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順頭上纏著白色繃帶,進了校長辦公室。陳天南拒絕了朱興順立即恢複工作的要求,堅持讓朱興順繼續休息一周。他的高中數學課,暫時由李培峰代。這樣繁重的工作,李培峰以前曾幹過,在他加緊馬力評中一職稱那年,同時擔任了三個班的數學課,還兼任年級組長、班主任,精力旺盛的李培峰似乎永遠有使不完的勁,再桀驁健壯的學生在李培峰手下都過不了幾招。副校長崗位的事,則分給了政教主任章振剛和教導主任蒲易蓮分擔。

政教主任章振剛也是一個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人,愛一個人打籃球,說話斬釘截鐵是他的最大特點,似乎是受到政教主任這個職務的影響,因為義正辭嚴不容置疑言語鏗鏘地教育犯了錯誤的學生,是章振剛每天分內事。在兩操集會時間,大談特談學校違紀事件和安全工作等,成了章振剛的癖好。“掐頭去尾,中間搗亂”,那掐頭的事,主要就是章振剛幹的,每次集會似乎有講不完的話,上課了還在滔滔不絕。因此背後也有人把章振剛叫做“掐頭專家”,或者“勞動模範”,他經常一個人不計報酬代了全校三、四十個班級的半節課。

章振剛接到鎮郊村民的舉報,說是郊外暫時停用的磚廠,窯內有學生群宿,有村民親眼見到三男三女群宿後,淩晨五點多才離開,早起的掃街工人還曾迎麵碰上,附近某個學生似乎認得這些群宿的人中一兩個人,可以肯定他們是璧江中學的學生。章振剛立即叫來知情的那位學生,那個學生吞吞吐吐地說好像有個男生是初三·四班的,姓名不清楚。

章振剛立即電話裏對保衛科長馮明江和新任的初三·四班班主任楚鈺說了此事,希望他們先做暗中調查,再妥善處理。保衛科屬副校長周宇全分管,中層副職,相當於政教主任助理。馮明江答應得很爽快,約好楚鈺,下午沒課時先去磚窯了解情況,晚自習再詢問知情學生。

一提到本班男生,楚鈺立即想到走讀生範建,這個母親不知何處,老爸外出打工寄點錢回家過生活,跟著爺爺過日子的少年。他爺爺時常幾乎是哭著鼻子訴說管不了範建。這是最令楚鈺頭疼的一人。楚鈺在電話裏回答章振剛說:“住校生上周和本周都沒有請假的,指派的寢室組長也沒反映有哪個外出不歸,如果有初三·四班的,隻能是走讀生,而且,最大可能就是範建,這家夥,除了搞大女生肚子外,屁事不幹。”

說到範建,章振剛也頭疼,這是他最熟悉的學生,政教處常客,好在已到了初三,折騰不了幾天了。

楚鈺接受初三·四班班主任以來,一切都很順利,範建除外。楚鈺不是一個嚴厲的人,說話詼諧有趣,學生與其說是怕他,不如說是不忍心讓他生氣,同時又怕他挖苦人。楚鈺若是刻薄起來,就像拿最細的吉他弦勒你脖子。

有點教齡的教師都知道,普九以前,學生尊師怕師不用打,但是可以隨便打;而現在的90後,泥沙俱下,特別是在初中階段,常常還欺師辱師,真的想打,但是輕易不敢打。楚鈺的女兒就讀市裏國重高中,成績非常好,是TT(特特班,也叫清北班,按常規每所學校文理科各隻有一個班)班學生,因此人們問楚鈺,是不是他也像那位著名的“中國狼爸”一樣,“三天一頓打,孩子進清華。”楚鈺便誇張地先呀呀兩聲再說道:隻有這麽一個寶貝,疼愛還來不及,舍得動手?教育目的不是強行要培養什麽樣式的接班人,強迫孩子按照成人計劃的目標和要求行動,否則就給予懲罰。教育的實質是激發引導學生自我發展,要愛孩子並讓他體會到愛,培養孩子的感恩之心。

確實如此,楚鈺隻用他的嘴打人,而且會很疼,愛和學生開玩笑,沒大沒小的,譏諷起人來叫你哭笑不得。一次休息時,學生請他講故事,或者猜謎語,楚鈺便說了一個腦筋急轉彎:兔子和豬比賽跑,在路上你追我趕。突然,前麵路中間出現了一棵大榕樹。這是一棵近千年的大榕樹,枝葉如蓋,濃蔭密布,像文物一樣,所以即使修公路也要保護它,便留在路中間了。兔子一刹腿一轉,繞過去了,豬直奔大樹,撞得頭破血流,暈頭轉向,哼哼著直哆嗦。你們說,這是為什麽?

