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無邊,將軍府裏裏外外除了守衛之外便再無他人。如今薑虎與王良不在,傅繹一人閑庭漫步。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月,偶有鳥兒鳴叫幾聲,打破安靜的夜色。不遠處,傅繹看見老九坐在石階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傅繹抬腳往老九跟前走去,到了老九身邊,他學著老九一般也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來看去,也沒看出個趣味,開口道:“以為這月色有別樣之處,原來跟平時並無不同。”
老九並未理會傅繹,自顧自地看著那輪月。
傅繹也不惱,隻覺月色無趣,此刻又無別事可做,便看向老九道:“你跟公孫為是什麽關係?”
老九啞聲道:“他是將我是士。”
“僅僅是這樣?”傅繹不信。
老九:“不敢有任何隱瞞。”
傅繹:“那我之前為何沒有見過你?”
老九:“您來的時候,我正帶兵打仗。”
傅繹點了點頭,又道:“你如今這副模樣,不如回家種塊田地,留在這裏又不能快活自在,何苦呢?”
老九不說話了,隻是抬頭看著天上月色。
傅繹實在不明白那月色有什麽好看,抬腳往別處走去。穿過回廊時,傅繹忽然聽到老九沉沉地一聲歎。他慢慢地轉過身,看向他道:“為何歎氣?”
“歎人間疾苦。”老九回道。
傅繹笑了:“你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有空去管人間?”
老九緩緩開口道:“我何嚐不在人間?”
傅繹思了思,覺得有幾分道理,又說:“人間疾苦又怎樣,你隻能看著,卻無法改變。”
老九低下了頭,本就佝僂的背此刻顯得更佝僂了。
月光如霜,老九站在一大片的銀霜之中,有風襲來,吹亂了老九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空洞,失魂落魄道:“是,我無法改變這困境。”
“所以你隻能看著天上的月?”傅繹似乎有點明白他這奇怪的舉動:“世間萬物變化多端,隻有這月一如當年,別人是睹物思人,而你卻睹月思人,真是有些意思。”
老九依舊不說話,良久過後,輕輕點了點頭。
“隻是這月,真的還是當初那月麽?”傅繹反問。
刹那間,老九麵如土色,仿若瞬間蒼老。他幾度張口,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來。
見之,傅繹唇角一彎,似笑非笑道:“這世上隻有強者才有資格去同情弱者,弱者向來隻有忍氣吞聲。所以要麽強,要麽忍。”
老九動了動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被傅繹打斷了:”無論你曾經如何,現在既然是這副模樣就該認命。不要妄想得不到的東西,否則會更加悲慘。”
“不知您指的是什麽?”老九問。
傅繹沉聲:“離葉草遠一點。”
老九:“我與他……”
“他是個單純的人,隻是看你可憐才接近你,若想通過他攀上我不如趁早打消這想法。”傅繹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誤會了……”
“那最好。”傅繹根本不想聽他的解釋:“日後離她遠一點,她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與人相處久了,自然也會有所依戀。我很快就會走,不想看見她對你依依不舍。”
“好。”許是說了太多話,老九聲音比方才更顯沙啞:“我也知道自己不配。”
風吹著白楊,發出沙沙聲響,老九的話很快淹沒在風裏。
傅繹道:“你確實不配,不過……我不讓你們相處,卻是因為你命太苦。他的命已經很不好,有些不該背負的東西,他就不要再去背了。”
老九:“他的命不算太壞,畢竟遇到了你。”
傅繹卻道:”若不是一路死纏爛打跟著我,我也不會用他這樣的蠢貨。”
風聲漸大,天上的星子漸漸被烏雲遮住,西北不似江南之地,夜晚但有風來,倘若不適時加衣便會感到寒涼。傅繹出門時並未起風,而此時眼看著就要下雨,他也不再逗留,轉身往回走去。一路上,他眼前浮現出顧艾救下王良時的樣子、帶著他去要錢時跟那些盜匪鬥智鬥勇的樣子,不由又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也不算生的太蠢。”
