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憑本事給的錢,為什麽要收回來
[1]
一月下旬,似剪刀的二月春風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風中帶著街道邊桂花樹的味道,甜膩膩的又帶著春光的餘溫,一寸一寸漫上腳尖、膝蓋、脖頸和眼瞼。蘇落葵衝著朝陽伸懶腰,無論是多麽華麗的酒店果然還是自己的床最深得她意。
方淮在廚房裏熱牛奶,空氣裏有很淡的香氣,她靠在露台的欄杆望著方淮的背影出神。
網絡上的輿論已經漸漸消聲息鼓,關於蒼術的新聞被不斷變更的娛樂新聞所覆蓋,隻有蒼果在一如既往催方淮開新文。她和方淮隻在惠州多待了三天就回羊城,沒想到原本鬧翻天的新聞板塊已經落下了其他人的名字,她不得不佩服方之行的能力。
方淮抬手攪拌奶鍋,關火之後就專心地往吐司上放食材。他身材高大,往吐司上擠沙拉醬時會下意識彎下背脊,顯現出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蘇落葵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就像在看一件自己珍藏的寶物,總想多看兩眼,一生這麽長好像都可以浪費在這上麵。
她總覺得不真實,她曾經隻敢放在天邊仰望的人竟然變成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蘇落葵覺得自己光是眨眨眼就要把心裏的愛意溢出來。
她想起昨天下午,方淮因為等她處理郵件而在桌子上睡著時的樣子,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對方學著他的樣子側著頭靠在手肘上,她看著方淮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落下小片的陰影。突然陰影顫了顫,方淮睜開眼衝她溫柔一笑後又閉上眼睛入睡。她的心跳聲像此刻一樣,敲著胸腔快要跑出來。
“你發什麽呆呢?”方淮把拉至手肘的衣袖拉下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蘇落葵猛地擦擦嘴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方在戲弄她。
桌上擺著三明治和牛奶,方淮拿過一旁的果醬抹在吐司上,咬了一大口。
蘇落葵借著喝牛奶的契機偷瞄對方。
“吃早餐,別看我。”方淮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擦拭沾上果醬的手指,一抬頭頓時哭笑不得。
“你多大了,喝牛奶還把奶泡沾在嘴角上。”方淮抽過紙巾往她嘴巴上一按,卻看見她睜著眼睛看自己,“怎麽了?”
“你真好看。”蘇落葵傻兮兮地笑起來,“這麽會這麽好看呢。”
這麽好看的人竟然是她的男朋友,她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笑出豬叫聲。
方淮微微一愣,血液頓時從脖頸躥上臉。蘇落葵還是第一次看見人的臉紅是從脖頸循序漸進到臉頰像在白紙上刷了一抹微紅。
“咳,你自己擦吧。”方淮咀嚼著嘴巴裏的食物,佯裝凶狠地瞪她一眼,“吃早餐。”
蘇落葵憋著笑解決掉早餐,方淮捧著筆記本電腦坐在沙發上看著對方把碗碟收進廚房,瓷盤撞在盥洗盆上麵發出清脆的聲響,水龍頭下的水衝洗手指會濺起水花。方淮喜歡觀察這些日常,他的作品出眾的一個特點就是細節和鋪墊,所以他喜歡走路,能夠聽見整個城市裏雜亂的聲響。
可是,這些聲音由蘇落葵發出來,他耳朵的敏感度就會受到幹擾,精神隻會集中在眼睛裏,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她身上。
方淮眼神一沉,收回視線。
蘇落葵推托不掉方淮送她上班的要求,隻好退而求其次讓他開車送到公司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店。
蘇落葵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往擋風玻璃窗外望了望,這條街在EN的後麵又恰逢清晨,人流量比較少也沒什麽可疑的人物。
“你一會兒從後麵的路口出去吧,我先去上班了。”蘇落葵剛側身打開車門就被對方拉住了手肘。
“為什麽要鬼鬼祟祟?”方淮的臉色有點難看,“我就這麽見不得人?”
大哥,見不得人的是我啊!蘇落葵心裏腹誹,嘴上卻安撫道:“你怎麽可能見不得人,我恨不得拿個喇叭昭告天下。”
方淮的臉色明顯一緩,她趁熱打鐵:“但你現在可是公眾人物,稍有蛛絲馬跡就會被媒體大發厥詞,你不會忘記蒼術的身份已經公布了吧?”