學生麵麵相覷,楚鈺不給他們更多思考的時間,停了一停說道:那是因為豬不會急轉彎。

靜場。

十秒後,學生們啞然失笑,原來他們全被罵做豬了。一個學生不服氣地說:這個故事我聽過,也回答得上來,但是老師使詐,中間加了很多細節,比如對榕樹的描寫,分散了我們注意力。

“你說的不錯,課堂上也是這樣,一個疏忽就可能使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所以你們幹事一定要全神貫注,全力以赴,玩耍、休息的時候則不要想著作業。”楚鈺回答道。

“老師,怎樣培養幽默和有趣呢?”

“上網易,看跟帖,寫跟帖,修高樓。”

學校清溪文學社組建已經多年,語文組長曾多次去講課,文學社想請楚鈺去做一次講座,但是楚鈺推卻了,他說他讀的書並不多,大家都用異樣的眼神對著他時,楚鈺又補充道,他指的是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因為虛假不值得看。文學社的粉絲要求楚鈺為他們推薦一些必讀作品,進一步引導他們怎樣更好地理解這些作品。楚鈺說不清楚什麽是必讀作品,學生立即舉出幾個居於暢銷書前幾位青年大腕的書籍來,希望可以給他們分析一下這些作品。楚鈺撇撇嘴,不予作答。在楚鈺看來,並且公開表示過這種觀點:郭敬明就是一顆虛浮的肥皂泡,裝腔作勢,除了幹些剽竊尚未出名的作品、組織寫手創作自己署名外,尤其喜歡蘸著月經的血,把蒼白的嘴唇塗豔了**輕淺的青年人。誰喜歡小四那些東西他不管,但是誰也不可以要求楚鈺對此做文學評論。

孤傲狂狷,不給人麵子,但是,楚鈺的學生就是喜歡他。喜歡他知識淵博、信手拈來的自如;喜歡他共鳴豐富磁性十足的嗓音把文學的底蘊娓娓道來;喜歡他漂亮瀟灑的行書,書寫時猶如黑色蘭博基尼在大道上飛馳;喜歡他擔任籃球裁判時標準規範的手勢和手舞足蹈的神態,恰如講課忘乎所以時的揮灑奔放。

做了班主任,楚鈺和學生的關係更加密切。夕會時,他不會長篇大論講那些空洞的道理,必要的事情講過後,他和他們一起玩。他們翻開語文課本,演出其中的話劇,楚鈺會擔當某個男性角色;他也走走象棋,講解擔子炮如何擋車、馬炮聯防如何防當頭炮,並偶爾興致高漲在一場實戰演練中讓掉一匹馬後把某個小男孩殺得屁股尿流;然而幹得最多的是教唱歌。

數次輸掉了棋局的男孩,一臉沮喪,甚至紅著臉不肯抬頭,要知道他平時也是讓掉車馬後殺得同學屁股尿流的英雄。楚鈺連比帶劃對身邊這群男生說:我像你們這麽大時,每年都要被楊叔叔狠狠修理一次,因為楊叔叔西藏當兵,少校軍官,一年才回家探一次親。我做老師後,楊叔叔轉業回家,常常遇見他,但是我們基本不再下棋了,因為現在楊叔叔總是輸。嗬嗬,希望,將來你們也對我客氣一點。

男孩子們便把崇敬信服的目光聚焦在楚鈺的臉上,楚鈺解頤而笑。他很信實盧梭的一句話,大意是這樣:麵對尚未成熟的學生,教師容易滋生虛偽的神氣,總要在任何適當的時候顯示自己的學識和聰明,在叫學生做什麽事情的時候,總是裝得好像讓他們去做便一定比學生高明。教師顯示聰明的時候,其實反而遏製了學生。不要挫傷年輕人的勇氣和信心,相反,要不惜一切以提高青年的信心和勇氣,使他們渴望同你並駕齊驅,相信能夠變成同你匹敵的人。

唱歌和打籃球是學生時代最愜意的事。這些朦朧的少男少女們,唱光良的《童話》,唱周傑倫的《**台》,唱王菲的《傳奇》,還唱夾生不熟的陳奕迅的《十年》,以及輕佻傷感的《同桌的你》。

楚鈺既然有那麽好的嗓音,而且自修過聲樂,又是班主任有大量的相處時間,學生是不會放過機會鼓動和提出要求的。楚鈺不推辭,但是選曲的時候遇到了代溝和校園環境的難題,有的歌曲不想教,有的不方便教,比如那些頹廢的和十分纏綿的。

老師是不是想教我們唱《讓我們**起雙槳》?一個大膽的男生提問。

這支歌的旋律非常優美,但是我要你們忘記裏麵的歌詞。楚鈺回答。

Why???

