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繹喝了酒有睡覺的習慣,回了將軍府,傅繹特意吩咐顧艾可隨處走走,不用待在這裏聽他差遣。顧艾得了自由,卻不知該去什麽地方,隻坐在樹下石凳處發呆。

直到老九來院裏打掃落葉,顧艾才動了動身站了起來。她想起老九滿臉的傷,想勸他回去休息,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因為老九正用陰森森地盯著她看:“還不讓開?”

那聲音猶如來自陰間的厲鬼,她不敢再說任何一句話,一直往後退,直到退到了自己住的門跟前。

老九拿著掃帚一瘸一拐地掃著地。他在多久,顧艾就擔驚受怕了多久,怕他會隨時再回頭看著她……

好不容易等老九掃完了地,顧艾才又坐回老樹下休息,她有些想不明白,她是傅繹的親信,論地位自是比老九高出不少,又沒有做任何虧心事,為何會怕老九到這般地步?

戌時,傅繹醒來,顧艾讓人將飯菜盛了上來。隨著飯菜上桌,歌女也紛紛進入。

傅繹今日喝了酒,晚上也不再繼續喝,隻是讓她們撫琴唱曲。顧艾不想壞了傅繹興致,轉身欲要離開,然而腳還未踏出去,就被傅繹叫住了。

“我有說讓你離開麽?”傅繹揚聲道:“給我坐下。”

顧艾隻好坐在傅繹身旁。

傅繹:“陪我吃些東西。”

顧艾聽從吩咐拿起了筷子,陪他吃了起來。

屋內歌女都知道能在將軍府作客的人身份尊貴,故而十分賣力地討好傅繹,一顰一笑皆是萬種風情。彈曲兒時頻頻往傅繹這邊看過來,這叫顧艾有些坐不住,放下筷子站起來道:“我去找王良談些事情。”

話才說完,顧艾就發覺這理由實在爛到極致,分明王良跟薑虎醒酒之後就出門辦事去了。顧艾捏著衣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隻能強裝鎮定看向傅繹。

這一次傅繹倒是沒有開口說話,隻是微微笑著看向顧艾,可顧艾卻覺得他笑比不笑的時候還要令她心慌。內心幾番掙紮之後,她隻好又坐了下去。

這時候傅繹開了口:“坐到我這來。”

顧艾一向聽他的話,與他坐到了一起。兩人離得很進,進的顧艾隻要一抬手就能碰到傅繹的胳膊,這讓她變得拘謹萬分,坐得端正無比。

傅繹隨意將胳膊搭在顧艾的肩上,在她耳邊道:“彈唱的女子裏麵,可有你瞧著順眼之人?”

顧艾立刻明白傅繹留她的用意,臉色羞得通紅無比,她是個女子,又怎麽可能對女子有意,隻是她的身份又不能跟傅繹說,更知道傅繹是一番美意,她斷然不能果斷拒絕,隻好故作認真在彈唱的女子中看了看,跟傅繹回道:“沒有。”

傅繹道:“也是,這些女子在名城或許有些姿色,可跟花舟城比起來,確實相差甚遠。”

顧艾鬆了一口氣,照這樣說來,傅繹該是不會給她物色女子了,她心裏正這樣想到,卻忽然聽見傅繹開口道:“你們別彈唱了,走進些讓我這個兄弟瞧瞧。”

顧艾呆住了,今日傅繹是非要讓她選一個女子不成?

“主子……”顧艾急道:“這裏真沒有我喜歡的,若是有我一定不會推辭……”

傅繹卻不聽她的,反而開口道:“你從小被當做女子養,自然不會對女子上心,長此以往怕是要失去人間很多樂趣,今日我允許你盡情放縱,想做什麽都可以。”

顧艾麵紅耳赤還欲推辭,那些女子卻已慢慢朝她走進。她急得坐立不安想要逃走,傅繹卻一把按住了她:“你都不知平日裏有多像女子,從今往後我教你怎麽做男子!”

