新保姆幹事很賣力,陳蘭去浙江考察的日子裏,徐淩雖然很累,還對付得過去。除了教師節全校教師外出,到一百公裏之外的苗寨景區召開了表彰會暨教師節慶祝會之外,徐淩到廠子裏例行檢查過,隻要有空,就陪著徐肅霜,做家庭作業、遊戲、自學、聽音樂,他時刻掌握著徐肅霜在家裏的動靜,哪怕是一起去外公或者爺爺家裏。父子倆在這小段時間裏親密了很多,徐淩感覺到,其實徐肅霜很想和自己親近,從自己這裏獲得幫助。
徐淩帶著徐肅霜分別去拜訪了兩位小學老師,當著徐淩的麵,語文和數學老師都是一個勁兒的誇徐肅霜。回家路上,徐淩攬著兒子的肩膀,邊看邊說:“飄飄然了吧。當著我的麵,都說你的好,我和老師背著你談論時,可是把把什麽都說了的。人有長處,就有不足,可別太得意忘形。”
徐肅霜竟然紅了臉,他打量一下街上的行人,低著頭說:“沒有啊,我Hold得住。現在爬上去很高摔下來我都經受得起了。”
“很對。人就要胸襟開闊,對不同意見兼容並蓄。我還要告訴,我不會按數學老師的要求做。我不打算另外聘請老師給你補課,我也不給你補。畢業班了,你看著辦,我相信你。”
又到了周五。
徐淩夾在學生人流中出了學校。下著雨,徐淩舉著傘慢慢地走著,他還在思考著教師節時收到的那條短信是誰發的,他估計是懶散厭學的初二·三班那些小崽子幹的。初三·九班這樣的小班,人人奮進,即使有怨言也不會冒失地給老師發這樣的短信。每逢節日,總會收到許多祝福的短信,教師節,收到的短信則多為學生所發,多數沒有留名。這條短信有點實在特異,徐淩過目難忘,內容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學數學死得早。兩岸猿聲啼不住,互相談論傾斜度。風蕭蕭兮易水寒,各種數學各種難。垂死病中驚坐起,學數學你傷不起。
這封匿名短信,除了表示對數學的畏難之外,還有可能表示對他過於嚴厲的不滿。chicken guy!徐淩暗中冷笑。chicken guy是徐肅霜跟著《洪恩 gogo》自學英語時最先學會的一句俗語,徐淩也記得牢牢的。他保留了這條短信,不時翻出來,看看,並從心裏嘲弄一通。在這韓寒式的調侃背後,藏著對數學的恐懼和無知的空虛。這無能而裝酷,正是淺薄的時髦青年裝飾自尊的手段,在玩世不恭的調侃背後,其實隱藏著自卑的掙紮,和虛張聲勢自我遮掩的怯弱。數學就是智者的王冠,強者總是知難而上,而不是退到一邊嘮叨。想著想著,徐淩的高傲勁就上來了。
“爸,下麵有兩個漂亮姐姐找你。她們上來了。”
徐肅霜走進客廳大聲嚷著,他把書包扔進沙發,腳步輕靈上樓去了,他想趁午飯還有十多分鍾時間,玩一會兒網絡遊戲。
徐淩聽得一愣。這小子,學得油腔滑調了。可能是自己的幽默和自由表達的行為影響到了徐肅霜,在適宜的場合,徐肅霜便自然地暴露出來。哼哼,以身作則永遠是教育最優先的手段。徐淩沒吱聲,繼續在餐桌前轉悠。廚房裏,保姆開始炒菜,傳出滋滋的聲音。
真的有人上樓來了,腳步很輕很細,很謹慎,上來的是初二·三班兩個女生。高個子的叫唐俊苓,成熟得像二十歲,班上的學習委員;稍矮一點,漂亮伶俐的是孫小茜,文娛委員還兼著語文科代表。
唐俊苓手裏拿著一個紮著彩帶的盒子,盒子一側透明塑料紙,看得見裏麵裝著黑色咖啡盅。她捧著給徐淩,並道歉說教師節禮物遲到了,原因是直到周五,她才請到假可以出校。徐淩明白了唐俊苓的意思,這是她們兩個送給老師的私禮,所以要親自出校送到家裏來,可能是不想讓本班同學瞧見。徐淩想。