“我問你親愛的夥伴,誰給我們安排下幸福的生活”。但是,你們明白,人,是千差萬別的,人的幸福也千差萬別,沒有人可以替別人安排幸福。思想是不能統一的,那樣的結果隻是萬馬齊喑,民族頹廢,正如妄圖統一安排物質生活的計劃經濟讓百業凋敝,民不聊生一樣。生物多樣性保證了生物的正常進化,思想多元化才是創造力的肥沃土壤。一切都聽從安排,那是沒有獨立精神的奴才。從春秋時期的所謂諸子百家開始,我看見中國文人唯獨缺少一種東西,獨立自由的思想,這便是赫拉克利特說過的一句話——“我寧願得到一個因果性的解釋,而不願得到一個波斯王位。”我們,從古至今進學為啥?——“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從孔子商鞅屈原,到李白孟浩然範仲淹曾國藩,莫不如此。從商鞅開始的帝王術和愚民弱民法則盛行兩千多年,荼毒甚深。儒表法裏,《商君書》被暗裏奉為圭臬。現在,我要鄭重地請你們步入現代文明。

不管怎樣說,不教唱歌是過不了這關的,這是班主任彌殺各種異味的調和劑,是味精,以及鎮靜劑,也是輕易拉近師生距離的良好手段。男孩女孩的熱情都很高。折中之後,楚鈺便教學生們唱《飛天》、《高原紅》、《天路》,甚至用聽起來蠻像的日語唱穀村新司的《星》。

朱興順曆來對楚鈺的教學和管理頗有微詞,學校覺得楚鈺特立獨行,也從來不安排他教重點班。校內有不少人認為楚鈺是誇誇其談、華而不實、風流畢現,生就一張哄女人開心的巧嘴,與其說是愛憎分明,不如說是憤世嫉俗;缺少的恰是教師最需要的腳踏實地、任勞任怨、尊重現實、服從上級、牛馬精神。別人說歸說,楚鈺自行其是,他認為個人是在獨立地進行蒙特所利式快樂教育。在這方麵走在最前麵的上海,從幼兒園開始,很多學校追求這種蒙特梭利式教育,啥都不教,讓小孩傻玩。換到中學,形式上和時間比例上有了不同,實質還是一樣的。楚鈺自認已經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將要做的則是寫萬頁書,所以他自信地堅持著,甚至鼓勵女兒放手花錢享受生活。他的女兒楚秋雲一直是他施教的首席對象。

沒有人會和楚鈺當麵爭論,那屬於自尋煩惱,楚鈺也樂得自享孤獨。第三節課下課後,兩操時間,學校又開始進行逃生演練了,自從汶川大地震後,學校幾乎每個月演練一次。

站在求知樓二層二年級組辦公室外,楚鈺端著茶杯,品著特意帶到學校的龍井,觀看學生回到教室後將進行的第二次逃生演練。他的辦公室是三年級組,在對麵綜合樓即厚德樓,但是第四節課是他的初二·三班語文,他不知道演練什麽時候結束,這節課還能不能上,他必須在這裏等著。幾個老師在辦公室內討論著奧運會開幕式以及鳥巢水立方。

逃生演練時,學校原來是要求班主任必須到場指揮。那時楚鈺還沒有擔任班主任,但是喜歡和班主任們討論一些工作問題。楚鈺說,班主任必到是虛假的形式主義作祟,不是從學生真正的安全角度出發。試想想,哪次地震、火災等突發災害,是事先預料得到然後班主任跑到一定位置候著的呢?學生若養成了依賴班主任指引照看的習慣,而不是聽信號、看情況,按照設計好的逃生路線沉著有序地行動,結果反而會在實際災害發生時危險重重。