顧艾快要哭了:“主子,我什麽都聽你的,隻是這個真的不行,我不喜歡她們,一個都不喜歡。”

她紅著眼眶的樣子瞧上去更像個女子,令傅繹的心跳快了許多,又不禁想起那晚顧艾醉酒後的模樣,有些心猿意馬。他穩了穩心神,跟顧艾道:“那就隨便找一個女子相處,你總要經曆這些。”

那些女子見顧艾生的細皮嫩肉,長相俊美,加上這位主子倚重,對顧艾不免心生喜歡。其中一女子道:“公子,你莫要害怕。不喜歡的事情強求不來,莫不如我們跳一支舞給公子看,公子若是喜歡,我們就跟公子多相處片刻,若是不喜歡,我們便好聚好散,這樣如何?”

被逼上梁山,顧艾哪有回頭路能走,此時有人這樣提議,顧艾隻有點頭的份,反正等下無論跳得好看與否,她都說不好看,讓那些人通通都走就是了。懷著這樣的心思,顧艾微微點了點頭,低聲開口道:“好。”

話音方落,琵琶聲起。懷抱著琵琶的女子嘴角微翹、媚眼如絲,每當她看向顧艾時,顧艾都忍不住想要起身離開,坐在傅繹身旁,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手心也漸漸出了汗。

傅繹似是察覺到她的不適,給她倒了一杯茶水,慢悠悠地道:“你無須緊張,緊張的該是她們才對。”

“是。”她說著話,就逃低下頭去。

傅繹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著她看向正在跳舞的女子:“看她們!”

這已經帶了幾分命令的口吻,顧艾不得不抬起頭看向那些女子。

在花舟城時,顧艾從未聽人彈曲唱詞,更未見過女子跳舞,此時又有傅繹逼迫至此,她的臉頰比方才更是紅了幾分,為掩不適她三番五次喝起了茶。這般舉動引來傅繹的視線,想當初她跟著他時麵色很差,許是為顧家傷神難過,也有一陣子日漸消瘦,可最近瞧著氣色好了許多,也沒有之前那樣瘦了,就連笑容也比曾經多了許多……他忽而出聲道:“你要是個女子該多好。”

“你說什麽?”曲聲太大,遮住了傅繹說的話,顧艾隻見他的唇張張合合,卻不知他說了什麽。

這一問,倒是讓傅繹回過了神,他正聲道:“讓你專心看。”

顧艾放下了手中茶杯,老老實實地看著前麵。眼前個個都是曼妙的年輕女子,薄紗下是妖嬈的身姿,婉轉樂曲下她們跳著動人的舞姿。顧艾不懂舞,隻是覺得好看……忽然的,她的眼睛穆然睜大,視線落在離她最遠的那個女子身上。

燈火通明下,那女子頭上所戴的金釵閃閃發光。她忽然站了起來,指著那個女子道:“過來,我想好好看看你。”

琵琶聲停了下來,那女子嬌嬌羞羞地笑著,緩緩走到顧艾的身邊。

待那女子走的進了,金釵也就越發看得清楚。那金釵是盤花鑲珠,花是梅花,珠是珍珠。是她三哥顧善在她生辰時所贈,當時顧善將金釵插在她的發髻間,還開口道:“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那金釵因做工精湛,梅花栩栩如生,令她愛不釋手。又因顧善甚少送她東西,這金釵她一直未曾取下。除卻那一夜她交由蒙麵人手中……

曆曆往事浮現,藏於桌下的那隻手驟然緊握,她慢慢開了口,一字一句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嬌聲道:“映月。”

“映月……”她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又轉過頭看向傅繹,指著映月道:“主子,我要她。”

要?傅繹沒想到方才一直害羞的顧艾會說出這樣直接的話,神色頓住了,重複著她的話道:“你要她?”

顧艾點點頭:“對,我要她。”

她的聲音很大,屋子裏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那些女子忍不住捂嘴偷笑。這些女子中,隻有映月年紀最小,麵子也薄的很,羞得抬不起頭來,身旁的女子好意提醒她:“能被小公子看上是你的福分,還不道謝。”

映月趕緊道:“謝公子,我會對你好的。”

方才顧艾見了金釵一時太過激動,根本沒有細去想她話中之意,此時看著映月那羞紅的麵容,她這才意識到方才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讓人誤會的話,一時之間她麵頰燥熱難耐,可覆水難收,她再想改口已是來不及,隻能看向傅繹道:“還請主子恩準,將她賜給我。”

