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跑,我也會等你
[1]
蘇落葵心不在焉地按著手裏的遙控器,五花八門的電視節目一晃而過,她的視線在電視和廚房之間打來回轉。廚房門緊閉,依稀能聽見一些悶響,蘇落葵剛豎起耳朵,突然一陣巨響入耳,她噌地站起身。
“你別進來。”方淮迅速從廚房的門裏探出個腦袋,“我自己能解決!”
方淮發頂和鼻尖上都沾著白色粉末,看起來有點滑稽。蘇落葵憋著笑,俯身伸手一揮:“好好好,你來。”
方淮剛合上門,蘇落葵就笑倒在沙發上。她抱著手中軟綿的小豬佩奇公仔歪在一邊,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捋一捋最近“方淮的二三事”。
方淮生日過後,蘇落葵依舊像以前一樣過著“方淮為主公司為輔”的生活,可是後來漸漸地變了味,方淮變得越發像一隻巨型的阿拉斯加——特別黏人,她的生活衍變成繞著方淮自轉。
無論是打遊戲、開發軟件還是寫稿,方淮都要求蘇落葵待在他七米內的距離裏,硬是把她養成沒有夢想的鹹魚。
蘇落葵撐著手肘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原因,好在後來她揭竿反抗,方淮才恢複到正常狀態。
怎料幾天後,蘇落葵直接從鹹魚轉變成公仔收割機。她往自己手中的公仔瞥了眼,她到底是哪一點讓方淮誤會她會喜歡小豬佩奇一家子的公仔。奈何自己一想質問他,他便露出茫然又無辜的表情,瞬間讓她沒了脾氣,好看的皮囊哪怕千篇一律,那也是好看的東西。
“砰——”
蘇落葵下意識地往廚房看了眼,腳上卻沒動。她要不是知道方淮是在包餃子,她鐵定以為他在搞科研。
方淮抹了把臉,盯著砧板上形狀不一的餃子皮苦大仇深地皺眉,他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撥通張啟明的電話。
“老大,你餃子皮做好了嗎?”張啟明秒接,仿佛就是捧著手機等在一邊。
方淮掂了掂手中的餃子皮,答非所問:“餡料裏需要放一些什麽調料?”
“可以放雞精、五香粉和少量色拉油。”
方淮從眼前的架子上拿下所需的調料,張啟明忍不住多加了一句:“老大,你這次可千萬記得不能對她凶,無論她說什麽你都別跟她置氣。”
方淮不耐煩地應了聲,張啟明還是不放心地叮囑:“也別困著人家。我上次讓你多在她麵前出現的意思是讓你刷存在感,不是讓你抓著她一天二十四小時看著你。還有啊,也別送小豬佩奇了,落葵哪怕真喜歡你也不用把佩奇的爸爸、媽媽、弟弟、八個小夥伴都……”
方淮果斷掛了電話,耳邊終於清靜了。
蘇落葵盯著磨砂玻璃門上方淮動作的身影看了兩眼,確定方淮短時間內不會出來才打開手機登錄EN官網重看了一遍《孤身》昨晚的更文。《孤身》的連載接近尾聲,評論裏一片“求翻牌”“求簽售”“宜嫁娶”的字眼,蘇落葵盯著“簽售”兩個字,眼睛都瞪圓了,她當時隻顧著興奮,都忘記獎品這回事了!
我的親筆簽名啊!蘇落葵腦袋一陣哀號。
方淮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蘇落葵愣在沙發上,一臉打擊頗大的模樣。他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怎麽了?”
蘇落葵失魂落魄地抬起頭:“蒼術的親筆簽名,我到現在還沒收到。我剛去檢查了好多遍,明明地址和電話都沒錯啊……”
忘記這事了……方淮揉揉眼角,麵上淡定地拍拍她的腦袋:“再等幾天吧,說不定明天就有了,先吃飯。”
蘇落葵長歎一口氣,晃晃悠悠到餐桌。
這是方淮第一次包餃子——兼下廚,據說還詢問了張啟明。蘇落葵雖然不明白他的一時興起從何而來,但秉承著善良的行為準則,早在內心裏滾了好幾遍溢美之詞備著,無論好不好,誇就一個字!