前腳傅繹回屋,後腳大雨傾盆。傅繹一眼看到伏案熟睡的顧艾,燭火在風的吹拂下忽明忽暗,映的顧艾身影明明滅滅。傅繹走到她身邊,本想叫她起來回去睡,還未開口,她忽然轉過身來,麵向他時,他看見她因醉酒後而紅暈的麵頰,想要叫醒他的想法頃刻間消失了。
明明是個弱小男子,這時候卻看上去像極了女子。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她的麵頰,她的肌膚比他看上去的還要細嫩,低頭看著眼前正熟睡的人,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溫柔起來,原來這世上當真有膚若凝脂……
可是很快的他就收回了手,從顧艾身旁站了起來,眼中有一絲惱怒,方才他這是在做什麽,竟然去撫摸一個男子的麵頰!他向來最喜歡美人,何曾對男子動過心。傅繹的臉色越來越差,目光也越來越沉,一定是顧艾喝醉了酒,才會有這嫵媚的模樣。
轟隆……
雷聲轟鳴,雨聲劈劈啪啪打著窗子,窗子被風吹開,一股涼風迎麵而來,睡夢中的顧艾輕聲呢喃了一句:“好冷啊。”
傅繹就站在顧艾身邊,自是聽見了她的話,沒好氣道:“受著。”
顧艾抱了抱胳膊,蜷縮著身子,繼續睡去了。
見之,傅繹臉色更差,卻是腳步一抬往裏屋走去,再出來時手中抱著一床被子,俯身給她蓋上。
顧艾這一覺醒來,已是過了卯時。門外鳥兒嘰嘰喳喳叫著,日光透過木格子窗斜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才醒來的她還有些迷糊,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揉了揉昏昏沉沉的頭,慢慢的從**起了身。待她正要疊被鋪床時看見被褥的樣式時猛地睜大了雙眸,人也清醒了許多。想起昨夜喝了一碗酒,之後再發生了什麽,她一點也不記得了。匆匆忙忙整理了床鋪,她抬腳往外走去。
傅繹聽到腳步聲傳來,便知顧艾是睡醒了,他沉著臉轉過身,冷冷看著顧艾,陰陽怪氣地問:“昨夜睡得可好?”
顧艾的臉頃刻間就紅了,想到昨夜傅繹把床榻讓給她睡,她就感到羞愧難安,支支吾吾道:“謝主子關心,睡的很好。”
傅繹沉聲道:“你睡得很好,我卻沒處可睡,你這仆人當的可真行!”
顧艾臉色更紅,頭低得更甚,愧疚道:“我知錯了,你要怎麽罰我都可以。”
“罰你?”傅繹問:“你說罰什麽?”
顧艾:“您做主。”
傅繹鄙夷道:“你這身板,即是打不成,風吹日曬也不能,我又如何能罰得了?”
聽傅繹這樣說,顧艾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傅繹又道:“從古至今隻有仆人照顧主子,何曾見過主子照顧仆人?這倒好,你是不是見我好欺負?”
顧艾趕緊搖頭:“沒有……”
“沒有?”傅繹大聲問她:“如果沒有,為何昨夜喝得爛醉?”
“我……我再不喝醉了。”顧艾誠懇道:“若是我再喝醉,我就自己離開您身邊。”
知道顧艾忠心耿耿,這樣的誓言算得上狠絕了,傅繹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一想到喝醉之後她那如女子一般的容貌,他又覺得莫名煩躁,也不知那模樣究竟被多少人看了去,又有多少人會與他一樣有著幾分別樣心思。他陰沉著麵色,跟顧艾一字一句道:“記住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若有違背,我定不輕饒。”
顧艾忙不迭地點頭:“我記住了。”
傅繹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今日去城牆走走,去街上隨意吃些東西,你洗漱後就趕緊到公孫為那裏找我。”
說罷,傅繹抬腳往前走去。
顧艾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莫非他一直站在外麵,就是在等她醒來麽?王良跟薑虎如今都不在,若是他去了公孫為那裏,自是沒有人交代她了。想到這兒她更是無地自容,明明說好要照顧他 ,現在反而給他添了麻煩。
隻是顧艾心中又有一絲疑惑,依著傅繹的脾性,應該會將她叫醒讓她回去睡才對,又為何會讓她睡在他的屋子裏呢?難道是她醉得太厲害,他根本就喊不醒麽?對,一定是這樣,所以傅繹才會那麽生氣。
也不知傅繹是如何將她放到床榻的……隻要想到他生氣的模樣,她就有些後怕,還好他沒有氣到將自己趕出去,否則真是因小失大!
