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南最後決定,為避嫌疑和人多嘴雜,自己一個人陪同李偉副縣長和莫文剛局長,學校裏另外三個校級幹部,兩個副校長和許正倫書記,一個都不叫。
他們去的地方其實不是農家樂,既沒有工商局等授牌,連最簡單的接待設施都沒有,比如大堂啦,接待吧台啊,專業的廚房啊,棋牌室啦,它隻是一戶普通農家,新修的二層樓房,旁邊有一處魚塘。男主人在家照看魚塘,他川菜手藝不錯。女主人謝娜在鎮上開著美發店,陳天南常去那裏洗頭,關係特好,更何況,謝娜是一個笑顏如花,白皙性感的少婦,頗善言談。她手下幾個雇請的妹子,長相都不錯,尤其從外打工回來的表妹,高高的個子,俊秀時尚,還偏偏帶著清純味道,陳天南肯定她沒有談過男朋友。
留下一個人守店,謝娜帶著兩名年輕女子包括她那靚麗的表妹回家,幫助老公接待尊貴的客人。
膩煩了高檔宴席,鄉村野味有另外一番情趣。李偉副縣長開著車,司機也沒帶,載著莫文剛局長到達。莫文剛不會開車,要不然也會開著局裏的車來。李偉很喜歡釣魚,莫文剛則是陪太子攻書,陳天南根本就不喜歡釣魚,他喜歡的是足球運動,打牌賭錢,以及漂亮女人。不過這並不影響三人各自的興致,釣翁之意不在魚,在乎交流聯係也。
相隔四五米下了釣,這個農家魚塘也真不小,大約十來畝,是攔截了一條溪溝蓄水而成,政府對這類小農水設施還補貼了的。魚塘一個角落裏滿是荷葉,可惜是秋天,隻看見很多冒出水麵的枯黃莖稈。隔著李偉,莫文剛問陳天南,教師節對教職工有什麽福利發放。
莫文剛對這事比較上心,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一件事。一位工作三年多的年輕教師,對璧江中學福利很少憤憤不平,連教研組活動經費也分個一二三等,最高等的每人每期50元,最低等才30元。年終團年會前,照例要在教師大會上公布學校賬目,專職會計念到最後,無一不是品迭後負賬十多二十萬,最多一次有四十多萬。這位年輕教師有一次被女朋友嘲笑小氣之後,憂憤難耐,向市長信箱寫了告狀信,懷疑校領導貪汙太多,導致學校福利奇少。這封電子舉報信件自然轉到了縣裏,又交給主管部門教育局調查處理。莫文剛哭笑不得,璧江中學的情況,他是知道的,政府投資滯後,學校超速發展,確實負債累累。
“每個老師發了100元的超市購物券。中考獎、高考獎、統考成績獎,總計下來平均每人有四、五百,不過,近三分之一的教師一分錢也得不到,尤其是初中。”陳天南如實匯報。
陳天南請李偉和莫文剛,懷著兩個目的,一是想請縣財政解決400套學生單人座椅,把還剩的長凳長桌全部換掉,為下一步做準備。在硬件設備上,由於新教學樓的啟用,包括最難的學校生均建築麵積等各項指標,基本上可以達到學校創建市級示範高中要求。二是學校擴建後占用農村耕地作為運動場已有三年,一直是租用,每年租金兩萬多不說,學校也不敢過多的進行運動場建設,隻有縣政府征用後交給璧江中學,才可以徹底解決兩個束縛。這事口頭上已經提過多次,李偉向縣委縣政府匯報後,原則上同意璧江中學的提議。目前,盡快促成報告提交縣長工作會議討論,並通過申請報告,便是陳天南心頭一件大事。
聽完陳天南的匯報,李偉說:“全縣的教育工作,要靠你們下麵的各位校長做好工作,什麽事情一旦捅到了上麵,多多少少都要費些心思。所以呢,下麵的事,一定要自己擺平。”