傅繹心頭沒來由的有幾分不悅,想到顧艾親口說過不喜歡那些女子,可此時又要了映月,他冷哼一聲,暗道這人平日裏看起來老實巴交,沒想到在女子身上卻如此放浪,到底是小瞧了她。

這一聲冷哼聽到顧艾心裏,以為他是不同意,又道:“我……我會待她好的。”

傅繹臉色更沉,眯了眯眸看向了她,映入他眼底的是顧艾局促不安的麵龐。意識到她在緊張,傅繹緩了緩麵色,這是她第一次想要親近女子,他斷然不能拒絕,否則日後她怕是不敢再與女子親近。思及此,傅繹開口道:“即是喜歡,你便留下吧 。”

顧艾一喜:“謝主子成全。”

見她這般高興,傅繹又問:“你知道如何跟女子相處麽?”

顧艾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我不知。”

傅繹又看向映月:“你呢?”

映月羞道:“知道些。”

傅繹冷下了聲:“你有過別人?”

映月急了:“我是正經人家的孩子,隻因家中清貧才出來賣藝,從未糟踐過自己身子,你若不信,大可讓將軍查上一查,若是我有半句假話,我任憑您處置。”

知道她是女兒身,傅繹放心不少,這顧艾是自己人,長相俊秀不說,又從未與別的女子有染,難得對女子有了心思,一定要找個身子清白的人。他吩咐顧艾:“帶她出去吧,莫要擾了我聽曲。”

“是。”顧艾看向映月,低聲道:“映月姑娘,我們走吧。”

映月跟著顧艾身後,隨著她一起出了門去。

琵琶聲又起,傅繹聽了會兒,便覺得無趣的緊,揮手打發了那些女子。屋內隻剩下傅繹一人,明亮燭火下傅繹微微有些失神,他的視線落在了身旁,輕輕拿起方才顧艾用過的茶盞,那茶盞餘溫尚在,而人卻已經離開……

顧艾領著映月進了她的屋子,屋子裏很黑,顧艾將燭燈點亮,跟身後的人道:“坐吧。”

映月拘謹地坐在床沿,環顧屋內陳設,雖然東西不多,卻擺放整齊有序,地板光可鑒人,她由衷道:“公子房中真幹淨,似是專門有女子打掃過。”

顧艾道:“哪有什麽女子,平日我沒什麽要緊事做,隻能摸些雜活打發日子。”

映月滿目真誠:“以後有了我,公子的生活我定當照顧仔細,這些雜活都交給我吧。”

顧艾看向映月欲言又止,想要告訴映月她其實也是女兒身,又怕映月會經受不住驚嚇、轉而告訴傅繹,更怕千辛萬苦隱藏的身份會因此而功虧一簣,她隻好衝著映月點了點頭:“好。”

映月甜甜地一笑:“日後我定跟公子一條心,踏踏實實過下去。還請公子不要嫌棄我是賣藝之身。”

她這般坦誠,讓顧艾越發有些站立不安,她小聲道:“夜色已深,我們早些睡吧。”

映月害羞不已,站起了身,走到顧艾身邊,伸手欲要脫去她的衣衫,顧艾抓住她的手道:“這些天舟車勞頓,我並無其他心思。隻是見你長得可愛,才想留你在身邊。”

映月鬆了一口氣,又道:“那明天我再服侍公子。”

顧艾:“我不是什麽公子,隻是主子的仆人,我有名字,叫葉草。”

映月輕輕地笑:“葉公子。”

顧艾見她這般執著叫她公子,頗有幾分無奈,卻也由著她去了。她吹滅了燭燈,跟映月道:“睡吧。”

映月卻輕輕握住顧艾的手,滿腹柔情道:“公子,你真是好人,知我害羞至此,才會刻意滅燈讓我好過……”

知她是誤會了,可顧艾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隻好沉默不語。這一夜,顧艾和衣而睡,映月亦是如此,開始時映月尚且緊張地睡不著,見顧艾半晌都未有動作,便放心睡去了。

明月斜照窗子,映得屋內明亮無比。顧艾輕輕起了身,走到梳妝鏡旁,將金釵緩緩拿了起來,月光下那金釵閃閃發光,而梳妝鏡裏是顧艾淚流滿麵的臉龐。

“我好想你們。”她呢喃著這句話……

翌日清晨,顧艾早早起身穿衣,欲要去灶房準備早膳,然而才打開門,就看見薑虎跟王良兩人在庭院裏打了起來。她急忙上前站在兩人中間,王良的劍直直朝顧艾這邊刺過來,險些收不住傷到她,不由怒道:“你這是做什麽,刀劍無眼,傷到你可怎麽辦?”

