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1]
方淮打著哈欠拉開客廳的窗簾,陽光瞬間潑灑滿地,照亮一室。他深吸一口氣,清晨的風裹著暖意侵入他的五髒六腑,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蘇落葵。
半小時之前,蘇落葵貓著身子,偷偷摸摸從隔壁房溜進廚房。方淮在對方擰開陽台門時就醒了,但意識清醒,眼簾卻疲憊地緊貼眼睛。他掙紮片刻,掀開一隻眼瞥了眼床頭櫃上的鬧鍾,七點半。木椅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連同緊隨而至的悶哼聲一同傳進他耳朵,他索性放棄掙紮,將頭埋入枕頭。
這世界上會連續三次進門都踢到同一個東西的人,估計就隻有蘇落葵了。
再次醒來時,他睜著眼盯著頭頂的天花板,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從廚房傳出來的聲音起起伏伏,一會兒是刀柄碰上瓷碗的聲音,一會兒是鍋蓋與砧板碰撞的巨響,巨響之後是一段靜止的安靜,似乎是在側耳傾聽他是否會被吵醒。
房間裏窗簾緊閉,室內的燈光隻有落在牆壁上的一盞夜燈。
安心。
方淮閉上眼,室內的空調很低,他卻覺得自己像躺在樹影斑駁的搖椅上,周身都是光,都是妥帖的溫暖。連蘇落葵製造出來的得噪音仿佛都可以被原諒。
蘇落葵戴著耳塞在廚房搗鼓黃桃罐頭,嘴裏愉悅地哼著曲子。她擺好盤端著盤子轉身,卻看見方淮默不作聲地靠在廚房的門邊。
她心跳驟停嚇得往後退,直到方淮伸手扶了一下盤子她才拿下一邊的耳機,驚魂未定靠在櫃子上。
“嚇死我了,你什麽時候起來的?”。
“剛才。”方淮衝餐桌抬抬下巴,“吃的?”
蘇落葵瞬間塌下臉點頭:“但是做失敗了,都沒法吃。”她聳聳肩卻沒有半點遺憾的樣子,“冰箱材料也不夠,看來我們隻能出去吃早餐了。”
方淮抱胸看著她。
蘇落葵雙手撐著雙頰,提議道:“出去吃吧?我知道番禺區歡樂世界旁邊有一家蒸餃超級讚!”
方淮倒了杯溫水,在漫不經心地喝著,並不應答。
“或者歡樂世界附近的香江酒家?他們家的蝦皇餃和陳村粉真的是有生之年係列!”
方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目光倒是落在她身上。
蘇落葵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視死如歸:“好吧,我就是想去歡樂世界,你就跟我去吧?好吧?”
方淮抽出手臂:“為什麽一定要我陪你去?”
“我今天得上班啊。你一起去就不一樣了,我就不算曠工,算陪你采風。”
方淮輕笑,蘇落葵一喜就聽見對方鏗鏘有力地丟下“不去”二字。
蘇落葵拉住他的手臂不放,從廚房到臥室企圖軟硬兼施,卻未料想他軟硬不吃。
“你就去吧,說不定寫稿就有靈感了。”
“我長這麽大,都沒去過幾次呢,你就當回阿拉丁幫我圓夢吧。而且遊樂園是個特別神奇的地方,它能讓我們永葆青春,留住童趣,延年益壽……最後一個不算,反正你就去吧?”
“方淮?方老板?方大哥?”
蘇落葵跟在他身後左跳右蹦:“你真不去?我以後不給你帶早餐,這樣你也不去嗎?”
方淮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蘇落葵深吸一口氣,單手撐著房門衝他梗了梗脖子,一臉凶神惡煞:“你怎麽軟硬都不吃!你不就是仗著你是我的雇主嘛,方淮,我告訴你,你今天對我愛理不理,明天……”
方淮靠在門邊,饒有興趣地問:“明天怎樣?”
“明天……”蘇落葵剛憋著的一腔勇氣,頓時消失殆盡,聲音悶在嗓子眼裏,“明天多雲轉小雨,你出門記得帶傘。”
方淮笑得岔氣,鉤住她的肩膀一轉:“走吧,出門打車。”
蘇落葵來遊樂園的次數屈指可數,大一時和社團成員來玩過一次,同專業的一名師兄撐著青白交加的臉從垂直過山車上下來,抱著一邊的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時,她像個沒事人一樣招呼大家繼續玩U型滑板,玩過超級大擺錘後三三兩兩已經自覺坐在木椅上休憩喝水,隻剩她精力充沛地又跑去坐了一次垂直過山車。
她那一天的壯舉直接影響了她之後來遊樂園的次數,就連許曉在她提及來遊樂園時都對她避如蛇蠍。
她看了眼方淮,臉色還算正常。
方淮往嘴裏灌了一口水,紊亂的心跳總算漸漸平靜下來。過山車從隧道竄出去下落時風聲拍打著發梢,周身連綿起伏的尖叫聲震得他頭疼。
蘇落葵坐在他身邊,把紙巾遞給他:“你沒事吧?”她指了指方淮的額頭,“要不我們休息一會兒再去玩其他的?那邊直線下垂那個特別好玩!”