說起由於校長不得力或者唱反調的事,李偉深有體會。他任副縣長之前,曾任過教育局長,當時那個縣裏一把手的一個鐵關係正在縣裏推廣養老保險,找到李偉,想讓全縣教職工都購買一份養老保險,一把手也打過電話過問過。教師當中,自有精明會算的能人,發現按照2%的工資標準上交保險費,到退休時,獲得的保險金,僅僅相當於存款的本息,便慫恿大家不買保險。但是縣裏卻要硬性從工資裏麵直接扣除。某初級中學校的幾個老師聯名寫了起訴書,到縣法院指控教育局扣除工資做保險金、強迫教師入保的違法行為。法院自然不敢立案,然而精於法律的原告並不罷休,再次向法院申請立案,同時,寫好了請願狀,聯係縣裏各校老師們簽名,聲稱倘若縣裏再不立案,則將群體上訪。簽字的老師很多,不少校長心中也對縣裏的做法反感,認為不當處太過明顯,隻是校長不便公開說出來,並且也知道老師的行動彈壓不住,強行禁止本校教師簽名的話,一不小心,弄出個集體罷課的結果來,自己先吃不了兜著走,各位校長都心照不宣睜隻眼閉隻眼。後來一統計,連簽名的A4紙都用了十多張,全縣有近千名教師簽名響應。
這事越鬧越大,縣裏一把手也虛了,指令保險公司停止了行動。在此之前,縣裏和教育局沒少對原告老師施加壓力,約帶頭大哥到縣裏單獨談話,那老師頂著不去,還拿出收到的帶有威脅性的短信作證,聲稱自己缺少人身安全,除非是公安局派車護送,檢察院陪同座談,他才去。教育局要求學校對原告作出處理,迫使其就範放棄起訴,可那個校長不幹了,他還有五年便退休,又是一個著名的倔強脾氣。校長說,老師又沒犯錯誤,怎麽處理他,依據哪條?
由於校長的不配合,李偉弄得真有灰頭土臉的感覺,幸好主管這事的副縣長,和後台一把手知道他盡力了,沒有責怪他。
有了這次經曆,李偉對校長看得緊,要求得嚴,凡是不聽話的,想方設法都要撤掉。他要在在教育係統內做到了上下齊心,直到他升職調離。
魚竿動了,陳天南沒有看見,他專心地聽著李偉的指示。李偉一邊說,眼睛卻沒閑著,指著水麵對陳天南說:“咬鉤了。”
陳天南一看真的在動,連忙起杆,很輕,湊近一看,餌沒了,隻有空空的一個魚鉤。
“起杆,早了遲了都不行。”李偉搖著頭說。
陳天南不好意思笑笑。李偉又說道:“管理工作,也要掌握好火候。學校管理,最重要的是對教師的管理,要統一思想,統一認識,要讓教師都有這樣的觀念,視學校為家園,視學生為親子,視家長為上帝。我不是經常在教育工作會議上強調這三條意識嗎?”
李偉盯著陳天南看了一會兒,陳天南猛然一醒,連忙說:“是是,這三條可以奠定教師的心理基礎。我呢,打算把這三點觀念做成大幅塑膠標語,張貼在顯眼的地方。”
李偉看著水麵,微微頷首。陳天南拿著魚竿繞過李偉身後,走到莫文剛那裏去上餌。一邊上餌一邊對莫文剛說訂資料的事已經擺平,
莫文剛聽完處理的方法,點點頭小聲說:“這樣處理行。下麵老師也要理解教育局經費不足的難處,尤其要避免有人上告。”
說到教育經費,莫文剛心裏有一本清晰的帳。2000年,行政管理費在國家財政支出中的比重,泰國5.2%、印度6.3%、加拿大7.1%、俄羅斯7.6%、美國9.9%、中國25.7%。再看看用於教育的支出比例,某年的數據是,中國 3.8%、印度 19.7%、美國 21.5%、日本 23.3%。叫了多少年的4%的底線必須達到,十多年過去了,還有那麽一點可憐的小數差距始終就達不到。GDP本來就低的中西部,捉襟見肘的境遇更是可以想見。這些數據,國內任何一個地方的教育主管,即使不是耳熟能詳,也是知道大概的。
“你們學校教師每期聽課多少節?”莫文剛突然問。
“10節,本教研組公開課是必聽的,不管多少節。”
“10節,少了少了。必須15節以上.教師要多多互相學習,不斷進步,才能跟得上發展形勢。形式上做夠了,效果不一定達得到,但是連形勢上都做不夠,那肯定達不到效果。”
陳天南接受了莫文剛的指示。他回去經過李偉身邊時,看見李偉已經釣上來一條將近一斤重的鯉魚。他說:“中午有個菜,黃辣丁二黃湯,都是正宗野生的黃辣丁。”
李偉吞了一口口水:“真不賴。加點泡酸菜增鮮,隻是少了新鮮的苦筍。”
莫文剛笑了,即使是笑,也顯得穩重:“什麽酒啊?”