顧艾一點都不害怕:“知道你武藝好,自然傷不到我。隻是你們為什麽打架?”

“打架?”薑虎先是一愣,旋即又笑:“我從不跟莽夫計較,自然不會打架。”

王良氣道:“你說誰是莽夫?”

薑虎氣定神閑:“你。”

王良舉起手中的劍,指著薑虎:“我看你就是活膩了……”

“還說沒打架?”顧艾看向王良:“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好說好商量,動不動就刀劍相向,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王良解釋:“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是他沒事找事,也不知我哪裏給他不痛快了,昨晚出了門後就一直氣我。”

顧艾與薑虎不似與王良這般熟悉,卻也知道薑虎不是惹是生非的人,這般舉動讓顧艾心生疑問:“不知薑大哥是否心中另有打算,才會出此計策。”

薑虎投去讚賞的眼光:“不錯,我這麽做確實事出有因,還是你聰明,不像某人。隻有個子大,除此之外一無是處!”

王良氣得眼都紅了:“薑虎!某人是誰?”

薑虎卻不理會王良的話,而是跟顧艾繼續道:“這幾日看似太平的名城下卻有些風吹草動,為了試探一番,我便假意與王良鬧不和,想看看後麵會發生什麽。”

“肯定會有人看好戲唄,看我們窩裏鬥。”王良沒好氣道:“既然知道不太平,我們就更應該表現的和睦才對,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薑虎笑著問顧艾:“你說我們唱的是哪一出?”

顧艾思了思,臉色變得嚴肅無比:“薑大哥是想趁此機會看看,有哪些人會為你們不合而擔憂顧慮,又有那些人會為此拍手叫好。”

薑虎:“正是此意。”

這時候王良也想到了什麽:“前者是關心主子的,後者必然不安好心。”

薑虎:“順藤摸瓜,不難查出是誰想要對主子不利。”

王良:“曾經我受得傷,總有一天要百倍討回去。”

薑虎輕描淡寫道:“你這樣笨,我看難。”

王良還想拔劍相向,卻又想到方才誤會了薑虎,這時也有些理虧,冷哼一聲往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瞧著王良氣衝衝的背影,顧艾忍不住跟薑虎道:“王大哥本就是沉不住氣的人,有些事情若是能提前說,還是盡量說為好。”

“若是提前跟他說,他會氣到對我拔劍麽?”薑虎反問。

他們跟隨傅繹這麽多年,倘若對彼此有所不滿,怕是早就勾心鬥角了,可如今他們相處得很好,自然說明他們是合得來的。若是叫王良知曉薑虎的用意,他必然不會這樣魯莽。顧艾輕輕搖了搖頭:“他這個人心性直率,從不懂藏著掖著,即便會裝作對你很生氣,可絕不會像現在這樣。”

“這樣以來,能瞞過你的眼麽?”薑虎又問。

顧艾再度搖頭:“不能。”

薑虎笑道:“連你都瞞不過,遑論是暗地裏的人。”

能讓薑虎如此小心謹慎,對方怕是凶險得很,顧艾又想到老九被刺那一晚,脫口問道:“跟刺傷老九的人可是一夥的?”

薑虎仔細斟酌:“現在還說不好。”

顧艾大膽猜測:“倘若真是一夥的,那麽很有可能他們已經跟赤國人聯合起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不待顧艾將話說完,薑虎就打斷了她。

顧艾緊緊抿住唇,半晌才道:“知道。”

薑虎教她:“那就不要再說,記住禍從口出這個道理。”

顧艾滿是不解:“可主子也說了讓公孫將軍上報的話……”

薑虎正聲道:“有些事情主子能做,你不能做。主子可以懷疑,而你不能。”

顧艾更是不解:“為什麽?”

薑虎:“朝堂之上,能通敵叛國的人能有幾個?”

