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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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形工作室在越秀區東方大廈寫字樓的25層。這裏原先是一家雜誌社的辦公室,後來因為人員的壯大,原本寬闊的空間逐漸變得擁擠,雜誌社老板便決定集體搬遷到另一個城區,租下一個10層小樓作為駐紮地。
每次周一會議,工作室的老板都會拿這件事來激勵員工,力求脫離小井底往更廣闊的天空飛。
許曉新合作的漫畫家叫餘凡,有一張欺騙性十足的臉,喜歡反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露出光潔的額頭,五官秀氣,不說話的時候安靜得像天使,一開口頭上就長犄角變身青臉獠牙的惡魔。
“頭上長犄角的不是小青龍嗎?”蘇落葵撐著腦袋,見對方甩過來一記眼刀才笑著沒打斷。
漫畫裏的“大觸”,許曉所接觸過的十個有五個是悶聲不善言辭的宅男。上一次,許曉合作的漫畫家是一位略微年長的男人,梳著二八分的頭,中間略微禿頂,開口說話時眯著眼睛,一臉猥瑣。許曉原本以為是自己以貌取人,但當對方在加班討論腳本時把油膩的掌心貼在她大腿上時,她差點沒把對方僅剩的幾根頭發拔個精光。
所以初見餘凡時,她還沾沾自喜。對方舉止得體,長著賞心悅目的臉蛋,勾嘴對她一笑就像一片葉子**在湖水上,直**得她眼冒星星。卻不想對方剛保持沒幾天就露出惡魔尖銳的小爪子,撓得她恨不得一把迷藥迷昏他,剪了他的爪子。
“他一開始揪著腳本內容不放我還沒發現,一直到他無從下手修改畫稿讓我重新設計腳本的時候我才覺得貓膩,這家夥根本就是故意刁難我!還拉著我討論分鏡!”許曉咂著嘴一巴掌拍向桌子,“分鏡關老娘什麽事啊!害我加了好幾天的班,更可惡的是,我直接把事情攤開跟他講,他竟然還嬉皮笑臉地說‘我想和你做朋友’,老娘又不是三歲小孩。”
蘇落葵眨巴著眼睛,把眼前的咖啡往許曉跟前推了推:“你怎麽說的?”
許曉沒好氣地喝了口咖啡:“還能怎麽說,就問他想幹什麽,我不過是個腳本師,和平度過這三個月,之後橋歸橋路歸路之類的。”
蘇落葵繼續撐著腦袋,一臉狡黠:“那他說什麽?”
許曉捧著咖啡的手一頓,臉色變了變:“沒什麽”。
蘇落葵了解許曉,如果對方隻是說了一句“做朋友”之類的蠢話,許曉壓根不會一副磨刀霍霍向豬羊的氣勢。
“有貓膩啊……”蘇落葵拖著長音,直把許曉的血液往臉上拖。
許曉喝著咖啡含混不清地說:“有個鬼貓膩,他就說他不想跟我橋歸橋路歸路之類的鬼話。”
後麵的聲音像被吞進肚子裏,輕得像囈語,卻讓蘇落葵哭笑不得。
“然後呢?”
“沒有然後!”許曉撐著下巴,用匙羮敲打杯沿,“喂喂喂,你公司是和記者站合並了嗎,你怎麽這麽多問題啊!”
“嘖!”蘇落葵衝許曉打了個響指,“我賭一百塊,餘凡絕對喜歡你。”她頓了頓,“不,兩百塊!”
