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長假前兩天,第一次月考。

陳天南當政後兩年,璧江中學開始實行月考製,每月一次,仿照高三診斷性考試而來。月考由學校組織,統一時間實行,而以前由科任個人老師掌握靈活的單元測驗則消亡了。朱興順對考試改革毫無顧忌調侃道:考考考,老師的法寶,外麵都這麽做,我們也能不落人後。

朱興順私底下說,統一月考最初的目的,是為了醫治懶人,據傳,個別老師一期下來,竟然沒有進行過一次筆試測驗,都“發展素質”去了,班主任也抱怨某些科任老師不給力不配合,啥事也不管,不幹,班上有問題,隻往班主任那裏一推了事。

既然是統一組織,當然還有一些規範的要求,比如必須在周日下午上交成績單,因為周一上午升旗時,要對年級前十名同學進行表彰獎勵。

月考都在周四周五兩天進行。這樣一來,周六和星期日老師必須加班加點改完試卷,也別過周末了。月考試卷都是自留地,各人負責各人的。新政剛剛頒布,便在校內引起軒然大波,不過當麵既沒人敢怒,更沒人敢言。

實行了兩次後,楚鈺因到市裏看望讀高中的女兒,星期天才回來,下午五點多鍾,年級組長李培峰打電話來,要求楚鈺上交成績冊。試卷還在辦公室抽屜裏放著呢,楚鈺交不了,沒好氣地說,明天再交。

李培峰向上交不了差,抱怨道:早知有事耽擱,就該叫上幾個學生,答案一丟,該幹啥去幹啥,回來後辦公桌上還不是好好的放著登記好了的成績冊。

讓學生參與閱卷這種事,中學教師大多幹過,特別是忙不過來的時候,楚鈺也不例外,可是楚鈺在電話裏正色回道:語文題比較活,不比數學物理那樣答案簡明清晰標準,特別是作文題,依學生的能力根本掌握不了尺度,既然要搞排名獎勵,那麽成績不可亂來,不能不慎重、公正。一頓話噎得李培峰差點沒背過氣。

李培峰向陳天南請示,陳天南指令,就是幹到晚上十二點,也要在今天之內上交成績冊,否則按照教學事故處理。李培峰原話照搬,楚鈺也來了脾氣,立即頂回去說:隻要學校拿得出教師必須在周末不休息去完成那些時間安排上極不合理工作的法理依據,他就幹到晚上十二點,若拿不出法理依據而逼著牯牛下兒,胡亂處罰,他肯定會提出行政複議甚至行政訴訟,到時候別怪丟了學校的麵子。

我是法人代表,我的話就是法理,陳天南惱羞成了怒,心裏這樣想著,嘴上卻隻能說道:不按時完成依規處理。

楚鈺不理睬了,晚上索性應了畢業了十多年的某班學生之邀請,喝酒唱歌去了。楚鈺不善喝酒,一瓶兩瓶啤酒也暈乎,不過暈乎了更好,在歌城裏麵可就更加不會顧忌了,**四溢,一直瘋玩到半夜一點多才結束。

第二天,楚鈺趁上午和中午時間空隙,把兩個班的試卷自個兒改完了,下午上課時交了成績冊。自然,這次周一課間操升旗儀式集會時,沒有對月考成績進行公布表彰。李培峰何嚐對此不抱怨,每次考完試他都忙得雲裏霧裏、頭暈腦脹,全天除吃飯睡覺外就是統計匯總各種資料表冊。趁著這個機會,他對學校略略表達了自己的個人意見,李培峰說得很隱晦很委婉,不敢說出“腦殼熱,出政策”“屁股決定腦袋”那些教師們私下議論的難聽的話來。

後來,璧江中學再也沒有實行周日上交成績冊的政策了,表彰優秀學生也改到了周四進行,個別老師嚷著要為楚鈺放鞭炮送匾。徐淩對楚鈺豎起了大拇指。後來,因為缺錢,學校對月考成績公開表彰獎勵也取消了,不過,每次考試的統計排名更加詳細,成績排名項目達到了八個。

晚自習時間考數學,六點半開始。徐淩不到六點便去了學校。和往常一樣,徐淩喜歡一邊走一邊想事,同時又不斷地回應招呼自己的街坊鄰居和熟人,偏偏招呼他的人很多,不免有時鬧些笑話出來。剛剛拐過街角,汪汪的叫聲驚了徐淩一下,兩隻狗正在**,背靠背纏綿著,徐淩離它們太近,驚嚇了正羅曼蒂克的狗兒。徐淩失笑一聲,連忙走得遠一點,他很好奇想回頭看看,但是理性遏製著他的行動,終於沒有回過頭去。