方淮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一個高大的柱體,周身附有軌道——跳樓機。
“以幾乎重力加速度垂直向下跌落,最後以機械將乘坐台在落地前停住,也被稱為‘自由落體’。”蘇落葵晃著手中的宣傳單,一臉亢奮。
她一直想去玩,但耐不住沒人陪她一起。
方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把手中的礦泉水塞進她手裏,抬手看了眼手表。
“北京時間九點三十分,你這一大早就帶我來體驗跳樓?”
蘇落葵剛想反駁,電光石火間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拍腦袋猛地站起身,往四周張望。
方淮環顧四周,入眼除了遊客還是遊客:“你找什麽?”
“蒼神啊!”蘇落葵踮起腳往遠處的人群眺望,“據知情人士透露,蒼神今天可能會來河秀區的遊樂園,所以我一大早才拉你過來,剛被遊樂項目耽誤差點忘了正事。”
方淮木然:“所以,知情人士是誰?”
四周人流很多,但既沒有出現圍觀也沒有出現尖叫的現象。蘇落葵泄氣地坐回木椅上:“蒼神貼吧的吧主。據說是EN內部的人員,蒼神的左臂右膀。”她用手掌半遮著嘴壓低聲音,“他們說還有可能會看見蒼神背後的女人。”
方淮猛地側頭看她,力度大得仿佛能夠聽見骨骼扭轉的聲音。
“勁爆吧!”蘇落葵瞪大眼。對方卻沒有露出意料之中震驚的樣子,臉色有點難看。
方淮掏出手機,給張啟明發信息。
方淮:“我貼吧吧主是誰?”
張啟明秒回:“不才,是在下。”
方淮:“【微笑】。”
這左膀右臂估計得砍了。
方淮打字的手指快成虛影,蘇落葵剛瞥了眼,他就把手機塞回口袋解釋道:“張啟明催我交稿。”
他話鋒一轉:“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你也相信,你這明辨是非的能力是怎麽考上華大的?”
蘇落葵憤然:“‘蒼果’(蒼術的粉絲自稱)能夠堅強地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就是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嘛,不然就憑蒼神那半個月憋不出一個字的微博,我們早在東南枝下排排坐了!”
方淮:“……”
“那你見過他嗎?”他伸手往前麵的空地指了指,“哪怕他此刻就站在你麵前,你也未必能認出他吧?”
蘇落葵: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法反駁。
蘇落葵被堵得啞口無言又不想落了麵子,便想拉著他往跳樓機走。方淮的氣焰頓時被一盆水澆個透心涼,正束手無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白朗衝他擺擺手:“竟然能在這裏遇見你。”
白朗身上沒有穿著常見得白大褂,隻套著一件淺色的格子外套,手上牽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吵著要來,我就帶他過來看看。”白朗的目光往方淮旁邊一停,“這位是你朋友?”
蘇落葵剛準備自我介紹,方淮已經邁步站在她前麵。
“我助理,我們正準備回去。”
白朗眼裏的若有所思一閃而過,無視方淮半遮掩的動作看向蘇落葵:“你好,我叫白朗,方淮的朋友。”
“你好,蘇落葵。”
白朗看起來比方淮年長一些,但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親切,像初春的一陣風,溫柔和煦。
方淮站在她前麵,背脊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地拉住她的手。他聲音淡淡地說:“我們先走了。”
他們剛走出幾步,就被白朗叫住:“你那天把外套落我家了,改天過來拿吧。”
方淮衝他擺了擺手,蘇落葵表麵鎮定,內心炸成萬花筒。
蘇落葵:難怪方淮一臉戒備!這是有情況?方總知道嗎?看白朗的態度應該跟方淮很熟,那他認識方總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跌宕起伏,方淮一臉嫌棄:“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麽?”
“白朗認識方總嗎?”她順嘴一問。
方淮伸手攔下往他身上撞的小孩,對方的母親同他致謝。他拉拉衣擺才說:“認識,他們是大學同學。”
蘇落葵:“!”
方淮推開她湊近的臉:“白朗的職業是醫生”他頓了頓,“我那天身體不舒服去找他看病,衣服才忘在那裏。”
蘇落葵提問的興致頓時去了大半。
遊樂園一出門就有一個公交站,但站牌邊滿滿當當都是人,方淮隻看了一眼,就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午餐是在一家很有年代感的酒店解決的。酒店經理和方淮是熟人,迎門而來,把包廂、菜色、酒水都打點妥當。
蘇落葵一大早拉著方淮出門,到遊樂園隻來得及在裏麵吃了點小零食,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方淮倒是沒什麽胃口,挑挑揀揀隻吃了幾口。
酒店離公寓不遠,她便提議走著回去。路過商業區的噴泉旁看見人群呈圓形狀往外擴散,足有好幾層。
蘇落葵快走幾步靠近,便聽見一陣低沉男聲在唱民謠,是趙雷的《成都》。
她回頭拉著方淮擠進人群前麵。
戴鴨舌帽的黑高個男生,半屈著腿坐在木椅上,撥著一把吉他,周身大多是青年男女,有些正舉著手機在拍小視頻。
方淮站在蘇落葵身後虛扶著她的肩膀,身後斷斷續續有人往裏擠,方淮占著身高優勢,在人群裏為她圈出一方天地。
蘇落葵剛聽入迷,就聽見從頭頂傳來的詢問。
“有那麽好聽嗎?”