“小財迷。”許曉笑罵著點了點她的鼻尖,隨後想起什麽般坐直身子,“不說我了。你住房的問題解決了嗎?我看到官網的公告,景輝樓的大四生都搬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在那裏我不放心。”
景輝樓的人確實走得差不多了,她夜晚回去都能在樓梯上聽見自己踢踏上樓的回音。
許曉見她沒有說話,提議道:“要不你搬來我家吧。”
“你那是家又不是出租屋,裏麵可住著你爸媽呢!更何況在學校,能有什麽事情。”
許曉卻沒有因此放下心來,她往周邊看了眼,壓低聲音:“你忘了大二那年的事情了嗎?”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我現在光是想起,雞皮疙瘩都要紮堆地冒起來。”
大二……攪拌的匙羮碰到陶瓷杯的邊沿,撞出清脆的聲響,她嚇了一跳,才驚覺冷汗已經爬上背脊。
蘇落葵這輩子最害怕提起的時期就是大二,一切都得從階梯教室那份早餐說起。
《中國古典文獻學》,被安排在周一早上,這是她們宿舍唯一不敢逃也不敢遲到的課程。因為主講的教授是羅勁紅教授,院裏出名的掛科收割機,上學期在她手上掛科的人數占了全班四分之一。
後三排的位置是不能坐,蘇落葵和許曉便退而求其次坐到倒數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蘇落葵在原位置坐定,把書包取下往抽屜裏塞卻怎麽也塞不進去。她低下頭往裏看,看見一份熱氣騰騰的早餐。
許曉偷偷摸摸湊近她,看見袋子上的logo直咋舌:“這誰的早餐啊,一大早吃得這麽奢侈。”
這家店是學校附近有名的早茶樓,叫“春暉苑”。光聽名字就覺得來頭不小,裏麵的早茶個頭小且貴,但特別好吃。蘇落葵喜歡他家的水晶桂花糕、乳香鹹煎餅和流沙煎堆,但耐不住高消費,隻吃過幾次。她吸了把鼻子,才忍住沒有打開眼前的食盒。
她們原本以為是有人放錯了早餐或是遺忘在座位上,等到第二節下課還是未見人找過來,頓時坐不住了。她和許曉對視了一眼,打開了餐盒。
她在臨走前留了字條,還讓對方聯係她,她會給予賠償。
恰逢第二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也在這個教室。蘇落葵踩著鈴聲進教室,這次的早餐直接放在桌麵上,上麵貼著的便利貼是她前一天放在抽屜的那一張。她拿起便利貼,就看見背麵添了幾個字。
“給你吃。”許曉念出聲一臉揶揄,“看來這是有愛慕者啊。”
蘇落葵沒理她,把食盒塞進抽屜。
後來事情越來越詭異,她開始收到匿名的包裹,公仔、書籍、玩具、模型等各種各樣的禮物,她終於察覺到不對。她曾嚐試過拒收,隔天就會在宿舍門口看見包裹,她隻能把它們塞進一個密封大盒子裏,每每想起都覺得毛骨悚然。
真正讓她無可忍耐的是對方黑進華大的校園網,表白牆上滿屏都是她的名字,還有關於她的喜好,以及看似親昵實則令人汗毛直立的叮囑。
管理人員撤不回,麻煩計算機係的成員幫忙才解決了事情。她因此成為校園內第一個因為被“變態”追求而產生的風雲人物。
“那還是個有錢有技術的變態。”許曉搖搖頭,“如果換成普通人又是送早餐禮物又是黑進係統高調告白,早被傳成佳話。”
蘇落葵喝了口咖啡,苦澀和甜膩瞬間竄進她的味蕾。
“還好這種現象隻持續了三個月,不然我都快成神經病……”她還想說什麽,放在桌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振了振。
來電是張啟明。
張啟明一般都不會給她打電話,有什麽事情交代也是通過短信。她狐疑地接起電話。
蘇落葵突然瞪大雙眼,半分鍾後掛斷電話還處在出神的狀態。
許曉抬手在蘇落葵眼前晃了晃:“怎麽了,一副丟了七魂六魄的樣子。”
蘇落葵靠在椅背上一臉驚魂未定:“公司讓我搬去瑞和公寓當方淮的鄰居,方便照顧他。”
“……”許曉盯了她幾秒,迅速拿出手機按了幾下。
“你幹嗎呢?”
“我查一下瑞和公寓房價漲到多少了!”許曉手一哆嗦差點拿不穩手機,她伸手拉住蘇落葵一臉興奮,“我的天啊,你公司還需要人嗎,會寫腳本會畫分鏡還會端茶遞水的那種。”
張啟明掛了電話,終於從這一係列事情中嗅出不同尋常的意味,老大突然提出更換廚師的要求,而且嫌棄酒店的廚子一股飯店味,還要求新廚子能隨叫隨到?大老板不但不生氣反倒略有所思地把蘇落葵安排在老大隔壁?
張啟明坐在辦公室盯著眼前的電腦一臉困惑,鈴聲響起時他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便聽見方淮質問他事情的進展,他如實回答。
方淮話鋒一轉:“預告都快放一個月了,你怎麽都不著急,這幾天安排下在雜誌和EN官網開始連載。”
張啟明撐著桌麵的手肘一滑:“老大,我沒聽錯吧,你不是說稿件存夠五萬字再安排嗎?”