方淮一頓,顯然是忘記了。
蘇落葵抬手看了下手表,討好地笑了笑:“我快遲到了,先走了。”她急急忙忙下車,身影消失在前麵的巷子口。
方淮手指敲打著方向盤,片刻才撥通手中的電話。
蘇落葵進公司的時候受到一係列目光圍剿,她故作鎮定地移步到電梯口,假裝聽不到周遭的低聲討論和打量的眼光。
方淮所帶來的影響力比她預想的還要大,她盯著電梯上倒數的數字耐心地默數。
3,2,1。
電梯門緩慢開啟,她一抬頭就對上方之行不鹹不淡的目光。
高隱嘴角帶笑掃她一眼:“落葵,上班呢。”
明知故問,蘇落葵幹巴巴地點頭:“方總,高特助。”
方之行臉色緩了緩微微點頭,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一停。
“讓方淮把晚上的時間空出來。”
她一怔,為什麽要跟她說啊?
“女大不中留啊。”高隱逗弄般伸手點點她的腦袋,“你結婚的時候哥一定給你包大紅包。”
“什麽結婚啊?”
“你自己悟去吧。”高隱意味深長地拍拍她的肩膀。
蘇落葵扒拉著腦袋進電梯,一到辦公室就拉住張啟明。
張啟明甜滋滋地吃著女朋友做的早餐,眼都沒抬。
“就是見家長的意思。”
“見家長?”蘇落葵嗓子一吼,辦公室裏的視線瞬間明目張膽地掃射過來,她立馬縮著脖子,用電腦屏幕擋住身子。
“你再喊一嗓子,過幾天微博頭條就是你們的婚訊了。”
蘇落葵感覺自己四麵受敵,不得不壓低聲音問道:“見什麽家長?方之行?”
張啟明漫不經心地喝著牛奶:“方總讓老大把晚上的時間空出來,但他為什麽跟你說?”
“對啊,為什麽?”
張啟明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人家要是把她賣了她估計還在幫人家估價。
“方總的意思是讓方淮帶你去見他。”
張啟明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把蘇落葵點醒,她立馬掏出手機給方淮發信息。
蘇美人:“你哥讓你把今晚的時間空出來。”
方淮:“……”
方淮:“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蘇落葵把張啟明的意思完美地複製粘貼。
方淮:“你怎麽看?”
蘇落葵:“什麽怎麽看啊!我們才在一起幾天啊,見家長也太快了吧。”
蘇落葵等了好幾分鍾才收到方淮的信息。
方淮:“就是形式主義,你不想去就不去了。”
蘇落葵發了個摸頭的表情包過去才收起手機。
張啟明端坐在一邊見狀問道:“老大怎麽說?”
“他說,我不想去就不去了。”蘇落葵鬆了口氣,電光石火間猛一抬頭直勾勾地看著張啟明。
“怎麽你們都知道!”
張啟明聳聳肩攤手,老大的“追愛計劃”都是他撰寫加授權,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蘇落葵瞬間捂住臉:“太羞恥了。”
辦公室裏抻長脖子好奇的人很多卻沒有人敢上前詢問,蘇落葵詢問張啟明之後才知道,在她還沒回公司的時候方之行就下過命令不許再討論此事,大家迫於他的威懾隻能把八卦的心思往嘴裏咽,但依舊有人樂此不疲地往28樓跑,隻期待有一天能撞見方淮。
蘇落葵攪拌著杯子裏的咖啡,男朋友太優秀怎麽辦,光是情敵就有幾百萬個,一人一根頭發絲都能把她團團困住扔河裏了。她亂七八糟地胡想一通,半晌才想起自己沒有放方糖。冰箱和桌麵上沒有方糖罐,她不得不踮起腳打開頭頂的櫃子。但她剛打開櫃子,身後就有一隻手先她一步拿下罐子。
“謝謝。”她笑著轉身卻看見杜亦飛衝她莞爾一笑。
他用鑷子夾住玻璃管裏的方糖放進蘇落葵的杯子裏:“兩顆?我記得你以前都放兩顆。”
“一顆就夠了。”蘇落葵捧起杯子,“太甜對牙不好。”
這句話還是方淮說的,當時方淮正捧著甜膩膩的牛奶在慢悠悠地喝著,她直接白了他一眼。
杜亦飛手指一頓,合上蓋子。
“聽說你要去澳大利亞繼續進修,恭喜你學長。”蘇落葵是真心實意地祝福杜亦飛。杜亦飛原本就是心懷抱負的人,他不會甘願一輩子留在EN當主編。
“除了祝福,”杜亦飛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其他想說的嗎?”