時間倒退回去二十年,在街上彼此竄門、結隊玩耍的狗也很多,**的自不在少數。時常便有罵罵咧咧的閑漢,拿了竹竿痛打,狗們便顛簸著慘叫著逃得遠遠的。現在情況有些不同,一是狗的品種太多,京巴犬鬆毛犬沙皮狗蝴蝶犬德國牧羊犬本地土狗,混作一團,而且不分種族不分階級不帶貴賤貧富的歧視,真正實現了世界大同,想愛就愛;二是人已變得寬容,看見了一笑而已,或羞澀地離得遠一點,狗的世界實行無政府主義,警察和計生辦都不幹涉,開放的社會給狗兒們同樣帶來了莫大的幸福。

狗們是濫情的嗎,應該不是吧。老虎,大熊貓,一年**一次,省去了好多悲悲傷傷哭哭啼啼的煩惱。狗們好像一年隻有兩次**,春季秋季各一次。豬們辛勤多了,二十多天就**一次。峨眉山的獼猴呢,剛果森林的黑猩猩呢,還有,它們更加聰明的靈長類近親呢?是不是文明開放必然意味著性的開放和寬容。

程朱理學萎縮了,禁欲主義的藩籬一旦被破壞,自然底蘊爆發出來的青芽就旺盛地生長不可遏製。從城市的商業活動開始,性冠上藝術之名而稱之為性藝術節,情色**貫穿分布於細枝末節,情欲自由主義衝擊著三字經的教條,男女之貞德淹沒在欲念的洶湧浪潮中。即使對學校而言,私下場合裏,節製受到嘲笑,放縱暗受稱許。

徐淩忽然臊得臉發熱,怎麽聯想到這些上去了,理性跑到哪兒去了。似乎有人在招呼他,徐淩停住了腳步,張望著,這時,他已經走到了校門前。

練小芳、林薇薇在校門內,兩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尷尬,她們招呼徐老師卻沒有得到回應,趕緊走了。察覺到徐淩在後麵打量自己,練小芳回頭做了一個鬼臉,林薇薇則咬著嘴唇隻想走得更快一些,手臂緊貼著身體,她修長的身子使不自在的神態更加明顯。徐淩眼光落在林薇薇身後,感到歉意,他想回應她們的招呼,可是她們已經走得遠了。

張予榕迎麵過來,示意他,他們在香樟樹下站住。張予榕談起初三·九班的家長要求補習的事,詢問有沒有家長對徐淩說過。

“有是有,但是我不準備補。”徐淩考慮後回答。

作為初三補習,國慶節之後才開課,已經比較晚。張予榕訂購資料的事被學校約談,她不想再節外生枝,所以隱忍了一個月。初三另外兩個重點班,也都看著小班行事,暫時按兵不動。聽見徐淩的回答,張予榕再次試探的勇氣都沒有了,但是她不甘心,補習對她而言,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打聽過,其他學校畢業班基本上都補。別人補,你不補,起點就已經落後了。每年統考都沒達到優生指標,我隻是擔心這個年級畢業時又要砸鍋。”張予榕小心地看著徐淩的神色,同時擔心別人聽見他們交談。

因為月考的原因,球場上原來熱鬧的活動,都被清場了,連愛在學校球場上打球的非學校那群人,也被告知暫時停止運動,徐淩和張予榕站在球場邊過道上,自然有些顯眼。他往邊上靠靠,隻差一點就碰上人行道上的石磨椅。他想,張予榕是最會擠時間搶時間的人,一個女人勤奮得像工蜂,強悍得骨頭裏麵榨得出水來。徐淩想,要是張予榕的英語時間都不夠,要靠補習的話,那其他的人簡直就是吃低保的主兒了。

張予榕跟著挪了兩步,等著徐淩說話。由於她動員工作做得好,補習英語的學生比數學還多,每期每人200元,補課費比公開補課的高中教師還高。孩子的奶粉錢不能節省,定好明年到縣城訂房,不然這房價漲得令人心懸懸的,可是最低20%的首付都還差一半,老公在跑麵的,購車的錢就是婆家全部出的,再不好意思去要了,況且婆家也拿不出來了。更重要的是,通過補習可以保證有充足的時間、充分的把握,以便和縣城裏那幾個集中了全縣好學生的班級較量,若中考時單科進入了全縣前三名,縣級骨幹教師到手,必將牢牢奠定一生的事業基礎,職稱評分也會高很多。通過前兩年的奮鬥,張予榕名氣已經漸漸的大了,她不能功虧一簣。

