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顧艾從傅繹屋子裏出來,下了一下午的棋她隻覺腰酸背痛,正揉捏著肩膀,看見屋子的門從裏麵打開了,映月朝她笑盈盈地走過來,輕聲道:“葉公子,我已經將飯菜備好,不知主子與你何時用飯。”
原本這差事是顧艾的,隻是她爭不過映月,隻得交由映月來做。她道:“他若是餓了,自會命我盛上飯菜。”
映月站在她身旁,見她正活動筋骨,善解人意地替她捶打著腰肢,還道:“葉公子為主子整日操勞,辛苦了。”
與王良與薑虎比起來,顧艾所做的不過隻是九牛一毛。她道:“我哪裏辛苦,隻不過是陪主子下了幾個時辰的棋罷了。是我身體不好,才會這般不中用。”
“在我眼裏,葉公子可是很厲害的人。”映月一臉驕傲:“雖不知主子是何身份,可是能入公孫將軍府上的人,必是了不得的。而主子又對你這樣,你一定很厲害!”
這般解釋讓顧艾啼笑皆非,她跟映月又道:“主子待我好,是因為……”
後麵的話還未說話她就停住了,她看見老九提著木桶往院裏走進。才一日不見他的背就彎了不少,腳步也變比曾經更為遲緩。他走到井邊,欲打水澆花。提出來半桶水,卻晃晃****灑出來不少,到了花圃邊時木桶的水已去了大半。走到井邊幾個來回之後,顧艾再無法看下去,上前幫他提水,可他並不領情,凶神惡煞將她一把推開。盡管他已是半殘之人,可到底是個男子,顧艾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手掌蹭破了皮,有血流了出來。
“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我家公子好心幫你,你不領情便也罷了,還將我家公子推倒在地。”映月走到顧艾身邊,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見她掌心破了,拿出帕子為她小心包好,氣著看向老九道:“你趕快給我家公子道歉,不然我不饒你。”
老九陰森森地看向映月:“多管閑事。”
映月實在氣不過,衝上前抓住老九的衣衫:“連我家公子這麽善良的人你都要欺負,可見你壓根就不是什麽好人。我家公子不與你計較,但我看不過去,偏要打你你若敢還手,我就去公孫將軍那裏告狀。你是仆,卻敢對我家公子不敬……”
“映月,快放開他。”顧艾見映月要動手打人,不由急了:“我們是客,不要給主子惹麻煩。”
映月哪裏聽得進去顧艾的勸說,揚起手就要去打老九的臉,手才揚起來,就被老九隔空握住。老九粗聲道:“滾!”
說罷話,一把推開了映月。映月被推得踉踉蹌蹌後退了好幾步,幸好顧艾及時扶住了她。映月美眸怒睜,看向老九道:“給我等著。”
說罷,她紅著眼眶往傅繹的屋中跑去,顧艾正要去追,不料看見老九的胳膊上有大片的淤青,那淤青在她看來觸目驚心,她疾步走到老九跟前,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問道:“怎麽回事?”
老九想要甩開顧艾的手,她卻抓的更緊,老九眉頭緊蹙,抬起另外一隻手就要打她,她靈敏的閃開,老九眼底有幾分驚訝之色,未曾料到她竟是有些身手,顧艾趁著他發愣之際,又壓住他另外一隻手,抬腳踹在他的膝蓋處,他吃痛悶哼一聲跪在了地上。顧艾牢牢製住了他,又細細觀察他胳膊上的淤青。那淤青一直朝上蔓延,她騰出一隻手掀開他的衣袖,見整個胳膊上都是淤青,刹那間變了臉色,不可置信道:“中了這麽深的毒,就沒人給你瞧瞧麽?”
老九陰沉道:“不關你事。”
顧艾一噎,咬牙切齒道:“對,是不關我事,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幅趾高氣揚的樣子。”
老九怒道:“放開我。”
“放開?”顧艾道非但沒有放開他,反而一拳打在了他的心口上,在他耳邊問道:“疼麽?”
他不說話,隻是凶狠地看著顧艾。這讓顧艾更惱火,往他心口又打了幾拳,怒道:“不就是毀個容、身子不利索麽,有什麽大不了的,至少你還能活著。我曾是掌上明珠,享不盡的富貴榮華,可轉眼間家破人亡、一無所有。而我現在依舊苟延殘喘的在活。你瞧瞧我,再看看你,真是窩囊!”