經過楚鈺一分析,果然有勇敢的班主任在會上提了出來,身心俱疲的班媽媽們紛紛附和,學校便把這個要求擱置起來,不置可否,實際是默認了班主任可以不到場。但是班級在演練時若是混亂無序,事後挨訓的一定是班主任。

嗚嗚的警報聲響了起來,通過學校四處安置的喇叭,半個鎮子都聽得見。學生們從教室裏湧了出來。突然,一個男生被後麵的人踩住了腳跟,摔倒了,他想站起來,然而洶湧的人流猶如泰山壓頂。離他最近的兩個學生,大叫著求助,但是在四處澎湃的聲音巨浪中湮沒不聞,他們想撐住,但是巨大人流前進的力量推擠著,不容前麵的人有半點遲緩。他們隻得跨了過去。更多後麵的人也不知情,朝前湧著,踩到了什麽才知道原來腳下有人。

拚命掙紮著卻怎麽也爬不起來的男生,發出帶著哭音的驚恐哀嚎。楚鈺將茶盅往欄杆上一放,兩步衝上去,口裏大叫著“慢點,有人摔倒了”,一邊用手撐著往前撲的學生身體,一邊去拉地上的男生。人群前湧的力量太大,喜歡運動、身體健壯的楚鈺一隻手也頂不住。他半蹲著身體,側身用肩膀扛住了最前麵的人,接著奮力拉起了倒在地上文弱的男生。這個男生的臉色已經變青,臉頰上還有鞋印。

人流一下疏通了,脫險的男生驚魂甫定,他對著楚鈺深深一鞠躬,然後隨著人流下樓,奔赴操場。

演練完畢,學生們如廁過後進入教室,安定下來,可以上課了,楚鈺看看時間,還有15分鍾下課,一節課又報廢了。

中午時分,保衛科長馮明江騎著摩托車邀楚鈺一起去磚窯看看。他們詢問了幾個附近的村民,加上窯內地上的諸多遺棄物,印證了一個事實。

兩人和章振剛進行了交流後,章振剛決定在集會上說說,口頭警告那些越軌的男女生,把這事摁下去就行。這種晦氣的事,既不能抓現場,也不能清查具體參與的人,到時候處理不是不處理也不是,除非不巧當場撞見了不得不處理。涉及到楚鈺班上的,章振剛讓楚鈺自己找方式講講,不要太聲張。

楚鈺卻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讓馮明江把那個知情人叫到了保衛科。

被叫來的學生忐忑不安進了保衛科,楚鈺和悅地說:“別緊張,隻是要你確認一下是不是,我們已經調查出來參與者。”他拿出範建的學生證——這家夥老是弄掉學生證,這證剛剛辦好,範建還沒來取——給知情者看,並問他,“是不是這個。他是我班的。”

證據細節到了具體某人,知情者認為沒辦法含混其詞了,猶豫了一會兒,他說:“有這個人。其他的,我不認識,不知道哪些班的。”

楚鈺心裏一鬆,說這人叫範建,是政教處和保衛科都掛了號的著名人物,倒不在乎多這一件事,他要知情人寫一份他所見的過程出來。

經楚鈺一說,知情人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很快寫完一份材料,簽名走人。得到了書麵證據,楚鈺猶豫著,不知道是不是該實現他曾一時閃過的念頭。

楚鈺苦惱著,下午年級組會上,明顯的悶悶不樂。正好這次年級組開會後,要集體就餐,歡快的氣氛也沒有引得楚鈺活躍起來。楚鈺抽煙,不太喝酒,坐在他旁邊的徐淩喝酒頗行,卻不抽煙。徐淩見楚鈺不聲不響一個勁的吃菜,便笑道:“今天立功了,該敬鈺哥一杯酒呢。”

老師們當麵叫鈺哥,學生們背地裏也叫鈺哥,也不知這輩分咋區分的,不過楚鈺沒當一回事,老師被學生叫做某哥的多著呢,隻是沒聽說過叫誰姐的。

“不喝。”

“啥事不開心啊?”徐淩問。

“範建,嗨,又惹大禍了。”

“範建,是不是那個小學四年級開始打老師,一路打上來的小個兒?女老師都不敢做他的班主任了。”

“現在個子不算小了。打架還算是小事,目前這事太惡劣,怕對學生產生極壞的影響,敗壞校風。”