顧艾一邊洗漱一邊回想昨晚喝醉時的經過,暗暗發誓無論日後發生了什麽事情,她都不會再沾半點酒,以免惹傅繹不快。
洗漱完畢,顧艾趕往公孫為的住處。由於兩處離的並不遠,顧艾很快就走到了。
因是昨夜下了一場雨,院落裏一顆粗壯老柳下滿地的落葉。老九握著掃帚正清掃落葉,顧艾走到他身旁時停了下來,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瓶,遞給他道:“拿著,治傷的藥。”
老九粗啞著聲道:“不需要。”
顧艾知道他不承情,又道:“昨夜公孫將軍說了,讓我給你看傷的。”
老九接過了小瓶。
顧艾對著他笑了一笑:“這才對,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的話還未說完,卻見老九將小瓶扔進了那一堆落葉中。她沒想到老九會這樣不近人情,可更多的還是擔憂他的傷,低聲勸他:“那些傷口雖看著細小,可傷的很深,若不敷藥……”
“滾!”他陰沉沉地開了口。
顧艾頓時愣住了,明明昨天他們相處的還算融洽,今天他卻變了個人,她有些適應不來,正在發愣時,又聽老九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不要再來煩我!”
顧艾看著容貌盡毀的老九,他麵色可怖、目露凶光,仿佛她就是那戰場上的敵人,似乎隻要她再敢朝前一步,他就會立刻殺了她!她忍不住後退,再後退,一不留神腳下碎石,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模樣十分狼狽。
老九好似根本沒有看見這一幕,拿著掃帚繼續掃地。
門忽然被打開了,顧艾回頭去看,看見傅繹正站在門口看著她。她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怎麽回事?”傅繹問。
“不小心摔倒了。”顧艾回道。
傅繹臉色一沉,不悅道:“你上輩子是蠢死的麽?”
顧艾尷尬不已,低垂著頭不敢再看他。
傅繹蹙眉道:“還不過來,嫌不夠丟人現眼麽?”
顧艾聽出傅繹已是不耐,疾步回到了傅繹身旁。傅繹轉身回了屋子裏,顧艾緊跟著進來,這才看見薑虎與王良已經過來了。許是兩人昨夜都未休息,兩人的眼眶都是通紅一片。顧艾又想到昨夜她喝得爛醉,一覺睡到大天亮,隻覺自己日子過得太逍遙,一時心虛,頭輕輕撇向了別處。
案桌上放著一張弓,一把長劍。公孫為視線落在那把弓上,神色十分嚴肅。
傅繹坐在公孫為的對麵,扣著安桌道:“看了半晌,看出名堂沒有?”
公孫為看了一眼傅繹,似是有話要說,卻又一直不曾開口。
傅繹等了片刻就不願等下去,催促道:“想說什麽就說,吞吞吐吐地看著就煩。”
公孫為:“不敢說。”
傅繹有些好奇:“還有你不敢說的事?”
公孫為:“茲事體大,馬虎不得。”
傅繹:“我偏就喜歡聽些稀奇事情,你盡管說。”
公孫為思量再三,還是開了口:“這弓看著並無特別之處,關鍵在這裏。”
公孫為將弓拿起來,輕輕地撫摸著弓臂,緩緩開了口:“城牆之外朝北三百裏之處,有一國叫赤國,那裏水土不好,常年顆粒無收,靠打獵為生。吃生肉,喝鮮血,常年風吹日曬,他們皮糙肉厚,尤其是那一雙手……”
傅繹將弓從公孫為的手上拿了過來,視線同樣落在了弓臂上:“這弓看上去並未用多長時間,可這裏卻損耗過度,所以他們嫌疑最大。”
公孫為道:“可城牆之上有重兵把守,他們如何能進入名城?”