“祝福就已經足夠了。”蘇落葵裝傻充愣地衝他笑。
“你總是這樣,永遠讓人沒辦法對你生氣。”杜亦飛拿起杯子輕輕碰在她杯子上,“後天,白雲區有一場花卉展陪我去看看怎麽樣?”
蘇落葵猶豫不決,腦袋浮現出方大魔王生氣的樣子,實在不敢貿然答應。
“落葵,這是最後一次,我下周的飛機回澳大利亞。”
蘇落葵頓時沒辦法拒絕。
[2]
蘇落葵咬著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淮。
方淮除了最初微微蹙眉看她一眼之外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往辣椒炒肉裏多夾了兩塊肉。
“那我真的去啦?”上次去見杜亦飛方淮還對她大發雷霆,難道是因為她坦白所以從寬嗎?
“嗯。”方淮抬頭看她,“我吃飽了。”
蘇落葵心裏頓時塌了一大塊,就像小時候和隔壁玩伴吵架時憋著一場大招卻沒處使的感覺,她甚至都準備在方淮聚力反對時做好妥協的準備,對方卻鎮定自若地答應了?
蘇落葵在一旁鑽牛角尖,方淮回到書房心裏也不得安寧。
他從抽屜裏拿出兩瓶藥,藥瓶在手指裏轉了幾個圈又被放回抽屜。為了降低用錯藥的幾率,提高藥的安全性,有些藥片上麵會有阿拉伯數字或字母,他一直對日常細節都很敏感,幾乎在第一次服藥時就發現了異常。白色藥丸上沒有標記,況且蘇落葵盯著他看的目光熱烈到就差沒指出藥有問題。
他晃著腳尖,盯著天花板上的圓形玻璃吊燈轉圈。
“落落!”他側身衝門外喊。
蘇落葵正支撐著腦袋想事情,冷不防被叫一聲,手肘一滑,腦袋就磕在桌麵上。她揉著額頭走到方淮的房門口試探一問:“你叫我?落落?”
聞言,方淮斜靠在椅子上抹了把鼻子:“上次你給家裏打電話,我聽見你媽媽這麽叫你。”
“啊……落落是我小名。”她別扭地撓撓眉,“那我去收碗筷了。”
話音剛落,蘇落葵就落荒而逃。
蘇家父母都住在小縣城,蘇父雖然是當地初中的語文老師,但是對蘇落葵從來沒有“望女成鳳”的想法,所以蘇落葵整個成長時期都處在歡脫蹦躂的狀態。
但蘇落葵在給家裏打電話之前,蘇母已經給她打過很多個電話,開頭就是“方淮是誰”。
當時方淮正在廚房搗鼓甜點,她不得不走到露台捂住手機說話。
“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聽你鄰居的姐姐說是一個很厲害的人。這都上新聞了你還藏著掖著?要不下周你回家過年直接把小方帶回來吧。”
小方?蘇落葵憋著笑,依稀還能聽見蘇父在一旁詢問對方的職業和人品。
“嗯,是個作家,很厲害的一個人。”她避重就輕地回答。
她媽媽轉身就衝她爸爸喊:“落落說是個拿筆杆子的人。”
她頓時哭笑不得,最後叮囑了幾句便掛了電話,沒想到一轉身就看見方淮好整以暇地靠在落地窗邊看著她。
“很厲害的人。”方淮摸著下巴想了想,“雖然官方,但我很喜歡。”
蘇落葵臉一紅,推開方淮就往裏麵走。後來方淮倒是沒拿這件事取笑她,但時隔多日聽見他喊她的小名,她就覺得熱血要往腦袋上湧。
蘇落葵遠遠低估了方淮作妖的能力,她洗碗碟隻花了十五分鍾,期間就聽見方淮不下五次喊她的名字,一開始她還傻愣愣地跑過去,後來直接無視對方,連心底裏滋生出來的羞恥感都被對方抹殺得一幹二淨。
客廳的電視正在播廣告,她百無聊賴地按著遙控器,突然看見“盛言文學獎”頒獎典禮的重播視頻,她警鈴一響立馬換台,卻因為慌亂遲遲沒換成,方淮捧著一本書出來遞給她。
蘇落葵視線往下移,《暗湧》。
“你不是很寶貴它嗎,就這麽扔我書房裏?”