“怕什麽,鈺哥雄起,我們一起在背後撐腰。”組長李培峰和徐淩幹了一杯啤酒後說。

“鈺哥其實是有辦法的,隻是不忍。我想說一句。慈不經商、善不帶兵,你的煩惱來自於不忍心。一件大事、難事有很多步,無論你怎麽咬著牙走了幾步,隻要有一步狠不下去,前功盡棄。但是,鈺哥想過沒有——”徐淩突然停住不說了。

楚鈺若有所思,點點頭,李培峰不知兩人打的啥啞謎,端起啤酒杯,吆喝著,繼續發他的點球去了。

這晚上是章振剛和高一年級組長,語文老師周若英巡邏。中午、晚上這兩次放學後,學校組織了校行政、保衛科、年級組長,分成兩個人一組進行校外巡邏,全鎮走一遭,監督走讀生順利回家,避免打架等惡性事故發生。監視屏幕上,大門內的學生越來越少,自行車和摩托車隊也移動了,一會兒便走得幹幹淨淨。章振剛打亮了摩托車前燈,明晃晃的燈光照出一團光明來,周若英拎了一個手提電瓶燈,坐在摩托車後座。

摩托穿過全鎮,繞到鎮外,沿著公路又將回到學校。

“今天我們巡查仔細點,尤其是菜園地那邊。要放假了,學生躁得慌。”章振剛說。

璧江中學在鎮子邊上有一塊菜園地,有足球場大小,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政府分給中學的。那裏臨河,公路側繞而過。璧江中學的教師自建房也在那裏。璧江鎮擴大後,開辟了更為寬敞筆直的街道和公路,這條路便更加僻靜,尤其到了晚上。吸毒、販毒的常在這裏的黑暗角落裏交易。河邊,附近居民修了低低的攔河壩、水渠、洗衣台,便於洗衣。蔬菜地的圍欄掩映著水泥小道,整潔的硬化地麵上樹影婆娑,晚上又成了上佳的約會之處。

路上,周若英電瓶燈打開,一晃,射住了一個人影。

“站住。你還抽煙啊。”周若英叫著。燈光中升騰的煙霧很顯眼。

“吱!”摩托車刹住了,回轉,很快來到一個女生的麵前。那個女生嚇住了,手中的打火機立即滅了。她個子高高的,似乎應該是初三的學生。她立即申辯說沒有抽煙,隻是在玩打火機,打火機是一個男生給她的。

急迫之下,女生說出給她打火機的男生在洗衣潭,說那裏還有一些人,不知幹啥,她害怕,沒有等就走了。

有了意外收獲,周若英放走了女生。“去洗衣潭。”章振剛話一落,摩托車衝了出去。

隻行駛了百米多,到了一條小巷前,正是通往洗衣潭的路。夜色中,傳來噪亂的人聲,還有“啪啪”響亮的聲音,章振剛聽出那是竹板子打在肉體上。

章振剛忙叫周若英下車,他一個人駕車靈活地衝入了巷子,拐了兩道彎,燈光射向了一大群人。

“站住,站住。”章振剛叫喊著,然而人群很快分散,各人四下逃離。章振剛跳下摩托,他認出了三個人,但是隻知道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於是喊道:“範建,你站住,其他的人都站住。”

這下跑不掉了。範建似乎也不太在乎,他本來就是慢慢走的,不像那些驚慌四竄的人。還有一個人也站住了,周若英趕到,提著燈,照亮了兩張學生臉。

楚鈺還沒回家呢,在校門口,和周宇全說著話,遇見了慢慢開著摩托押解犯人似的章振剛。

“我們隻是看熱鬧的,打人的跑了。”範建對楚鈺分辯。

“正要給你電話呢,巧了碰上你。”章振剛對楚鈺說,又對範建嚷道,“混賬東西,十處打鑼你九處在,到保衛科去,好好地把材料寫下來。”

“寫完了別走,等我來。二十分鍾我過來。”楚鈺沉著臉,直盯著範建。

保衛科門前,掛著牌子“璧江鎮派出所駐璧江中學警務處”。這塊牌子震懾了不少中學生。保衛科長馮明江進保衛科辦公室後,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本來你們的事是要交給派出所處理的,他們人少,忙不過來,學校也要保護本校的學生,所以就我們內部自己處理了。兩個外聘的專職保安整天都在學校巡邏,各自負責半片區域,還有兩位兼職保衛工作的老師協助馮明江。

