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春去秋來,兩載時光轉眼逝去。
元熙八年八月,梁國於寧平屯兵二十萬。
南越與梁國尚未斷交,已命與梁國相鄰的巴郡、漢郡等四城暗中封城。並將大量木樁釘入漓江水中,形成縱深三十餘裏的“撒星樁”,以阻水路。
此事經夜衛密報蕭衍,他隨即告訴瑤華,笑道,“段煜也不是個吃素的,三師兄預判得沒錯,水路難行。”
瑤華頷首,“他這幾年應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就怕你會南征,當然要備好萬全對策了。”
蕭衍臉上閃過笑謔,拉著她的手道,“他還是過於自負,行事不夠利落。當日一心想著和你聯姻卻不去查我的身份,如果當日能不惜一切代價把我殺了,今日玄甲軍就不會南下。”
瑤華皺起眉,雖是說笑也覺得刺耳,“他要是殺了你,我必會去殺他為你報仇,他死得更快!”
蕭衍點了點她秀挺的鼻尖,“所以他贏不了,因為我有你麽。”
瑤華撲哧笑了,握住他的手指問,“照你的話,豈不是得瑤華者得天下?”
蕭衍點頭讚同,“精準!”他牽起她起身,“走,去崇昌殿。”
崇昌殿位於承光殿後方,很快就到。
宮門內,兩個幼童在院中追逐嬉鬧,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父皇,母後!”
前麵的幼童看到他們停住腳步,歡笑著跑來。他的個頭已到蕭衍的腰間,仰起精致如畫的小臉蛋,活脫脫一個小蕭衍。
蕭衍神色極溫柔,俯身抱起他含笑問,“師伯在裏頭嗎?”
胤兒脆生生說,“在呢。”
蕭衍親親他軟嘟嘟的小臉蛋,放他下地,“你再玩會,父皇母後和師伯有話要說。”
瑤華撫了撫另一個幼童的頭頂,柔聲說,“你帶著弟弟繼續玩吧。”
他是英王府世子蕭斐。慕容薑和南越暗通訊息的事情敗露,她的女兒尚年幼,瑤華遂請蕭衍留她一命,讓其自請出家。瑤華便將蕭斐接到宮中和胤兒作伴,由長公主蕭德琇撫養。
兄弟倆歡笑著跑開了。
瑤華飛快掃一眼四周護衛的扈從,他們是她親自從夜衛和影衛中挑選的死忠之士,隻為護衛胤兒。她遭遇的背叛太多,故在胤兒身上萬分小心。
進得殿內,南池已於窗下沏好甘露茶相候。
他奉師尊之命下山已一個月,見到最牽掛的胤兒,恨不得天天帶他玩耍。胤兒也喜歡這位麵冷心熱的師伯,每日都要來崇昌殿待一陣子。
“南越有何消息?”他開門見山問。
蕭衍笑應,“水路不通,咱們須得走陸路。”
南池啜口茶,摩挲著杯身道,“就按咱們議定好的來,五日後啟程。”
蕭衍嗅了嗅盞中茶香,如飲酒般一口飲盡,茶杯落桌發出清脆聲響,“好!”
師兄妹曾在清暉殿中無數次品茗論道,即將一同作戰,不禁湧出豪情。
南池欣慰道,“我等待多年終於盼到今日。蕭衍,咱們雖擺脫不了侵犯別國的名聲,但天下大一統後,南北互通有無,融合發展,天朝會迎來全新盛世,百姓終有一日會明白你的苦心。”
蕭衍笑得爽朗,“我並不在意世人的評說,隻願南征順利,盡力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南池豪邁一揮手,雙目神采熠熠,“此戰最艱難,但一定會順遂的,放心。”
他又倒了茶,然後舉杯。
三人以茶代酒,再次飲盡。
南池的左目是重瞳異像,又姓南,瑤華斟酌許久,問出一直以來心中的疑慮,“師兄,你和大周朝的南宮戰神是否有關係?”