方淮正坐在客廳看電視,聞言,按鍵的手指一頓。
“我沒說過這句話。”
張啟明:“……”
電視裏正播放一部偶像劇,男主拉扯女主的衣袖質問對方為什麽要和自己分手,方淮皺了皺眉索性關了電視仰躺在沙發上。
他除了寫稿,一般很少詢問關於連載的事情,也難免張啟明會驚訝。他不耐煩地側了側身,如果不是某人在朋友圈鬼哭狼嚎的樣子太丟他的臉,他才不會插手管這件事。至於為什麽丟的是他的臉這回事,他來不及細想就枕著窗外的陽光睡意昏沉。
[2]
蘇落葵搬行李那天謝絕了許曉幫忙的提議,挑挑揀揀終於把東西塞進大背包和28寸的行李箱裏。
瑞和公寓每一層都隻有兩個住戶,10樓兩個住房都是方之行名下的資產,方淮獨占一個就算了,現在為了方淮把他的私人助理安排進另一個住房……有貓膩。蘇落葵對著旁邊的門嗅了嗅,仿佛聞見一股子八卦的味道。
不對,不是八卦……她聳了聳鼻子,是燒焦味吧!
“喂!喂!方淮!你在不在啊!”她顧不上放下背包,一個勁地拍打門。
方淮打開門,伸手按住對方往他懷裏撲的腦袋。
“蘇落葵,你一大早幹嗎呢?”
蘇落葵從門縫裏俯身進去,終於找到燒焦味的源頭——廚房。
方淮抹了把鼻子:“我剛燒水來著,你背著這麽大背包是要去流浪嗎?”
蘇落葵揚起嘴角,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哈哈,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方淮伸手抬起她的背包,漫不經心道:“哦,是嗎,那我今天中午要吃牛肉拉麵,你收拾好東西快點去做。”
蘇落葵見對方幫她抬起背包,剛想順勢把背包取下來,對方卻一把鬆開手,她毫無準備,差點被壓斷肩膀。
她揉了揉肩膀才問:“能打個商量嗎?”
方淮看向她。
“牛肉泡麵怎麽樣?康師傅牌的?”
方淮把她轉了個身,往門口推。
蘇落葵一把抱住旁邊的花瓶:“哎,不然統一的也可以啊!”
方淮皺著眉拉她的手:“放手。”
“我不放,隔壁的鑰匙還在你這裏呢!”
“玫瑰上有刺。”方淮一開口就自知說錯話。見蘇落葵看他,他連忙把她推出門外關上門。
蘇落葵不依不饒地敲門:“鑰匙啊!你倒是給我鑰匙啊,不然我怎麽做牛肉拉麵啊!”
剛說完就聽見身後的門“哢嚓”一聲從裏麵打開了,她盯著眼前緊閉的門停了兩秒,一臉驚恐。
“方淮,有小偷啊!”
“你這種智商的小偷才這麽明目張膽地行竊吧。”方淮從門內走出來,“張啟明沒有告訴你兩個住房本來就是打通的嗎。”
蘇落葵:“……”他還真沒有告訴我。
方淮站在她身後,拍了拍她腦袋:“聽見了嗎?”
她抬頭問:“什麽?”
“水聲。”
方淮拉過她放在一旁的行李:“快進來。”
這人從小喝敵敵畏長大的吧,嘴巴這麽毒。蘇落葵撇撇嘴,跟著他走進去。
兩家的格局大同小異,一個書房、兩個臥室、衛生間、客廳以及延伸出去寬大的陽台。陽台那裏有一扇門,通過陽台那扇門就能隨意進出,家具和生活用品俱全,應該是事先安排好的。
蘇落葵在暗紅色沙發上坐下,比起方淮家,這邊的風格更像是招待客人的前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夜黑風高狼煙四起,蘇落葵抱胸縮進沙發。
看見方淮往廚房走,她才警惕地拉開抽屜,準備找筆紙,立字據約法三章。
她手指一頓,抬頭衝裏麵喊:“之前有人在這裏住過嗎?”
桌子下麵放著紙張,抽屜裏還有用了半包的紙巾。
“方之行之前偶爾會留宿在這邊。”方淮抹了下沙發,撚撚手指。
“快起來,多髒啊。”
蘇落葵卻沒有聽他的話,瞪著眼靠在沙發上,神色不明地看著他。
“你這是什麽眼神?”
“你放心,我都懂也絕對不會說出去。”為表誠意,她還舉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懂什麽啊,快去做飯。”
蘇落葵方才對“房子打通”的擔憂頓時卸下來。
大學時許曉一時興起要自製火鍋,從此她們便在外賣和食堂之間開辟了另一條途徑。但掌勺的都是另一個舍友,她隻會打下手。
她翻遍整個廚房,終於找到兩隻西紅柿和幾個雞蛋,照著櫃子裏落滿灰的食譜,簡略地煮了西紅柿雞蛋麵。方淮難得沒有挑刺——吃了兩口。
她把殘羹倒進垃圾桶裏,包紮好。
方淮坐在一邊看電視,注意力卻明顯不在電視上,像靈魂出竅。
蘇落葵突然想起張啟明那天在辦公室說的話,心裏有隻貓伸出並不鋒利的爪子往她的心上撓了撓。她輕手輕腳把碗碟上的水漬擦幹淨,放進消毒櫃,走近方淮。
“方淮?”她壓低嗓子,“蒼術?”