顧艾低下了頭,不敢再說下去。

薑虎見她這般,便知她是開竅了:“現在反應過來也不算太遲,這其中無論牽扯到誰,你我都得罪不起。即便隻是懷疑,他們也足夠讓你生不如死。”

顧艾低聲道:“我知錯了。”

薑虎:“還有,最近顧韻可能要出事,無論你聽到任何消息,都不要有半分憐憫之色,以免落人把柄。”

顧艾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是已經瘋了麽,還會出什麽事?”

薑虎看了一眼顧艾,見她臉色有些蒼白,不由歎了一口氣:“我剛剛跟你說得話,難道你都忘記了?”

顧艾知道她表現的太明顯了,低著頭道歉道“對不起,我以後定會注意。”

“現在朝廷正清理顧韻同黨,多人鋃鐺入獄。後查出入獄的官員,要麽涉嫌貪汙、要麽背負命案,這讓皇上大怒,對顧韻的最後一絲同情也即將消磨殆盡。”薑虎說道此處,微微一頓,見顧艾臉色比方才更是蒼白了些,也不再繼續說下去,走到她跟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實不相瞞,我與顧大人也有過幾麵之交,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我也認為他是個好人……”

“認為他是好人?”顧艾抬起頭來:“那現在呢,現在你是怎樣看待他?”

薑虎:“我隻相信眼前看到的。”

顧艾更是失落:“大家都是這麽想的。”

薑虎於心不忍:“除非你能拿到確鑿證據,證明他是被冤枉的,也許他就不會死。”

從顧艾記事起,就沒有見過父兄在家中談論朝事,就連朝中大臣她都知之甚少,她知道他們這樣做是想讓她無憂無慮的生活,那時顧家又位居高官深受皇上恩寵,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落得淒慘下場,不問世事每日隻享盡榮華快樂。如今大難來臨,她連蛛絲馬跡都找不到,又遑論確鑿的證據。

薑虎一席話讓顧艾心頭猶如潑了一盆冷水,讓她覺得冷得要命。原本一籌莫展的她,此時更是走投無路。站在薑虎麵前,她越發有些難過,垂頭喪氣道:“薑大哥,我去給你們做些吃的。”

薑虎知她難過至此,也不再多言,鬆手放開了她。她轉身往灶房走去,她走得很慢,似乎每走出一步,都費勁全部力氣。

那背影即單薄又落寞,讓薑虎心生憐憫,思索再三,還是跟她開了口:“主子知道你心性善良,讓我提前告訴你朝政之事,那顧大人……你們也該斷了緣分,這樣對你也好,對我們也好。”

顧艾低聲道:“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進了灶房,顧艾木訥地淘米煮飯,站在灶火邊上,她不禁回憶起在顧家的歡樂時光,眼眶中滿是淚水……

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打開,顧艾急忙抬手擦掉眼淚,轉頭去看來來人。

“葉公子,昨夜我們不是說了好嗎,這些雜活我來做便是,你快去歇著。”映月看見顧艾正在燒火,疾步走到她身邊奪去了她手中幹柴。

顧艾想起映月昨夜一番真心話語,自知無法回應與她,有些愧疚道:“你不知我家主子喜好,還是我來吧。”

“那我留下來還有什麽用處呢?”映月非但不讓,又往灶火旁又坐進了一些,拿起幹柴添了一把火,還道:“你若是再勸我一句,我就撞上去!”

她神色堅決,毫無商量的餘地,顧艾怕她真會如此,隻好默不作聲。

映月唇角一彎,笑吟吟道:“葉公子,你真是好人。”

顧艾心中有愧,不敢看她,轉過頭看向窗子外麵。

米飯很快煮好,映月很是勤快,將放置一旁的青菜利索挑好,顧艾見她如此熟練,便問:“你在家時也燒火煮飯麽?”