但她失策了。
蘇落葵盯著眼前黏糊成一大團的餃子,有點無從下嘴。
方淮咳嗽一聲看著她,見她沒有說話才把臉撇到一邊:“算了,出去吃吧。”
“不用!”蘇落葵立馬搖頭,“餃子多好啊,又大……又圓……”
蘇落葵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連忙給自己盛了一碗,因為太心急差點燙傷嘴。
“你慢一點。”方淮把水遞給對方,臉上總算帶點笑意,“這次不是樓下二十八塊一盒的餃子。”
蘇落葵咀嚼的動作一頓,方才被熱氣灼傷的嘴角像裹著千層巨浪,把她嘴裏的食物和鼻尖突如其來的酸澀卷進肚子裏。
“方淮……”蘇落葵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方淮心下一跳,目光沉沉地壓低嗓子:“嗯?”
“沒熟。”蘇落葵吸了把鼻子,“還有,為什麽這麽辣啊?你放花椒粉了?”
方淮:“……”
“白色瓶子不是五香粉嗎?”
蘇落葵灌了一大口水才道:“你最近怎麽了?”
方淮往餃子上試探的筷子一頓,“你覺得我是怎麽了?”
蘇落葵瞪大眼,試探一問:“你該不會是要炒了我吧?又是送禮物又是下廚的。”蘇落葵往椅背上一靠,“這該不會是……最後的晚餐吧?”
方淮眉間一陣跳脫:“蘇落葵,你……”
不能置氣,要哄著,哄著,哄著。
“我怎麽了?”
方淮咬緊後槽牙:“……挺好的。”
蘇落葵狐疑地看他一眼——方淮不對勁啊,換作平時這會兒早開懟了。她縮著脖子在老虎身上捋了一把毛:“方淮,你怎麽五香粉和花椒粉都分不清。”
“……”
“你這作家不會是幌子吧?你墨爾本大學的學曆不會也是買的吧?”
“你怎麽知道我是墨爾本大學畢業的?”
蘇落葵瞬間被帶偏,把張啟明賣了:“張哥說的啊,還說你是信息技術專業的大神,難怪上次我的電腦你一折騰就修好了,敢情是有隱藏功能。”
方淮握緊的手指一鬆:“隻是一些基礎操作。”
蘇落葵撇撇嘴沒了逼問的欲望,她把餃子端進廚房裏挑出較好的部分進鍋加熱。
“我下午約了許曉要出去。”
方淮警鈴一響,豎起耳朵:“許曉?”
自從上次拿杜亦飛騙過方淮,她在方淮心裏的信任度直線下降,她攪拌著鍋裏的餃子,聲音籠在熱氣裏。
“真的,我就騙了那一次。”
蘇落葵剛一側頭,方淮的臉就從後麵靠過來,眼神幽黑地看著她:“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因為靠得太近,方淮說話時的氣息輕碰在她的左臉上。蘇落葵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又不是舉一反三,不能這麽算。”
方淮伸手往前探,接過她手中的木勺繼續攪拌鍋裏的餃子。油煙機黑色鏡麵上倒影著他們的身影,方淮一手插兜一手把蘇落葵半抱進懷裏,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頂往下一壓:“我說了算。”
“《孤身》連載的最後兩章按EN慣例是放在實體書出版後再放官網,這幾天就可以拿到樣本,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正式出版上市剛好能趕上EN一月一的網上書香節……方總讓我跟你交代清楚,順便問一下新書要不要簽名。”
“不簽。”方淮坐在旋轉椅上,腦袋上的耳機歪歪斜斜地掛著,隻蓋住一隻耳朵,他心不在焉地抬抬耳機,“麻煩,後續有福利再簽。”
電腦屏幕上的張啟明半點不意外,翻著手中的文件繼續說:“有好幾家影視公司在爭取《孤身》和《暗湧》的影視版權。《暗湧》方總已經回絕了,《孤身》的話,方總說按你的意願來,老大你怎麽看?”
