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不保佑你,我會保護你

[1]

小木屋的隔音不好,能隱隱約約聽見隔壁的電視聲。蘇落葵把陽台的玻璃門關上,隔絕多餘的噪音和清晨的鳥鳴聲。

她壓低聲音道:“38.5°,這會兒剛吃了藥睡著了。”

她背靠著臥室門,見白色大**微微隆起的身影依舊睡得安穩才半掩上木門,退到客廳。

張啟明的聲音帶著微微沙啞,顯然也是擔心了一夜未睡:“那你一會兒再幫老大量下體溫,要是升高了就馬上送去醫院。”他頓了頓,不放心地多加了一句,“真的不用我留下來嗎?”

蘇落葵拉了拉外套的領子:“真不用,大家還得回去工作呢,我看著他就行。”

張啟明輕笑一聲:“我倒是一點都不想回去。昨晚老大冒著大雨過來又夜登撥雲寺,這會兒還發燒了,方總肯定得大發雷霆。”

昨晚那祖宗不顧勸阻上山,他硬是提心吊膽到半夜都不得安睡,早上接方總的電話都戰戰兢兢。

“方淮,他昨晚怎麽會過來?”蘇落葵問道。

“老大說他收到你發的圖片,但打不通你的電話,我一時慌亂就說了,但我沒想到他會直接開車從羊城過來。”

臨近發車時間,張啟明再次叮囑了一遍便匆匆掛了電話。

蘇落葵翻轉著手中的手機,盯著電視屏幕上自己的身影失神。昨晚,他們在撥雲寺留宿了一晚才下山,寺廟的條件有限,狹小的房子裏隻有一床幹淨的被褥和一張木床,蘇落葵硬撐到半夜才入睡,卻一直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天光微涼時她睜開雙眼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方淮的衣袖。

方淮靠在床邊的木椅上,昨晚淋濕的風衣外套晾在屋外,身上隻穿了一件白色衛衣,蹙著眉靠在椅背上,臉上有異常的紅暈。

一直到下山抵達羅浮山風景區裏的木屋酒店,方淮才從停車場的車後備廂取出藥箱。

蘇落葵想起對方吸著鼻子,吞下藥丸時難受的模樣就滿滿罪惡感。方淮在她眼中就像不會失源的鋼鐵俠,有無限精力,異能護體,猛然間變成連挑眉都帶著倦意的病號,她瞬間覺得自己不可饒恕。

蘇落葵打開電視,音量調到最低。昨夜的傾盆大雨仿佛是一場錯覺,窗外的陽光密密麻麻地投射在木屋周身,點點光斑落在暗紅色的木板上,蘇落葵把視線移到陽台上,透過透明玻璃看見連綿的群山和遠處一座高聳的寶塔,她若有所思地把視線移回電視。

當蜷縮在沙發上的小腿傳來一陣酸麻,她才太抬頭看了眼電視後麵的掛鍾。

十一點,方淮已經睡了兩個小時。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就聽見方淮悶在嗓子眼裏的咳嗽聲,方淮身上蓋著兩層大棉被,他剛發過汗額間一片潮濕,此刻正抬手拂開被子。

蘇落葵俯身壓住他手邊的被子。

方淮不滿地瞥她一眼:“熱。”

大概是因為生病,方淮的聲音帶著有氣無力,乍一聽像在撒嬌。

蘇落葵語氣也隨之軟下來:“你再忍忍,一會兒燒退了就弄開。”

方淮停止掙紮,半睜著眼看著眼前人。他的睫毛緩慢地扇動,一下兩下,蘇落葵被盯得差點臉紅就看見對方衝她動了動嘴。

“什麽?”蘇落葵俯身湊近細聽。

“我說……”方淮微微坐起身,一邊拿左手撐著身體,一邊從被窩裏伸出滾燙的右手一把鉤住她的脖子往下一拉,“你來試試我退沒退燒。”

額頭輕碰在一起,滾燙的溫度從方淮身上渡到蘇落葵身上,從他唇齒之間吐出來的熱氣裹進蘇落葵的氣息裏,她漲紅臉瞬間忘記呼吸,偏偏他落在她後頸的掌心還微微用力使額頭磨蹭了兩下。

“我怎麽感覺你溫度比我還高。”方淮嘟囔道。

蘇落葵觸電般一把推開對方,伸手拽過被子罩在對方頭頂就逃出門外。

她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氣,狠狠揉了把臉。方淮蒙矓的眼神和冒著熱氣的嘴唇從她腦海裏一晃而過,她立馬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原地一蹦。

富強、明主、文明、和諧……她慌裏慌張地默背了好幾遍才恍然大悟想起來,她好像忽略了什麽事情。

如果方之行和方淮在一起,那她不就是……況且,喜歡的人不喜歡她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性別不同?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她身上?

蘇落葵猛地瞪大眼,不對!她什麽時候喜歡他了!