蘇落葵換不到台索性直接關了電視。
“反正你就在我身邊。”蘇落葵翻著書麵笑道,“所以弄丟也沒關係吧。”
方淮眼眸一深,窩進她旁邊的沙發裏:“你會害怕嗎?”
蘇落葵手中的書掉在沙發上:“什麽?”
“跟蹤、匿名、突如其來見不得光的情愫。”方淮漫不經心地翻著書頁,“是誰都會害怕吧。”
方淮的聲音帶著涼意,自嘲的口吻像往她心裏輕輕戳了一下,雖然她並不想承認,但她和方淮一直在下意識回避這件事情。
“因為我是蒼術嗎?”方淮側頭看她,“所以可以被原諒?”
“不是。”她小小的身影縮在方淮的眼睛裏,“是因為喜歡啊。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沒辦法顧及其他事情,因為我光是考慮怎麽去喜歡他就已經很費力氣了。”
周圍很安靜,隻有窗外細細碎碎的噪音。
“我也一樣。”方淮湊近她,帶著溫熱的氣息觸碰上她的額頭,他的嘴唇有點涼說出的話卻裹著滾燙的溫度,“隻要你喜歡我,拿不拿‘盛言文學獎’也沒關係。”
“盛言文學獎”對於他來說有不同的意義,但是他不希望蘇落葵因為顧及他而變得小心翼翼,她應該是永遠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人。況且他的作品能夠取悅到她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如果她喜歡蒼術時候的他,那他便是蒼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那他也可以是風,是雲,是無所顧忌的天地萬物,如果她喜歡,他便是。
白雲區的花卉展外麵一整條街都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花束,它們被編織成花環掛在高高駐立的木棍上組成形狀各異的玩偶,再往裏麵就是園藝大師設計的花卉作品和各流派學會的作品展覽。杜亦飛停在一家賣花卉種子的小攤前,挑了幾包花種。
“我媽媽很喜歡園藝,紫藤花和蝴蝶蘭如果由她自己親手種植出來,她應該會很開心。”
蘇落葵高中時很喜歡花,但最終種植成功的隻有一盆仙人球。
“阿姨是不是種植過很多花?”
杜亦飛提著花卉種子帶她進隔壁的一間花茶店:“我家前麵有一塊空地,都被她種滿了花,上次有行人路過還問我賣不賣花。”
蘇落葵聞言一笑:“那一定很漂亮。”
“我也可以帶你去看。”杜亦飛看著她,“落葵,要一起去澳大利亞嗎?”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但周圍用栗色木板繞成一個橢圓狀的隔間,隻留一道半米寬的縫隙供人進出。她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漫不經心地撥動著窗台上的小雛菊。杜亦飛巧妙地轉移話題,聊天便轉移到日常的閑聊上。
窗外的陽光逐漸變得熱烈,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擠在一起聊天,玻璃推門上掛著小風鈴,有客人進出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響聲,花茶壺底盤中間放著花束形狀的蠟燭,燭火緩慢地燃燒溫著花茶,隨著時間推移融化成紅色蠟油。蘇落葵盯著手機看了眼,抬頭就被杜亦飛抓住了目光。
“第五次。”杜亦飛右手拿著花茶壺,左手輕輕搭在壺蓋上為她添茶,“你在等方淮的電話嗎?”