方淮靠在椅背上沒有應答,張啟明猜不透他的意思便接著把下麵的事情一並說了。
“公司已經向‘盛言’文學獎評委會提出《孤身》的作品參評申請,初審問題不大,而且按照這次《孤身》在網絡上的影響力以及其他作家對內容的剖析來看,有很大的希望能拿下大獎。”張啟明聲音微微抬高笑道,“老大,你很快就要夢想成真了!”
《孤身》的申請張啟明隻負責稿件的收集和整理,後期都是由高隱負責。張啟明同他交接的時候多問了兩句,知道《暗湧》當年最先提出參評申請的是“盛言文學獎”,後麵才是“青年文學獎”。它們兩者的性質不同,但前者遠比後者更具有含金量。
張啟明見屏幕對麵的方淮沒有動靜,連喊了好幾聲:“老大?老大?老大?”
方淮這才回過神:“怎麽了?”
敢情就他自己白激動半天,張啟明重複了一遍才問道:“我這和你說正事呢,你想什麽啊?”
方淮直言:“想蘇落葵。”
張啟明猝不及防被秀一臉:“你能一會兒再想嗎,我這邊要把你的答複報告上去。”
“不能。”方淮站起身,張啟明電腦屏幕裏瞬間隻剩下半截沒被擋住的腰,“影視化之後再說,‘盛言’……就先這樣吧。”
方淮關閉視頻,起身回臥室。
[2]
蘇落葵到咖啡廳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許曉和盧彥在一旁拌嘴。她之前見過盧彥幾次,但三個人一起出來倒是第一次。她剛坐下點了杯咖啡,就看見許曉被擠到沙發裏側,一臉不耐煩地大喊:“盧彥,你能不能別往我身邊靠!”
“我比較喜歡你叫我‘阿彥’。”盧彥見許曉蹙眉看他,才不情不願地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可憐巴巴地看她,“你怎麽對我這麽凶。”
蘇落葵:“……”
許曉大呼:“快來個人收了這妖孽吧。”
盧彥渾身透著愉悅,轉身衝蘇落葵打招呼:“落葵,你這幾天可是很難約啊。”他拖著長音,調侃意味十足。
蘇落葵實在沒臉說是被方淮“困”住了,另起話題蒙混過關:“你們兩個現在是怎麽回事?”
“我們半毛錢……”
“我們要結婚了!”
蘇落葵一口咖啡卡在嗓子眼裏,盧彥不顧許曉的阻攔硬是說道:“就是得等我們到法定結婚年齡。”
許曉一拍桌子大吼:“你胡說八道什麽!老娘什麽時候要跟你結婚了?”
“你爸媽都答應了。”盧彥嬉皮笑臉地拿起她拍桌子的手,“拍這麽重不疼啊?”
蘇落葵沒忍住笑出聲。許曉臉上一紅,抽回手:“那是我爸媽的意思,我才不要這麽早結婚!”
盧彥無所謂道:“你想要二人世界,我們也可以晚幾年結婚。”
許曉這才察覺出自己順著對方的思路跑了,頓時惱羞成怒:“我是不會和你結婚的!”
盧彥衝蘇落葵聳了聳肩:“怎麽辦,她連口是心非的樣子都很可愛啊。”
蘇落葵:狗糧養大的……
許曉完全抵擋不住對方狗皮膏藥的威力,索性不再聚力反抗,話鋒一轉:“蒼術的《孤身》要完結了,說不定這次EN書香節就可以看到實體書。”
盧彥知道蒼術,但對於許曉總把對方的名字掛在嘴邊特別不滿,剛想開口,許曉就甩他一記刀眼:“你不許說話。”
盧彥捋了把頭發,低頭乖乖喝咖啡。
蘇落葵暗笑一聲才接道:“我之前聽我們主編說了,書香節會有實體書,但至於有沒有簽名就不一定了。”
“啊……別人的追星不僅有周邊還能見本人。”許曉耷拉著腦袋哀號,“反觀我們,連蒼神頭發絲都看不見……這次‘盛言’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
蘇落葵頓時興致滿溢,拉著許曉絮絮叨叨地聊天,盧彥靠在一邊沙發上直歎氣。
分別的時候正好是晚飯時間,蘇落葵因為考慮到方淮,便拒絕了他們一同吃飯的邀請,卻沒想到一走出咖啡廳就看見方淮靠在不遠處的轎車上。
許曉同她擠眉弄眼:“你家方淮這陣子出現率很高啊,又是送禮物又是接送的。”
蘇落葵沒法回答許曉,她連方淮是怎麽知道她在咖啡廳都無從得知。方淮遠遠就望見她,走近衝許曉和盧彥微微點頭才問蘇落葵:“回家嗎?”