她揉亂一頭黑發,看起來有點可憐兮兮卻還是忍不住照著思緒順藤摸瓜下去。

他們都姓方啊,說不定是兄弟?她搖搖頭,頓時推翻這個想法,外界都說方之行是獨生子,如果是兄弟,媒體肯定知道又何必遮遮掩掩……遮遮掩掩?難道……

“難道什麽?”

“私生子,咳咳咳咳……”

蘇落葵被嗆了一口,連忙站起身。方淮左手撐著房門,右手塞在口袋裏,眼底一片清明,顯然是徹底清醒過來。

“給我倒杯水,我喉嚨要炸了。”方淮甕聲甕氣,聲音帶著嘶啞。

蘇落葵這才注意到他戴著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高挺的鼻峰和一雙灼灼的桃花眼。

蘇落葵顧不上胡思亂想,忙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方淮把口罩拉到下巴處埋進外套衣領裏,在沙發上緩慢地喝著熱水。

蘇落葵跳下沙發湊近他:“要不要用體溫計再測一遍?”

方淮往後一靠,往上扯了扯口罩才道:“37.5°,我剛測了,你離我遠一點。”見對方一臉無辜,方淮才無奈道,“會傳染,還有別光腳。”

蘇落葵立馬跳回旁邊的沙發上:“張哥他們早上先回去了,等你退燒我們也要回去了。”

蘇落葵打坐在沙發上,不免有點失望。她對這次的旅行懷有滿腔期待,沒想到最後不但被困寺廟還害得方淮發燒一場。

方淮抬頭看她一眼,不免覺得好笑。蘇落葵的想法直接攤在腦門上,他不想發現都難。

“你有想去的地方?”

蘇落葵渾身一震:“有!”

方淮挑眉。

“我們去羅浮山的華首寺燒香吧?”蘇落葵往窗外的寶塔一指,“就是那裏,聽說那邊的祈福很靈。”

“祈福?”

“對啊,希望它能保佑你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方淮的心裏卻是一跳。他下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手指,穿過對方黑發貼在後頸皮膚上的觸感仿佛還在那裏。

他勾嘴一笑:“那我也拜托他們多護著你一點,畢竟你是三分靠智商,剩下七分隻能靠上天保佑的人。”

蘇落葵:“……”果然還是昨晚比較可愛。

吃過午飯後,方淮剛吃了藥,就被蘇落葵逼著躺在**又睡了一覺,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盡管他的體溫已經回到正常度數,蘇落葵還是不放心地隔三岔五就詢問一遍。

“不會頭痛、不會頭暈也不會發熱,戴口罩是因為風大。”

剛在酒店裏還未察覺,走上華首寺時才察覺到風有點大,沁著涼意灌進衣領裏。

方淮走在蘇落葵的前方,回頭時對方正拖著步伐上階梯。

蘇落葵站在離方淮兩步的台階上撐著膝蓋喘著氣:“我還不是擔心你……”

她剛直起身就看見方淮往下走,走到她跟前時從後麵抓住她外套的帽子一把蓋在她頭頂,她往後拉了拉眼睛才露出來。

“山裏風大,你要是感冒發燒我可不會管你。”方淮往前走了幾步見她沒跟上來才回頭喊了句,“還不跟上。”

蘇落葵快走兩步跟上,臉上卻有點熱得慌。

方淮戴上口罩後,她隻能把注意放在他的眼睛上,偏偏他的眼睛光是對視上就像會說話一般。

她竟連他粗魯的舉止都討厭不起來,這發展勢態有點糟糕。

大雄寶殿前有三三兩兩零散的人聚集在香爐邊,黃瓦紅柱高高立在前方,左側是鍾樓,依稀能夠看到她從酒店陽台望見的萬佛塔。

“方淮,快點,快點。”蘇落葵理了理腦袋上的帽子衝後麵不慌不忙走過來的方淮大喊。

周圍不免有舉著相機繞著大雄寶殿和鍾樓攝影的人員。蘇落葵擔心一會兒廟裏的人多起來難以擠進去,索性拉住對方的手腕在旁邊小攤上買來一把香,在香爐裏點燃就帶著縷縷煙霧走進大殿內。

蘇落葵家裏都特別信佛求神,她跟著父母去廟裏燒香過幾次熟知所有流程,反觀方淮的磕磕絆絆倒顯得有點可愛。

蘇落葵跪在蒲團上抬頭看對方:“跪下啊。”

方淮表情複雜地跪在隔壁的蒲團上。

“你之前沒跟家人來過嗎?”蘇落葵納悶地問。

方淮垂在兩側的手臂一僵,剛搖了搖頭臉上的口罩就被蘇落葵拉了下來。

“戴口罩不禮貌。”