“估計八班和七班都會補習的,我問問鬱含章看。”徐淩說。

“各班補各班的,地方太小,又不能搞三人轉。”

“啥是三人轉?隻聽說過二人轉。”徐淩不解地問。

張予榕仔細看著徐淩,他臉上一副正經的模樣,不像是明知故問。張予榕的大學男同學中,有一個涿州人,常在QQ聊天當中對她叫苦。涿州距離天安門隻50公裏,同學自稱是“北京的生活河北的工資”。這位同學不僅是一個標準的“月光族”,一旦遇到事情要多花一點錢,這月就得得借錢度日。這位男同學做過一對一的家教,幹了一個月便放棄了,高考前累得像牛,進大學後玩得像猴,連骨頭都骨質疏鬆了,哪還有半點勤奮勁兒。到了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他有了女朋友,窘境更迫,隻得求救,同校的大姐姐們實在看不下去,幫著他聯係好了課外補習班,玩的就是三人轉,即甲校學生到乙校老師那裏補,乙校學生到丙校老師那裏補,丙校學生到甲校老師那裏補,老師之間互相介紹學生,動員自己學生的總人數可到別班提成。上麵有時接到投訴,下來一查,所有老師都沒有在校內學生中補課,也沒有結對交換補課,最後自然不了了之。其實,教育局紀檢官員心知肚明,他們也體諒下麵一線老師的拮據生活,便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混得過去就行了,哪會去仔細挑鼻子挑眼的檢查。這位河北涿州同學經過一番掙紮,補課能掙到每月四五千,是工資的兩倍多,終於擺脫了困境,可以自豪地說“我是北京人了”。

“就是三個學校之間,互相交換補。”張予榕便吞吞吐吐說,“一個學校之間,做不了的。”

徐淩立即明白了,笑笑說:“我公司新引進了項目,我怕忙不過來。開了課如果耽擱多,反而不如不開。我的意思是說,九班想要補習數學的,我跟鬱含章聯係,加入七班。七班參加補習的人應該是最少的,八班有李培峰坐陣,人數不會少。這樣一來,九班不會因數學拖了後腿。”

“哦,你還是讚同補。”

“嗯,沒錯,從考試來說應該這樣。但是我個人不補。”

張予榕聽徐淩把三個班的情況說得如此周詳,明白徐淩是認真考慮過的,而且他這種做法也兩麵兼顧。她點著頭,結束了和徐淩的商榷。

距離考試還有半個多小時,初三年級辦公室裏隻有徐淩一個人。他拿出資料,劃定國慶長假的假期作業。一聲響亮的“報告”之後,進來了兩個男生。

兩位男生都是初三·九班學生,成績中等,但是很努力,課後愛提問題。他們請教的是練習冊上一道難題,圓和三角形結合的證明題。徐淩仔細地進行了講解,完後又提綱挈領的把三個步驟要點提了出來,兩個學生一邊聽一邊點頭。

“徐老師放假要布置多少作業。”臨走前,一個學生問道。

“肯定會比較多,大概每天要花一個小時在數學上,這個量對你們來說,比較合適。畢業班級要做大量的試題強化訓練,你們要注意效率。比如剛才的題,是比較難的題。要多做,但是不必每道都寫出全部的詳細過程,寫出幾個大步驟概要,而且盡量用符號表示,不用文字。這樣的話,可以節約三分之一的時間,卻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總之要注意學習的效率。”

“班主任會不會說我們偷懶,要罰我們。”

“嗨,你個笨蛋,徐老師都這樣說了,數學這科不算偷懶。這叫學習效率。”另外一個學生馬上反駁。

“不僅是同意,還鼓勵支持。”徐淩帶著笑意說。鈴聲響了,學生連忙跑出辦公室。

這晚,徐淩監考的是初二·一班數學。二年級的重點班,鬱含章任班主任。因為是月考,比不得期末考試重要,為了讓老師們可以輪換休息,隻有一個人監考。璧江中學考試有個奇怪的規定,不管學校組織的什麽級別的考試,每個學生必須全場考試時間結束後才能出考室,提前交卷的話,學生算作早退,班級會被扣掉考核分。