“沒有。”蘇落葵臉上一紅,借著喝茶的動作半掩住自己的臉。
“你們在一起?”杜亦飛見對方沒有否認才輕笑一聲,問了最俗套的一句話,“如果兩年前我沒有去澳大利亞,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如果”這兩個字是這個世界上最無力又最廉價的詞,它代表悔恨或憧憬但不會是現狀。
蘇落葵曾經這樣問過自己,她最後放棄喜歡杜亦飛是因為他要去澳大利亞,還是因為不夠喜歡。
蘇落葵眼睛亮亮的,半點沒有因為這個話題而被觸動:“我們大概沒辦法在一起。你的喜歡永遠都有保留,有後退的餘地,所以我也做不到全心全意。但方淮對我的喜歡沒有餘地,我也沒有。”
蘇落葵眼眸裏像落滿陽光的碎片,凜冽又亮眼,讓杜亦飛微微愣神。旁邊的隔間突然傳來一陣巨響,杜亦飛回過神就看見蘇落葵笑著衝他碰杯。
“祝你日後所得,皆是所願。”
她沒辦法奮不顧身地跟杜亦飛去澳大利亞,對方也不會為她留下來。但是,真正適合在一起的愛情應該是——我願意跟你走,你願意為我留下來。
杜亦飛推開玻璃門,門簾上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起來,蘇落葵站在太陽底下,隻能微眯著眼睛看他。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杜亦飛眼神晦澀不明地落在她身後:“你不等他嗎?”
“等誰?”
杜亦飛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後麵。
蘇落葵回頭一怔,店內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名男生,迎光而立,脖頸上掛著白色頭戴式耳機正彎腰跟服務生說話,他似有所覺抬頭望向窗外,與蘇落葵四目相對。
蘇落葵沿著河道走,方淮就跟在她一米左右的身後,修長的影子穿過她的腳踝與她的影子重疊在一塊。她原先的驚喜被憤怒所替代,她沒有告訴過方淮她和杜亦飛見麵的地點,他在她隻說了一句“杜亦飛約我見麵”就頷首答應了,那就隻有一個可能,方淮跟蹤她。
蘇落葵打開公寓的大門,換上室內拖鞋就氣鼓鼓地走向自己的房間,方淮在她甩上房門的時候才伸手阻攔。
蘇落葵看著他撐著房門卻又一言不發的模樣心裏的憤怒頓時噴薄而出。
“你如果不喜歡我跟杜亦飛見麵,你可以直接跟我說,但為什麽要跟蹤我?”
方淮緘默著沒有說話,撐著房門的力度卻絲毫沒有減弱。
蘇落葵胸膛微微起伏:“你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你。”方淮收回手,“你先出來。”
“沒有跟蹤我,你怎麽知道我在哪裏?”蘇落葵頓了頓握著門把手的手指一緊,猛然抬頭看他,“你怎麽知道我在哪裏?”
“我手機裏麵有你的定位……”
蘇落葵感覺周身被一盆冷水傾瀉而下,難怪無論她去哪裏,方淮總能準確地找到她,她竟然還天真地以為是巧合。她覺得自己臉上像被狠狠摑了一巴掌,她剛因為方淮去回絕杜亦飛,轉身就發現對方半點信任都沒給她。
“既然你一點都不相信我,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蘇落葵鼻尖一酸,幾不可聞道,“方淮,你真的喜歡我嗎?”
“我是在你手機上安裝定位,那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想要……”
“方淮,喜歡不是這樣的。”蘇落葵看著他,“喜歡是寬容是自由,不是束縛和提心吊膽。”
“我讓你覺得提心吊膽?”方淮低下頭冷冷道,“你其實心裏一直都很害怕吧,怕我病發,怕我變成神經病傷害你……”
“我沒有。”蘇落葵否認道。
“你有。”方淮單手撐著牆把蘇落葵堵在牆角,“你是不是受不了了?也對,誰受得了我呢,一個患有心理疾病肆意妄為的瘋子,如果我不是蒼術,如果我哥哥不是方之行,那些媒體會捧著我嗎?那些口口聲聲說相信我的人又有幾個是真的相信我,如果沒有那些,蘇落葵你會喜歡我嗎?如果我隻是……”
“我會。”方淮的眼睛帶著針紮似的碎片,凜冽的光芒直接落在她的心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是要把眼前的人整個融進眼睛裏。
“我十五歲知道你的時候,你還不是蒼術……你憑什麽說……你……”你憑什麽說我不會喜歡你,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蘇落葵吸著鼻子,淚眼不斷從眼眶裏跑出來,喉間像被一隻手瞬間扼住來來回回都是顫音,她心裏一急,哭得更厲害了。
方淮瞬間僵硬,劍拔弩張的氣氛轉眼就**然無存。他手足無措地想觸碰她又不敢動。
“我……”
“你什麽你,你以為你是蒼術很厲害嗎?誰稀罕啊!”蘇落葵拍掉對方想觸碰她肩膀的手。
方淮立馬耷拉著腦袋,手忙腳亂幫她擦眼淚:“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哭了。”
“我憑本事哭的為什麽要停!”