蘇落葵雙手合十,對著佛像念念有詞。方淮學著她的模樣雙手合十再攤開上身拜倒,對著佛像三拜。

下午的陽光並不算猛烈,他們順著人流往大雄寶殿的後側走,蘇落葵突然猛一轉身,方淮嚇得立刻停住才沒有撞上她。

“我剛才忘記掌心向上了!糟了糟了,上天該不會不保佑我了吧?”她瞪著眼像觸犯了神壇大忌,慌裏慌張地想往回走。

方淮攬住她的肩膀往旁邊石椅上一按。

“蘇落葵。”

“嗯?”方淮的手按在她兩邊的肩膀上,有點重。

“如果上天不保佑你,我會保護你。”方淮把她外套的拉鏈拉到頂端,“所以別想再跑回去重來一遍。”

方淮顯然對方才的一係列舉動有隱隱的抵觸,無論是男人進門先跨左腳的規定還是燒香拜佛時的姿勢,他都覺得繁瑣不想再來一遍,所以這句話的重點顯然是落在後麵一句。

蘇落葵卻把眼睛瞪得更大了,直把漲紅的臉塞進寬大的衣領裏。

方淮若無其事地看她一眼:“你幹嗎把臉埋進衣領裏,你冷嗎?”

蘇落葵:“……”

蘇落葵抹了把鼻尖:“我有點口渴。”

為了提高自己說辭的可信度,她煞有介事地幹巴巴咳嗽了兩聲。

方淮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才繞回方才的來路去買水。

蘇落葵站起身繞到後側的許願樹下,她查攻略時就知道華首寺有一棵滋養百年的許願樹,嫩葉粗枝,紅色綢帶掛滿高枝,風一吹像流動的紅光。

她向旁邊小木桌上的和尚要了紅帶和筆,匆匆寫下幾個字便站在一條凸起的粗根上踮腳掛上,為了區分於別人,她硬是連打了三四個死結。

書上說,古樹裏的精靈會把許願之人的願望告訴上天,如若有一天夢想成真就需要回來還願。

蘇落葵拍拍手往回走,她對“命運”“天意”始終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可是如果她所期待的事情她沒有把握,她也不介意把它寄托於命運。

宿命論裏的“奈何緣淺”可比現實中的“他不喜歡我”溫柔多了。

蘇落葵坐回石椅上,方淮還沒有回來,她張望了片刻就接到他的電話。

方淮的聲音有點急,隻說他碰上事情在酒店等蘇落葵。蘇落葵雖一頭霧水,卻還是乖乖下山繞回酒店。

她拉高帽子戴在頭上下階梯,期間撞上從小路上竄出來的攝影人員,差點砸爛對方的單反。

她回酒店和方淮講這件事的時候,方淮正從冰箱裏給她拿礦泉水,聞言一頓。

“你沒事吧?”

蘇落葵一臉茫然:“沒事啊,能有什麽事,不過你這麽急回酒店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也不是。”方淮擰開瓶蓋把水遞給她,話鋒一轉,“我們一會兒回去,你收拾一下。”

蘇落葵含著一口水,猛然瞪大眼。方淮自知理虧,安撫道:“張啟明催我回去,我下次再陪你過來。”

蘇落葵咽下水:“我差點忘記你是個拖稿作家來著,張哥肯定著急了。”她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折騰了一會兒,“奇怪,蒼神今天竟然沒更新。”

方淮收回摸向她頭頂的手。

蘇落葵抬頭看他一眼:“你別誤會,蒼神平時都很敬業。”

方淮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你說是就是吧。”

[2]

蘇落葵剛回到公寓沒幾天就被許曉逮個正著,她無奈隻能答應請客賠罪。許曉半點都沒同她客套,在壽司店裏秉承著“哪裏貴就點哪裏”的宗旨點滿一大桌。蘇落葵臉上帶笑,心裏把盧彥橫插豎切了幾十遍。反觀盧彥的反應簡直可以用喜極而泣來形容,發信息時直衝她扶手作揖,感謝她成就這段姻緣。

“我家許曉有點皮,你多擔待。”這是盧彥的原話,直接冠上“我家”二字時估計心裏都炸成花了。

許曉合上菜單直言:“這都是輕的,都怪我太愛你沒舍得下狠手拉你去‘空中花園’。”

蘇落葵肩膀一塌:“你還是把我的老命拿去吧。”

“要你命何用,論斤稱還不夠我吃呢。”

“我就當你誇我瘦。”蘇落葵為對方倒了一杯茶,才解釋道,“我是真不知道盧彥是餘凡這回事。我和盧彥也好幾年沒見了,他以前可不是你描述的那樣,雖然五官端正但是挺胖的。”

“你眼裏的標準是不是都長方淮那樣啊。”許曉往後微仰等服務員上好菜才繼續道,“不過方淮是真的帥!臉和腿就不說了,那充滿磁性的低音炮聽得我總想撓耳朵。”

蘇落葵立馬潑了一盆冷水:“人家那是感冒了還沒好。”