方淮一低頭下巴就碰上對方的發頂,視線掠過對方微彎的睫毛和圓潤的鼻尖。
“好聽啊!”蘇落葵往上抬頭,額頭擦過他的下巴,身子下意識一縮。
“你不是會彈吉他嗎?”
方淮盯著對方半掩在發間的耳垂,鬼使神差地說:“你想聽嗎?”
反應過來的時候,蘇落葵已經一臉興奮地抓住他的衣擺。
一曲結束後,高個男生向著人群微微鞠躬,便收起吉他和音響。
蘇落葵看著方淮走近對方,低頭和對方交談,便乖乖等在一邊。
蘇落葵並不是第一次看方淮彈吉他,但這是她第一次聽方淮開口唱歌。方淮試了幾個音,衝男生微抬下頜,熟悉的拍子便從男生腳邊的木箱鼓裏發出來,蘇落葵瞬間握緊掌心,這是早上她耳機裏的歌。
“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花兒盡情地開吧,裝點你的歲月我的枝椏……誰能夠代替你呢,趁年輕盡情地愛吧,最最親愛的人啊……”
方淮抬頭看蘇落葵:“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吧。”
世人都長著同樣的構造,卻會發出不一樣的光亮。有些像洞穴裏的火把,有些像夜裏的螢火蟲,還有一些人,光是看著你,你就忍不住想要住進他心裏。
方淮便是這樣的人。
方淮的聲音混在吉他清脆的顫音裏,灌進蘇落葵的耳畔像一把鉤子,直把她的心往嗓子眼裏提。她第一次見方淮時,便知他的眼睛生得好看,但當方淮陷在光暈裏,眼尾上挑看向她時,身體的血液瞬間從脖頸湧到天靈蓋,這種眩暈感一直持續到他們回到公寓。
蘇落葵把自己砸進房間的軟床裏,等臉上的熱度降下去才從被子裏探出頭,口袋裏的手機振了振,是張啟明的電話。
“喂,張哥?”
張啟明的聲音有點急,直問方淮在不在她身邊。
從商業區回來的路上,她控製著順拐的手腳,方淮低頭沉思,到公寓後,方淮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她一邊下床往書房走,一邊說:“他在書房裏,你找他有事?”
張啟明舒了口氣,方淮短信不回,電話不接把他嚇得夠嗆,以及那個暗含深意的“【微笑】”,撓得他心裏發麻。
他盯著電腦上方淮新交的稿子,隨口問了幾句今天的行程便掛了電話。
蘇落葵把手機塞進口袋,站在書房門口躊躇片刻便抬手敲了敲門。裏麵沒有聲音,她估摸著方淮正戴著耳機玩遊戲,便試探地擰了擰房門,發現沒有落鎖。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卻看見方淮安靜地靠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腳下散落著好幾張紙,她走近了才發現是琴譜。
“張哥好像找你有事。”蘇落葵半蹲在他前麵,把軟榻上散落的琴譜一一撿起。方淮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怎麽了?”
對方沒有應答,手上的力氣卻加重了,她不適地皺眉,剛想掙紮就被一股力氣拉著往榻上摔過去。
方淮一隻手握著她的手腕,一隻手抓著她的肩膀,撐在她上方。
“你為什麽要走?待在我身邊不行嗎?你為什麽一定要離開?”方淮歪著腦袋低頭看她,眼角泛紅,聲音帶著莫名的委屈和哀慟。
蘇落葵瞪大眼睛,腦袋一片空白:“因為世界那麽大,我想出去看看?”
肩膀驟然一痛,她咬咬牙悶哼一聲,生理作用讓眼淚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流進方淮的指尖。
方淮如臨大敵渾身一顫,手上的力氣瞬間被抽離。
蘇落葵揉著酸痛的肩膀坐起身,心中一片怒火,一抬頭,卻愣在原地。
方淮跪坐在她麵前,顫著睫毛看她,眼淚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淺灰色床單上,氤氳成大片的水痕。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清了清嗓子,幹澀的聲音才從嘴邊溢出來:“你怎麽了?”