方淮沒動。
蘇落葵眼珠轉了轉,問:“如果上帝給你四條往回走的路,繈褓、幼年、少年、青年,你會選擇哪一條?”
方淮說:“我什麽都不選,眾人皆罪,唯有我被赦免。”
蘇落葵撐著沙發的手一下握緊,這是她初見方淮時在皮質筆記本扉頁看見的那句話。
方淮的睫毛顫了顫,在眼底投下小片的陰影:“《暗湧》第七章第二節,男主角對心理醫生說的話。”
方淮動了動久坐的腿:“這句話出自英國一位流浪作家自傳裏的故事,講述的是一位妄想症患者執著於在有限的生命裏尋求無限重生的怪誕想法,他認為人忘記前世今生上天或入地再輪回,是因為原罪。因為有罪,所以沒辦法帶著記憶重生,才會想要往回走。”
蘇落葵呼吸一窒。
方淮伸手把蘇落葵半張開的嘴巴合上:“這麽驚訝?剖析《暗湧》的報道沒看過?”
蘇落葵像吊著一口氣在深海裏巡查一通,聞言才長籲一口氣。
呃,忘記這茬了。
她咬咬牙坐在方淮旁邊,一把抓住方淮的肩膀:“你看著我。”
方淮配合地側身看向她。
蘇落葵的眼睛近得讓他有翻白眼的衝動。
“你是不是蒼術?”
方淮:“……”
方淮一臉認真:“不是。”
蘇落葵移開看向方淮的眼睛,皺著眉靠在沙發上。
心理書上說,人有左大腦和右大腦,一個是回憶區,一個是創造區,一般回憶區在左大腦,創造區在右大腦,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就看他的眼睛是往左上方轉還是往右上方轉。
可是,書上沒有告訴她,不轉眼球屬於哪一種啊!
方淮的目光像一麵放大鏡,她如坐針氈地站起身:“嗬嗬嗬,我就隨便聊聊,隨便聊聊。”
她傻笑著往陽台的位置移動,不顧方淮異樣的眼光跑回房間。
方淮收回目光,對著頭頂的橘黃色燈光輕笑出聲。
下午,蘇落葵要趕回公司,便匆匆收拾東西拿著方淮給她的鑰匙鎖了門,半點不敢繞回去接收方淮仿佛看殘障的眼神。
公寓裏的冷氣充足,走出門才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熱氣。羊城的夏天到了,陽光變得劇烈甚至灼人,她加快腳步跑進寫字樓,迎麵撞上高隱。
她現在看見高隱就發怵,對方在看見她的時候眼睛一亮,衝前台的小姐揮了揮手走過來。
花蝴蝶!蘇落葵腹誹,嘴上卻笑著打招呼:“你好,高特助。”
高隱幫她按了電梯,隨著她一起上樓。
“工作怎麽樣?”
“挺好的。”
他意有所指:“和人相處得還好嗎?”
“很好,辦公室的同事很幫忙,張……哥也很友好,教了我很多東西。”她就不說方淮,急死他。
高隱先忍不住了:“哎,你這丫頭,我問你跟方淮相處得怎麽樣。”
蘇落葵衝他擺擺手,一臉神秘:“高特助,你放心,我會幫方總看著他的。”
電梯剛好到28樓,高隱看著對方走遠的背影懷疑自己耳朵失靈,幫方之行看著方淮?方之行這幾天黑著臉,難道不是因為蘇落葵“鳩占鵲巢”嗎?
蘇落葵可不知道高隱的困惑,她到資料室的時候張啟明已經待在那裏了,手上正在翻EN最新的一期雜誌,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蘇落葵從背後湊近他,看清書上的文字頓時叫出聲。
“你幹嗎啊?嚇死我了。”張啟明合上雜誌,心有餘悸。
“我剛是看到《孤身》了吧,沒錯吧!”她拿過雜誌,翻了翻果然看見,大字標題《孤身》下邊標著“文/蒼術”。她呼吸一窒,張啟明眼疾手快掐了她一把,她才把尖叫扼殺在嘴裏。
“小聲點,這還是樣板。沒問題的話,下午加印再運往各個書店。”張啟明撐著頭,卻沒有對方那麽興奮——《孤身》的連載篇幅他是嚴格按照兩年前《暗湧》的連載篇幅上交的,但這多了一倍的篇幅是什麽東西!