“強製那些貪玩好耍的學生坐滿時間做題。在考室裏幹坐著難受,總得找點事幹,不做試卷幹啥呢?”朱興順這樣解釋,這個主意是他和陳天南外出觀摩學習後移植回來的經驗。少數老師認為這種做法是一廂情願的幻想,但是大多數老師認可。

教室裏很安靜,徐淩有點想睡覺的感覺。重點班,加上是嚴格精細的鬱含章做班主任,每個學生都在認真地答卷,不需要嚴密監視。徐淩真想幹點什麽,兩個小時虛度了太可惜,可是,按照監考要求,偏偏除了瞪著眼發愣之外,啥也不能幹。那滋味,和站立在重要機關門前的崗哨差不多,是最難熬的煎熬。

有情況了。倒數第二排靠窗一個男生,秀氣的尖嘴猴腮樣兒,他的背頂著後邊的課桌,不斷地回頭,輕聲說著什麽,還拿起筆比劃著。徐淩不禁緊緊盯上了他,但是那個男生視而不見。後邊的男生用筆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提醒他,他便故意大聲嚷道:“戳什麽戳,痛哎。”

徐淩走到了他麵前,他繼續對著後麵自言自語,盡管後麵的人不敢理睬他,勾著頭裝作認真看試卷。徐淩瞧了一眼試卷,叫嚷的學生叫吳冰。

吳冰依然無視站在他麵前的徐淩,嘴裏嘀咕著聽不明白的話。他頑固的不消停激怒了徐淩,徐淩聲音不大但是充滿威嚴地說:“你出去。到教室外邊去。”

徐淩一邊說著,一邊去拿吳冰的試卷,他想叫吳冰出去警告一番,直到認錯後才允許他重新考試。。

緊鄰的女同學連忙閃開身體,漏出一大段空隙來。吳冰以為徐淩要沒收試卷,雙手按住了試卷,抬頭看著徐淩,一臉挑釁的表情。

徐淩非常氣憤,捏住了吳冰的手臂:“你可以不考試了,到保衛科去。”說著,他輕輕一帶,滿以為吳冰就會站起來,並且出考室。

誰知吳冰坐著沒動,他的嘴變得更尖了,嘴唇動著,聽不清楚說的啥。

徐淩手上加了勁,吳冰抱住了課桌,他的單人課桌被帶動,嘭嘭響了幾下,鄰座的課桌也差點翻倒,那位女同學已經起身,退到後邊去了。

吳冰抗不住徐淩的力道,盡管還緊緊抓著課桌,但是被拉得起了身,課桌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徐淩這時聽清楚了,吳冰在咒爹罵娘。

徐淩胸中有股忍不住的熱氣衝上了頭頂。鬆開手,一個耳光甩過去,清亮的“啪”的一聲,這團火氣隨之蹦出了身體,這種感覺叫做發泄,叫做痛快。

徐淩用了好幾秒鍾完成這個想象,胸膛裏的怒火依然澎湃著,燒得他臉發燙。他再加了點勁,一定要把吳冰拽出來。

兩張課桌都歪了,即將倒下。教室裏忽然四下發出幾個聲音。

“老師,他有病。”

“徐老師,叫鬱老師來,他隻聽鬱老師的。”

這些個聲音重複了幾次,徐淩停下了,手還攥著吳冰的手臂,他問:“他真的有病?”

“真的有病,隻有鬱老師叫得住他。”異口同聲地,教室裏大約有七八個同學回答。

徐淩一下子找到了台階下,略略鬆口氣,放了手,他的身體依舊像一堵牆矗立在吳冰麵前。徐淩拿出手機開了機,撥打了鬱含章的電話。

鬱含章答應馬上過來。徐淩叫其他考生不要受影響,繼續考試。吳冰似站非站,歪斜著身體,鄰座的女同學把課桌拉開了坐下。過了四五分鍾,鬱含章趕到了。

徐淩心裏很不平靜,但是努力冷靜地和鬱含章交流了幾句。鬱含章搖搖頭,一臉的無奈,壓著聲音說:“吳館子的少爺,就是這個樣兒,一逼急了他就要發病,沒辦法。我通知了他家長,來了的話,就把他領回去。你也別管他,隻要他在教室裏沒有影響考試。”