蘇落葵愣愣地點頭跟著他走,方淮沒有原地返回,而是拉著她去車水馬龍的大道。
“你的車不開回去嗎?”蘇落葵問道。
“一會兒有人開回去。”方淮側頭看她一眼,“累了?”
他光是想要和蘇落葵多待一會兒,差點沒有顧及她的感受。方淮直覺自己是受了張啟明所謂的“追愛計劃”的蠱惑,這麽瑪麗蘇的名字他到底為什麽會相信他。
蘇落葵搖搖頭,十字分叉口的紅綠燈下麵聚集一堆行人,她往方淮身邊靠了靠空出位置給旁邊推著手推嬰兒車的婦人。前麵的高樓鱗次櫛比地坐落成一排,車鳴聲在嘈雜的鬧市裏像一記強力的催化劑,把喧囂聲推至高處,橫灌進耳朵裏。
方淮盯著頭頂的紅綠燈仿佛在默數,蘇落葵剛從餘光中轉頭看他就被他一把抓住視線。
方淮抬起手:“蘇落葵,我的手借你要不要?”
對麵的人行標誌幾乎在同一時刻亮起綠燈,倒數20秒。周身擁擠的人流爭先恐後地橫穿人行道走到對麵,隻有他們落在最後。
方淮催促道:“你再不牽的話,紅燈就亮了。”
蘇落葵盯著鞋子尖端落下的黑點,故作鎮定地把手放進對方手裏。方淮一把抓住她的手塞進大衣口袋,牽著她往前走。
喧囂聲如海潮漸漸退散,她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不知道方淮有沒有聽見。
路過商業區的大酒店時,隱隱約約能聽見鋼琴聲和司儀花樣百出的致辭,酒店裏有人辦喜宴。
“我結婚的時候一定不放《夢中的婚禮》。”蘇落葵興致高漲地看著方淮,表情寫滿“你快問我為什麽”。
方淮配合地問:“為什麽?”
“因為這首鋼琴曲背後故事裏的主角並沒有修成正果,我總覺得不大吉利。”蘇落葵故意一筆帶過,顯然是想吊足他的胃口。
方淮挑眉一笑,眼睛裏映著漸入夜幕時黃昏的餘暉:“我聽過這個故事。”
蘇落葵先前的故作神秘瞬間碎成一地玻璃,她嘟囔了一聲“沒意思”。方淮按了按口袋裏她的手心:“你說,我也聽。”
蘇落葵瞬間抽回手,臉上一片漲紅。她方才隻顧著聊天,都忘記自己的手一直塞在他手心裏。
她拉高毛衣領子低著頭,隻看見人行道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和搖晃的樹梢。蘇落葵順著路麵上紅綠色相間的格子跳著走,突然回頭笑道:“我希望全世界都嫁給愛情,而我嫁給蒼術。”
蘇落葵忍不住腦補蒼術百萬粉絲拔刀的場景,連忙接道:“還是算了,蒼果估計能把我吃了。”
“我也能。”方淮上前繞到她的右邊拉著她往左邊一閃,避開旁邊拉著行李箱的路人。這條人行道很窄,方淮隻能微微靠後半護著蘇落葵,蘇落葵隻要往後一靠就能觸碰到他寬厚的肩膀。
蘇落葵眯著眼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莫名其妙地問:“你能什麽?”