映月一邊摘菜一邊回道:“名城戰亂不斷,我早就沒有家了。爹娘都死在赤國人手裏,為了活下去,除了不賣身,我什麽都做過。”

“你一定活得很辛苦。”顧艾唏噓不已,沒想到映月是這樣的身世。

映月笑如花綻:“比起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我已經過的很好了。有人教我琵琶,我不用上街乞討,而且……而且我還遇到了你。”

說罷,映月的臉頰紅了紅,這害羞的模樣映入顧艾眼底,她垂下了眼眸,良久再沒有開口。

飯菜很快做好,映月自知沒有資格進入傅繹的門,隻將飯菜盛好,跟顧艾道:“我在這裏隨意吃些,葉公子將這些送去吧。”

顧艾接過食盒,跟她道:“辛苦你了。”‘

映月輕輕抓住顧艾的手:“葉公子,你留了我,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莫要再說這些話,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這般情真意切的言辭讓顧艾不敢再聽下去,匆匆離開了灶房。才出了灶房她就看見傅繹正往她這邊看。以為傅繹是餓極了,她怕他會生氣,開口道歉:“對不起,今天我睡過頭了……”

傅繹沉聲道:“是與她行歡好之事太久,才會起不來吧?”

那樣羞人的話,被傅繹這樣直接的說了出來,顧艾不敢再看他,隻搖搖頭:“沒有。”

傅繹不信:“孤男寡女,你什麽都沒做?”

顧艾點頭:“嗯。”

傅繹眯了眯眸:“沒有騙我?”

顧艾:“沒有。”

傅繹臉色稍稍好看了些,轉身往門內走:“還算知道分寸,沒有沉溺於美色。”

顧艾緊跟上去,跟他保證:“什麽事都沒有你重要。”

傅繹腳步停了停,回頭看她,見她滿目真誠,知道她說得不是假話,忍不住笑了,又抬腳繼續朝前走。

顧艾不知說得哪句話讓他愉悅不已,卻也跟著笑了。

屋內,王良與薑虎二人正坐著喝茶,見顧艾提著食盒進來,都看著顧艾別有意味的笑著。這樣的笑讓顧艾有些受不住,她將飯菜擺上桌,低著頭問:“你們笑什麽?”

王良打趣道:“我跟薑虎才出去幾日,你就找了女子,還問我們笑什麽,當然是笑你看著老實本分,原來也想著男女之事!”

顧艾臉紅了,跟他解釋:“我……我沒有想那種事。”

王良笑著反問:“沒有想?若是不想,怎會留下那女子?早上我們可都看見了,她從你的屋子裏出來說你不見了,急得眼眶都紅了。你跟我們說說,昨天你是怎麽跟她許諾的,讓她對你如此上心?”

顧艾實話實說:“我什麽都沒說。”

王良還想再逗弄他,卻聽傅繹道:“再有幾日,我大哥就要來了。”

薑虎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不知他來,是好還是不好。”

王良也正了麵色,卻不說話,隻端起茶碗狠狠喝了一大口。

顧艾忽然開口問:“太子殿下若是來了,住在哪裏?”

傅繹眉眼帶著笑意:“你說呢?“

顧艾回道:“你們兄弟情深,住在一起不是更好?”

傅繹問:“你又知道了?”

顧艾:“老九遇刺,王大哥與薑大哥發現了弓與劍,弓上的磨痕懷讓人懷疑是赤國人動的手腳,那麽劍……”

說到此處,她停了下來,看向傅繹的眼神有幾分擔憂。

“怎麽不說了?”傅繹淡淡地開了口。

事關重大,顧艾不敢妄言,她斟酌了幾番,才緩緩說道:“應該是太子殿下這邊的人。”

傅繹有些好奇:“為何不懷疑我三弟?”

這幾日王良與薑虎做了些什麽,顧艾一無所知。而傅繹這麽問,一定有他的道理。三位皇子間的恩恩怨怨她毫不知情,隻能做一個大膽的猜測:“倘若真是如此,怕是三殿下有挑撥離間之嫌,主子定當小心防範。”

傅繹哈哈大笑,愉悅地跟薑虎與王良道:“你們兩個日夜打探消息,還與那些人交上了手,這般大費周折竟與整日足不出戶的葉草想得一樣。”

王良與薑虎皆是一笑,隻聽王良驕傲道:“小草能把我從鬼門關救回來,自是說明她有厲害本事。”

“主子慧眼識英雄,將良將藏在身邊,從不讓其露麵。一來是為隱藏實力,二來也為保護良將。”薑虎說著話,往顧艾方向看去,見她眼光發亮,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笑意。他又道:“隻是你武藝太弱,日後怕是會成為累贅。”

傅繹唇角一彎,毫不在意道:“若是那些人真找上了門,我也不必藏著掖著,誰想讓我死,我先送他去見閻王。”