徐淩發出一聲冷笑。鬱含章走到了吳冰跟前,和他說話,警告他幾句,最嚴厲的一句是“不守紀律,就不要考試了,回家去。”

吳冰臉上發出可怕的青色來,鼻息粗重,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難以壓製。他終於坐下了,鬱含章剛一轉身,吳冰把試卷揉成一團,用力在課桌上摩擦著。

鬱含章裝作不見,離開了教室,到別處巡考去了,他是初二年級年級組長。鬱含章的背影剛剛不見,教室裏又響起嘩啦啦一陣聲音。全教室的人都被驚動,但是沒人說話。吳冰把自己課桌裏的書本全部拂到了地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有的學生偷偷看著徐淩笑,徐淩麵無表情,隻在心裏發出絲絲冷笑,他等著吳冰家長到學校來領吳冰走。吳館子這人徐淩是認識的,曾經也在那家小館子裏吃過飯,那裏距離學校不超過500米,最多十分鍾就走到了。

時間慢慢地過去,大約一個小時了,吳冰的家長始終沒有來,吳冰也沒再有劇烈的動作,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生悶氣,一大張六頁的數學試卷揉得皺皺的,好幾處破裂,又被鬆針落地一樣的筆跡胡亂劃了多處。

月考數學試卷題量一般一個半小時,但是學校給足了兩個小時。多餘的時間對於難以靜坐的孩子是一個考驗,隨著時間推移,考室裏喁喁低語聲多了起來。

徐淩坐在講台上,居高臨下,這時,他被一個女生的動作吸引了。她長著略呈方形的臉,清秀而清純,黑色長發,腮邊兩綹黑發貼著臉垂下,越往下越細,身穿單肩半露的黑色T恤衫。顯然,她已經完成了全部考題並且做過了檢查。她撅起上唇,擱了一支粉色中性筆在鼻和唇之間,兩手架成橋狀支頤,像一頭可愛的小白豬。一會兒,她對這個姿勢厭倦了。她改變了臉相,下唇和下巴之間擠出溝來,一張中空帶有幾何圖形的塑料直尺夾在下邊,輕輕搖晃著。她像氣功修煉者,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誌享受著怪相賣萌的樂趣。

徐淩不禁莞爾一笑。有的學生沿著徐淩的視線看去,也偷偷地笑。

直到考試的結束,吳冰的家長也沒到校,不過,徐淩也沒做多想,他這次月考監考已經結束,該換老師了。

第二天上午,徐淩到學校閱卷,他所擔心的是新接的初二·三班,從課堂反應來看,這個班級多數學生沒啥興趣學數學。說到閱卷,徐淩曾經對單元試卷實行一種獨特的方式,收起來的試卷還沒看就發下去,徐淩一邊評講試題,學生一邊聽講一邊批改著隨機抽到的別人的試卷,每個詳細的步驟,學生都聽得專專心心的,才能正確給分。加分完畢後,徐淩隻需抽查幾張,看看閱卷情況。徐淩把這種方法叫做“在教師的評價引導下學生完成自我評價”,可以讓學生吃透細節,更好地把握閱卷員的閱卷評分標準,從而更好地應對考試。那時,朱興順在場,也聽到了這話,撇撇嘴,嘴角**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上午改了三十多張,徐淩看著成績,很不滿意。中午飯過後,他打算犧牲午休時間,把初二·三班全部閱完。

辦公事門口,徐淩撞見了初二·三班學習委員唐俊苓和文娛委員孫小茜,她們正從辦公室裏出來,裏麵再無他人。

“徐老師,中午不休息啊?數學試卷改完沒有?”唐俊苓率先問道。

“一半多了,爭取中午把三班改完。”

唐俊苓和孫小茜等著,尾隨徐淩進了辦公室。徐淩拿出一大疊試卷,她倆在試卷堆裏翻找,徐淩也記不得她倆的試卷有沒有改,說道:“別弄亂了啊。還有一堂,你們不去休息備考?”