傅繹笑道:“混進城的法子就有很多,關鍵看守衛夠不夠機敏,能不能查出渾水摸魚的人。”
公孫為:“如此說來,是我的人辦事不利了。”
傅繹:“倒不如說,是王良與薑虎警覺過人。”
得了稱讚,王良神色飛揚,高興道:“當時有人跟梢,我跟薑虎都以為是之前打我們主意的人,便與那些人打了起來,哪隻那些人並不戀戰,打不贏就跑了,倒是這弓跟劍沒來得及拿走,被我們扣下了。”
公孫為道:“弓是好弓,劍是好劍。倘若真是赤國人動的手,那一定有人是有人幫。”
傅繹笑意更深:“會是誰呢?”
公孫為:“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不敢妄加揣測。”
傅繹:“這簡單,讓大哥去查吧。“
公孫為一臉凝重:“若是驚動太子,怕是有所不妙。”
傅繹:“通敵叛國是大事,你現在不報,準備何時再報?”
公孫為:“至少……至少有明朗的線索……”
“哈哈!”傅繹站起了身,伸了伸懶腰,漫不經心道:“等你有了線索,說不定我們都沒命了,還拿著線索有什麽用。”
公孫為:“我們再等等……”
傅繹的笑容斂去不少,正經道:“顧家已經是前車之鑒,難道你想做第二個顧韻?”
在場的人,神色俱是一變。公孫為終於下了決心:“好,我這就去給太子寫信,稟報此事……”
“隻怕這信還未送到大哥那裏,就會被人攔路截住,到時候非但線索沒有送到,還要打草驚蛇。”傅繹眼眸微眯,走到窗子邊,看著窗外那顆粗壯老柳,忽然開口問道:“公孫為,這顆樹長了多少年?”
公孫為 :“從我來這裏便有了這棵樹,想來至少有四十年。”
傅繹:“顧韻活的比這顆柳樹可是久了些。”
公孫為聽出傅繹話裏有話,可顧家如今已是風口浪尖,昔日名門望族,一夜之間坍塌,一時間朝廷上下談顧家色變,皆與顧家撇清幹係。饒是公孫為這樣遠在邊城的大將,也不敢輕易談論。他權衡再三,終究還是保持緘默。
傅繹神色未改,繼續開了口:“公孫為,你與顧家關係如何?”
公孫為道:“與顧家並無往來,隻與顧雲天喝過一次酒。”
“那你可知顧雲天如今下場?”傅繹又問。
公孫為道:“聽說發配邊疆,整日在軍營中做苦力。勞累過度下仍要上戰場,死在敵人劍下。”
說者惋惜,聽者動容。眾人雖與顧雲天並未有過接觸,可顧雲天驍勇善戰、英勇無敵的名聲他們都有所耳聞。王良一歎,緊跟著開了口:“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其二是?”公孫為問道。
王良重重一歎,卻不說了,撞了撞薑虎的胳膊:“事情是你查的,你說最合適。”
顧雲天的下場太過淒慘,薑虎本就不想再提及。可此時被王良指名道姓,他也隻好開了口:“他殺敵無數,死後敵人舉杯同慶,連休三天不戰以示慶祝。他的屍身被掛在敵營曝曬,為期整整十五天。”
“這,這,這。”公孫為連說三個‘這’字,不知該怎樣表述此時心境:“哎!”
繼而發出長長一歎。
“所以明哲保身很重要……”傅繹轉過身,正欲再說,卻看見顧艾眼神空洞無神,他問:“葉草,你怎麽了?”