“準備了三瓶紅花郎。”
陳天南一邊說,一邊注意看李偉縣長的表情。
李偉嗬嗬一笑:“說到中午喝酒,老大上周可是玩高興了。我們一起去一個鄉檢查工作。檢查情況很滿意,老大高興了,破了他自己立下的中午不喝酒的規矩。跟隨的不到二十人,帶了兩件五糧液,喝得高興,十二瓶幹了還沒盡興,眼瞅著書記還酒興正濃,有人慌了,連忙到鄉鎮裏四處去搜酒,不管是店子裏賣的,還是私人家裏珍藏自己喝的,隻要可能有的地方都去問,終於找到兩瓶,喝到最後還剩下半瓶結束。找酒哪個難勁,在一個並不富裕的鄉場上啊,真夠為難了跑腿的人,這個政治任務怎敢不完成啊。”
陳天南認為李偉似乎在暗示什麽,連忙順著話說:“對對,不富裕的鄉場有難處,經費窘迫的學校也有難處。我們校從來不敢拿五糧液接待客人,今天中午委屈李縣長了。創示成功了,再怎麽也得請喝五糧液。”
“嗨,哪裏話,我又不是來要酒喝的。要喝酒,到縣裏,我請你嘛。”
莫文剛看著陳天南,也開心地笑。他這個部下不僅敢作敢為,視野開闊,還十分機靈,是一個難得的人才。
李偉縣長手一甩,“呼”的一聲,魚竿劃了一條優美的弧線,遠處,水麵一點,綻開了漣漪,魚餌沉入了水中。
謝娜的漂亮表妹送來了一個水果拚盤。陳天南想了想,讓她放在李偉和莫文剛之間一個平坦的地方。三人專心的釣起魚來。盡了興,消磨了大半天,回去時,陳天南分別送給了兩位領導一個信封,裏麵各裝著十張超市購物券。陳天南囑咐過出納,準備教師節禮物的時候,向超市多買了二十張。
釣魚,喝酒,還有美眉作陪,這些對副校長朱興順都沒有太多的吸引力,最吸引他關注的,是李縣長和莫局長都來了,陳天南陪著兩位領導釣魚了,喝酒了。龔自容交際廣,朋友多,這個消息早就傳到了她耳朵裏,朱興順立即知道了。沒有他朱興順參與接待的份兒,他被陳天南冷落了,更直白的說,是拋棄了。這意味著什麽?學校不是官場,但是處處都像官場,是官場的一個角落,而整個社會有機體,每個器官都被一種李宗吾揭示的厚黑學毒素感染了,如果某個器官不被感染,它是良好的,那就說明它患了癌症,與整個社會有機體不適應了,更容易被切除。朱興順認為自己捕捉到了飄散在空氣中信息素的微弱氣息。加上近來幾個月的諸多不順,他更加焦慮起來。
朱興順不是沒有野心的人,隻是機會一再錯過。當初,朱興順做教導主任的時候,陳天南還是班主任,年齡比他小六七歲。幾次調整過後,下屬卻正好壓在了他頂上,按周宇全戲謔的說法,難道自己隻有做校長之父(副)的命。傳說陳天南背後有省裏的人提攜,好像是一位遠房表叔。這不僅是拚爹的時代,也是拚全部人際關係的時代,校長會上流傳著一句箴言,人脈即是生產力。
陳天南周一召開了行政會議,分派了十月份的任務。創建市級示範學校工作正式啟動。陳天南和總務主任廖運鴻,主要負責起草運動場征地報告。創示工作,分為硬件和軟件,硬件由周宇全副校長負責,軟件由朱興順負責,教導處和政教處協助朱興順。
朱興順擬了一個大致的提綱,軟件資料主要包含學校開展的教育教學工作,細到教師的培訓,集體備課,教研,工作成績等各項。關於學生則有安全教育,德育教育,體育和藝術活動開展情況,社會實踐活動開展情況等。已經做了工作的,要完善記錄;沒有做但有了計劃的,要編造好記錄;應該開展尚未有計劃的,要立即補上計劃並著手開展,並且在教職工和學生中統一口徑。總之,一切按照創示要求的每一條細則去落實,以迎接縣上初查,之後才敢放手讓市裏複查。