南宮旻是周武帝麾下最勇猛善戰的大將軍,身經百戰,從無敗績,著有兵書《七略》,被世人冠以戰神之名。他還有一件事廣為人知,他天生雙目重瞳,故表字重虞。
瑤華和蕭衍一直就覺得南池必是南宮家的人,但師尊不說,他們也不敢問。
“哈哈哈!”南池指著瑤華放聲大笑,“你個鬼機靈!也不必瞞你們,我確是南宮後裔,但戰神的名號休得再提了。南宮一族未能守護大周,自覺愧對先人,從大周覆亡的那日起,這世上隻存南氏,再無南宮世家。”
瑤華莞爾道,“知道啦,但師兄也不必如此說。你既已入世,南宮一族必將複興,絕不會斷絕。”
南池當即收起笑容,望了蕭衍一眼才望住瑤華。
他板起臉的時候嚴肅而冷酷,瑤華從小沒少被他訓斥。見他突然又露出嚴肅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慌,也不知自己怎麽又說錯話了,忙坐直身子,雙手恭敬放於腿上。
南池見她如此舉動,神色稍緩,“我是天闕弟子,當以天闕為念,更以天下蒼生為重,南宮氏族的複興與我並無幹係。瑤華,你的想法浮於表麵,說到底還是眼界不夠開闊。隻因你從小在天闕長大,遠離俗世,導致天下蒼生在你心裏的分量並不重,隻是因為你的身世和蕭衍才不得不幹涉政事。你還需繼續修煉哪!”
瑤華的神色早變得凝重,聽他說完方赧然道,“是,師兄教導得對。”
南池也最疼她,看她這樣便罷了,朝她做了個安撫的手勢,轉眸對蕭衍說,“蕭衍,你也一樣。如果你隻想著宣揚個人武功,隻想著梁國,想著蕭氏,那咱們也不必征南越了。”
蕭衍忙道,“師兄,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我從未敢忘。”
“你記得就好。”
南池望向窗外,院裏胤兒和蕭斐頭碰著頭,不知道嘀咕些什麽。
“瑤華你隨我們南下的話,胤兒不能留在帝京,要麽隨咱們一起,要麽你將他送回天闕。”
蕭衍當即握住瑤華的手,和她對視一眼。
瑤華咬了咬唇,為難的神情轉瞬即逝,做出決定,“師兄,南征所需的時間不會少,那邊又濕熱難行,胤兒不能去,我明日就送他回天闕。”
蕭衍捏了捏她的手,安慰說,“順利的話也快,到不了冬日咱們就回來了。”
兩人起身告辭,南池也不挽留,叫他們帶胤兒一起回去。
兩人一邊一個拉著胤兒的小手,聽他飛快說著話,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母後,咱們要回月華宮嗎?一會你和父皇帶我去哪裏呀?我還要跟哥哥一起玩呢……”
瑤華和蕭衍的話都少,胤兒的小嘴卻停不下來。
蕭衍看瑤華笑得麵前,便抱起胤兒哄他,“明日母後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你可以叫哥哥跟你一起去。”
胤兒笑得眼縫都看不見了,“好呀,我要哥哥一起去,那妹妹能去嗎?”
他口裏的妹妹是蕭玉妍的女兒。
蕭衍笑著搖頭,“妹妹太小了,離不開他的娘親,咱們這次不帶她去。”
“喔,父皇你也不去呀?”
“不去,但你回來時,我會去接你。”
“好吧……父皇,我想要騎小馬,那裏有小馬嗎?”
瑤華忍住酸澀,打岔說,“那裏沒有小馬,但有仙鶴,有鬆鼠,有金雕,還有一位白胡子老爺爺,每天都給你講故事。”
胤兒高興得拍手,“太好啦!母後,明天天一亮你就帶我去!”
回到來儀殿,蕭衍放下胤兒,忽然拉住瑤華說,“要不……你把胤兒送到秦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