許曉夾菜的手一頓:“你是拆台的冠名商吧。”她咀嚼著口中的食物聲音含混不清,“對了,你剛說方淮和方之行是一對的事有根據嗎你就瞎想。”

“不然方之行為什麽對他那麽好啊。如果單純是朋友的話,這寵溺法也太過了吧,是親人又不可能,我隻能想到這一點了。”

許曉往手機翻看的手指一頓猛一抬頭:“為什麽不可能?”她舉起手機遞到蘇落葵眼前,“十分鍾前的熱搜。”

蘇落葵定睛一看,感覺全身的血液倒流回腦子裏,讓她的腦袋有片刻的恍惚。

“EN二少爺回國,與記者偶遇在羅浮山”,配圖是方淮在羅浮山買水時的照片。

蘇落葵與許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黑體加粗的兩個大字。

許曉擦擦手,對著熱搜一陣翻騰。

“年度大戲哥哥再愛我一次!”

“震驚!EN背後神秘的二少爺竟是他!”

“方淮與戀人情定羅浮山,竟是為此!”

……

蘇落葵腦袋一陣翻騰:“你再亂摳標題我電話就要打到UC那裏去了。”

許曉點開圖片原圖,義正詞嚴地看著她:“你們都去佛前緣定此生了,還不讓我圍觀!”

圖片上隻有她的一個背影,戴著大兜帽和方淮跪在蒲團上——像個傻子,但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她的半個身影,輿論也顯然隻落在方淮身上。

蘇落葵半張著嘴,終於反應過來:“這麽說來,方淮和方之行真是兄弟?”她倏地抬頭望向許曉,眼睛很亮,“那方淮是異性戀!”

許曉從旁邊竹筒裏取出一根筷子,快狠準地敲打在她頭上。

“蘇落葵,你完了。”

“怎……怎麽了?”

“當一個性取向不明的富二代擺在你麵前,你第一反應關心的是他的性取向,證明什麽?”

“證明他的人格魅力比金錢更勝一籌?”

許曉眨了眨眼下結論:“你真的完了。”

蘇落葵剛想說話,包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方淮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強硬:“你自己回家還是我去接你?”

許曉撐著下巴,頓時瞪大眼。

蘇落葵果斷道:“我自己回去!”

方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視線跟著對麵牆壁上的鍾表走動,電話鈴聲響起時他才長出一口氣。

張啟明在那邊握著電話壓低聲音:“老大,事情都處理好了,但方總要跟你視頻,讓你給他回過去。”

方淮應了聲癱坐在沙發上,點開電視連接上手機。方之行的臉瞬間出現在屏幕上,他背後矗立著高大的書架,隱隱還能在書籍間看見方淮的魔方。

方之行手上在翻著文件頭都沒抬:“你倒是長本事了,我才出國幾天你都會用特權讓公司部門幫你做事了。”

方淮沒有吭聲卻端坐起身。方之行的眉間都是倦意,他身後的書架,方淮看一眼就能確定他正在澳大利亞的公寓裏。

“你自知媒體不會放過你這個輿論,索性退而求其次把蘇落葵完完全全摘出去,我倒是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本事。”

方淮自知方之行正在氣頭上,卻還是忍不住道:“這件事原本就與她無關。”

方之行停下動作的手,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聲音往下降低好幾度:“無關?那你考慮過EN嗎?考慮過你自己嗎?一旦你的病情被媒體知道,不僅EN會有損失,你自己也會……”

“所以又要把我送去澳大利亞嗎?”

方之行的眼神一頓,像是要透過網絡直直看進方淮眼睛裏。

方淮的背脊繃緊在一塊,他本意不是如此,現下又拉不下臉解釋。

“那是我做過最後悔的事情。”方之行一貫的冷淡刹那間出現裂痕,“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蘇落葵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方淮對著漆黑的電視屏幕發呆,他身形高大修長此刻陷在沙發裏微垂著頭,周身籠在昏暗的小夜燈下,像一張對垂暮的抓拍,稍有遲疑就要褪去全身光彩。

蘇落葵打開客廳的水晶燈,白色光線纖細而綿密地照亮一室,方淮抬頭茫然地看她一眼。

蘇落葵站在原地,腳下像掛上千斤鉛動彈不得。方淮的狀態不對,她瞬間就意識到這一點,隨之而至的是後背一片冰涼的冷汗。

方淮看著她:“幹嗎站在那裏?”

蘇落葵瞬間卸下重錘,長出一口氣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從便利袋裏拿出一瓶牛奶插上吸管遞給他:“甜食能讓心情好起來。”

“你哪裏看到我心情不好了?”方淮嘴上不屑,手卻接過牛奶,“你沒什麽要問?”

蘇落葵回家的時候突然想起在羅浮山時方淮異常的舉動,現下對方一提,她便問出口。

“在羅浮山你是不是就發現端倪了?”