方淮手指動了動,愣愣得地抬頭看她一眼,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出房門。
蘇落葵聽著外麵木質門摔出的巨響,半晌才從床榻上站起身。
她揉著肩膀掃過床榻突然視線一頓,倒在**時,她手中的琴譜來不及細看就被扔在了角落,現在她才看清那是《想把我唱給你聽》的琴譜。
[2]
羊城今天是陰天風裏帶著涼意,蘇落葵提著早餐到辦公室時,靠窗架台上的雜誌被風歪倒在一旁,她便把窗戶關了大半,隻留一道食指大的縫隙,風聲吹動窗簾往返拍打著窗欞,發出細微的聲響。
昨晚她守著電視到淩晨兩點,方淮也沒有回來,短信不回電話不通,她隱隱覺得擔心。這種擔心甚至比一開始看見方淮淚流滿麵時的震驚更來得強烈。
“怎麽站在這裏?”張啟明拿著一份早餐坐在位置上。
蘇落葵拿白色吸管戳開牛奶的銀色錫紙,漫不經心地喝著牛奶。
“張哥今天這麽早。”
“別說了,昨晚被方總一個電話……”張啟明盯著對方青黑色的眼底突然一拍大腿,“差點忘了,老大這幾天出外采風,你暫時回來幫我忙吧。”
奶瓶的牛奶隻剩薄薄一層,蘇落葵一個用力就會發出刺溜聲。她應了聲,目光卻沒有移開,坐在旋轉椅上頻頻往後輕晃。
張啟明看了她一眼:“有事就說。”
蘇落葵立馬轉過身挺直背脊:“方淮,他沒事吧?”
“老大能有什麽事。”
“那你能聯係上他嗎?他電話不通短信不回,現在都流行失聯式出外采風嗎?而且他這次出外采風也太匆忙了吧,玄關上的鞋子都沒穿走,倒是室內拖鞋少了一雙。”
蘇落葵攤攤手,方淮突如其來的采風行程實在是疑點重重,說是采風不如說是為了逃避他兩眼淚汪汪窘狀的借口。
張啟明早上剛與某人通過電話,就接受到這來自靈魂的拷問。
“我也聯係不上他,老大出外采風都會換另一部手機,估計是怕別人打擾吧,你就別操心了。”張啟明說道。
“可是他哭了。”蘇落葵伸手往臉上比畫,“眼淚嘩啦啦,哭得特別慘。”
還有這一環節?張啟明為難地摸著下巴。蘇落葵目光如炬,讓他愣是找不到一個理由搪塞過去,所以當桌麵上的手機響起時他一個激靈猛撲過去,動作大連蘇落葵都經不住後退,就怕他穿過桌子撲過來。
張啟明衝蘇落葵擺擺手,表示他要忙。
蘇落葵聳聳肩腳下輕點轉回身就聽見從話筒裏傳出熟悉的聲音。
“你回一趟瑞和公寓,把我書桌上的書籍和本子帶給我。”方淮的聲音有著一夜未睡後的喑啞,他咳嗽了一聲才接著道,“別讓蘇落葵知道了,直接送到……”
張啟明手忙腳亂地把耳邊的手機切換到聽筒模式。
空氣像瞬間靜止了,蘇落葵看著他,他盯著手機。
方淮不滿地喂了幾聲之後有所察覺般頓了頓,直接掛了電話。
張啟明臉上有點疼。
蘇落葵忽然移開視線,轉過身。
張啟明狐疑地盯著對方靠在椅背上的背影,嚴重懷疑自己有受虐向,他拙劣的謊言在蘇落葵麵前一擊就破,他等著被質問,對方卻一反常態地不聞不問,就像伸出去的手,沒有人擊掌。
蘇落葵後背緊貼在冰涼的椅背上,氣憤地漲起雙頰,片刻後又像泄氣的氫氣球,幹癟地縮成一團。
方淮明顯是把她拉進了黑名單,她一開始的憤怒演變成不知名的失落。方淮的采風是假,但眼淚是真的。她摸索著手背,仿佛還能感受到溫熱的**滴落在上麵濺起微小的水花。
喜怒哀樂裏,“哀”是最能體現感情的一種,但是對方沒有告訴她,甚至刻意避開她。可是,方淮並沒有做錯,他們認識的時間不長,平時互懟成常態,她為什麽會因為這種事情鑽進牛角尖裏退不出來也穿不過去。
這種心情算什麽呢?
蘇落葵渾渾噩噩地度過一天,臨近下班的時候跑到茶室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卻碰見張啟明吹著滾燙的咖啡站在露台順著高樓往下望。她從茶室冰箱裏拿出咖啡豆放進咖啡機裏,為自己倒了一杯,才走過去。
張啟明捧著咖啡卻沒有喝,蘇落葵順著他的視線往下,望看見方之行和一名硬朗挺拔的男人站在一邊說話,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蘇落葵認出那是方之行的車,略微眯眼也認出對麵的男人是隻有一麵之緣的白朗。
“那是白朗?”蘇落葵確認。
“嗯,方總的朋友。”張啟明猛一側身,“你什麽時候來的?”
蘇落葵喝了口滾燙的咖啡,卻被燙得舌尖一麻,擺著手吐氣:“就在你神遊的時候。”
她抿抿嘴,示意張啟明看一旁的奧迪車:“是我眼花嗎?我怎麽覺得車後座好像有人?”