老九依舊不說話,任由她打著。那雙眼睛漸漸地不再凶狠,多了幾絲悲憫。
顧艾說著話,不由紅了眼眶。她隻覺怎麽打他都不解氣,打的他吐了血,也依舊不撒手,還道:“你不是高高在上麽,有本事就活下去繼續在我麵前高高在上啊!”
傅繹站在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神色未改,不上前阻止,也不幫忙。
映月站在他身邊,生怕他會責備她撒謊,小聲解釋道:“主子,方才那個人真的在欺負我們,肯定是葉公子太生氣了,才會動手打他!”
“嗯。”傅繹輕聲道:“我知道。”
映月見傅繹這般相信顧艾,心裏很是高興,又道:“主子……”
“無需多言,我自有定奪。”傅繹沉聲道。
映月當下不敢再說,隻跟在傅繹身旁,雙眸看向顧艾。
顧艾滿心都是老九的窩囊模樣,拳頭落得越發的狠,直到看到老九口中的鮮血才停了下來。老九已被她打得奄奄一息,再無還手力氣。顧艾見他嘴唇張張合合,似乎在說著什麽。她俯下身子去聽,聽到他虛弱地道:“服了藥……服了藥。”
聽清老九說了些什麽,顧艾頓時尷尬不已,她將老九打得半死,卻沒想到人家並未一心求死。她在老九身邊蹲了下來,想拿東西給他擦嘴角的血,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卻什麽都沒有摸到,正要用衣袖擦去擦,身後卻有人遞來一塊白色帕子。
“用這個吧。”傅繹開口道。
顧艾窘迫難堪,不知傅繹何時站在自己身後,更不知他看了多少她打老九的樣子。她接過帕子擦去老九的血跡,卻不敢跟傅繹說話。
傅繹也不說話,隻是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的舉動。
顧艾將老九從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來,雙指放在他的脈搏處探了探,疑惑道:“即是服了藥,怎不見有所好轉,你脈象虛弱,乃是中毒所致。”
老九氣若遊絲道:“我不知道。”
顧艾回頭看向傅繹:“主子,我想救他。”
她眼神裏帶著幾分懇求,傅繹本不是多事之人,更何況眼前老九不過是個不足輕重的仆人,可那雙眼睛太像畫像中的女子,他終是點了點頭:“好。”
得了傅繹允許,她這才將老九從地上慢慢扶了起來,扶到自己的屋子裏,映月也隨之回到了屋子裏。
不過片刻之間,院子裏隻有傅繹一人,他於老樹下浮現起顧艾怒打老九時的模樣,帶著幾分不自知地寵溺:“這下該是解了恨吧,你生世淒涼,看見與你相似之人就想施以援手。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要領你的情意,還好遇見的是老九,他總要顧忌著我……說你傻,你還真是傻。”
屋子內,老九躺在床榻上,顧艾坐在旁邊眉頭深鎖。
映月拿了洗淨的帕子,欲要將老九臉上灰塵擦洗幹淨。可帕子還沒放到老九的臉上,隻見老九惡狠狠道:“拿走。”
“你以為我想照顧你麽,要不是葉公子……”
“也罷,由著他吧。”不待映月把話說完,顧艾就開了口。她跟映月道:“你將飯菜盛上來吧,主子也該餓了。”
“好。”映月瞪了一眼,將帕子放在銅盆中,轉身往門外走去,未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向老九,警告道:“現在呢,你是打不過我家公子了,可若是敢對公子惡語相向,我依然會告訴主子。我可告訴你,主子對葉公子可是寵愛的很,你可不要自找苦吃。”
“哎……”顧艾打錯了人,內心有愧,對映月揮了揮手,催促道:“你快去吧。”
映月這才出了門去,待屋內隻剩下顧艾與老九二人時,顧艾隻覺渾身不自在,她低著頭小聲道歉:“對不起。”
老九緊閉著雙眼,好似根本沒有聽見顧艾的話。
顧艾不管老九是何態度,隻繼續道:“我隻是不想看到你自自暴自棄,人總得好好活著,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說不定會有驚喜呢?”
她又仔細探了歎老九的脈,神色有些疑惑,這脈象時好時壞,她第一次探他的脈搏時他猶如將死之人,可這會兒再探卻又正常的很,再看向老九麵龐時她更是疑惑:“老九,難道你自己都不覺得奇怪麽,為何淤青隻在你身上有,臉上一點事都沒有。”
老九麵色很沉:“我不知道。”
顧艾站起身來逼近他,手伸向了他。老九使出渾身力氣抓住她的手,厲聲問道:“你要做什麽?”