楚鈺去時,保衛科裏隻有範建一個人,辦公桌上資料收拾得幹幹淨淨,楚鈺明白已經訊問結束。範建等楚鈺一開口發問,便委屈地把今晚的事申辯一通,堅稱自己隻是看熱鬧。

“沒問你今晚的事。沒事你去湊什麽熱鬧,老馬不死舊性在。”楚鈺沒好氣斥道。他拿出抽屜裏早就準備好的先前知情學生寫好的材料,手指遮住最後簽名,讓範建大略看了一遍。

範建看完,一言不發。楚鈺冷冷地說:“一開始,你是怎樣保證的,應該還記得。班上別的家長知道了,也不會同意你再留下。你太危險了。”

和範建交談了大約半個小時,範建才離開學校。這麽晚了才回家,範建的爺爺沒有來電話詢問,楚鈺也找不到範建家裏的電話,原來留有一個手機號,早就停機了。他讓範建帶話給爺爺,第二天來學校,作為監護人交結一下。

範建的爺爺開始堅決不同意楚鈺退學的說法,後來經保衛科長馮明江一旁曉以利害,老人不敢讓孫子冒著拘留的危險,終於和學校商議妥當了。他憂心忡忡走出學校,不知道這個孫子還會做出啥讓他寢食不安的事。

退學,實際結果就是這樣。學校和範建的兩個監護人商議的結果是:範建既不留級,也不轉學,保留原有學籍,回家等畢業時間到,報個名考試,當然也可以隻報名不參加考試,算是初中畢業得畢業證,這輩子就算完成了國民基礎教育。

切除了巨大的毒瘤,楚鈺可以不擔心惡性腫瘤擴散、轉移了,但是他沒有完全放下心來。範建生蹦活跳的,時時在學校附近溜達,楚鈺不時還遇得上。果然,還沒到一周,又出事了,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半夜用床單絞成繩條,從宿舍三樓滑下,翻牆出校。後來據說是其中一個女生和範建相見,而且兩人打算私奔。

幸好發現得及時,女生被半途截住,外麵的接應同夥卻不知是誰,女生也抵死不說,家長和學校怕出意外,也不敢逼急了。女生被家長接回家,家長管教兩天後,回到了學校。

男生家長送他回校時,班主任不想接手,刁難了一下。如果缺乏追求知識和自我實現的快樂,極容易被青春的**所俘虜,而沉迷其中,墮落頹廢。這個道理,班主任之間是經常交流並且都深有體會的。根據這幾人平時的表現和學習成績,任教他們的老師一致的意見是無可救藥了,孔聖人也不是罵自己的學生宰予“朽木不可雕,糞牆不可圬”嗎?班主任最怕惹下安全事故這個天大的麻煩。

家長受了氣,孩子又在停學中,急得上火。四邊的幾個居民慫恿他找到陳天南鬧一鬧,但是陳天南推出了周宇全和他周旋。

經過有識之士的點撥,這位家長責問學校的切入點是學校的矮牆和窗戶,管理不善是學校之過,學生是可以教育好的。周宇全也不全麵反擊,隻僅僅抓住對方的切入點——矮牆和窗戶。

周宇全說:“窗戶是不可能安裝鐵欄杆的,那是為了防盜,但是在學校裏,防誰的盜。一個學生可以從窗戶裏吊下去,還可以從過道窗子吊下去,這是防不了的。宿舍經過了上麵的驗收,設計安全和建築質量各方麵都是合格的,有錯的話你可去告驗收單位,告教育局,總之怪不到學校頭上。還有,那道牆也不矮,整整三米高,三樓都溜下來了,還在乎那點牆啊。你說牆矮了,那你說說國家規定的標準是多少。要是圍牆修高了,摔下來,斷了手斷了腳,你們恐怕又要找話說,怪那牆太高,要學校負責了。”

家長聽得夠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還不甘心。周宇全也有些火氣上來了:“你不要胡攪蠻纏,該去和班主任溝通的,好好去溝通,不要亂拿學校的建築找借口。學校難道要修成監獄那樣牢實,再加個鐵絲網啊,那不是老鷹打飽嗝——你要是想改變呢,如你所願重修也行,先做縣長,下令所有學校照此修建,然後,再讓縣財政撥款。這輩子可能還做得到。你回去吧,趕緊回去把祖墳山修過,祖先保佑你發跡了,做縣長市長了,再來指手劃腳。”