蘇落葵往後快翻了幾頁:“哇,蒼神連載的篇幅這麽大,得有兩萬字了吧,我都不知道我男神還是勤奮的碼字員。”
“這麽巧,我也不知道。”張啟明沒好氣地收回雜誌。
對方剛回他信息,解釋說是因為時隔兩年給讀者的福利,張啟明多嘴問了句存稿。
“5000字。”對方回他。
按照以往的更文速度,他估計又得去買根麻繩以死相逼才能保證下次連載的字數。他摸索著下巴,突然看見眼前一本正經坐下來看雜誌的蘇落葵。
他咳了聲,見對方看她,引誘道:“樣本我有兩本,送你一本怎麽樣?”
對方果然眼睛一亮,他趁熱打鐵:“是這樣,方淮最近更文的速度有點慢,我這邊有事沒時間一直催他。你呢,就多在他麵前提提蒼神,給他提提醒?”
蘇落葵抱緊雜誌:“一言為定。”
[3]
蘇落葵回到公寓時,方淮還沒回來。她把食材放進廚房,圍上新圍裙。同事今天吃比薩,她嘴饞吃了一塊之後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指吞了,索性查了資料,下班後去買食材。
她哼著歌剛切完香腸就聽見開門聲,她笑著從廚房裏探出頭。
“我看見櫃子裏有烤箱,今晚給你做和風照燒雞比薩。”她得意地抬了抬眉卻看見對方垂著頭靠在玄關的櫃子上。
她站到方淮前麵:“你怎麽了?”
客廳裏的吊燈沒有打開,圍繞在天花板四周的小型夜燈,方淮說是方之行挑的,亮度不低還能夠護眼,蘇落葵就站在一盞小燈下麵,她下意識眯了眯眼,卻看見方淮眼睛閃了一下。
“沒什麽,你去做比薩吧。”
想要擁抱她。這個念頭把方淮自己嚇了一跳。這是第一次他打開門,裏麵有流光和溫情在流淌,他突然迷了眼差點伸出手。
他跟白醫生認識很多年,但每一次見完白醫生都像硬生生吃了一把黃連,腦袋被掏空,他對這種感覺簡直深惡痛疾。
他抬起腳把自己縮進沙發裏,聽著廚房鍋碗瓢盆相互碰撞的聲音發呆。
蘇落葵第一次做比薩,事先問了精通廚藝的舍友具體步驟,順帶上網查了注意事項,除了成色有點焦,味道馬馬虎虎。
方淮今晚安靜得有點不同尋常,吃了比薩就跑去洗澡,連懟她的日常都消失了。她收拾著餐具,捉摸著對方是不是因為卡文而心情不好。張啟明說他更文速度慢,說不定正是因為壓力過大。
所以,當方淮穿著居家服擦著頭發從臥室出來,就看見蘇落葵端坐在沙發上,一副促膝長談的模樣。
他把濕毛巾往椅背上一扔,警惕道:“你要幹嗎?”
方淮剛洗完澡,身上冒著熱氣,發梢的水珠淌過脖頸滾進他衣領裏,蘇落葵紅著臉把室內的溫度調高了幾度。
“你最近是不是時常感覺頭昏腦漲,心裏喘不過氣?”她往胸口的位置壓了壓。
方淮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反問:“你最近是不是時常忘記東西,昏昏欲睡?”
蘇落葵瞬間被帶偏:“你怎麽知道!”
“你這是老年癡呆,得治。”方淮擦著頭發,斜眼看她。
她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埋汰她,順勢往沙發一靠,直入主題:“我理解你,作家都會有卡文心情煩悶的時候,但是你不能放棄啊,李大釗說了,堅持到底就能勝利。”
方淮:“……”
見對方沒有反駁,她往前湊了湊:“你知道嗎,我蒼神這次《孤身》連載篇幅——”她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麵前揮了揮,聲音頓時高了幾個分貝,“兩萬字!你看他都這麽努力,你這種小透明作者也要加油啊。”她語重心長地拍拍方淮的肩膀。
方淮避開她的手,終於回過味來:“張啟明讓你來催稿?”