顧艾生怕他再誤會她,輕聲解釋道:“想看看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淤青。”
老九鬆開了她:“我自己來。”
見他滿眼戒備,顧艾自覺地往後站了站,緊緊盯著老九解開衣衫。衣衫之下是大片的淤青。那淤青在脖頸處停了下來。顧艾在心中推測,若是淤青上了臉,怕是老九也活不成了。可她跟著顧逸隻是學了些皮毛,若是一般病症她還能上手,可若是疑難雜症她則束手無策。老九能做到心如止水,可她斷然不能。思來想去,她隻覺老九再耽誤不得,拔腿出了門去。
躺在床榻上的老九雙目空洞無神,喃喃開口道:“我這賤命早就該了了,如今連老天都要我死,你還救個什麽。”
那聲音沙啞如老叟,麵色更顯滄桑。他緩緩抬起了手,緊緊捂住了口,低聲哽咽。平日冷漠孤傲的模樣全然不見,唯有一行淚落了下來,淚水沾濕了枕,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極力掩飾萬般悲苦……
通往公孫為的住處要經過長長的回廊,長廊邊上種有許多爬山虎,爬山虎順著廊柱往上爬,長勢旺盛極了。因是下過一場秋雨,爬山虎不再如以前那般蔥蔥鬱鬱,有些葉子開始泛黃。顧艾行至回廊時,衣袖不慎碰到了幾片葉子,它們竟是搖搖晃晃掉落下來。顧艾停住了腳步,慢慢低頭去看向它們,感慨道:“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
回廊盡頭,公孫為正與副將低聲談話,忽然聽見有人吟詩,高聲問道:“何人在此!”
顧艾不知公孫為在此,於是回道:“將軍,我是葉草。”
原本一臉嚴肅的公孫為在聽見來人是葉草後,神色漸漸緩和下來,朝葉草方向大步走去,哈哈大笑道:”葉小弟,你怎會到這邊來。”
這一聲葉小弟讓顧艾有些詫異,她與公孫為相處時日不多,平時見了麵也從不多言,此時忽然這般親切地叫她,倒是有些不能適應了。在她發呆的時候,公孫為就已經走到她身邊,他大大咧咧道:“有事找我?”
顧艾見他身邊還跟著副將,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公孫為大度道:“不礙事,所有事情都已經部署好。”
“那就好。”顧艾微微笑道:“我確實有事找你,還望公孫將軍能幫上一二。”
公孫為以為她是為傅繹之事而來,拍著胸脯保證道:“葉小弟放心,隻要你家主子在我這住下,誰也不敢對他怎樣。”
顧艾解釋道:“有將軍在,主子安危我並不擔心。我如今擔心的是老九。”
公孫為好奇問道:“老九怎麽了?”
顧艾:“他中毒了。”
公孫為摸了摸頭:“這事我知道,我給他找了大夫看了。”
顧艾:“可是他並未有所好轉。”
公孫為:“大夫說這毒不好解,得慢慢解。”
顧艾:“今日我替老九把過脈,如果所料不錯,他應該活不過一個月了。”
公孫為大驚:“這怎麽可能,他每日能吃能睡,與平常無異。”
對於公孫為如此在乎老九的生死,顧艾有幾分高興,連忙道:“將軍有所不知,那毒著實奇怪的很,能擾亂脈象。大夫前來把脈確診,或許恰好是脈象平穩之時,故而很難發現其中蹊蹺所在。加上老九又是個孤僻性子,就算知道死期已到也不會向人提起,所以這才一拖再拖。”
公孫為的臉色微微有些變了:“竟然會是這樣。”
顧艾慎重道:“事不宜遲,我要知道每日老九所服用的藥材,以對症下藥挽救他的性命。”
公孫為立刻答應道:“這好辦,你隨我來,藥方就在我那。”
“如此正好,煩請將軍帶路。”顧艾開口道。
公孫為轉身往住處走去,顧艾緊跟其後。公孫為跟身邊的副將命令道:“殷睿,傳令下去,再派三千精兵駐守名城。無論是官道還是民道,都需加派人手。這三千精兵中,若是有哪個士兵不穿常服叫人認出來,一律拉出去斬首以示威嚴,記下了麽?”
殷睿拱手道:“記下了。”
公孫為:“退下吧。”
殷睿退了下去。
顧艾走到公孫為身邊,開口問道:“如此戒備,是名城有隱患麽?”
公孫為點頭道:“不錯,老九受傷以後,我加派人手夜晚巡視,以保護安全百姓安全。太子馬上就要來了,必須再加人手以確保太子安全。名城一下子湧現這麽多士兵,怕是民心難穩啊!”