她們還帶著數學書,問了一個關於二次根式的問題。徐淩提示她們從非負數角度去考慮,他承諾如果她們回去還是不能獨立解決的話,周一上學再單獨給她們講解。
提示性的講解很快,唐俊苓和孫小茜還意猶未盡。她們找了些其他的話題詢問徐淩。一個清脆一個沉實的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真是有如美妙的和聲。徐淩做事簡明扼要、說話實在中肯,學生們比較愛和他接近。他不像班主任劉華,動不動就念一篇幹巴巴的道德經,說起話來像牛皮糖,又綿又軟韌勁還好,聽得耳朵起老繭,唐俊苓她們最煩這個,又最怕這個。好不容易有了這樣單獨和徐淩對話、接近的機會,唐俊苓和孫小茜東拉西扯提著問題,真舍不得走。
張大嬸把菜端上餐桌,弄得砰砰當當地響。徐淩提醒說,該去吃飯準備上課了,周五是不進行午休提前上課的。她們若願意,可以和他共進午餐。兩個女生立即惶恐起來,告辭了。
快到中秋了,又下著小雨,冷風吹在衣著單薄的身上,涼悠悠的。徐淩開著車去了一趟廠子,工人老練對他說,購買杉樹的事聯係好了,賣主是他們村的,他問徐淩什麽時候去看貨談價,再決定辦證砍伐。擇日不如撞日,徐淩是一個講究效率的人。他說:“下午就去,等你下班了,我們一路去。你介紹的賣主,應該談得成。”
想到初三小尖班還沒有布置家庭作業,徐淩又開車去了一趟學校。他特意找出一套單元試卷,讓小尖班學生回去完成,周末加碼。至於初二·三班,徐淩叫來數學科代表,讓他通知同學們,把練習冊做到多少頁。
至此,學校的事本周已告結束,徐淩可以專注於公司的事了。
被小尖班的學生纏著,在年級辦公室裏回答了幾個問題,徐淩終於可以離開學校了。高中還在上最後一節課,而初中生此時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地還有一些在校內。徐淩站在樓底過廳裏,撐開傘,正要走出去。
“老師,你布置的家庭作業好多啊。”冒失的聲音。
是練小芳,工人老練的三女兒,她和徐淩已經很熟了。旁邊的是林薇薇。她們從樓上下來,厚德樓五樓是圖書室,她們似乎從那裏下來的。
“都放學了,還不回家?”徐淩問。
“一會兒還回不了啊,這麽大的雨。”
雨其實不算大,但是,淋著雨隻要走上一裏路,都會淋得濕透的。徐淩正要下階梯,忽然轉過頭說:“我正要到你們村子去買杉木,要不,順路送你們一程,車子就在操場邊。”
練小芳和林薇薇似乎沒有聽懂徐淩的話,互相對望了一眼。練小芳問:“老師說開車送我們?”
“不是專門送你們,我到你們村裏買杉木,你的爸爸一路去的。順便帶你們。”徐淩等著,練小芳要是再有什麽疑問,他就會直接說一聲“那就算了”轉身走人。
練小芳激動而誇張地叫道:“太好了!謝謝老師。我們去拿點東西。”說完,不由徐淩作出回答,拉著林薇薇跑了。
徐淩很懊惱,看來,他還得等上一會兒。
坐在車子裏,雨在轎車四周圍成一道稀疏的雨幕,孤零零的轎車在空曠的操場上十分醒目。三個人影出現在雨霧中。徐淩後轉身推開了車門,三個女孩一連串坐進了後排。
“你們三個真是形影不離啊。”
“黃荊中心校轉到二·三班的,隻有我們三個女同學,其他的讀別的班級去了。”伶牙俐齒的練小芳解釋說。
嚴曉春是半路被練小芳拉上的,最磨蹭卻是林薇薇,她在翻找一件合適的衣服,怎麽選也不中,其實她的衣服本來也不多。練小芳罵她哪來這麽多窮講究。林薇薇臉發燒了,卻不好和練小芳鬥嘴,嘟著小嘴,三人一道趕著上了車。