大哥死了,顧艾滿腦子隻有這句話,她一直想要打探顧雲天的下落,想要告訴顧雲天顧逸還好好的,叫他也好好活下去,就算顧韻瘋了,可是一定有辦法可以治好。還有顧家是被冤枉的,有朝一日一定能夠沉冤得雪。這些話在她心裏說了一遍又一遍,隻等著親眼看見顧雲天全盤托出,可是他死了……
人死不能複生,曾經的念想頃刻間灰飛煙滅。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顧雲天已經死去的消息,更無法麵對那些敵人將他的屍身暴曬十五天。她緊緊地握住雙手,咬緊牙關不敢鬆開,她怕她會忍不住哭出來。
“小草!”王良拍了一下她的肩,小聲提醒她:“主子問你話呢。”
這一拍,讓顧艾回過了神,看向傅繹道:“主子有何吩咐?”
傅繹欲要開口訓人,卻見她眼底有絲慌亂,又改口道:“還沒醒酒?”
知道傅繹發現她在出神,她狠狠點了點頭,沒有比醉酒的借口更好了,很快又道:“但是現在我清醒許多。”
傅繹臉色變得不怎麽好看,卻沒有再說什麽難聽的話。轉身又看向公孫為:“再收拾兩間上房出來,我請大哥過來敘敘。”
公孫為見傅繹心思一定,也不再說什麽,點頭道:“好。”
傅繹抬腳往門外走去:“真是晦氣,幾個無名小輩險些浪費了大好時光,都跟上來,帶我出去轉轉。”
眾人跟隨傅繹的腳步,亦是出了門去。
傅繹不喜前呼後擁,故而隻讓公孫為帶著兩個副將一同出門,可即便如此,加上王良、薑虎、顧艾等人,一行人也很是惹眼。才走出將軍府沒多遠,行人都不約而同往他們看過去。而一行人中,傅繹身形最高,雖衣著普通,卻器宇軒昂、氣質非凡,加之走在最中間,頗有幾分眾星拱月之勢,故而受人眼光最多。這著實讓他有些不舒服,跟身旁王良道:“讓他們都散了。”
王良拔出腰間的劍,衝著那些行人揮了揮,凶神惡煞道:“都給我滾開,再看就挖了你們的眼。”
那些行人都是普通百姓,遇到凶狠之人都嚇破了膽,作鳥獸散倉皇逃走。熱鬧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傅繹這才愉悅起來,揚了唇角。
公孫為在一旁直歎氣:“你怎能嚇唬百姓?”
傅繹揚聲問道:“那你來?”
公孫為徹底無言,隻好老老實實跟在傅繹身後。
為了不讓行人再出現看著傅繹的情形,一路上王良都將劍提在手上,臉色十分陰沉。顧艾走在王良的身旁,見他這幅模樣,忽然想起當初大喜在傅繹這裏挨了打,她先發製人找傅繹麻煩時,王良也是這幅凶神惡煞的樣子。那時她還是掌上明珠,顧家其樂融融。可此時今非昔比,顧家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她悲痛萬分,卻隻能隱藏在心底。
下過一場雨後,天氣涼爽極了。又有秋風扶人,讓人少了幾分燥意。傅繹起了登山之心,率先走在最前麵。名城的山說高不高,說低也不算低,待幾人上了山頂已是臨近午時。兩位副將從背包裏拿出一些幹糧,分給了眾人。顧艾吃著手中幹糧,想起傅繹早上說要上街隨意吃些東西,不想卻變成了幹糧,還說要去城牆走走,最後變成了登山。她知道傅繹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卻臨時改變了主意,定是因為早上那把弓,甚至還因為顧雲天的死而有些惋惜。也是在此時她才明白,原來傅繹也並非看上去那般無所憂慮。
“葉草,你過來。”傅繹忽然開口道。
顧艾起了身,朝傅繹身邊走去。
傅繹從山頂往下看,山下炊煙嫋嫋,正是做飯時候。山風起,傅繹衣衫隨風而動,顧艾站在他身後。他站在陽光下,而她站在樹蔭下,一人是光明正大,而一人卻陰暗冰涼。他們明明離的這樣近,她卻又覺得那麽遠。她忽然悲憤難鳴,再度低下了頭去。隻聽傅繹又開口道:“再走進些。”
她僵硬地邁出步子,朝傅繹走進了一些。隻往前幾步,便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陽光灑在她的肩上,驅走了寒涼,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光,她隻覺得心頭都要溫暖了幾分。縱然仍然為顧雲天而悲慟不已,卻不再如方才那般窒息絕望。
“聽到顧雲天的死,你肯定很難過吧?”傅繹低聲道。
“沒有。”顧艾極力克製住悲傷,淡然開了口。
“你認我為主,我待你時好時壞,不過訓你幾句你都會不安難過,那顧雲天可是教你武藝之人,如今死去你斷然不會鎮定自若。”傅繹看向顧艾,神色是一片柔和,語氣裏也帶了幾分安慰:“在公孫為那裏,我一眼就看出你在難過。可我必須打斷你的思緒,知道為什麽嗎?”