“我不要成為累贅,我想幫主子。”顧艾真誠道:“是主子讓我有了現在的日子,沒有主子,也許我早就絕望了。”

若做以往,傅繹必是認為她又在說漂亮話來討好他,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知道她的心思,笑著開口道:“不要再說喪氣話,跟著我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顧艾狠狠點了點頭:“是,一定會好起來的。”

跟在他身邊,她能知道顧家的消息,能不受風吹日曬。如果大哥沒有死,那該有多好?她再不說話,隻低頭吃著碗裏的飯菜。忽然碗裏多了一塊肉,顧艾抬起頭來,見傅繹正放了筷子看著她,他跟她道:“多吃些,這幾日你又有些麵色不好了。”

自從知道顧雲天去世後,她總是夜裏睡不著……吃著肉,她的眼裏漸漸有了淚水,從認識傅繹到現在,她從未見過傅繹關心過別人,可自從他信任她之後,他卻給了她數次關心。雖然他一直麵上嫌棄她,但他總會在她脆弱的時候站在她麵前。他待她越來越好,明明是件好事,她卻怎麽哭了呢?

下午王良與薑虎二人又出了門,顧艾被傅繹叫去下棋。幾局下來,傅繹一直沒有說話,他臉色很沉,卻又不像是在生氣。顧艾一時琢磨不透,卻也不敢隨意開口問之,隻能靜靜地陪著他。就在她要落子時,傅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看向她道:“是誰教你下的棋?”

顧艾隨口道:“小時候喜歡看人下棋,看多了,自然也就會了。”

傅繹:“當真?”

顧艾有些心虛,卻麵不改色:“不敢有半句謊言。”

傅繹鬆開了她的手,有些疑惑道:“你下棋的招式竟與顧韻有幾分相似。”

此話讓顧艾心中緊了幾分,她輕聲道:“顧大人見我喜歡下棋,曾教過一些。”

傅繹了然道:“難怪你對顧家會有深厚之情,先有顧雲天教你武藝,又有顧韻教你棋藝,他們對你有知遇之恩,你本就是知恩圖報之人……”

“主子放心,在外人麵前,我定會像平常一樣,決不讓人看出任何蛛絲馬跡。”顧艾急著解釋。

傅繹看著他,她麵容俊俏,眸子清亮,有勇有謀,又一心一意待他。曾以為她是吃不得苦的軟弱之人,卻沒想到她是外柔內剛,過往種種閑暇時候回憶一番,總能叫他驚喜。他從不曾對人有過這樣的情愫,這種情愫究竟是什麽,他一時想不明白,隻是覺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知不覺的他就伸出了手揉了揉她的頭,笑著說:“我信你。”

他的掌心很溫暖,那溫暖似乎一直蔓延到她心尖。她也笑了起來:“主子,還下不下棋?”

傅繹執起一枚棋、落定:“跟我說說顧艾吧。”

正要落棋的她微微一僵:“為何忽然提起她?”

傅繹搖頭一笑:“其實也沒什麽,曾經顧韻有意要她做我的妃子,隻是朝政複雜、牽連眾多、我便婉言拒絕了顧韻的美意。她的畫像倒是留在了寢宮,有時候會拿出來一看。”

這段往事從未被人提及,顧艾一直被蒙在鼓裏,如若那時她嫁給他,也許顧家就不會落魄至此。又想起顧韻入獄前夕宋官的非禮,神色黯然道:“小姐長相貌美,宋官見色起意,想要納為己有。顧大人不依,兩人險些發生口角。夜裏……夜裏就出現了很多刺客。”

“後來顧韻、顧雲天、顧艾三人都鋃鐺入獄,顧逸、顧善下落不明,對不對?”傅繹問。

顧艾點點頭:“是。”

傅繹又道:“所以我才讓你說說顧艾,顧雲天驍勇善戰、顧逸雖是文官、武藝卻也不弱。加上顧雲天手握兵權,當時又才班師回朝,若是兩方交戰,顧家必不會輸。思來想去,隻有他們擒住了顧艾,才會讓顧家輕而易舉的投降。”