車後座的窗戶半開著,隻能看到半個臉龐側靠在椅背上。張啟明眯了眯眼睛,憑借對方頭上的頭戴式白色耳機認出那是自家操碎心的祖宗。
“是你眼花了。”張啟明拍拍她的肩膀,往裏走。
蘇落葵百無聊賴地撐著欄杆輕抿了口咖啡,恍惚間仿佛看見車後座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嚇得一個哆嗦,灌進一大口咖啡,燙得舌尖又疼又麻。
編輯部加班是公司的家常便飯,能夠準點下班的時候少得可憐,但蘇落葵作為方淮的私人助理,原本安排給她的工作就不多,這導致她每一次下班都得頂著全員轟炸式的目光走出公司。所幸她與人為善,人緣也不差,大家打鬧著嗔怒幾句便一哄而散。
公司對麵就有一個站牌,五個站直達瑞和公寓門口。但EN坐落在羊城的商業中心區,周圍商業公司鱗次櫛比,每次下班剛一出門,對麵站牌都是烏壓壓一群人。無論多早都是這樣,蘇落葵不得不懷疑他們從早到晚都紮根在那一方天地。
蘇落葵今天格外抗拒人擠人,但下班高峰期又不好打出租車,她鬱悶地踢了踢腳下的一塊石頭,石頭滾動兩圈停在前麵。
她一抬頭,就看見白朗站在她麵前。
蘇落葵微微點頭打招呼:“白先生,你等方總嗎?”
“我在等你。”白朗指了指樓下的咖啡館,笑著問,“蘇小姐有時間喝個咖啡嗎?”
蘇落葵看著對方慢條斯理地往她的咖啡裏加方糖,攪拌咖啡的手指白皙修長,在半空中輕微的晃動。
蘇落葵一直有個疑問,是不是每一個醫生的手都長得很好看。幹淨白皙、指節分明,就像他們的職業一樣透徹、光亮卻又帶著潛藏的疏離。
白朗倒是不含糊,把咖啡推到她麵前就直入主題:“蘇小姐,雖然有些冒昧,但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
蘇落葵微微愣神,似是沒想到對方的開場白會是有求於人的戲碼:“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白朗沉吟道:“我希望你能幫助方淮。”
待白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清楚,她愣是半天沒回過神,下意識端起咖啡,杯中的黑褐色**卻晃動得厲害,點點滴滴落在餐桌上。
蘇落葵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說,方淮有心理疾病?”
白朗取過一旁的紙巾,擦拭桌上的咖啡,聲音倒是一貫的平靜,似乎早料想到她的反應。
“學術上的專業用語是‘應激性創傷心理’,是指麵對天災人禍或生離死別的重大情況下將悲傷情緒放大,陷入極度消極甚至不願麵世的狀況。但是,方淮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行為暗藏著幻想型偏執症,一種由‘應激性創傷心理’延伸出來的症狀,也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行為。”
蘇落葵摩挲著杯沿,腦袋一片混亂:“但方淮並沒有避世的現象,行為上也沒有怪異的舉動,這不是很奇怪嗎?”
蘇落葵努力回想過去的點滴,唯一能證明方淮具有怪異症狀的也就隻有上一次他哭著質問她的時候,仿佛像變成另一個人。
白朗十指交叉立在桌上,食指輕輕拍打著關節,瞬間化成一名耐心解決病患問題的醫生。
“方淮的情況雖然特殊,但更多是心理上的問題,並不會對外界造成不可避免的傷害。而且他病發的頻率很低,持續時間很短。”白朗衝蘇落葵溫柔一笑,企圖安撫對方過於緊張的心情,“你別太擔心,他的幻想和偏執很大程度是體現在他的作品上,一旦他的情緒過於高漲或低沉才容易產生逃避心理,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而他作品裏的人物是他創造出來的產物,在他腦海裏形成影像就容易入戲太深,把自己暫時代入進書中的角色。”
蘇落葵不懂裏麵的彎彎道道,索性拋出最現實的問題:“很嚴重嗎?需要我怎麽幫你?”
“不算嚴重,但心理疾病總歸不是什麽好東西。”白朗叫來服務員為蘇落葵加了一杯水。
白朗解釋道:“頻繁喝水是一種極度緊張或激動情況下會出現的現象,咖啡會加重人的神經緊張程度,不宜喝太多。”
這是職業病?蘇落葵暗自咋舌,表麵上似懂非懂地喝了一口白開水。
“至於蘇小姐能幫忙的地方可就多了,首要的就是我想細致了解一下當天的情況。”
蘇落葵自是不敢耽誤,盡可能詳細地告知對方當時的情況,包括散落一地的琴譜。
食指敲擊關節的動作估計是白朗一貫的思考行為,蘇落葵安靜地坐在一邊,就見對方很輕地笑了聲,道:“今天謝謝你,之後還希望你能在方淮有異常舉動的第一時間告知我,我先送你回去。”
蘇落葵一路精神恍惚地回到公寓,直到躺在軟沙發上才想起自己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應激性創傷心理,是麵對天災人禍或生離死別的重大情況下產生的心理問題。
那是不是說明方淮經曆過天災人禍或生離死別?