事到如今,顧艾也無須再隱瞞,隻能輕輕地點了頭:“顧家如今是大忌,我不該將心中所想表現出來。”
“你到底是經曆太少,還不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傅繹見她不算太笨,嘴角微微揚了揚,抬起手想去揉她的頭,卻在伸出手時又停住了,眼下人多口雜,他不該對一個仆人表現的如此親昵。即便這人再可愛,可終究仆是仆、主是主。
“主子……”顧艾抬起頭看向傅繹:“在你心中,顧家是怎樣的人呢?”
傅繹輕笑一聲:“我怎樣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怎樣看他。”
顧艾有些迷茫:“可顧韻為官向來潔身自好、為君為民。顧雲天常年征戰、曆下戰功赫赫,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麽?”
傅繹問她:“你看到的隻是他們想讓你看見的,他們不想讓你看見的呢?”
顧艾被傅繹問住了,半晌答不上來。可她是顧家人,顧韻在她很小時便教導她什麽事可為,什麽事不可為。顧韻是怎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顧雲天就更不必說,可這些她卻不能親自跟傅繹說,因為在傅繹眼裏,顧艾早就死了。她如今換了身份,對顧家自然沒有資格再去評頭論足……
“答不上了?”傅繹見她沉默不語,開口問道。
顧艾回道:“是我考慮太淺,險些給您添了麻煩。”
傅繹沒有往日那般冷嘲熱諷,而是輕聲道:“如果我是你,也許比你還要魯莽,你涉世未深卻能活到今天,已是十分難得。”
顧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疑問道:“您是在誇我麽?”
傅繹笑她:“莫不是傷心過頭變成了傻子,不是誇你難道是罵你?”
“我以為……以為……”
“以為發現你心中有顧家,我會罵你麽?”她心中想說沒說的話,傅繹都替她說了出來。
“嗯。”她小聲應道。
她毫不隱瞞地承認下來,讓傅繹覺得她率真可愛,他笑道:“若是一開始被我發現你的心思,一定會趕你走人。可是現在了解你的為人,倒是覺得你這樣也算不錯,我喜歡重情重義之人。”
若做往常,有傅繹這番話,顧艾必是大喜過望,可此時她卻是想笑又笑不出。顧雲天之死令她大受打擊,能忍住不哭已是強撐。傅繹一席話,似是冬日裏的陽光,讓她冰凍的心漸漸被溫暖,可這光對她來卻是杯水車薪,微不足道。她往山下看去,看向了南方。
從花舟城出來之後,馬車一路向西北方向駛去,走得越遠就離花舟城越遠。過了這麽多天,她早已不知花舟城在什麽地方,可是隻要她想顧家的時候就會看向南麵,看向來時的方向……
“謝謝你。”顧艾再開口說話時,已是理了淩亂的思緒,將萬千心事都藏於心中。
“謝我什麽?”傅繹有些好奇。
“有很多。”顧艾道。
“很多是多少?”傅繹又問。
“說不清。”顧艾道。
“既是謝我的地方有很多,就該拿出誠意來才對。”傅繹認真思索一番,開口道:“最近手裏癢得厲害,給我拿些銀子。”
“你又要賭?”顧艾猛然瞪大雙眼:“我們沒有多少銀子能揮霍了!”