家長終於氣得說不出話來。周宇全轉而客氣地指點了一句,要他好好和班主任溝通,認錯,保證,硬來是絕對沒有好結果的。說完,也不再理他了,說了一句“還有事”,準備出去,家長隻得離開副校長辦公室。

周宇全是學校出名的號稱精通日語藏語的雙料博士,簡稱“日藏教授”。日藏這個詞語,可能隻有四川重慶的人理解。周宇全肚子裏有一本俗語大全詞典,什麽歇後語雙關語任何場合使用的都一應俱全。開玩笑罵人,葷段子逗樂,大事在說笑中化解,是周宇全的專長,家長敗得口不服卻心服。

包括楚鈺誰都以為範建該消停了。過了兩天,女生寢室管理員急匆匆向保衛科報告,晚上熄燈後,有男生在牆外對著女生寢室大叫,直呼某幾個女生的名字,還說些肮髒的詞語,甚至有威脅某個老師的話,嚇得女生一夜睡不著。她強調了“嚇得”這個詞語。

學生宿舍和大街之間有一條巷子,那是房主買好了地皮,還沒有修建房屋,成了空地,三四年了一直這樣,學校隻得砌了一道牆。關於這道牆,發生了不少故事,起初學校也想把牆增高到五米,可是,學校擴建後,租用了農村田地改作運動場,那裏出現了更長的一道牆,四處都是牆,簡直是防不勝防。以前,有一段校牆是老城牆,晚清時候建的,還抵擋過長毛賊的攻城,五米多高,照樣有男生翻牆出去,還曾經摔壞過腿,學校好不容易才脫了幹係,隻付了幾百元慰問金。思來想去,這牆,陳天南決定不增高了。

查出來是範建幹的,馮明江請示過陳天南,向派出所報了案。

楚鈺是臨近中午放學才聽說報案的,急著找到馮明江要求學校暫時不報案,他下午到範建家裏去。

“對罪惡的寬容,就是對善良的殘忍。鈺哥咋像女人樣心慈哦。”馮明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嘟著嘴說。

“範建到今天,他那個成天打麻將賭錢,把老婆都賭跑了的老爹,才是責任最大的。良好的家庭情趣,是抵禦不良侵害和墮落風氣最好的最堅固的盾。每一個罪犯的背後,幾乎都有家庭的影子。現在,範建的父親出去了,是範建爺爺照管他,我想再給他一個機會。”

“學校隻是報案,派出所也同意暫不要拘留,再有類似違法行為,即實行拘留。範建大概上網泡妞去了吧,你有機會找到他的。”

楚鈺吃過午飯便往範建家裏去,範建的爺爺卻告訴他,範建關進去了。

楚鈺大吃一驚,漸漸地才問清原委,原來,上午有幾個男子找到範建生,不知為了啥事,想要教訓他一頓,誰知範建身上有刀,五寸長的跳刀,拔了出來猛不丁刺傷了一個人。受傷的人進了醫院,範建也進了派出所。

“飯都是我送去吃的,晚上還去。”爺爺歎口氣說。

“這小子活該,成天惹是生非,進去熄熄火也好。”範建的叔叔過來了,插了一句。範建的爺爺是跟著小兒子過生活,範建也住在叔叔家裏。

“少說兩句吧。”爺爺又歎了一口氣,他的話裏聽不出沉重之感,反而隱隱地透露著一絲輕鬆解脫的意味。

“那晚上,我和你一起去。”楚鈺交代了一句。

傍晚,楚鈺買了一盒燃麵,和範建生爺爺一起去派出所探看了範建。範建並沒有被關著,而是在拉著拖帕擦地,顴骨邊青淤的一塊不知是誰揍的。拖帕拉過後,派出所室內整個地下都顯得很幹淨。等他做完了,吃上了楚鈺送去的麵條。幸好是燃麵,還沒有糊成一團,遺憾的是因為燃麵打包的,沒法帶來麵湯。在值班警察眼光的注視下,楚鈺接了一杯白開水,放到範建麵前。範建吃著吃著,流下幾顆淚水,沿著鼻翼流到了嘴角,範建和著麵條一起吞下了。

拘留出來後,範建到父親打工的工地去了,那裏好遠好遠,坐火車要兩天多。範建正在長個子,抽條的樣兒,建築工地上的活兒幹得了嗎,楚鈺擔心地問了一句。範建的叔叔立即說:“壓壓更結實。老師不要替他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