方淮沒有應聲。落日從遠處的海印大橋身後落下去,街邊的霓虹燈接連亮起,他們穿過石橋,繞著河岸,一路無言到公寓。
蘇落葵一回到公寓就窩在沙發上看外賣,方淮回書房搗鼓片刻突然探頭喊她。
“下午有你的快遞,我放桌子下了。”
蘇落葵還沒應聲,方淮就縮回書房裏。
快遞?蘇落葵頓時一跳,往眼前的桌子下探了探,取出一個土黃色紙盒子,表麵的包裝紙和快遞單號估計被方淮撕了,她也沒在意,連忙拆了盒子。
她手裏有《暗湧》的實體書,但蒼術的親筆簽名她還是第一次見,她翻到扉頁,微微一愣,指尖帶動目光顫抖得厲害。
第一行是她的名字,最後一行是蒼術的親筆簽名。
你不用跑,我也會等你
這是中間一行的留言。
蘇落葵的微博介紹一欄寫著:我會跑很快,去見你。
《孤身》連載結束後,蘇落葵頓時覺得生命缺失了一大半希冀,唯一能知曉蒼神的渠道都沒了,人生簡直是平淡如水!
張啟明哭笑不得:“沒那麽誇張,蒼術不是提名‘盛言文學獎’嘛,說不定頒獎典禮就能看見真身了。”
蘇落葵立馬直起身子:“提名了嗎,怎麽沒有消息?”
“內部消息,明天應該會有報道。”張啟明拍拍手上的文件,小聲嘀咕,“愛情的力量啊,《為愛癡狂》這首歌應該讓老大當冠名商。”
蘇落葵頓時提起精神,手上發信息跟許曉分享消息,嘴上卻問:“張哥,你覺得蒼神這次拿‘盛言’有譜嗎?”
“希望很大,聽說評委會裏有好幾位作協的成員都很喜歡蒼術。”
張啟明也是前天在方之行辦公室和高隱討論時偶然聽到,不過大老板雖然對這次評獎很重視,卻沒有試圖幹涉,大概也是清楚老大的脾氣,要是靠外力獲獎,老大估計能砸了頒獎現場。
“其實無論獲不獲獎,都不會影響蒼神在蒼果心裏的地位。”蘇落葵側身半趴在椅背上,“他這麽耀眼、這麽溫柔,光是喜歡上他就讓我們覺得是很大的福祉。”
張啟明落在手機上的手一緊,失策,剛才應該錄下來發給老大……那天下午他和方淮通完視頻之後,方淮就跑到公司拿《暗湧》的實體書,但他沒盯著方淮簽名,並不知道方淮當時寫的是TO簽,三言兩語就把眼前人撥撩得恨不得嫁給他。
張啟明清了清嗓子:“蒼術估計也不是為了虛榮的頭銜和獎杯。”見她把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才笑道,“是為了認可吧。”
張啟明想起上次把稿件交給高隱時,對方說的話。
“方淮的父親——方展,曾經是‘盛言’評委會的主心骨之一。”
老大或許隻是想得到他父親的認可。
蘇落葵似懂非懂,轉過身繼續處理工作上的稿子。
羊城冬季的氣溫總是呈跌宕起伏狀發展,寒風冷雨和溫熱的日光交替出現,人們時而落在冰窟窿裏時而探出頭迎著太陽喘息,但冬季的天色總是過渡得很快,夕陽剛灑下餘暉,就被深夜拂去光芒,眾人被迫接受寂靜纖細的黑夜。
蘇落葵哈了口氣和同事道別走出公司,道路兩旁已經陸陸續續亮起路燈,橫跨在燈柱之間的細繩上已經掛起了連串的圓形小燈籠,正在黑夜裏發出紅色微光。
明天就是元旦了,她半垂著頭轉彎走向車站,腦海裏像是在播放一場幻燈片,年度總結似的閃個不停。
蘇落葵腳下一頓,眼前的人物和腦海裏的畫麵重疊。方淮隱在道路旁的大樹下,一手插兜一手按手機。樹上掛著彩燈,他臉上忽明忽暗,一半陰影一半光,看見她的時候眼睛晝亮,她一時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現實。
“你的圍巾呢?”方淮取下脖子裏的圍巾裹在她脖子上,蹙著眉,語氣卻很輕。
蘇落葵笑著拉下對方裹到她鼻尖的圍巾:“忘在辦公室了,你怎麽過來了?”
方淮搓搓手指把她落在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接你回家。”
蘇落葵微微一愣笑道:“對我這麽好?”