“那你繼續哭,我給你接著……”方淮輕手輕腳幫她把眼淚抹掉。
蘇落葵眼眶紅紅的,像一隻被惹急的兔子,瞪人一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讓他心裏又酸又軟。
蘇落葵咬著牙才沒有被氣笑:“你怎麽不說話了,剛不是對我大喊大叫嗎?”
“我就是聲音大了點……”
“你哪是聲音大了點,你還定位我的手機。”
“我是為了確保你的安全。”
“你……”
“我錯了。”方淮低下頭討好地捧著她的臉,“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這是犯規!犯規!蘇落葵心裏大喊。
方淮輕柔地擁住她,下巴落在她的耳後,溫熱的臉頰蹭上她的脖頸,帶著麻酥的溫度。
“落落,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我不知道怎麽去喜歡你,我怕你不喜歡我又怕你喜歡別人,更怕自己會傷害你,你明明就在我身邊,可我隻有看著你才覺得安心,這種心情你能明白嗎?”
蘇落葵眼淚已經止住了,隻是眼眶還是發紅發癢,她狠狠閉了下眼睛。
“我明白。”
“你這是病,得治。”
[3]
春節來臨之前,EN提前一個星期放年假。
羊城這個永遠喧囂的城市在年關的時候完全釋放出無處安放的熱情,但即便是在灼熱的陽光下,街道上依舊是車鳴不止,人潮擁擠。
蘇落葵盤腿坐在沙發上捧著電腦搶車票,她前麵放著好幾個紅包,最靠前的一個上麵寫著“萬事勝意”。
方淮拿起紅包左翻右看,待看清裏麵的數目才皺起眉:“張啟明為什麽給你這麽多錢?”
蘇落葵手上敲著鍵盤:“他說是師父給徒兒的零花錢。”
方淮冷笑一聲,蘇落葵頓時抬起頭。
“你不會連這都要吃醋吧?”
不怪蘇落葵多想,她在年會上不僅收到張啟明的紅包還有高隱和公司的紅包,高隱是通過網上轉賬給她的紅包,她手機響起時方淮就坐在旁邊,眼疾手快地按了退款。
“超過五百塊的金額隻有我能給你。”方淮美其名曰。
蘇落葵沒辦法理解他的腦回路,索性不搭理他,沒想到方淮直接給她的銀行卡轉賬。
蘇落葵活了二十多年,這是她收到最大的紅包。她覺得別扭,硬要把紅包退還給他。
方淮卻淡淡地說:“我憑本事給的錢,為什麽要收回來。”
蘇落葵合上電腦,一想起對方神奇的腦回路就覺得頭疼。
春運的車票原本就很難搶,她剛被他打岔又與車票失之交臂,隻能考慮預約順風車回家。
“搶到車票了?”方淮掂量著手中的紅包,往她電腦上掃了一眼。
“沒有。”蘇落葵長歎一口氣,“求生欲望都要被消磨幹淨了。”
方淮心不在焉地摩挲著紅包上麵的字沒吭聲,蘇落葵心裏一軟。吵架的隔天她就去找過白朗,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淮很早之前就找過白朗。
“雖然感覺像是哄小孩的話,但方淮確實缺乏安全感。安全感這種東西會使人下意識增強占有欲,也就是控製欲。方淮之前就找我聊過這方麵的問題,那還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白朗最後還借機調侃她,她漲紅臉又沒辦法回答隻能落荒而逃。
或許是蘇落葵的目光太過專注,方淮困惑地抬頭看她。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方淮,我們去買年貨吧。”
“什麽?”方淮嚇了一跳。
“買年貨。”蘇落葵拉著他出門的手突然一頓,盯著他手上的帽子問,“你要不要再戴個眼鏡?”