傅繹毫不在意:“有王良跟薑虎在,不會讓我餓肚子。”
“主子……”
“才覺得你可愛,現在又惹人嫌了!”傅繹的臉色說變就變,方才還笑意明顯,這會兒就陰沉著臉,抬腳往山下方向走去。
傅繹一動身,一行人自然也跟著離開,顧艾跟在傅繹身後,一想到他又要賭錢就頭疼不已……
到了山下,傅繹去了名城最好的酒家用膳,一行人圍坐在一起十分醒目,傅繹又讓小二上了幾十道菜,品種之人讓小二瞠目結舌,大堂內的食客也紛紛往傅繹這邊看過來,好奇是哪裏來的貴公子,能有這麽大的陣仗。
傅繹慵懶的撐著額頭,對眾人詫異的目光毫不在意。王良與薑虎似乎早就習慣傅繹此舉,臉色與平時無異。隻有公孫為的頭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發現一般,傅繹嘴角噙著一抹笑,捏住公孫為的下顎迫使他抬起頭來,公孫為被逼無奈,隻好滿臉苦色看向他道:“真是前世真是欠了你,叫你這麽折磨我。”
傅繹丹鳳眼微微一眯:“我們又不是來搶劫,不過是吃頓便飯,你怎這般畏首畏尾。”
公孫為道:“你這一頓便飯就吃去了一個百姓家半年的錢!”
傅繹:“那又如何,我沒偷沒搶!”
公孫為說不過他,又打不成他,隻能一個勁兒地歎氣。他一歎氣,他身邊的副將也有些不自在了,隻是礙於傅繹在眼前隻能強作鎮定。顧艾察言觀色,就跟傅繹提議:“我們來的時候帶了些好酒,不如叫他們二人拿來對飲?”
傅繹看了一眼顧艾,問她:“當真是為了喝酒?”
顧艾有些心虛,目光移向別處:“是。”
傅繹仿佛沒有看出顧艾的心思,笑著跟公孫為道:“這葉草雖跟著我的時日不長,可總能知道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此話叫顧艾聽了去,不免更是心虛了,她衝著傅繹幹笑了幾聲,又轉頭對對那兩個副將道:“還愣著做什麽,快去拿酒啊。”
那兩個副將這才轉過彎兒來,如逃命似的往外走去。想他們戰場殺敵時英勇無敵,可到了傅繹這卻如老鼠見了貓,這倉皇離開時的樣子讓顧艾忍俊不禁,嘴角多了幾絲笑意。
傅繹側目看她帶著些許笑意的麵龐,眼前浮現昨夜她醉酒後熟睡時的幾分嫵媚,不免有些燥意,暗道他是太久沒有見過女色,才會對著一個男子起了別樣心思,又跟公孫為道:“今夜我想聽曲兒。”
公孫為道:“我給你找幾個樂坊女子,隻是這裏不比都城,那些女子想必入不了你的眼。”
“無妨,有總比沒有好。”傅繹又看向顧艾:“等下不許喝酒,免得你給我再丟人。”
就算傅繹不說,顧艾心中也清楚的很,她連忙點頭:“好。”
待菜上齊,那兩個副將也正好把好酒提了過來。這酒是顧艾將崖城酒樓都走了一遍才挑選出來的,一開了酒壇,酒香味撲麵而來。傅繹好酒,自然識酒,他跟公孫為道:“你有口福了。”
好酒在前,公孫為哪裏顧得上跟傅繹說話,迫不及待倒了一大碗,端起來一飲而盡,豪爽道:“好酒。”
傅繹哈哈大笑,亦是端起麵前的大碗將其滿上,痛快豪飲一番。
他們二人喝了酒,其餘幾人紛紛喝了起來。顧艾不能喝,便為眾人倒酒。好菜加好酒,看得旁人羨煞的很。傅繹看到有人吞咽口水的模樣,忽然招手叫來了小二,跟小二豪氣道:“去,把你們這最好的酒都拿來,今天我請他們喝酒。”
小二笑開了花,急忙叫來其他夥計去拿酒。顧艾在一旁急得不行,正要開口勸阻,王良就小聲跟她道:“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掃了主子麵子,否則他一定會很生氣。”
“可是我們沒有多少銀子了。”顧艾低聲道。
“別擔心,今天晚上我們會有很多銀子。”王良寬慰她。
“從何而來?”顧艾驚訝問道。
“我們繳上來的盜匪贓物,錢財遠遠比你想象的要多。”王良趁其他人在喝酒,悄悄對顧艾伸出三個手指:“有這麽多。”
“三萬兩?”顧艾問道。
王良笑道:“瞧你那小家子氣。”
顧艾猜測:“三十萬兩?”