倘若當初她知道會是如今的下場,倒不如聽從顧韻的話逃走,這樣他們也能殺出一條血路,顧雲天也不會死。她心中萬分難過,可傅繹在前,她隻能不動聲色道:“小姐自幼身子弱,也不會武,也許被他們抓住了,用她來要挾顧大人……”

傅繹又是一笑:“她雖然體弱,人卻不笨。我與她倒是有過一麵之緣,她的仆人在我這吃了虧,她又哭又鬧讓我沒有一點辦法,隻好賠禮拿錢了事。連我都沒有辦法對付的人,那些刺客又算得了什麽?她聰慧機警,想要趁夜逃出去也不算什麽難事。”

顧艾裝作一概不知,問道:“那她為什麽不逃走呢?如果能逃出去,就可以找人來救他們。”

傅繹:“她沒有逃走,而是讓身邊的仆人逃走,她想要仆人找人來救顧家,隻可惜逃走的仆人半路被人殺害,能救顧家的人自然得不到消息。”

大喜被殺了……她再無法握緊手中的棋子,棋子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傅繹問她:“你怎麽了?”

顧艾悲憤交加道:“我看小姐就是個無能草包,先害顧韻癡傻、又害死顧將軍,她那兩個仆人待她真心實意卻都因她而死,她活該在牢裏待著!”

傅繹輕輕一歎:“你有所不知,她也死了。”

顧艾怎會不知,隻是此時太過自責,她恨不得真的死了才好,她咬了咬唇,良久才道:“死有餘辜。”

那恨意十足,傅繹又怎會聽不出,他道:“你誤會她了。”

顧艾:“我隻相信眼前看到的。”

傅繹:“那好,我也跟你說說我看到的。”

顧艾:“可我不想聽。”

傅繹:“你確定?”

這麽一問,顧艾有些動搖了,她想知道傅繹究竟知道了些什麽,才會為自己說好話。

傅繹見她神色鬆動,繼而笑道:“若不是顧艾甘願被那些刺客抓到,顧韻跟顧雲天必然起兵造反,如此一來,罪名坐實顧家便是罪上加罪,顧善與顧逸二人必是難逃一死。如今顧韻雖是癡傻,可仍然還活著。顧雲天之死,讓父皇開始同情顧韻。顧家能免滅族之災,顧艾功不可沒。”

“你為何會將那晚調查得如此仔細?”顧艾不明白。

“她長得美、人又聰明,所謂食色性也,調查一番又有何怪。”傅繹坦率道:“更何況,她曾差點成了我的妃子。”

“差點?”顧艾驚道。

傅繹點了點頭:“若我娶了顧艾,難免會有參政之嫌。政黨之爭太殘酷,我何必去趟那個渾水。”

寥寥數語,顧艾便知其中洶湧波濤,她道:“幸好你沒有娶小姐,否則定會有不小的麻煩。”

傅繹卻緩緩道:“若是知顧家下場淒涼,我也許會娶了她。顧家如何我管不得,可她若是王妃,至少不會病死牢中。”

聽出他的疼惜,她道:“若是小姐泉下有知,定會感到欣慰。”

傅繹看向顧艾,惋惜道:“不瞞你說,她是我唯一心動過的女子,隻可惜她死得早。”

顧艾心跳快了些:“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麽?”

傅繹認真道:“因為你的眼睛很像她。”

顧艾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傅繹,故作鬱悶道:“我分明是個男子,可你卻說我像小姐。”

傅繹愉悅道:“這有何妨,你像她,我才對你更好,這不是好事麽?”

顧艾也說不出此時是什麽心情,有些酸,又有些甜。她將棋從棋盤上拿起來,繼續下棋,又道:“說我像女子,這局我絕不讓你。”

“哦?”傅繹笑著挑眉:“那我可要當心了。”

他執起一枚棋,卻不知要落在何處。

日光從木格子窗裏照了進來,斑駁的光影落在他那隻執棋的手上,顧艾歪著頭去看,竟發現他的手原來那樣好看。

隻聽他笑道:“該你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該自己落棋,急忙拿起一枚棋,卻在落棋時搖擺不定。傅繹是下棋的個中好手,隻要稍不留神便會輸給他。

在她猶豫不決間,傅繹正麵帶笑意看著她。此時天氣晴好、陽光明媚、微風扶人。傅繹想,原來這就是他想要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