貼吧上曾經有個關於“該不該找高顏值男生當男朋友”的帖子,評論裏一片風起雲湧,有母胎單身二十年,也有嘴上不以為意實則暗搓搓撒狗糧。
其中最有趣的回答是:男朋友肯定要找高顏值的漢子,起碼吵架的時候看到他那一張臉不會忍心一巴掌拍死他。
蘇落葵宿舍四人還根據這一話題進行了一場辯論,蘇落葵和許曉當時死扛“內在美大於外在美”的大旗,同另外兩位舍友爭論不休。
太美的承諾隻因太年輕。
此刻,許曉的心裏一定對層主肅然起敬,蘇落葵光是想象餘凡穿著室內拖鞋,站在許曉家門口儼然一副自家人模樣衝許曉招手就憋笑個不停。
許曉輕飄飄斜她一眼,哀歎道:“我所有應對的招式都一拳打在軟皮膏藥上,非但沒有把他甩得更遠反倒讓他黏得更緊。”
蘇落葵趴在超市推車前的推手上:“不是我說啊,餘凡這人也太逗了,他這豈止是扼住命運的喉嚨,簡直是扼住你的命門。”
蘇落葵推著推車往琳琅滿目的鐵架上拿了一瓶叉燒醬。
“我都快被我爸媽問煩了。”許曉指了指旁邊的燒烤醬,“你怎麽不買這個?烤肉特別好吃。”
“方淮喜歡甜一點。”她幾乎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在一邊。
許曉頓時一陣唏噓。
蘇落葵故作鎮定地推著推車往蔬菜區走,許曉在一旁絮叨著瑣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答,心思卻跑到九重天外。
今天是第四天,方淮還是沒有半點消息。張啟明和白朗都讓她放寬心,她卻總忍不住胡思亂想,晚上有時候會下意識地喊對方的名字,得不到回應才想起對方並不在家。他們不過是認識幾個月,卻仿佛根深蒂固地羈絆好多年。
嘖,這油膩的風格不適合她。
許曉突然急刹車停住,蘇落葵晃了下神才抬頭問:“怎麽了?”
“我問你這包青菜怎麽樣呢,你倒好,眼睛都沒往這兒瞄就點頭。”許曉狐疑地看她一眼,嗔怒道,“魂不守舍,說!你是不是外麵有狗了?”
蘇落葵的臉以可見的速度演變成緋紅。
許曉驚呼:“不是吧!還真有?”
蘇落葵搖頭推開許曉的肩膀,腦海裏卻閃過方淮,一副“我外麵沒有狗,貓倒是有過”的表情。
她自顧自推著推車到一旁的玉米堆裏挑挑揀揀,許曉對著她的背影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金烏西墜,街邊的霓虹燈接二連三地亮起,蘇落葵告別許曉,提著滿袋的瓶瓶罐罐回公寓。
按下密碼最後一位#號鍵時她腦袋有片刻猶豫,直到推開門,入眼一片黑暗,她的猶豫又演變成層層下墜的失重感。
她換下鞋子,把食物分門別類放進冰箱。她實在沒有力氣給自己做飯,拿著一個奶酪麵包伴著一瓶酸奶果腹,回複了幾封工作郵件便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羊城的夏天已經臨近尾端,入夜時陽光的餘溫被落下的烈日一並帶走。周圍很安靜,靜得仿佛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時間從發梢、指縫,眨眼之間緩緩流淌而去。
電視機在播放綜藝節目,主持人正在調侃一位當紅藝人的感情生活,引起現場**迭起的尖叫,哄笑聲隔著一層電視屏幕灌滿房子,蘇落葵裹緊身上的毛絨毯子。
大學時,她喜歡海子的詩集,此刻突然想起其中的一句:
“你說你孤獨,就像很久以前,火星照耀十三座州府,那種孤獨。”
主持人醇厚的聲音像催眠曲,她眨巴了下酸澀的雙眼,耳邊的聲音由近至遠漸漸歸於平靜。
蘇落葵意識蘇醒時,周圍還是漆黑一片。她輕哼一聲,翻身直接砸在地板上。
“原來不是在**啊。”她揉著肩膀驚呼一聲,把毯子放回沙發上,迷瞪著眼去拉客廳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摔碎在她身上像罩著一環光圈,車鳴聲斷斷續續地響起,樓下三三兩兩晨練的老人在打太極,她打著哈欠轉身差點一口氣嗆死自己。
方淮端著碗筷從廚房出來:“洗漱,吃早餐。”
蘇落葵扒拉著頭發,尖叫一聲跑回房間。
再出來時,方淮已經蘸著醬料在吃餃子。她探頭往餐廳那邊看,頻頻往方淮身上瞄。
方淮掃著手機上的短信,插縫看了眼蘇落葵:“樓下超市二十八塊一盒的速凍餃,愛吃不吃。”
“我就說嘛,你怎麽可能會做……”
方淮淡淡地看她一眼,她立刻正襟危坐,假笑道:“肯定好吃。”
方淮專心地吃著碗裏的餃子,偶爾才會把目光分給旁邊的手機,伸出食指往上輕點幾下。
太正常了,反倒透露出不同以往的僵硬。蘇落葵視線落在碗裏的餃子上,更加確信對方的異常。
蘇落葵咬了口餃子,目光飄來飄去略過方淮,對方終於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含著半個餃子含混不清地說:“我已經聽白醫生說了。”
方淮瞳孔驟縮,視線卻沒有移開。蘇落葵咽下食物,鄭重其事地舉起三根手指:“我保證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方淮頓時收回視線。
落在蘇落葵眼中就是**裸的回避,她聲音緩了緩,聽起來像是哄她小舅家的小孫子:“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白醫生說痊愈的幾率很高,一切都會好起來。”
方淮喉間動了動,就聽見對方補充道:“況且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會陪著你的。”
方淮:感動都是假的。
方淮哼了聲:“我是地獄?”