“我砸了對方的相機,但沒想到他會有備份。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或許是上次街頭視頻的始作俑者。”

蘇落葵咬咬牙,不打算兜圈子:“你和方總真的是兄弟嗎?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好朋友。”

蘇落葵的話題轉得莫名其妙,方淮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確實是我哥。”

蘇落葵故作鎮定地拆開一包薯片,避開他的視線:“可是為什麽之前沒有人知道?”

方淮轉著手中的牛奶:“我之前在英國,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哪怕知道也以為我長居在英國,更何況我身上又沒有新聞點。”

“那是因為你家人對你保護太好了。”蘇落葵拿紙巾擦拭手中的碎屑,“不然暫且不說媒體,EN的死對頭‘嘉行天下’掘地三尺也會把你挖出來。”

蘇落葵也是進入EN才知道,同EN在業界並稱雙雄的“嘉行天下”暗地裏和EN儼然一副水火不容的模樣。

蘇落葵擦拭手指的手突然一頓,腦袋裏閃過一道光。她早已從方淮是EN二少爺的消息裏鎮定下來,卻隱約覺得不太對勁,仿佛有東西在記憶深處閃著光,她方才不過隨口一說卻誤打誤撞地想起來。

EN的創始人是方展,方展夫婦在六年前墜機逝世,如果方淮是方之行的弟弟,那他……

蘇落葵倏地抬頭,方淮握著牛奶瓶挑眉一笑:“想起來了?”

她突然問不下去了,方淮移開視線:“蘇落葵,我剛和方之行吵架了。”

“啊?”

方淮的腦回路是跳躍式的嗎?

方淮半點不覺得突兀:“我說錯話了。”他的視線落在他拇指虎口摩挲的牛奶瓶上,“我說他當年送我去澳大利亞是為了EN,不是為了我。”

方淮幽黑的眸沉沉地望向蘇落葵:“他當年送我出國是因為那邊有更好的心理治療方案,但我知道,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一個有疑似精神病的弟弟對公司來說會引發輿論,會影響方家的股市。”

方淮的目光有片刻的渙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是,我沒怪過他,如果是我,我也會那麽做,EN是我父親的心血,所以我沒怪他。”

蘇落葵瞪著眼瞬間喪失語言能力,方淮把背脊彎進沙發裏,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沒怪他,他沒有錯,是我錯了……”

“他自己和你說的?”

蘇落葵點點頭。

白朗穿著白大褂,脖頸上還掛著一個淺藍色醫用口罩。他把桌麵上的鋼筆塞進旁邊的筆筒裏,聲音帶著笑意:“我撬不開的嘴竟然主動開口和你說了,之後呢?”

蘇落葵瞬間一僵,方淮昨晚的狀態太過正常,要不是最後那一句“我想抱抱你”太讓她震驚,她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白朗見對方瞬間紅了臉也沒追問,走到茶幾旁為對方倒了一杯茶,溫熱的茶水帶著茉莉花的清甜。

“我想你也猜到了,方淮當年的‘應激性創傷心理’確實是因為他父母墜機逝世這件事引發的。當時方之行剛從國外回來,既要接受雙親逝世的打擊和失魂落魄的弟弟還要顧及股票大跌的慘狀,恰巧澳大利亞那邊傳來消息,說有先進的心理治療方案和團隊,他沒有多加思索便把方淮送出國,但他沒想到會出問題。”

蘇落葵心下一跳:“什麽問題?”

“那個團隊確實治愈過很多人,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合他們的治療程序,方淮當時的情況有點複雜,後期卻被誤診為鬱抑症。”白朗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多巴胺是當時治療抑鬱症的新型方案,所以他們給方淮注射相關的藥物,刺激他的大腦興奮,但是過多的多巴胺會導致很多危害,最嚴重的後果就是精神分裂症和死亡。”

“死……死亡?”蘇落葵舌頭一轉,舌尖顫抖得厲害。

白朗衝她安撫一笑:“當時發現及時並沒有危及性命,不過幻想型偏執症就是由當時衍生出來的後果,隻是這種情況很隱秘,如果不是有一天方淮突然乘坐墨爾本國際機場的飛機去馬爾代夫,方之行也不會發現。”

手中的茶已經冷了,蘇落葵卻恍若未覺,滾進肚裏才冷得打了一個寒戰。

“他……為什麽會選擇去馬爾代夫?”

白朗手一頓,從角落裏取出熱水倒進茶壺中,朦朧的霧氣瞬間流動在他的十指之間。

“方家夫婦當年機票的目的地就是馬爾代夫,機票是方淮十八歲那年送他父母的禮物。”

[3]

瑞和公寓采光好,所以隻要是晴天就能在露台上體驗陽光順著皮膚肌理遊走的感覺,蘇落葵進門時就看見方淮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打電話:“我知道了……我讓高隱哥給你帶了禮物……沒有,我就隨便買的!”

電話那邊的人不知道說了句什麽,方淮瞬間坐起身:“都說了隨便買的,我沒有去太古匯!”