“沒有什麽好複習的啦。”

正說著話,又進來一個人,靜靜的腳步,直到臨近了徐淩才發覺。林薇薇進來了。徐淩和她一對眼,林薇薇便粲然一笑,這一瞬間,徐淩忽然感到刺眼的明豔,仿佛直視了夏天黃昏時的太陽。

三個女生看著徐淩改完了一張試卷。徐淩把已經閱過的試卷放到一邊,讓唐俊苓和孫小茜登記成績,剛剛改完的試卷則讓林薇薇統計分數。

“誰最高啊。”林薇薇問。

她的嘴唇輪廓線分明,十分好看,徐淩偏頭一瞧之後,說:“你最高。”

林薇薇身體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她當然清楚徐淩在開玩笑,她說:“怎麽可能呢,個頭還差不多。”

林薇薇的反應速度和回話機巧既令徐淩驚訝,又愉快。唐俊苓搭上話了,言語中含著不滿,她慢慢地說:“個頭也不是你最高吧。”

確實,唐俊苓比林薇薇略微高出一點,也就是一厘米多點吧,不走到近處肩並肩的,難以比較得出來,可是女生就是這麽細心愛計較。徐淩突然醒悟了,唐俊苓和孫小茜是原班生,林薇薇是黃荊中心校轉入的,兩派還沒有融合。但是,唐俊苓為什麽針對著林薇薇呢?

思緒有些雜亂,改錯了一道題,隨後徐淩又發現了,遞給林薇薇的試卷又拿了回來。

林薇薇一時沒事幹了,另一邊的唐俊苓眼睛盯著林薇薇,問:“怎麽有個58分,有個59分的,都沒有打及格。”

“是啊,是我要求的。”徐淩說。

“語文楚老師,還有英語老師,這樣的分數都給及格的,老師開開恩吧。” 唐俊苓央求道。

“數學講究準確,59和60分就是不一樣。”徐淩板著臉。

唐俊苓做個鬼臉,孫小茜突然插話道:“哎,徐老師,楚老師空閑的時候,都教過我們唱歌哎,你也教教我們。”

徐淩停下了,與其說是看唐俊苓和孫小茜如何調皮,不如說是看門口又進來了的學生。

翟瓊英瘦高個,顴骨較高,臉頰卻瘦削,對比更加突出,她也是初二·三班的,剛才徐淩和幾個女生說笑情景被她看在眼裏。在徐淩的注視下,她走著細碎的步子,挺不自在的。徐淩估摸翟瓊英也是來看試卷的。誰知翟瓊英走到他跟前,伸出手來,遞給他一張折好的紙條。

“老師,我給你提個意見。你抽空看看。”

徐淩甚感詫異,翟瓊英幾乎咬著手指,看徐淩沒有問她的話,她環繞著看了在場的全部人,轉身慢慢地出了辦公室。

徐淩忍不住,打開了紙條。上麵寫著:徐老師,希望你對所有同學一視同仁,不要隻對漂亮女生好。

徐淩吃了一驚,立即反應過來了,收攏了紙條。哪知眼尖的唐俊苓拍著手說:“我看見了,我知道寫的什麽。”

徐淩努力鎮靜,麵無表情地說:“你呀,就是喜歡關注別人的事,把這份勁頭放在學習上,才對得起學習委員這個稱號。”

唐俊苓和孫小茜互相做著怪臉,林薇薇不知情,好奇卻又沉默著看著她倆。

又進來一個人,這次是初二·三班班長江小彬。

“徐老師,最後那道題做不起,我就是那道沒做。”江小彬邊說邊走,眼睛早把辦公室裏的人看個遍。

今天怎麽啦,初二·三班的人一個接一個的來,幾乎數學能夠及格的全來了。根據課堂表現看,新進來的六七個同學當中,林薇薇是上課最認真的,成績也和原班好的相當。

“評講時認真聽就是了。”徐淩回答江小彬,然後專注地閱卷了。,

江小彬站在辦公桌對麵,眼睛在逡巡,遊移不定。林薇薇躲避著他的目光,盡量往徐淩的試卷上看。一個偶然的機會,徐淩察覺了江小彬的異樣。他不禁側過頭迅速瞟了林薇薇一眼,正好瞧見她輕咬嘴唇略帶緊張和羞澀的樣兒。

她和趙薇一樣有雙線條清晰優美的大眼睛,但是徐淩看出了其中細微的區別,趙薇是明亮的,林薇薇則是幽深的,看不清楚她在想什麽,也許她頭腦裏空****的啥也沒想,但在徐淩看來,那迷人的姿態含著清靜的幽雅。或者正是由於這個因素,林薇薇沒有那些漂亮時尚的少女身上那類膚淺和浮躁,自我表現,雖然她其實是一個十足的美人胚子。徐淩被這個想法吸引得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遠,很深,試卷也改得慢了。