關於創建市級示範性高中的好處,陳天南這一期來是逢會必講,不管是學生集會,還是教職工大會,隻是所講內容有所區別。一是學校高中收費可以從280元上升到350元,高中生住宿費可以從每期120元上升到150元,擇校費在宣傳有利的條件下也可水漲船高,上麵對學校硬件投入會增加。教師方麵,師生比例會增加,教師人數更多,高中級職稱名額更多,教師外出培訓機會更多。總之是好處不斷。對此,人人心知肚明,無非就是要響應陳天南最後那句話,每位教師都要配合學校工作,不辭辛勞,接受各種臨時性工作安排,為大家共同的利益和榮譽努力奮鬥。
朱興順忙得頭暈腦脹,這周又是他的行政值周。晚上,已經響過了初中部熄燈鈴。他和三年級組長李培峰去檢查就寢情況。學生公寓和學生食堂一樣,都是BOT模式同一年修建的,是陳天南引為自豪的引資發展成果。具體到細節,兩者有些不同,投資宿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多個股東,總計投資110萬,所有股東都不參與經營管理,隻是每年年終時領取投資額15%的紅利,時間30年,期滿後無條件交還學校,不返本。
支付股東紅利的來源,一是縣財政每年下撥的宿舍補助款六萬,五年後變成了四萬,十年後沒有了;二是學生住宿費,能夠容納千餘人的宿舍,由於學校教師,特別是行政和班主任的共同努力,兩千多人的學校,總能有九百多的住校生,除去日常修繕和水電費、聘請男女生寢室管理員費用之外,剩餘款加上縣上補助,恰能湊足。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剛過兩年,中央政策下來了,初中生住校一律不交住宿費,璧江中學立即少了一大筆收入,每年不得不從縣裏所撥義務教育保障經費中拿出一筆倒貼上。一到年關,債主的電話、出納的目光,總令陳天南心煩。有的時候應付得過去,有的時候不能,隻好懇請大股東寬限時日,打下欠條,來年再想辦法。政教主任章振剛常常罵這是簽訂的《南京條約》,太不平等,股東啥都不管,隻管年年拿走紅利,委屈的是老師們,辛辛苦苦為別人掙錢。股東們不這麽看,三十年之後連本金也沒有了,他們的投資回報額,隻相當於10%左右的年回報,而且,收益方式是合同上寫好的,章振剛無論罵作什麽條約,錢得照付。
為了保證宿舍入住率,當初,學校采取了兩大舉措,一是明確要求,凡是距離學校四裏之外的學生,都應該住校;二是對班主任實行獎勵,根據本班學生住校人數,每生給予5元班主任工作補助。這兩條措施在國家免掉初中學生住校費後不得不撤消了。
朱興順對宿舍也有一肚子抱怨,他認為由於食堂和宿舍的牽累,每個教師當然也包括自己,一年有兩千多元的福利被剝奪,相當於他一個月的薪水,收入不高成了他自覺比龔自容矮上一截的原因。校長把持了所有財務審批權,作為副校長,連“同意”兩個字的權限和麵子都不給,朱興順心裏實在憋著氣。但是,他不像章振剛那樣火氣大,憋不住喜歡公開嚷嚷,他悶在心裏,最多有時嘟囔幾句誰都聽不懂的暗語。
學生宿舍一共五層樓,男女中間分開,從兩邊通道進出。李培峰老師手腳靈活,自告奮勇上四、五樓去查。高中學生晚自習結束得晚點,四處還有一些走動的人,這顯然增加了檢查的難度。朱興順拿著電筒,看見有人走動,便直射過去,白亮的光團中,那些人迅速溜走,消失在一間間寢室門內,然後一聲輕輕的關門聲。
一邊慢慢走著,朱興順的耳朵幾乎要直立起來,留神聽著男生寢室裏麵的響動。
他終於聽出了情況,一間寢室裏傳出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還有微弱的亮光在門框上的窗口閃動。朱興順輕腳輕手走到門前,進一步確認,屋內似乎有打牌的跡象。
“開門!開門!”朱興順喊道,猛烈拍著門。
一陣忙亂,門沒有開,朱興順威脅的話喊出來了:“再不開門,全部到保衛科去!”