從淒清冷意的雨中,鑽進了轎車受到保護的有限空間裏,林薇薇覺得好溫暖。這是她第一次坐轎車。車廂裏散發出好聞的味道,不單是轎車裏皮具等配置的氣味,陳蘭偶爾會在車裏撒上一點香水,混合起車內的其他氣味,讓人感覺溫馨。三個女生的提袋,一股腦兒塞到車後窗台裏。徐淩把車開到了家門前,停下後,他對她們說:“你們等等,我去拿幾把雨傘。”
公司辦公室裏,正有一個工人等徐淩,他是翻修廠房屋頂的師傅,來報工資和墊支材料費的帳,徐淩不得不進了辦公室,仔細核對賬單,詢問一些細節。
等了一會兒,練小芳摸索著學會了開車門,她和林薇薇下了車。在辦公室,看見徐淩忙碌的樣兒,練小芳說:“老師,我們上去拿傘吧。”
“嗯好,張大嬸在上麵。”
練小芳和林薇薇拿著三把雨傘下樓後,徐淩也完事了。他關了公司辦公室的玻璃門,鋁合金門卻沒有拉下。練小芳和林薇薇走在前麵,剛走到濕漉漉的水泥地麵,林薇薇突然腳下一滑,她踩上了一小塊香蕉皮。徐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林薇薇的手臂,在他有力的把持下,林薇薇隻晃了一下,迅速站穩了。
林薇薇立即紅了臉,心裏砰砰直跳。
轎車轉到廠子裏,接上了練師傅,才往鄉下開去。
車輪碾過尚未硬化的村級公路上的水坑,發出嘩啦啦響亮的聲音,傳到轎車裏卻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林薇薇手指輕輕劃著米黃色的轎車內襯。她有些暈眩,但是屬於一種渾身暖融融的不願意動彈的暈眩,迷糊中帶著舒適慵倦。側窗上因為有了彎曲的水流而模糊著,隻看見車外的亮光,景色模糊一片。車開得不快,林薇薇也慢慢想著心事。都說春雨貴如油,如果是春天,雨後的時節恰是林薇薇害怕的。栽秧打穀的重活她幹不了,地裏的活還得做一些。春耕點玉米的時候,林薇薇不僅下過地,舉過挖鋤,還挑過肥料,她最怕的是挑大糞,挑運那些天然肥料,是她竭力想逃避,又逃不了的苦差事。
她家剛修新房,還沒完工,一樓一底的新房連清水房都還談不上,錢早就用完了,還欠上一大筆帳,父母都出去打工掙錢了。據他們在家商量時漏出的話,估計要一個三年四載才能夠把修房欠的錢和裝修還需要的錢掙夠,至少在那個時候,他們才能回家。地裏的活,主要由外公扛著,她不得不幫忙。
還未修新房子前,林薇薇的父親不同意,說錢是肯定不夠的,可以等上幾年再修,至少等到小兒子初中畢業。林薇薇的母親不答應,說山裏住戶的不說了,凡是住在平壩子裏,哪個不修建新房,難道要等到家家都建完了,他們家才動手,真丟不起那份臉,趁年輕力壯,了了心事。想想也是,哪家哪戶是攢夠了錢才建房的呢,都是欠著拖著借著先建了再說。於是,動土了,又停工了,雙雙出去了,留下了一兒一女,由外公帶著生活、讀書。好在林薇薇外公家相距僅僅一裏多地,很方便。
林薇薇的父母,偶爾也會當著兩個孩子的麵為了經濟問題爭吵幾句。林薇薇的小弟讀小學後,有次被同學邀約,看見田裏有小龍蝦,便逃了一天的課去捉龍蝦,賣到鎮上夜宵店裏。父母知道後,小家夥挨了一頓竹枝,母親在語重心長又嚴形厲色教訓小兒子後,堅決地說:“做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要做農民。”