他回頭看她一眼:“應該的。”
蘇落葵的心像掉進玻璃瓶裏的小蜜蜂,在胸腔處四處亂闖。方淮最近的舉動太讓人訝異,連她都忍不住懷疑,可是,方淮的舉動會是她希望的那種意思嗎?
蘇落葵臉上一涼,抬頭就看見方淮拿冰涼的手指戳她的臉頰。
“你想什麽呢,我跟你說話都沒聽到。”
蘇落葵晃了晃腦袋,小聲道:“沒想什麽。”
他們繞到河岸邊的時候,人流突然多了起來。珠江周邊站著滿滿當當的人,有些站定在中國結和燈籠下的台階聊天,有些踩著一路延伸而去的路下燈散步,五彩的廣州燈塔在寂靜的黑夜裏和月光並駕齊驅,倒影落在江麵上又被遊輪衝散。
蘇落葵下了階梯走在河道上。她很喜歡這種感覺,忙碌的眾人終於能夠擠出時間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等待、倒數和慶祝,好像明年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年,好像生活苦盡得以甘來。
蘇落葵突然回頭說道:“方淮,我們明晚一起吃飯吧。”
方淮漫不經心地跟在她身後,聞言反問道:“不然你想和誰一起吃飯?”
蘇落葵拉高圍巾笑道:“沒誰,就隻有你了。”
方淮口袋裏的手指癢癢地捏了捏,看著她迎著江風往前跑才忍不住抹了把鼻子,勾嘴一笑。
蘇落葵攏了攏被江風吹翻的衣角,方淮看她一眼,拉過她的手往上麵走:“江麵風大,我們走上麵。”
方淮幫她扣好衣擺下方的最後一顆紐扣:“還冷?”
蘇落葵搖搖頭。
旁邊廣場上很熱鬧,有人聚集在一起跳舞也有人在街頭彈唱,蘇落葵多看了兩眼就被方淮拉著往那邊走。
蘇落葵頓時驚呼:“你要是被認出來怎麽辦?”
方淮拉了拉外套立起領口:“這麽多人,哪注意得到我。”
方淮拉著她在人群外圍站定。蘇落葵膽戰心驚地往四周查看,一不留神就讓方淮闖進人群裏,她心下一跳還來沒得及跟進去,方淮就逆著人流返回靠近她。
蘇落葵拉高他的衣領,作勢往公寓走:“你今天沒戴口罩容易被認出來,我們還是回去吧。”
“等一會兒。”方淮拉住她的手,溫熱的掌心緊貼在她的手腕上,“這首歌送給你,新年快樂。”
廣場上大屏幕裏播放著新年歌曲,人群裏唱歌的歌手在短暫停頓後換了一首歌,蘇落葵隻覺得前奏有點耳熟卻猜不出來。
她彎下眼角,眼睛很亮:“你不會是要送我一首新年歌吧?”
方淮歎了口氣:“不是。”
“那是什麽歌?”
“《我要你》。”
“要誰?”
“要你。”
蘇落葵瞪大眼腦袋嗡嗡作響,方淮手腕一轉,牽住她的手。
“你現在有沒有一點感覺?”
蘇落葵愣愣地抬頭看他。方淮手心裏都是滾燙的熱氣,順著交叉緊握的手指貼在她的手裏像裹著一整個太陽,她努力放緩呼吸的力道,聲音裏帶著輕顫。
“什麽感覺?”
“我想和你談戀愛的感覺。”
[3]
蘇落葵拉高被子,把滾燙的臉埋進被窩裏。樓下廣場上隱隱傳來健康操的音樂聲,她在**滾了一圈又一圈,像嘴角沾蜜的小熊維尼。她昨晚漲紅臉半句話都說不出口,方淮毫不在意地拉著她回公寓。蘇落葵愣愣地回房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有表明態度,之後她便半掩在枕頭上癡癡傻笑一整晚。
我也喜歡你。
特別喜歡你。
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一整晚的腦袋裏來來回回都是這幾句話。她深吸一口氣就著晨光洗漱後一邊給手機充上電,一邊換衣服。
可是她沒有料到,她等來的不是方淮。
蘇落葵趕到許曉家的時候,許曉正十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盧彥坐在許曉旁邊難得沒有和她膩歪在一起,隻是捧著平板電腦刷微博超話。
“我靠!這群水軍到底是哪裏來的,瞎編亂造的能力感動得我都要流下兩行清淚。都是黑粉,裝什麽資深蒼果啊!要是真喜歡蒼神就不會在這時候踩一腳了。”
蘇落葵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一接到許曉的電話她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路上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盧彥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水遞給她:“你先歇一會兒,這時候輿論正盛,靠你們兩個單打獨鬥也挽回不了局麵。”
蘇落葵和許曉同時看向他。
盧彥後知後覺往後一退:“幹嗎?”