隻要進了保衛科,詳情一查,落個處分是跑不了的。門開了。屋內電燈關了,亮著幾支蠟燭。
朱興順隨手按下了門邊的電燈開關,明晃晃的日光燈光立即鋪滿了小屋。每間寢室四張高低床,住八個人。靠裏的下鋪上,團坐著三個人。有人從上鋪伸出頭來看。
其實團坐著的三個人完全可以分散的,這樣看起來,他們就不像是在集體活動了。朱興順看得出是這三人在玩牌,但是他沒看見牌,他四下看看,說:“不要把**當做玩的地方,活動的地方會刺激大腦興奮,影響睡覺。”
眾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連聲答應:“是是,我們馬上就休息,謝謝校長的教導。”
朱興順看過全屋之後,發現問題了:“你們寢室怎麽有九個人,哪個不是這間寢室的?”
剛才還坐在**,站起來正要進裏麵衛生間的一個瘦高個學生站住了,三個人麵麵相覷,都不作答。
朱興順認出那個瘦高個的學生來了,那不是開學第一天拿著籃球往牆上撞,被他訓斥過的學生嗎?朱興順還有一點印象,他不知道這個學生的名字。
“好啊,又是你。你哪個班的?把學生證拿出來看。”
孫茂林桀驁不馴昂起了頭,似乎不屑一顧,朱興順忍不住了,連聲追問了幾遍。角落裏,一個怯怯的聲音飄了過來,也弄不清是從哪兒飄過來的。這個聲音說:“他是走讀生。”
“哈!走讀生,未經同意留宿,還夥起賭錢,你真是活得太囂張了。”朱興順跨前一步,撩起席子,果然,撲克牌散亂的藏在下麵,正麵反麵,紅紅黑黑。
“你得到辦公室去。馬上!”
孫茂林沒動,恨恨的目光如餓狼在麵對獅子放出幽綠的狠勁。
“聾了?到辦公室去!”朱興順伸手去拉孫茂林,運動衫被拉長了,孫茂林還是沒動。
朱興順簡直氣炸了,剛要再次用勁,孫茂林忽然一下子掙脫,彎腰,迅速地從床鋪角落裏拿出一截鐵水管,舉了起來。
“你敢幹啥。”朱興順火頭上,又跟進了一步,直逼孫茂林。
嘭!又一下,啪!聲音很沉悶,兩下都紮紮實實落在了朱興順頭上。
朱興順一下暈了,愕然地捂著頭,鮮血從他指縫間流出,沿著臉頰往下流。他腦子一陣暈眩,身子一軟,像爛泥一樣癱了下去,幸好靠住了床邊,沒有全身倒地。
“啊!”
“哦!”
“要不得哦。”
“早就想對你不客氣了。”最後一句是孫茂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上鋪的學生開始下床,下麵的學生繞過孫茂林,要去扶朱興順。半掩的寢室門開了,李培峰檢查完下樓來,聽見這邊的吵鬧聲,進來了。
明亮的燈光,窄小的寢室,孫茂林手中的鐵管,軟坐在地上的朱興順,一切不言自明。
“你幹的好事!”李培峰衝過來了。
孫茂林又舉起了鐵管。不過他有些猶豫的疲軟之態,像是申辯,更像是警告。
李培峰,三十出頭,壯實靈活,籃球場上的中鋒,剛烈如火,三年級組,也包括其他年級組的個別學生,挨過他揍的不在少數。他一出手,便抓住了鐵管,再一拽,孫茂林連忙放手,要不然,恐怕手掌上都會蹭掉一層皮。
“咣啷”一聲,鐵管扔到了門邊,李培峰很不規範的右直拳出去了,啪!孫茂林臉頰挨了一拳,火辣辣的。啪!又一個左擺拳和孫茂林脖子親密接觸。
孫茂林搖晃了兩下,他有些頭暈。有男生喊道“老師,有話好好說吧。”卻沒人敢出手阻攔。孫茂林順勢蹲下,坐在了地上,也扶著床邊。
門外喧嚷起來,一大群學生圍著門,聞訊趕來的寢室管理員,保安,好不容易才擠進來。保安帶走了孫茂林。李培峰送朱興順去醫院,沿路先後遇到幾個老師加入了護送隊。保衛科長馮明江也趕到了,和管理員一起,把圍觀的學生趕回了各自的寢室。