唐俊苓搶過了剩下的幾張卷子,林薇薇便沒事可幹。徐淩突然想起一件事,黃荊中心校還辦有初中班時,由於學校條件差,很多分組實驗做不了,往往學生集中到鎮上璧江中學來做,但是實考成績經常比璧江中學還好,聯想到片區統一閱卷時,他閱到的黃荊中心校的數學試卷,連續七八張答案雷同,本校老師們都懷疑黃荊中心校作假。這個虛假的結果卻經常被學校用作比較的對象,來洗刷璧江中學的老師。

“你們黃荊中心校,平時是怎麽做實驗的。”徐淩問林薇薇。

“我不知道啊,以前沒做過分組實驗。”林薇薇搖搖頭說。

“老師,你的‘寶馬’借給我開一次,行不?”江小彬在對麵突然插話了。

徐淩已經明白江小彬的心思了,這家夥在暗戀林薇薇,但是還沒挑明呢,他嫉妒徐淩和林薇薇那麽親密,總想打岔。可能林薇薇她們坐自己車回家的事,都在班上傳開了。唐俊苓則是不願意被新進的外來者搶去風頭,她們想要老師最關心最在乎的是她們而不是別人。唉,有愛情和友誼的地方,也就有糾紛、敵意、和仇恨,兩者如影相隨。

“把駕照和油錢拿出來,就可以給你開。還有,雅閣是日係車,寶馬是德係車,兩個家族不一樣。”徐淩話裏帶譏。

直到臨近考試時間,所有的學生才離開辦公室。似乎隻要林薇薇不走,誰都不願意先走。舊教學區的走道都在外側,徐淩猜測他們是看到自己進了二樓辦公室,才一一跟來的。分析了這次月考成績,和直覺的非常相同,及格的就是這幾個人,林薇薇考了70分,最好的是數學課代表81分。外校進來的及格的學生,除林薇薇之外,隻有嚴曉春一個,62分,但是根據平時課堂的表現,徐淩懷疑嚴曉春應了那句順口溜說的:考試考得好,全靠眼睛瞟。林薇薇和嚴曉春恰好同桌,初二年級除了重點班外,還全部使用著老式雙人課桌,考試的時候也沒辦法離得開一點。

徐淩決定抽空分頭找這幾位學生個別談談話,了解和鼓勵他們。要是他們也穩不住,那初二·三班的數學真的完了。真要全班都變成生活委員萬友杉——那個睡足了覺,叫醒後還伸著懶腰打著嗬欠滿不在乎對同學說“懶要懶到底,政府照顧你”那樣的懶蟲,班主任劉華恐怕連哭的心思都有了,教書幾十年就沒有丟過這樣的臉,還曾經做過校長呢。

待初二考完最後一科,徐淩抓住時機去了初三·九班,布置了長假作業。出來時,樓道盡頭樓梯口,初三·七班教室門前,遇見了一個遙望天空抽搭著鼻子的女學生。

徐淩站住了,問:“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被這一問,那女生哭得更加厲害,抽咽著說:“作業,好多哦。”

“這也要哭,丟臉哎,十分鍾抄一張卷子,好快的嘛。”教室門內,一個男生靠著門框說。

十分鍾抄一張試卷?真是肆無忌憚、恬不知恥,徐淩狠狠地瞪著那個發話的男生。那孩子有了怯意,不做聲了,悄悄地溜進教室。

徐淩掉頭問:“多少作業啊?”

“單是鬱老師的數學,就是兩章單元試卷,兩套統考試卷,一二年級各一套。”另一個女生一邊摸著哭泣女生的手臂安慰她,一邊回答。

徐淩電光火石在腦子裏默算了一下,真的很多,倘若其他老師也不放鬆就更多了,從前沒這麽辛苦過,難怪女生要哭了。

徐淩突然猛醒,這個時候他可不能濫施同情。他語氣輕鬆地說:“也沒啥啊,可能你們平時寬鬆慣了,初三一下子緊張起來不適應。機會,隻屬於那些有所準備的人,你要想成功,就得學會對自己殘忍。”

那個哭著的女生已經收了淚,她低了一下頭表示敬禮,接著說了一句“謝謝老師”。徐淩笑笑,邁開了愉快的步伐下樓,黑色雅閣還在操場上等著他呢,他希望能遇上江小彬,並且主動載他一程,讓他長點見識,開拓眼界,轉移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