“不是還有你嗎?”她們異口同聲道。
蘇落葵接過盧彥手中的平板電腦,解鎖後滿屏都是“蒼術抄襲”的字眼,微博熱搜遲遲沒撤,熱度在一個勁地往上漲。她剛登錄自己的微博賬號就受到一係列的攻擊,她的聲音淹沒在營銷號底下的謾罵裏,《孤身》和嘉行天下旗下的作品《失言》之間的內容調色板對比圖被轉發得漫天都是,連帶《暗湧》也被質疑抄襲。
“這屆網友的智商為零嗎?踩《孤身》還帶貶低《暗湧》,‘不符合當今社會主義價值觀’這理由也是沒誰了。”蘇落葵指著其中一條評論道。
許曉站起身,躺倒在房間沙發上:“還好蒼果群沒有一並倒戈,不然蒼神也太可憐了。”
“你們為什麽認定蒼術一定不是抄襲?”盧彥剛說完,腦門就受到重擊。
許曉拍拍手斜他一眼:“說人話。”
蒼術不是這種人。
蘇落葵沒辦法解釋,語言在這時候特別蒼白無力,她隱隱覺得難過,她這麽全心全意喜歡的人,她除了站在輿論的對立麵支持他之外,她竟沒辦法保護他。
盧彥抱著抱枕賠罪:“我開玩笑的,你們別動怒。”
蘇落葵刷開蒼術的微博,最新一條更文剛好是今天早上,關於《孤身》實體書出版的公告。
蘇落葵刷著評論問許曉:“EN的網上書香節怎麽樣了?”
“官網頁麵刷不開,公告說係統在維修。”許曉抱緊懷裏的抱枕,“如果能像上次華大網絡崩潰那樣就好了,直接崩了微博一了百了,可惜我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那還不容易。”盧彥的食指擦著鼻尖一甩頭,“我有個朋友是技術控,他的師父好像挺有譜的,我讓他幫忙查一下。”
“嘖,你總算有點用武之地了。”許曉推開對方湊近的臉問蘇落葵,“你去過公司了嗎?不對,EN小老板就在你身邊來著,你問過方淮了嗎?”
蘇落葵手指一頓,她早上起床時方淮已經不在公寓了,她隱隱覺得不對勁,告別他們就往公司跑。
蘇落葵到達公司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她避開前門圍堵的記者從後門進入。
會議室緊閉,透過玻璃窗能夠看見裏麵密密麻麻的人頭,她繞到茶室裏等張啟明,捧著茶杯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瓷器邊緣的花紋。
張啟明出現的時候領帶歪在一邊,腦門上冒著汗,蘇落葵心裏的恐慌頓時破堤而出。
“熱搜是假的吧?”蘇落葵拉住張啟明的手臂,“蒼神怎麽可能抄襲嘉行天下旗下的作品。”
張啟明拉了拉領帶,眉間都是焦躁:“《孤身》的樣本不見了,現在正在徹查,目前來看應該是內部人員所為。”張啟明往嘴裏灌了一口水,“‘嘉行天下’這次明顯是有備而來,旗下作品《失言》的內容完全是照著《孤身》的框架寫下來的,但因為他們前期有意隱藏,導致我們根本沒發現這個隱患。《孤身》因為要出實體書拖慢了進度,對方估計一早就拿到了樣本,昨晚淩晨在官網連載完結,就等著今天書香節《孤身》上市,坐實彩色盤對比圖。”
“開玩笑吧,這麽拙劣的反抄襲大家怎麽可能會相信,讀者又不是傻子。”
“讀者信不信不重要,媒體要的是輿論。無論真假隻要稍有矛頭,輿論一帶,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張啟明頓了頓,“況且‘抄襲’不過是幌子,媒體是想逼蒼術當麵澄清。蒼術一直是媒體熱議的話題,之前有方總壓製著還不至於起太大的風浪,這次‘抄襲事件’不過是借風起浪,把蒼術推到風口浪尖,逼迫他出來而已。”
蘇落葵想不明白:“那就讓蒼神出麵啊,讓他們啞口無言不就好了嗎?”