蘇落葵直搖頭:“沒有,沒有。”
“雙重否定表肯定。”方淮按住她的腦袋,“別晃,頭疼。”
蘇落葵抱住抱枕一臉求饒:“那你別告訴張哥,不然他要把雜誌樣本收回去了。”
“不就一本雜誌,有什麽大不了的。”
“那你倒是給我啊!裏麵有蒼神還沒發行的限量版文字,你倒是給我啊!”蘇落葵坐直身子,衝他齜牙。
方淮:我倒是想把原稿給你,怕你沒膽拿。
“我進去吹頭發,你一會兒把桌上這一堆廢紙帶回隔壁。”方淮抬抬下巴,“還有你自己。”
蘇落葵剛想把抱枕扔向他後背,思慮片刻還是把抱枕塞進懷裏,按開電視。今天她一定要守著方淮寫稿,不然沒法對張啟明交代。
她跳下沙發,打算拿今晚剩餘的材料給方淮做夜宵。
她把剩餘食材從冰箱取出,一一放在桌上擺放好,估摸著應該能煲個玉米濃湯和炒個小菜。
現實永遠比想象單薄,她還未大展廚藝讓方淮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就先敗在開辣椒罐頭上。她咬咬牙用力,手下的瓶蓋還是紋絲未動,隻得求助於方淮。
“嘖,他又跟你打小報告。”
“好,我知道了。”
蘇落葵的腳一頓,方淮背對著她在打電話,聲音像是小孩子不滿時的抱怨卻透著親昵。
嘖,狗糧天上來。
她咋舌,識趣地退回廚房
她對照著手機上的菜譜操作,把濃湯搞定後,繼續看炒菜的步驟。
熱鍋,開火。
OK,開火了。她彎腰看架台上的手機,下一步是倒入三勺色拉油。
三勺是多少?她一頭霧水地往下翻,焯水?勾芡?都是些什麽啊?現在看菜譜都得帶翻譯了嗎?
她皺著眉靠在料理台上點開網頁,準備求助於廣大網友。剛查到關於勾芡的解釋,一股燒焦味突然竄進鼻子裏,她吸了兩口卻吸進一口濃煙,嗆個正著。
油鍋上冒著煙霧,隱隱有火光從中往外冒。蘇落葵嚇了一跳,手忙腳亂關了火從櫃子裏拿出大瓷盆,咳嗽著從水龍頭接了半盆水剛一轉身,卻瞥見廚房門口隱隱綽綽的人影,她嚇得手一抖失了準頭一盆水全澆在方淮身上。
冰涼的水珠滾進方淮的衣服內,他沒忍住顫了顫。
白色的油煙彌漫在廚房四周,方淮抹了把臉,看見眼前黑漆漆的鍋和拿著水盆呆若木雞的蘇落葵。
蘇落葵一把扔下臉盆,手忙腳亂地拿紙巾擦拭他的衣領,方淮越過她裝水滅火。
蘇落葵駐立在原地,腦袋低得快埋衣領裏。方淮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帶她到客廳。
蘇落葵被按坐在沙發上,方淮半蹲在她麵前翻著她的手腕仿佛在查看她身上有沒有傷口。
蘇落葵的視線落在對方微微皺起的眉間和抿緊的嘴唇,他額頭的發梢沾了水,正在往下滴落,有一顆落在她手背上,她才清醒過來。
“你快去換衣服吧,我沒受傷。”
方淮脖子僵了僵,放開她的手站起身:“你腦子是擺設嗎?一天到晚也不發揮點作用。”
蘇落葵自知有錯在先,半點沒有平時抬杠的氣勢,討好地拉住對方的衣擺:“我本來想給你做宵夜來著,煲著湯就忘記熱著油的鍋,它就著火了……”
方淮往衣擺上掃了眼,掛著水珠的衣服貼在皮膚上,他不適地拉了拉衣領:“不用做了,你回去睡覺吧”。
他走回房間換衣服,盯著電腦卻想起蘇落葵一臉“我蒼神天下第一好”的表情,手腕一動關閉遊戲界麵,打開文檔。
指針指向十一點的時候,他伸了伸懶腰,拿著馬克杯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看見蘇落葵蜷縮在單人沙發上,腳上蓋著他的運動外套,頭一點一點地往沙發上靠。
電視開著,估計是怕吵到他,音量很小。
“你怎麽還在這裏?”他輕輕推她一把,怕突然嚇到她聲音放得很輕。
蘇落葵迷糊著一張臉,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軟糯和有氣無力:“我今晚的工作是看著你。”
清醒過來的瞬間,看見前麵的電視正在播薑磊的電視劇,她頓時一跳:“我怎麽睡著了,電視劇都快播完了!”
方淮往電視看了眼,這不就是那天拉著女主衣袖質問對方為什麽要跟自己分手的男生嘛,叫薑磊?那個當紅炸子雞?
方淮不樂意了,站到她麵前擋住電視。
“那你倒是看著我啊!”
“啊?”