蘇落葵把手中的食材放進廚房,剛醃製上裏脊肉就看見方淮別扭地靠在門邊往裏探了探:“這麽多啊,你忙得過來?”

蘇落葵早已習慣對方的左顧而言他,剛想讓他把桂皮從櫃子裏拿下來,頓時想起上次她做鹵肉時讓他從餐桌上拿八角,他找了大半天才衝她喊道“沒有八角,一元行嗎”,她當時就認命了。

“你打完電話了?”蘇落葵轉移話題,“你好像很開心。”

方淮摸摸鼻子:“我上次不是和方之行吵架了嘛,就給他買了個禮物。”他頓了頓,“就是那種很普通的禮物,我在街邊隨便買的。”

蘇落葵:街邊可沒有歐米茄手表。

蘇落葵想起今早撞見方之行時,在對方手腕上看見手表,心裏頓時一陣咋舌。雖然依照方之行對方淮的弟控程度絕對不會對方淮的失言多加計較,但這個禮物明顯取悅了方之行,連高隱都唏噓道:方淮就是方之行的心情控製器。

蘇落葵眼神一暗,方之行對方淮的寵溺是因為愧疚嗎……

“幹嗎這樣看著我?”方淮清咳了聲從冰箱裏取出牛奶,“你……你那天沒嚇到吧?”

蘇落葵搖搖頭。

方淮放下玻璃瓶,洗手接過她手中的筷子解釋道:“我也不是每天都那樣。”

“我知道。”

蘇落葵從櫃子裏取出桂皮、八角等香料放進煮沸的鍋裏。方淮正專心用筷子攪拌玻璃碗裏的裏脊肉,她站在方淮旁邊微微歪頭就能看見他的睫毛落在眼瞼下的一小塊陰影。

白朗說方淮是因為哀慟和愧疚產生的心理疾病,而導致加重的原因一方麵是治療方案的失誤,一方麵是他當時喪失的求生欲——他以為方之行拋下了他。

她自私地希望方淮永遠忘記十八歲,隻像現在這樣。

冒著香氣的熱鍋,柔光的廚房,她和方淮。

蘇落葵暗自彎彎眼角:“羊城的冬天就要來了。”

方淮見對方點頭才把裏脊肉放進鍋裏,蓋上鍋蓋,隔絕沸騰的氣泡聲。

“明天就是十二月了,冬天不來才奇怪。”

“那我們打個賭吧。”

方淮轉身看她:“什麽賭?”

“如果這個冬天羊城沒下雪的話,我們明年這時候一起吃火鍋。”她頓了頓忙補充道,“是大雪!一月份那種的不算!”

羊城是南方城市,自新中國成立以來隻在今年一月份出現過短期的雨夾雪和霰,蘇落葵雖沒有親眼目睹卻在朋友圈看過整個“現場播報”,她方才一著急差點忘記這件事。

這個賭注其實特別沒勁,可是她不知道明年他們還會不會待在一起。飛逝的歲月存在太多的未知性,她必須給自己留下點安心的念想。

方淮沒有回答,反倒一把抓住她衛衣前的帶子,用力一拉就把蘇落葵的臉罩進衛衣帽子裏。

蘇落葵頓時一陣大喊大叫:“方淮,你幹嗎啊!我看不見了!”

蘇落葵用力扯開兜帽,無奈對方的手緊拉繩子,她愣是半點沒有扯開。

“方淮你神經病吧,你快放開我……”

“我不跟你賭。”

“什麽?”

“我不下沒意義的賭注,你想冬天吃火鍋,夏天吃火鍋,一年四季吃火鍋,我都能陪你,所以沒必要賭。”

蘇落葵一陣怔忡:“可是,我夏天不喜歡吃火鍋啊。”

方淮眼角抽了抽手下一鬆,蘇落葵趁機拉下頭頂的帽子,剛露出憋紅的臉就被對方捏住嘴巴。

“乖,別說話了,做飯吧。”

蘇落葵抬手拉了拉領口的繩子,方淮已經拿著牛奶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氣急敗壞地關上廚房的門,發出不小的震響,片刻之後,就聽見方淮夾雜在廣告裏的笑聲。

……她喜歡的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羊城的冬天總是來得沒有預兆,眼見著昨天晴空萬裏,隔天醒來溫度直線下降好幾度,加之南方多雨水,濕冷的寒風啃噬每一寸肌膚,凍得人手指僵硬冰涼,渾身顫抖不止。

張啟明一大早就戴著口罩進公司,鼻音厚重,每一個字聽起來都模棱兩可,她總得問第二遍才能聽清他交代的事情。

臨近下班的時候她為張啟明泡了一杯熱茶,張啟明拉高領口,公司裏的暖氣很足,他卻還是覺得有點發冷。

“想去北方冬眠,羊城冷得我都快抖成帕金森。”

蘇落葵圍上圍巾,有點心疼他:“要不要量下體溫,你的臉好紅,會不會發燒了。”

“不會,就是重感冒。”張啟明瞥了眼對方脖子上的紅圍巾,“你要早退?”