張啟明目光閃了閃:“蒼術不方便出麵。”
蘇落葵靠在椅背上回過神:“張哥,你怎麽會這麽清楚?”
張啟明頓時啞然。
蘇落葵抓著他躲閃的視線不放,腦袋裏突然滋生出另一種可能。
她默不作聲地拿出手機撥打方淮的電話,關機。冰冷的機械聲就像應征她內心裏的想法。
張啟明眼神一晃:“老大,他……”
“出外采風?”蘇落葵打斷他。外麵是吵著采訪的記者,隔間裏是連綿不斷的電話聲,隻有他們靠在茶室的牆上相顧無言,寂靜無聲。
時間在蘇落葵身上拖出長長的尾巴,她敲打杯沿的手指一頓,她突然笑道:“張哥,你能幫我給方淮帶句話嗎……就說我今晚在瑞和公寓等他,他說過今晚要一起吃飯。”
蘇落葵咬咬牙,說出的狠話卻沒有半點威懾力:
“他如果不來,我就不喜歡他了。”
入夜的風很冷,吹動樓外的綠植微微晃動。蘇落葵拉開落地窗就被冷風吹得打個哆嗦。樓下是車水馬龍的大路,交叉縱橫的柏油馬路上一列閃爍的彩燈。室外的喧嘩和室內的寂靜形成對照,她能夠明顯地感受到時間穿行而過落下餘溫。
上一次這樣確切地感觸時間,也是因為方淮。
蘇落葵走進方淮的書房,踩著木椅才在琳琅滿目的書架上找到隻有一麵之緣的深棕色皮質筆記本。
她把筆記本和《暗湧》並列擺放在客廳的玻璃桌麵上,翻開扉頁。
我什麽都不選,眾人皆罪,唯有我被赦免
你不用跑,我也會等你
筆鋒凜冽,連轉角的勾勒都如出一轍。
蘇落葵坐回沙發上,盯著窗簾在晚風中左右搖晃。她看得失神以至於手機響起時像有人悶聲把她走失的三魂四魄三下五除二打回體內,驚得她太陽穴隱隱脹痛。
方淮沒有說話,她撐了一分鍾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在哪兒?”
方淮那邊很安靜隻有細微的風聲。
“在我哥這裏。”
蘇落葵愣了半晌才想起他口中的哥哥指的是方之行。
“你放我鴿子。”
“對不起。”方淮聲音很輕,像近在咫尺又像落在夢裏,“我這幾天沒辦法回去。”
“為什麽會沒辦法?”
“……”
蘇落葵按住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麻:“如果我不問,你是不是就不說?”
“……”
“那你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
“我怕你不喜歡我。”
方淮重複道:“蘇落葵,我怕你不喜歡我。”
蘇落葵一怔,一抹亮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灑落一室,是廣場上的煙花。紅色的煙火升騰到半空炸出巨型花束,接連不斷像一盞忽閃的彩燈。蘇落葵明明沒有觸碰到它,卻仿佛能夠感受到灼熱的熱氣和飄散的煙霧氤氳在她周身。
“方淮,你真的是蒼術嗎?”是她內心裏一直追逐的人嗎?
電話那邊的風聲更盛了,蘇落葵等到第五枚煙花在天邊炸開才聽到對方的聲音伴著長風灌進耳畔。
“真的。”方淮頓了頓,“我想和你談戀愛,也是真的。”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人,單憑一句話就能讓你丟盔棄甲。他這麽好,好得你覺得沒辦法去責怪他,好得你懼風雪畏人言都想伸手抱一抱他。
蘇落葵突然一點都不生氣了,是方淮,是蒼術,還是千奇百怪的麵孔都沒關係。
她喜歡他,既能無關春秋又怎能關乎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