這句話,林薇薇捂著鼻子挑著糞擔子時體會最深。在父母看來,卻還有另外一層意思:農民是最低賤的職業,累也罷苦也罷,重要的是他們在地裏田裏辛苦勞累一年,所獲還不足以充足地糊口,既然農業勞動收入如此低廉,被輕視就在情理之中。進入了21世紀,中國再也不是“士農工商”的唐宋明清,按照世俗一般認可的排位看法,應該是“士商工農”了,既然都是幹體力,何不到城市裏混呢,好歹是農民工,沾著半個工字,掙的錢多得多。
對於未來,林薇薇原沒去想過什麽,現在,她開始有所觸動了。徐淩在三岔路口停了車,這裏距離三個女生的家,都還有百十米距離。下了車,林薇薇才知道,原來徐老師的傘,是為她們準備的,她的鼻子頓時酸酸的。黑色轎車載著徐淩和工人練師傅,繼續向山裏駛去。林薇薇這時從大人們的言語中也知道了,她們村子有七個小組,處於平壩和大山的交界。
學校裏,陳天南從遠處看見了三個女生鑽進了徐淩的黑色雅閣。陳天南心中很不快。對於徐淩和楚鈺,陳天南總是覺得如鯁在喉,那是富有能力的男人天生嫉妒心在作怪。徐淩的驕人財富、沉穩幽默、幹練操持,楚鈺的才華橫溢、放任不羈、風流蘊藉,不管是對於少女,還是少婦,具有很強的天然**力,不用賣弄,自然散發出一股如蘭如麝的蠱惑味道,絕不亞於他的職務權力。但是,這些風光的事,是發生在他的地盤上,別人的身上。目睹著這些事,陳天南靈氣十足的眼睛裏閃爍著精光。
周末放學,學校門口擠滿了等待接人的麵的、摩的。車主大聲叫嚷著,學生,還有家長,各自大聲呼喚著,校門口熱鬧而擁擠,這也是愛發生打架的時刻。受氣的學生憋了一周的怨氣,怒火,稍有引發的火星,便像泄漏的液化氣罐砰地爆炸。出於安全考慮,放學時,通常會有巡邏人員在校門外四周巡視,以防發生意外衝突。陳天南站在校門內進出登記處的大傘下,作例行巡視,正好看見了操場上的黑色轎車。
高中還在上課,陳天南通知邱豔,課一結束,讓她班上的學生張思琴到校長辦公室來。
張思琴納悶著,陳校長怎麽會單獨叫她到校長辦公室去,該不是啥壞事吧,但是出於無限的信任和感激,盡管心裏忐忑著,她一下課立即趕到了校長辦公室。門開著,她叫了一聲“報告”進去。
“別緊張!我是想問,培訓老師在班上做的體育培訓班宣傳,你有什麽想法?班上有報名了的人嗎?”陳天南臉上洋溢著親切的笑。
前兩天,經過學校同意,外地體育培訓班的老師來到高中做宣傳,作出了驚人的承諾:參加特殊培訓班的學生,2萬元班費,保證讓好的學生體育達到2級運動員以上標準,高考可以加分20分。
這本該去問班長的,問她這個學習委員屬於格外關照了。張思琴想了想,手指不自覺地擦了下臉,說:“好像有一個吧,同學們都說報名費太貴了。”
“有人帶頭就好了。報名費,要一分為二去看,效果好,就值。我們校的美術培訓班,七千塊,也不便宜,不是還是很多人參加了嗎?有的中學隻收幾百塊,但是學校內部老師培訓,水平和見識都有限,難以保證參學的考生一定過關。體育格外還有高考加分20分的保證呢。如果最後因為學生體考太差沒有得到加分,還要退還一半學費,即使沒有得到加分,但是過關是絕對沒有問題的。這就有了雙重保險。”
“怎麽保證一定過關,還能加20分呢?隨便一個體質的考生都可以取得好成績嗎?”張思琴不解地問。
陳天南看看門口,聲音小了很多:“這就是機密了。辦這個班的體育教練,本身就是專業考試的裁判評委。考試是可以靈活掌握的,當然,培訓時他不會出麵。隻要文考過關,他這裏體考是不會出問題的。”
“哦,這樣。我可以給同學們說嗎?”