蘇落葵頓悟,劇烈地搖晃腦袋,剛晃出虛影就聽到方淮桌麵上的手機振了振。
蘇落葵眼見著對方眉間的褶皺越皺越高,掛了電話就往臥室走,換了一套衣服出來後囑咐蘇落葵把碗筷收拾了就快步摔門而去,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直把蘇落葵的詢問扼殺在肚子裏。
[3]
蘇落葵到達公司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中午方淮沒有回來,她便隨意叫了份外賣,帶著工作回公司。
她的座位靠近窗邊的架台,旁邊有個小方形的矮書桌和幾張木椅,經常會有人坐在那裏翻閱雜誌或休憩聊八卦。但今天這人數有點多了吧,蘇落葵剛放下背包就聽見坐在前麵的女同事莊琳壓低嗓子驚呼:“據我朋友說,方總當時可生氣了,文件夾都砸在辦公桌上,趙組長瞬間冷汗都流下來了。”
有人問了一句:“方總為什麽這麽生氣,他雖然不苟言笑但平時都沒衝我們發脾氣。”
莊琳神秘一笑:“那得看對方是誰了。趙組長這次估計懸了,公關處理不及時可不是小事。”眾人的求知欲顯然取悅了她,她擺擺手,“我聽說新聞當事人還在上麵呢,巨帥!個高腿長,戴著墨鏡和黑色鴨舌帽。可惜方總正在氣頭上,我可不敢上去湊熱鬧。”
話題到這裏便終止了,大家都散開回去工作。
蘇落葵越想越不對勁,一把抓住莊琳的手,問:“你說的新聞是什麽?”
“昨晚的熱搜啊。好像是我們公司的一名作家街頭賣藝來著,不過這會兒都撤了,僅剩的也隻有看不清相貌的背影。”
蘇落葵心下一動:“怎麽認出是我們EN的作家?”
對方聞言一笑:“你剛來不久可能不了解,去年我們公司年會上給所有手下的簽約作家都製作了一款手表,據說是高特助特地跑了瑞士定做的,上麵有EN的logo。”
28樓的人員不多,大多數是公司的高層和他們的秘書助理,每個辦公室都像隔間用半透明玻璃罩起來。
真像孕育培養基。蘇落葵暢通無阻地溜到方之行辦公室門外的一盆發財樹旁,還不忘吐槽。她裝模作樣地拿著一遝資料貓著身子望向辦公室,大門敞開,她眼睛一轉果然看見方淮的身影。
方淮背對著她站在方之行麵前,頭上戴著鴨舌帽,手裏轉著墨鏡。他低頭說了句什麽,方之行卻隻是略帶無奈地安撫他。
嘖嘖嘖,虐狗現場。
蘇落葵剛一腹誹,就看見方淮用墨鏡敲著桌角,聲音頓時抬高了好幾分貝。
“我現在是連上街彈個吉他都需要報備了?”
開打了!蘇落葵頓時一個激動。突然,一股力量把她拉著往外拽,她抬頭一看,就對上高隱電光石火的媚眼,她嚇得一顫。
高隱拉著她到辦公室,方淮和方之行的注意力瞬間轉移到她身上。辦公室裏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消散個幹淨,隻剩靜止的冷空氣。
高隱衝方淮挑挑眉:“她站在門外很久了,估計是來找你。”
方淮皺著眉,把她拉到一邊:“你怎麽在這裏?”