方淮繞過桌子,一隻手撐著沙發俯身湊近她,溫熱的氣息打在她臉上,伸出手指指了指她的眼睛再指向自己。
“看著我。”
蘇落葵對上他的眼睛,愣了兩秒血液瞬間往上湧,耳尖通紅。
方淮俯身在她上方,遮住頭頂一半的光線。她身子往下滑了滑,等陰影徹底罩住她,不等方淮說話,便從他臂彎裏竄出去,跑到陽台直接關上門。
她靠在門邊捂住胸口喘氣,心跳聲“咚咚咚”敲打她的耳膜,她捂住眼睛哀號——真要命!
蘇落葵一早被門鈴聲吵醒,從被窩裏掙紮著醒過來,後腦勺卻一陣鈍痛又砸回被窩。她舔了舔幹涸的嘴唇,呼出的熱氣弄得鼻尖發癢,她揉了把鼻子,才意識到感冒好像加重了。
這幾天羊城溫度飆升,她熱得睡不著,便半夜摸索著把空調度數降到最低,沒想到第一夜就中招了。
淩晨六點她鼻塞得難受,起來吃了一次藥,猶豫了片刻還是發信息向張啟明請了假,躺回被窩之前還暗搓搓地發了個微博。
她拿過床頭櫃的遙控器調高溫度,抽屜裏躺著一盒白加黑,她湊近看才發現日期已經過期了,她當時迷瞪著眼也忘記去看生產日期,難怪會加重。
她剛推上抽屜,張啟明的聲音就遠遠地灌進她耳朵。
“Surprised!”
方淮“砰”的一聲關上門。
張啟明在門外敲門:“老大,是我啊!你怎麽關門了!”
方淮的聲音半會兒才響起:“你怎麽來了?”
方淮的語氣透著不耐煩,蘇落葵躺回**,仿佛看見他皺著眉抱胸靠在門邊,吊著他那雙桃花眼斜眼看人。
她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散去。
張啟明把食盒放到桌子上:“落葵感冒請假了,就拜托我送午餐過來。”
“落葵?”方淮衝他挑挑眉,“你們很熟嗎?”
張啟明縮了縮脖子:“不熟,嗯,蘇落葵。”
“感冒了?前幾天看著還活蹦亂跳。”方淮嘟囔了聲,見張啟明看他便一口氣喝完豆漿,“稿件下午給你,還差個細節沒有寫。”
張啟明哪敢催稿,昨天《孤身》那期雜誌創新高,銷售部的組長一大早笑不攏嘴,官網連載點擊率破幾億,甚至有粉絲寄禮物到公司,隻是方淮都讓他放起來了。
他拿出手機遞到方淮麵前:“老大你看啊,熱搜又是你,係統都要炸了。”
方淮伸出手點了幾下,看見張啟明昨天剛發了兩張圖片,一張是《孤身》在官網連載的截圖,一張是雜誌目錄。很普遍的宣傳手段,評論卻足有十一萬條。他點開評論,往下翻,看見熱評第三條是一名叫“蘇美人”的網友。
蘇美人:看完我已不是我,是蒼術的老婆!獻上我的戶口本[心][心]。
點讚有好幾萬。
方淮點開對方的微博,隨手翻了翻,果然是蘇落葵。
他把手機丟回給張啟明:“你自己看著處理吧。”
“那下期連載還是正常字數?”
方淮應了聲,走進房間換了一身衣服:“我下午要去琴行。你到林姨那裏去一趟,我讓她燉了藥膳,你把它拿給方之行。”
送走張啟明,方淮回書房打開文檔,把關乎主角的那個細節補上後,又套了件外套出門買感冒藥。
蘇落葵把鼻子和下巴埋進被窩裏,隻露出眼角紅紅的眼睛。
方淮把藥放到桌子上,把另一個紅色塑料袋裏的大白兔奶糖扔進了抽屜裏。
走到床前,他把她拂開的被子往下壓了壓,伸手碰碰她的額頭再對比自己。
不熱,沒發燒。
蘇落葵卻囈語一聲,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她身上的溫度因為悶在被子裏異常高,連帶方淮的手心都火熱得像要冒出一團火,方淮抽了抽手臂,沒抽出來。
蘇落葵做了一個夢。夢裏,蒼術在商業區開了一場簽售會,她作為幸運讀者在簽售會之後和蒼術合影。她興奮地挽住對方的手臂衝鏡頭笑,就感覺到對方的手在往外抽,她手忙腳亂地一把抱住對方,卻被一陣白光晃了眼。
蘇落葵半睜著眼看方淮,嘟囔道:“你留言不回複我,手也不給我抱。”
蘇落葵的聲音軟軟的,像裹著棉花糖又帶著讓人溫度上升的熾熱,方淮隻好蹲在床邊。
“誰不回複你?”
蘇落葵愣愣地看著他,顯然沒有認出他:“你啊。”
“我是誰?”