“不可以。這個秘密你知道就行了。我叫你來,還有另外的事,我校有一個優惠名額,隻需要5000元報名費。這個名額,我留給你。你先帶頭報名,起個表率。”
張思琴感激得奇怪地笑起來,笑容既燦爛又害羞,她臉上發著燒,口裏含糊其辭答應著。
張思琴剛走,陳天南又電話通知初三·九班班主任張予榕到校長辦公室。
張予榕三十來歲,小孩滿兩周歲後,接受了目前這個小尖班班主任,兼任英語,還任著另外一個普通班英語。小孩子交給婆婆後,張予榕成了人們口裏的“拚命三郎”。小尖班所有的課餘時間,幾乎全被英語占用,夕會那三十分鍾,基本上成了張予榕的背誦課和練習課。有時中午放學,欠了學習帳的學生,還得在辦公室裏留下來,把當天未能背誦過關的內容全部了結才能回家。最終還是完不成任務的,張予榕自有她的辦法懲罰,甚至有一兩個男生在課堂上,當著其餘四十九個學生的麵,被迫用手撐著講桌,撅起屁股挨打,竹片的音響效果比竹枝更好,啪啪的響亮,很有震懾力。弄得不少學生神經兮兮的,莫名緊張,常常在其他課堂上,也在偷偷記英語。結果是,除了張予榕任教的普通班英語總是本校年級同類班級第一外,小尖班英語在全縣統考中更是獨樹一幟,優生指標遠遠超過按照入口成績核定的優生人數,平均分總在全縣前三名。家長讚不絕口,學校屢次表揚,隻有教同一個班級的同事暗呼傷不起。
不過,當張予榕希望本班其他科任教師也利用課餘時間給學生補補時,卻受到了白眼。語文老師最為激動地說,要是學生們像孫悟空一樣有分身術,她也許可以考慮那樣做做。英語組的幾個老大姐,背地裏幹脆撇著嘴評論,張予榕那點口語水平,音標都讀不準,也隻有死記硬背狠增考試分這一手。
一年級時,張予榕鼓動徐淩和她一起組辦數英補習班,在周末和假期補課。中國所有的農村中學,數學和英語是首難,學生成績都比較差。徐淩認為,英語差的原因是缺少語境、社會及個性心理需求弱,數學差是學生天賦,心理需求和毅力等方麵原因。小尖班相對來說要好點,但是這種印象已經根深蒂固的印在社會評價上,所以家長們都讚同支持張予榕的做法。
徐淩假期裏勉強幹了一期。小尖班參加周末校外補習的學生達到全班人數一半。到了二年級,縣裏通知下來了,初中一律取消校內補課,在校外也要求學校加強監督,不準老師補課。而原因竟是本校有學生告狀。初三兩個重點班不甘落得太遠,也在班級上集體補起了課,初三·七班一個厭惡學習卻恰恰膽大包天、鬼點子多的男生,直接給縣教育局辦公室打了投訴電話。事後,那個男生還自鳴得意地在樓道裏和同學吹噓他多麽勇敢聰明。初三·七曆來不好管,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繆映有時被氣急了時,當眾也要踢人。開家長會時,繆映如實通報了本班情況。一個家長氣憤得差點在公眾場合給告密的男生一耳光,被人攔住後還不解恨憤憤罵道:你想別人都跟你一樣垃圾啊,雜種!繆映慶幸告密男生的家長找借口當天沒有到校開會,否則在家長之間又不定鬧出什麽矛盾來給他更大的麻煩。
這一來遮瞞不住了,教育局原來對補課還半睜半閉的眼不得不睜大了。雖然有的家長三番五次找到老師提出補課要求,但是補課最終還是停止了。張予榕心有不甘,也隻得停步。相比較於初中,另外一個奇怪的現象是,全縣小學畢業班依然故我的補課,縣城更甚,從畢業班發展到了四、五年級,卻沒人捅出來,有人估計是就算捅了也壓住了,還有知道內情的說是縣城裏小學老師多半是關係鐵硬的,不少直接就是官太太,不太好動。這些小學補課的方式很簡單,全體學生下午放學後,再留一節課,把應該回去做的家庭作業在學校做完才走,老師當堂監督、檢查,每生每期交費300元,語文數學兩個老師大約一年能增加一半工資。教育局對此樂得一舉兩得,既讓下麵有後台的教師滿意,也讓縣和市局領導對小學生考試成績滿意。
校長單獨召見,一般是秘密委以重任和有事警告這兩個原因。張予榕雖然很自信,終究還是有些忐忑不安。有一次班上學生家長請吃飯時,偶然的機會,她和徐淩麵對著眼前的湖光山色聊了一會兒,她趁機客氣地請求徐淩大哥給她一些工作上的指導,而徐淩也不客氣地轉達了老師們對她的意見,希望她和本班科任教師處理好關係,不能隻想到自己的成績和榮譽。基於這些考慮,張予榕心裏坦然不起來。
陳天南起身給張予榕接了杯開水,張予榕有些受寵若驚,不祥的感覺卻更濃了。
“你們班上學生,沒有全部加入校訊通。小尖班應該做得到的,一期才50元。”陳天南拉開了話題。
張予榕心裏一寬,回答說:“有的家裏很窮,沒有手機,比如唐鬆濤。沒有加入的人很少,隻有兩三個。”
“下期,可能要交300元資料,校訊通包含在裏麵直接全校統一。”
學校每期要學生繳費250元,作為一期資料費,練習冊試卷的費用出處來自此。這筆收費是不會給學生收據的,也不入學校帳,進行帳外支付。
張予榕立即問:“那唐鬆濤這樣的咋辦?”