“我上來找資料!”蘇落葵立馬揮了揮手中的資料。
方淮毫不留情地拆穿:“資料室在樓下。”
方淮方才的怒氣還縈繞在眉間,蘇落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方淮頓時一僵,別扭地拉住她往外走,卻被方之行叫住。
方之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禮盒遞過去:“公司有人出差帶回來的禮物,我記得你喜歡吃甜食。”
方淮拆開禮盒的包裝帶嘖了聲:“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手腳迅速地把從盒子裏拿到的粉色字條塞進方之行的左胸口袋,似是料到盒子裏會有東西。
他意有所指:“你不吃巧克力真是太可惜了。”
蘇落葵剛被方淮拉出門外,便掙脫開他的束縛往電梯裏跑。
方淮大步追上她,再次拉住她的手腕:“你跑這麽快幹嗎,我是吃人的猛獸嗎?”
蘇落葵慌不擇言:“那你吃我嗎?”
方淮按著電梯鍵的手一頓,顧不上微微發燙的指尖,話鋒一轉:“25樓?”不等蘇落葵回答,便按下層數。
“知道還問。”蘇落葵嘟囔了句,卻沒想到被方淮聽見。
“我這是為了讓某人的腦袋看起來不像裝飾品。”
蘇落葵剛想反駁,電梯就到達了25樓。方淮按著開關門突然湊近她耳邊:“今晚我要吃肉釀白菜卷,你早點回來。”
“早點回來”四個字讓蘇落葵瞬間漲紅臉,為了讓氣氛看起來不那麽曖昧,她剛想抬頭回一句“你自己做”,就看見電梯門外站著一眾人,眼神帶著戲謔和恍然大悟,莊琳還暗含深意地衝她眨眨眼睛。
蘇落葵腦袋頓時卡機。
“不出去?你這是要跟我回家?”
眾人瞬間倒吸一口氣,蘇落葵故作鎮定地走出電梯穿過人群,不用回頭,都知道方淮隱在墨鏡後的表情一定幸災樂禍的,很欠揍。
她摸著溫度不斷飆升的臉,加快腳下的速度。
蘇落葵回到公寓的時候聽到方淮在書房敲擊鍵盤的聲音,便溜進廚房準備食材。經過這幾個月的磨煉,她的廚藝終於走上正軌,雖然方淮還是對她的廚藝頗有微詞,但絲毫不影響她的信心。
方淮可是對五星級廚師手藝都頗有微詞的人,這樣她四舍五入也算入圍五星級殿堂。她愉快地哼著曲子,廚房的門卻突然被推開了。
方淮靠在門邊,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這是什麽?”
“巧克力啊,同事送的。”
方淮手腕轉了一圈,在手中掂了掂:“這個我要了,下次我買回給你。”
蘇落葵在抹布上擦了擦手,伸手拿過巧克力,卻被方淮仗著身高優勢舉過頭頂。
蘇落葵咬著後槽牙:“這是人家送的,我再轉送別人不好吧。你想吃巧克力,我晚上下樓給你買。”
方淮把巧克力高高拋起又接住:“我可不是別人。”
蘇落葵大怒:“搶貧窮女學生的糖吃,方淮你不臉紅嗎?”
“我為什麽要臉紅?”方淮摸著下巴認真道,“不是你說的嘛,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你提,貧窮女學生不僅窮還不守信用嗎?”
蘇落葵頓時啞口無言,搶不過對方索性賭氣背過身繼續切著手下的五花肉,隻是在放醬料的時候多抖了抖食用鹽。
晚飯過後,蘇落葵收拾好碗筷就回房間收拾東西,方淮坐在沙發上看了半小時的電視劇,卻心不在焉地頻頻往陽台上瞄,隔壁安靜得讓他心裏發毛,他跑回臥室換衣下樓。
羊城幾乎沒有秋天,炎夏之後很快便會迎來寒冬料峭的冬季,蘇落葵把夏季的衣物整齊疊放進櫃子裏,剛一轉身就被方淮塞了滿懷的零食。
方淮皺著眉打量著**層層而立的衣物:“蘇落葵,你幾歲了,還鬧離家出走的戲碼。”
蘇落葵剛拿起袋子裏的一盒費列羅就聽見對方語出驚人,頓時笑得不可開交。
“什麽離家出走啊,又不是老夫老妻鬧離婚,我隻是規整衣服。”
方淮耳尖可疑地變得通紅:“老夫老妻鬧離婚也不能一走了之啊!”他神情一頓才發現自己抓錯重點,“反正東西還你了,你別再給我耍小孩脾氣。”
“到底是誰耍脾氣,搶我巧克力了。”蘇落葵哭笑不得。
方淮像瞬間奓開毛的貓,瞪她一眼就跑回臥室把巧克力遞到對方眼前。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蘇落葵看著巧克力:“什麽?”
方淮終於忍無可忍地解開盒子上的彩帶,打開蓋子,裏麵果然躺著一張字條。
方淮遞到對方眼前:“你自己看。”
蘇落葵瞥了眼,一頭霧水:“所以呢?”
“所以?你……”方淮剛一低頭就看見字條上寫著“食用愉快”,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右下角還印有小一號的品牌logo。
空氣一度降到臘月天。
方淮拿過字條揉進手心,把巧克力往蘇落葵懷裏一塞,一臉認真:“所以還你,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