蘇落葵大笑:“大哥,你是不是冷傻了,已經到下班時間了。”

張啟明恍恍惚惚點頭。窗外下著細雨,寒風拍打窗欞呼呼作響,他光是聽見聲音就忍不住裹緊外套。

“外麵下雨呢,要不要讓老大來接你?”

他後半句的聲音太小,反應過來的時候,蘇落葵已經衝他擺手:“學長晚點送我回去,我答應陪他去買平安夜給家人的禮物。”

張啟明捧著熱茶猶豫片刻,打開手機。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和杜亦飛下車時,綿綿細雨已經停了,冷氣從腳底下直接竄上腦門,她跺跺腳跑進百貨商城,因為臃腫的羽絨服而略顯笨拙。

杜亦飛笑出聲,從口袋裏取出一副淺色手套,蘇落葵剛想開口拒絕,對方已經熟清熟路地套在她手上。

杜亦飛裏麵穿著白色毛衣,外麵的暗色大衣襯得他腿又長又細,他低頭幫她固定手套領口時,蘇落葵已經接收到好幾道打量的目光。

杜亦飛語氣輕快:“剛好,我還怕買大了。”

蘇落葵不好脫下,便笑著道謝。自從上次拒絕當杜亦飛助理的請求後,蘇落葵在麵對杜亦飛的時候總是心存愧疚,這次答應他出來也暗含賠禮道歉的意味。

百貨裏麵的人很多,寒氣漸漸退散開,亮堂的燈光掛在中空,中間高大的聖誕樹已經初見雛形,入眼的紅色彩帶一端係著樹頂一端繞在五樓的圍欄上。

蘇落葵也是這時候才知道杜亦飛的家人長居國外,聖誕節那天他要回澳大利亞陪家人。

“所以,你當時去澳大利亞留學是因為家人嗎?”

杜亦飛指了指櫃台下方的手鏈,售貨員將它取出交到他手上。

“算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因為教授帶我完成的項目在澳大利亞那所大學會比較有優勢。”他取下盒子裏的鉑金手鏈,“你能幫我試戴一下嗎,我姐的身形大概和你差不多。”

蘇落葵一愣,伸出手的瞬間莫名想起方淮蹙眉的模樣。

“好看嗎?”

蘇落葵點頭:“很好看,你姐一定會喜歡。”

杜亦飛突然伸手捏住她的四指,苦惱道:“其實我沒有姐姐,我能送你嗎?”

蘇落葵脖子有點僵,連帶被握住的手指都不自然地縮了縮。旁邊的售貨員已經被電得七葷八素,溢美之詞輪番轟炸在她腦袋上。

“我其實不太喜歡手腕上戴東西。”蘇落葵取下手鏈,“如果你能請我喝奶茶的話,我會更開心。”

杜亦飛把方才脫下的手套重新戴在她手上,半點沒有因為被婉拒而懊惱:“走吧,喝奶茶。”

蘇落葵心裏頓時長歎一口氣。

從百貨商城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夜裏的風呼嘯著走街串巷。杜亦飛把車停在瑞和公寓門口,蘇落葵正準備側身解開安全帶就聽見杜亦飛說:“你手上的圍巾是送給方淮的嗎?”

車裏的燈很暗,杜亦飛的手指架在方向盤上影子落在腳下,晃晃悠悠成一道虛影。

蘇落葵沒有否認,杜亦飛給家人買外套的時候,她看中裏麵的一條男士圍巾,幾乎下意識就在腦海裏套進方淮的影子,恰巧上次在報道裏看見方淮的資料,知道他的生日就在明天,索性順水推舟。

她微微愣神,連杜亦飛探身幫她解開安全帶的扣子都恍若未覺。

“回去吧,小心點。”杜亦飛沒有多加詢問隻是幫她理了理歪倒在一邊的圍巾。

蘇落葵抓緊禮盒袋上的細繩,同對方道別走進公寓。

小區裏的行人很少,她把圍巾拉至鼻尖上擋住刺骨的寒意,走過一棟棟燈火通明的高樓。

萬家燈火,萬籟俱寂。

蘇落葵哈著氣按密碼的時候,木質門突然從裏麵打開了。她換上鞋,緊跟上方淮的背影。屋裏有暖氣,她脫掉臃腫的外套和圍巾一轉身就對上方淮的眼睛。

“你去哪兒了?”

蘇落葵眨眨眼:“我不是說了部門聚會嘛。”

方淮臉色很難看:“張啟明說根本沒這回事。”

蘇落葵的手指一緊,她之所以瞞著方淮,就是顧及上次方淮和杜亦飛鬧不愉快的事。但她忘了方淮原本就是EN裏的人,稍一打聽就知道真假。

蘇落葵坦白道:“我和學長出去了……”

方淮瞬間轉身,蘇落葵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我下次不騙你了!”