蘇落葵垂著眼仿佛在思考著怎麽回答,方淮隻當她沒睡醒往外抽了抽手,卻又被一把抓住。
“你是電。”
方淮一臉不解。
“你是光。”
這是要唱歌的節奏?
“你是唯一的智障!”
蘇落葵哼哼唧唧唱完最後一句,蹭著枕頭睡著了,留下方淮對著她的睡臉幹瞪眼。
方淮抽出手,關上房門,給張啟明打電話:“把微博賬號和密碼發給我。”
張啟明奇怪道:“老大,你以前都不管這事。”
方淮掛上電話:“你以前也沒那麽多廢話。”
蘇落葵昏昏沉沉地睡到晚上才餓醒過來,餘光瞥見床頭櫃上的感冒藥,頓時一個激靈。她當時雖然迷迷糊糊,但腦海裏依舊記得自己對著方淮唱“你是唯一的智障”這件事。
她膽戰心驚地吃了感冒藥,提起抽屜裏的大白兔奶糖去找方淮,屋裏卻一片漆黑。
她吸著鼻子打開燈,身上圍著小毛毯坐在沙發上給方淮打電話。
“你什麽時候回來?”聲音沙啞,鼻音很重。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她裝的,企圖用病患的身份祈求對方原諒她的過錯。
方淮按下密碼:“在門口。”
方淮換了鞋,就看見蘇落葵紅著鼻子,把自己繞成一個肉粽坐在沙發上,聲音可憐兮兮:“我好餓。”
“叫外賣。”
“不想吃外賣。”
方淮斜了她一眼:“別想我給你煮。”
見對方沒有提中午的事情,蘇落葵才放下心湊近他。
方淮打開外賣界麵給蘇落葵叫了一份皮蛋瘦肉粥,給自己叫了宮保雞丁、鐵板水晶粉和一份蝦仁炒飯。
蘇落葵不滿地跳起來:“憑什麽你吃好吃的,我喝粥啊!”
方淮用手機推開她的腦袋:“生病的人就要有點生病的自覺。”
蘇落葵順勢倒在沙發上,捂著嘴用力咳嗽了幾聲:“我覺得我可能快不行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吃正歡樓的鮮蝦卷、芝士牛肉煲。”她頓了頓,“還有宮保雞丁和鐵板燒。”
方淮抱著從背包裏取出的書,訕笑著看她:“要不粥也別喝了,就當是我送你一程。”
蘇落葵:“……”
蘇落葵盯著對方走向書房的背影,裹緊被子更堅信方淮是喝敵敵畏長大的毒蛇怪。
蘇落葵懨懨地抱膝窩進沙發裏,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刷微博,一登入微博,手機就振個不停,她按了靜音,抖成帕金森的手臂才鎮定下來,卻看見微博界麵提醒她有一萬多條評論轉發和點讚。
蘇落葵早上在微博發了個白加黑的圖片,配文是“需要蒼神親親抱抱才能好起來@蒼術”。
她深吸一口氣往下滑。
熱評第一,蒼術:抱。
她愣了半晌,猛地站起身視線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才確認不是看花了眼。
方淮從書房裏出來見狀伸手推了一把蘇落葵:“別光腳。”
蘇落葵沒有動,愣愣地抬頭看他:“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
蘇落葵湊到方淮麵前舉起手,語氣黏糊糊:“抱……”
方淮下意識抬起手,對方已經跑遠。
“哈哈哈哈,蒼神評論我了!他說‘抱’,四舍五入就是在一起啊!不行,我得發朋友圈,還得發微博!我的天啊,蒼術回複我了,我男神回複我了!我要哭了!”
方淮:“……”
蘇落葵身上裹著毯子,剛一蹦差點滑倒在地。方淮伸手拉住她,把她按進沙發裏。
“別亂動。”
蘇落葵眼睛亮亮地看他:“我控製不住我自己!”她盤腿坐好,把毛毯罩在頭上,隻露出眼睛看方淮。
“我跟你說,我和蒼神是有緣之人。”她鄭重其事地拉住他,“你看啊,我叫落葵,他叫蒼術。落葵和蒼術都是藥材的名字,這說明什麽啊!”
方淮被拉住衣袖,隻得坐下附和:“說明你們都有一個不會取名的家人。”
蘇落葵無視他,自顧自地接道:“這說明,我們五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啊!”
“你姓蘇,他姓蒼,往前翻一千年也不可能是一家。”
“怎麽不可能!”
方淮看著她。
“他娶我不就好了!”
方淮“噌”的一聲站起來:“你……你胡說八道什麽啊!”趿拉著拖鞋就跑進臥室。
蘇落葵不明所以,衝他的背影喊:“我又沒讓你娶我,你這麽緊張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