朱興順在鎮上衛生院清洗了傷口,兩處裂開口子縫了十八針,之後連夜送往縣城裏做進一步治療。做完全麵檢查之後,醫院要求住院一周觀察治療,不過,三天朱興順就出了院,頭上包著紗布回到了學校,他惦記著自己工作那檔子事。陳天南堅決不同意朱興順上班,朱興順隻好呆在家裏,整整過了十天,才重新開始工作。
事後,從班主任繆映那裏了解到,孫茂林是初三·七班的學生,原來在市裏一所中學就讀,那所學校不願意再收留他,迫不得已回到家鄉,降了一級,要不然,該讀高一了。孫茂林父親是璧江鎮水站站長。出了這事,繆映對孫茂林勸其自動退學,學校可以開出轉學證明。孫茂林父親不樂意,想要堅持在本鎮就讀初中,因為義務教育的原則是就近入學,璧江中學不可推辭。繆映也心一橫,說,隻要孫茂林保證以後規規矩矩,並且獲得本班所有任課老師的簽名同意,就可以留校,否則即使學校或者政府出麵要求他讓孫茂林留在本班,他也不答應,除非學校立即免去他的班主任。男人十五歲到二十五歲,是最危險最殘忍最敢出手的階段,中學老師都明白,他繆映的腦袋還想留著多吃幾年飯。
孫茂林父親知道這是給他門檻翻,隨便哪個老師說一句“我想一下再決定,你讓別的老師先簽”,這樣推來推去不知何年何月能了。按理說,造成這樣重的傷情,孫茂林又過了16歲,拘留幾日留下一個永遠也抹不去的案底,也是可以的,倘若璧江中學有人真的要計較的話。認真想過後,咬咬牙,老孫把兒子轉學走了,其中再轉學的艱難,托人求人的委屈,老孫這一輩子都不想再遇一次。
朱興順剛進醫院,老孫還支付了兩千多元的醫療費,後來座談不成,索性後續醫療費也不付了。剩下一萬多塊的帳,醫院也急了,哪裏想到這種事情居然會有賴賬的,找到學校,學校隻得先行支付了,然後向老孫索要。老孫半笑半怒回答說:他兒子也挨了打,沒人替他付醫療費呢;兒子半途轉學,曆盡艱難,對以後的人生影響甚大,他還沒有要求學校精神賠償呢。
出來一兩個中間人過問了一下,老孫憤憤作答:學校太絕情。當初學校為了節省水費,自行挖井抽水,專門用作衝洗廁所打掃衛生用水。水站是向水利局支付了取水費的,擁有取水權,學校不能私自打井取水。水站出麵過問,學校解釋了一下,他也就過去了。現在學校不是嘩啦啦的自取水,節省了好大一筆開支嗎?幹嗎現在這樣翻臉不認人。
中間人撮合不了,隻得放棄。學校最終把老孫告上了法庭,不用說,老孫輸了官司,但憋著勁就是不付錢,不執行判決。學校準備申請強製執行,陳天南事前征詢莫文剛的意見。莫文剛說了一句:理,當然在學校一邊,要執行,他的工資在那裏,也跑不掉,可是,學校要和當地人怎樣相處,你是知道的。你決定吧。
莫文剛模棱兩可,陳天南心知肚明。為了學校的事,陳天南沒少和當地居民產生摩擦。如果校領導是本地人,底氣足,關係多,膽子大,但是會礙於老鄉情麵不好硬逼;如果校領導是外地人,那底氣足的就是對方了,他要拚命找茬,無事生非,尋隙滋事,也不是沒可能。莫文剛和陳天南的顧慮,都指向了同一種結果。因為改校門,原有賣早餐小吃的生意徹底敗了,陳天南被罵過;因為實行住校生封閉式管理,清除住宿校外和在外就餐的學生,影響了許多小生意人,被罵過;因為擔心發生食品安全事故,嚴禁外帶食品進入學校,被罵過;甚至禁止附近居民隨便進入學校收舊書報和各類廢紙,也被罵過。而且是大庭廣眾之下,指名道姓的被罵。
陳天南不是吃素的,對於威脅他要揍他的人,他的回答是“你死了白死,我死了還算因公犧牲”。至此,所有對他的威脅僅僅是停留在口頭上,成了冬天空中飄浮的雲,連冰雹粒都不曾落過半點。
但是,陳天南的顧慮始終留在心底。孫茂林的事,學校遲遲沒有決定下來是否申請強製執行,直到過了時效期,也沒有向法院遞交申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