“這樣的人很少,可以由學校支付,作為獎學金形式的。給他私下說說就行了,別張揚。”陳天南和政治老師米佳關係很好,聽她說過唐鬆濤的事,因此很快回答了張予榕。
張予榕喝了一口開水,如果沒有別的事,她打算告辭了,她等著陳天南發話。
“你們班上每科都訂了複習資料?”陳天南突然問。
張予榕被問個猝不及防,回答是不好,不是也不行,猶豫了好久,在陳天南目光的催促下,她不得不慌張地說:“有一份,不是全部學科,還沒到。”
一下子說完了,張予榕心跳加速,等著回音。
陳天南一臉嚴肅,說:“大會小會上,說過多少次了,嚴禁老師自行為學生訂資料。這是根高壓線,碰不得。假期作業我都裝不知道,課外資料堅決不能開口。”
張予榕好不容易咽下了一口堵在喉嚨裏的氣。她解釋說:“主要是,覺得縣裏統一訂的資料不恰當,本班學生什麽資料最適合,需要多少,任課教師更有發言權。而且,縣裏統一訂的資料不打折,學生家長也有疑問。”
“啥疑問,那是教育局訂的,家長有疑問就去教育局問,學校不管那麽多。一百多人的局子,縣財政撥的一年下來隻有十多萬的經費,還怎麽幹工作。凡事也得替上麵領導想想。局裏要我嚴肅處理,你說咋辦。關起門來,我們還是一家人吧。”
教育局可以訂資料,任課老師反而不能訂?教育局有三十個人就夠了,整一百多人堆著幹啥?機構臃腫,吃閑飯的多,還專門找下麵的岔子。這又是誰告的密。一連串的問題,張予榕縱有萬般憤怒,也不敢流露出來。她憋出一句來:“退了就是。”
聽這句話,陳天南就知道張予榕是收了資料費還沒交付,還來得及挽回,語氣也隨著緩和下來了。“學校這樣看重你,你也要不讓學校為難才是。”
張予榕剛從別的學校調進來,就擔任了唯一一個小尖班的班主任,陳天南源於事實,話也說得誠懇。誰知張予榕又加了一句:“已經交了10%的訂金。”
陳天南沒有料到這個結果,退訂的話,訂金就要作為違約金收不回來了。想了好久,這次是他被張予榕半怨半委屈的目光所壓迫,他終於想到了辦法:“那你把學生繳的費和訂單,全部轉交給教育局,由教育局去訂,資料還是要的,既然已經訂了,也不好退。”他加重了“全部”這個詞。
張予榕聽明白了,補充了一句:“我是按打折後收的費。”
“轉交時,對教育局說清楚這個情況就行了,關鍵是我們學校不能例外。”
又解決了一個問題,陳天南放鬆地伸伸腰,看看時間,該吃晚飯了。如果周末不能回家,他是會去踢上一場足球的,保衛科科長馮明江,楚鈺,有時還有比起足球更喜歡籃球的三年級組長李培峰,這些都是愛一起綠茵場上瘋玩的伴,體育老師反而不怎麽玩足球。教師人少時,也會找幾個高中生湊數,通常都是踢半場,拿了幾塊磚擺在草地上相距不到兩米遠當球門。
明天,陳天南回不了縣城的家。老婆湯絲雨原是鎮上醫院婦產科醫生,陳天南主持學校菜園地自建房時,買了一套。過了兩年,湯絲雨調到縣城人民醫院去了,在縣城裏又買了一套住房,還和人合夥投資了一間藥品連鎖店,請了人經營著。陳天南每周多是騎著摩托回去,這天卻回不了家,他已經邀請了分管文教衛生體藝的李偉副縣長和教育局長莫文剛,明天到璧江鎮一處農家樂釣魚玩。
高三文科班的張思琴體訓報了名,在她的帶動下,原來隻參加學校內部組織體訓的,有近十個也報名了。一想到張思琴,陳天南便有些坐不住了,前些天體訓時火辣辣的場麵偶然會竄出來刺激他,曆史課上,他也喜歡被張思琴大眼睛盯著。他喝下了一口冷水,冷水進入腸胃,把正要燃起來的火澆滅了。回想了一下,今晚沒有什麽好看的足球賽轉播,陳天南決定叫上朱興順、李培峰,以及繆映等,今晚上打大貳,玩到半夜收工,那樣就好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