方淮皮笑肉不笑:“還有下次?”

“沒了沒了,況且我還不是為了你。”蘇落葵趕不及等十二點的鍾聲,把禮物塞進他懷裏,“送你的生日禮物,雖然還沒過十二點,但生日快樂。”

方淮下意識地接過袋子,聽清對方的意思時他喉間滾了滾,有點不知所措。

“你去給我買禮物?”

這和張啟明說的不一樣啊。

蘇落葵不置可否,抬抬下頜示意他打開。

方淮手指落在袋子上卻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並沒有打開。

“光禮物怎麽夠。”方淮抱著袋子忽而一笑,“明天中午陪我出去吃飯。”

方淮生日當天是周末,蘇落葵原本準備一早為他煮長壽麵做早餐,起床後卻沒有發現方淮的身影,直至臨近午飯才看見他抱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回家。

蘇落葵探頭一看,裏麵竟然還有變形金剛的模型。

方淮把禮物一股腦地堆在沙發上,拉下口罩,說:“我們一會兒出去。”

蘇落葵指了指沙發上的一堆禮物:“這是什麽?”

“方之行送的禮物。”方淮有點難以啟齒。

他小時候喜歡變形金剛,方之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認定他現在也會喜歡,他的儲物房裏已經躺著好幾個模型,偏偏對方一臉認真的模樣,他又沒辦法開口拒絕。

“啊……”蘇落葵憋著笑,直把方淮笑得惱羞成怒。

“你走不走?”方淮站在門口看她。

蘇落葵立馬圍上圍巾跟著他出門。方淮脖頸上掛著一條灰白色圍巾,正是她送給對方的那一條,她拉高圍巾遮住自己彎起的嘴角才加快速度跟上眼前人的步伐。

方淮所說的那家餐廳就在瑞和公寓對麵,穿過人行通道就能抵達。店裏的人很多,餐廳經理在看見方淮的時候眼前一亮。

蘇落葵直到在包廂用完餐出來的時候才終於深刻意識到方淮是EN二少爺的身份。許是她過度頻繁的偷瞄,方淮難得有點別扭地停下來看她。

“你能不能別一直看著我?”

“我有點好奇,擠地鐵是你們富二代的特殊癖好嗎?”

方淮站定在地鐵口:“坐地鐵和有沒有錢完全是兩碼事。”前麵有一長串的台階,方淮剛往下走了幾步突然回頭望向蘇落葵。

蘇落葵無言地看向對方,眼睛裏帶著疑惑。

方淮把她拉到角落突然道:“我不是富二代。”他拉下口罩一臉鄭重其事,“除了瑞和公寓,所有的花銷都是我自己賺的錢。”

蘇落葵愣愣地點頭。

方淮頓時有點著急:“我會寫書,會開發軟件,還會……”

“我知道。”蘇落葵被他擠到角落裏,心裏又軟又酸,“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方淮哼了一聲:“我不是指這個,反正我比他們厲害多了。”

蘇落葵歎了口氣,終於明白張啟明嘴上“小祖宗”的稱呼從何而來。方淮突然伸手把她往旁邊移了移,地鐵口的人流很多,提著包裹和行李遊走的路人匆匆而過。

“你在這裏等我。”方淮說完這句話就拉上口罩往人流裏走過去。

台階靠邊位置上站著一位長發女生,在方淮接過她笨重的行李時驚訝地抬頭,方淮沒有說話提著行李往上走。

方淮今天沒有戴帽子,栗色頭發在上方透明玻璃的反射下像閃著光。蘇落葵暗想,這是我喜歡的人,一個特別溫柔的人。

蘇落葵往台階上走的時候剛好聽見方淮在說話,長發女生羞紅臉順著方淮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轉身笑著道謝。

他們說的是粵語,方淮是羊城本地人會說粵語不奇怪,蘇落葵偏偏連模仿都磕磕絆絆。

方淮抬手把她落到後背的圍巾繞回前麵,站在她右側往下走:“你能不能小心點,旁邊人的包裹都要撞你身上了。”

蘇落葵往牆邊靠了靠:“你為什麽不把微信給她啊?”

“有什麽好給的……”方淮猛地睜大眼,腳下一滑,“你不是不會講粵語嗎?”

“我是不會講,但我聽得懂。”

方淮臉上一紅:“那你都聽見了?”

蘇落葵跳著下台階抬頭看他:“聽見什麽?是‘我不玩微信’還是‘我女朋友不同意’?”

方淮耳尖通紅,快步往下走:“你聽錯了。”

蘇落葵確實聽得懂粵語,隻是方才人潮裏的雜音很多,她其實並未聽清他們的對話。但網上拒絕搭訕的理由不就是這幾句嘛,難道她猜錯了?蘇落葵聳聳肩快步追上方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