“什麽要戴眼鏡?”方淮微微低頭為她整理套頭衛衣的帽子,“抬起頭。”
蘇落葵乖乖抬頭,方淮手腕一轉拉過她的脖子湊近親了她一下。
動作很快,蘇落葵隻覺得唇上一軟就看見對方直起身。
蘇落葵眨了眨眼睛,看見方淮的耳朵和她的臉一樣紅。
蘇落葵站在超市門口的時候視覺上受到巨大衝擊,抬眼望去滿目烏泱泱的人頭和針紮似的高聲喧鬧,方淮推著手推車艱難地在人流裏東奔西走,蘇落葵走在他的旁邊時不時從貨架上拿下零食詢問他。
“冰箱裏的牛奶快沒了,要再買幾瓶。”蘇落葵查看了瓶底的生產日期才把它放進推車裏。
“你吃巧克力嗎?德芙怎麽樣?”
方淮點頭。
蘇落葵很快又往推車裏放薯片、餅幹和鹵味。方淮見她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才不得不開口:“我其實不怎麽吃零食。”
“我吃啊。”蘇落葵理直氣壯,“可以等我回來再吃。”
“那你也不能總吃零食。”
蘇落葵拿著一包棉花糖看著他。
方淮半點沒有心軟,把她手中的棉花糖放回貨架上,推著推車去買堅果。
隻剩蘇落葵對著他的背影齜牙咧嘴。
人流堵塞在過道上,蘇落葵百無聊賴地戳戳旁邊盛放的核桃。
“買一點吧。”方淮突然衝她壞笑,“補補腦。”
蘇落葵氣結:“你嫌我笨?”
“沒事,我們倆正好互補。”
“鬼才和你互補。”蘇落葵瞪他一眼,方淮卻笑得更歡了。
人流鬆動著往前走,她和方淮最後隻挑挑揀揀買了幹果就走出了超市。裏麵有很多上跳下蹦的小孩,她光是站在角落裏都能被撞好幾次,實在沒勇氣再待在裏麵。
蘇落葵吃著手中的冰激淩,心安理得地讓方淮提著一大袋東西走在她前麵。
超市外麵就是廣場,靠近台階的一家麵包店門口擺放著幾台娃娃機麵前集聚了一群人,蘇落頓時眼前一亮,讓方淮坐在不遠處的木椅上等她後就跑個沒影。
蘇落葵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前麵的女生沒有了硬幣讓出空位,她一手抓著搖杆上下移動,一邊專心致誌地盯著下麵的熊本熊公仔。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來來回回都差一點,她都能感覺得她身後的人在蠢蠢欲動。
她握著手中的最後兩個硬幣搓了搓,剛一抬手,就被身後的人截和了。
“你怎麽這麽慢。”方淮把硬幣塞進下方的開口,轉了轉搖杆,估摸著讀秒的時間拍下按鈕。
“你怎麽過來了?”
蘇落葵話音剛落,就看見熊本熊被高高抓起,撞在透明玻璃上掉進洞口裏。
蘇落葵目瞪口呆地抱著娃娃:“你竟然還有隱藏功能?”
“找好角度,計算降落點就行了。”方淮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身後的閃光燈。
人群裏頓時一陣喧囂,大多數是女生紅著臉低聲喊“蒼神”。
蘇落葵手足無措地抬頭看方淮,方淮摘下鴨舌帽往她腦袋上一扣衝粉絲“噓”了一聲:“她不太喜歡拍照,你們能隻拍我嗎?”
粉絲紛紛點頭,手舞足蹈地把懷裏的本子遞給他。
蘇落葵被方淮拉到身後,帽簷擋住大部分視線,隻能聽到方淮一邊給他們簽名,一邊在他們“表白”時認真道謝。
麵包店的位置在角落,方淮簽完名就拉著蘇落葵匆匆走出包圍圈。蘇落葵清楚方淮並不喜歡這種狀況,他是能直接公開懟記者的人,竟然會耐心停下來為粉絲簽名。
方淮抓住她的手:“嚇到了?”
蘇落葵搖搖頭:“隻是有點意外,你竟然沒有發脾氣。”
“他們和那些記者不太一樣。”方淮頓了頓,“他們裏麵有一些是我的讀者。”
方淮說完別扭地移開目光。
蘇落葵鼻尖一酸,她和那些直呼“蒼神”的粉絲一樣,一樣喜歡著眼前這個別扭又溫柔的男生,所以她完全能夠明白那種努力追逐想要靠近他的感覺。
喜歡能夠得到回應是一件多麽難得的事情。
她用力抓緊對方的手,午後的陽光洋洋灑灑地落在地麵上,她輕輕踩在上麵像踩碎一地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