王良:“還是金子。”
顧艾震驚道:“怎麽能放得下?”
王良笑道:“上麵放不下,還有下麵呢。”
顧艾美目圓睜:“還有暗層?”
王良點頭:“可不是麽,這麽多金子,夠我們幹很多事情了。小草,你立大功了。”
顧艾根本沒有想到,隻是剿個匪竟然能繳出這麽多錢財,震驚之餘,又想到倘若不是傅繹恰好去賭錢賭輸了,這些盜匪依然逍遙法外。而顧韻卻因莫須有的罪名鋃鐺入獄、顧雲天死在戰場。壞人得不到懲罰而好人卻含冤至此,她隻覺如鯁在喉,一時說不上話來。好在王良很快與大家喝起了酒,也未在意她是何神情。加之小二很快拿了許多酒上來,分給大堂內其他食客,食客們紛紛對傅繹道謝,一時間熱鬧非凡。
酒過三巡時傅繹有些微醺,指著顧艾讓她給他倒酒。顧艾麵帶微笑走到他旁邊,專為他一人倒酒。
大堂內所有人都在吃吃喝喝、有說有笑,她卻覺得苦澀難熬,就好像在這塵世間,就隻有顧家被辜負……
這一頓便飯傅繹吃得很是滿意,酒也喝得也很滿意。離去時,還直說下次再來。顧艾跟在傅繹身後不敢多言,唯恐哪句說得不對就惹他生氣。隻在心裏一遍遍祈禱他下次千萬不要再來這家酒樓,酒肉錢遠遠超過了她的計劃。
來時幾人隨著傅繹閑散漫步,而回去時大家喝得爛醉,自然是不能再走回去了。顧艾又叫來了兩輛馬車,扶著這幾人紛紛上了馬車,又與傅繹同坐一輛馬車往將軍府的方向回去。
馬車穿過集市時,顧艾看見有一人騎馬而過,那人脖頸處有一顆綠豆大小的痣。她雙手驟然緊握,在顧家被刺客行刺的那一晚,她就在刺客中看到了一個人有這樣的痣……
她掀開簾子,對趕車的人道:“停下。”
傅繹的雙眸慢慢地睜開了:“停下做什麽?”
他竟然沒有睡?顧艾心裏一驚,轉頭看向傅繹,見他眼底一片醉意,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找了借口道:“正好路過集市,想買些菜回去……”
傅繹又閉上了眼:“歇著吧。將軍府有廚子,無需你親自動手做。”
顧艾看了一眼外麵,那騎馬的人早就不知去向何處,也隻好開口道:“是。”
“走吧。”顧艾對趕車的人吩咐道。
馬車繼續向前駛去,顧艾放下了簾子,坐在傅繹的身旁。
隻聽傅繹又道:“除了整日為我忙碌,怎不見你有其他事做?”
顧艾道:“不知該做什麽。”
傅繹:“自然是喜歡做什麽便做什麽。”
喜歡什麽?從出了事之後,她就再沒有想過自己喜歡什麽事情,如今被傅繹一提,她很是認真地想了一番。曾經她喜歡喝茶賞花,念些史書詩詞,跟著兄長出門遊玩,有時心血**也會偷偷穿著男裝溜出去玩……可是那些都是她是大小姐的時候了,現在她再無當日閑情逸致,於是搖了搖頭:“沒有什麽喜歡做得事。”
等了半晌,竟是聽到這個,傅繹十分不滿,眉頭緊蹙:“真是無趣。”
是啊,她本身就是個無趣的人,顧艾緩緩垂下了頭,眸子裏暗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