顧艾:“所以你才命士兵換上常服,一來能保太子安全,二來能穩定民心。將軍,你心裏有百姓,是大興福氣。”
公孫為卻道:“將軍帶兵打仗,百姓供給糧草才能無後顧之憂。應該說有名城這樣的百姓,才是大興的福氣。”
這番話卻讓顧艾停住了腳步,她看向公孫為,眸子裏卻看到了另外一個人。那時顧雲天也曾說過,他帶兵打仗時,當地百姓從不吝嗇自己糧草,即便是糧已經足夠,可是百姓還是會往他們這裏運送。戰爭殘酷,刀光劍影隨時都有人在送命,可百姓們卻不怕,他們自告奮勇要參軍……顧雲天還說,他無數次動了罷官歸隱的念頭,可是隻要一想到那些百姓,他就無法熟視無睹。
“葉小弟,你怎麽不走了?”公孫為朝前走了很遠,忽然發現顧艾並未跟上來,就轉頭去問她。
顧艾回過神來,萬千心緒都藏於心中,不動聲色一笑:“想了些往事,不由自主就停下來了。”
公孫為道:“是何往事,能讓你這般忘神?”
顧艾輕輕一歎,有些許落寞道:“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這一歎,讓公孫為忽然想起那晚她喝醉後的模樣。他從未見過無助到幾近絕望、還拚命去笑著麵對的人,那時有傅繹在,他不好說什麽,當下隻有他們二人,他便直言不諱道:“葉小弟,今後若是有了難處,你大可以來找我。”
顧艾眨了眨眼,不明白公孫為何出此言。
公孫為又道:“不要問我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要幫你。”
這般直率惹得顧艾笑了起來:“多謝將軍,我記下了。如是真有連主子都無法解決的難處,我就來求你。”
“這……”公孫為犯了難:“你家主子這麽厲害的人都不能幫到你,那我也沒轍啊。”
顧艾背著手大踏步往前走去,高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莫不是將軍要做那不守承諾之人。”
公孫為大聲道:“我向來說話算話……”
顧艾回過頭對他又眨了眨眼,俏皮道:“公孫將軍,難道你看不出我何時在說真話,何時再說假話麽?”
身在軍營,若是有人敢與他說半個假字,他定是嚴懲不貸。故而他從來隻聽到真話,從未聽過假話。他先是有些不習慣,可是很快就哈哈大笑起來,快步走上前,拍著顧艾的肩膀道:“有趣,你真是有趣。”
顧艾又是一笑,與公孫為一道往公孫為住處走去。索性公孫為的住處並不遠,顧艾很快便拿到了藥方。她看過藥方所列藥材後當下跟公孫為道:“公孫將軍,實不相瞞,若我為大夫,必然會寫下跟這如出一轍的藥方。如今老九的病症我沒有一點把握,需要借紙筆一用,快馬加鞭送到我朋友那裏,請他幫我仔細定奪。”
公孫為道:“紙筆在幽齋,我讓人即刻去取。”
顧艾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公孫為很快走出門去,與管家低聲交代了幾句,管家一路小跑出了院子。他轉身回來,沏了壺茶,為顧艾倒了一杯,開口道:“我們這些粗人平日也沒有那麽多講究,不知你喝不喝得慣。”
顧艾端起茶杯大口喝了起來,看得公孫為直瞪眼,他分明記得上次見顧艾喝茶時,她如傅繹一般細細品茶,沒想到這次她竟然喝茶如喝酒一般粗狂。
顧艾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笑著說:“所謂入鄉隨俗,即是到了將軍府上自然也要跟將軍一般,免得被將軍看了笑話去。”
公孫為隻覺眼前之人說話爽快,做事更是爽快,他舉起茶杯道:“好一句入鄉隨俗,我喜歡你這不拘小節的性子,你不會喝酒,我便以茶代酒先幹為敬。隻恨相識太晚,竟沒能把你招攬到我身邊。”
顧艾拿起茶壺為自己斟滿一杯,亦舉起杯與之對飲:“公孫將軍不必介懷,相遇總比不遇好,今後天南地北,隻要將軍有心與我做朋友,那我忙時定會書信來往、閑時登門拜訪,你看這樣可好?”
“哈哈!好,那我們可就說定了。”公孫為爽朗笑道。
咚咚咚!
門外敲門聲響起,公孫為站了起來,跟顧艾道:“定是管家將紙筆取了過來,我去去就來。”
公孫為走到門口,接過紙筆,正欲轉身,管家忽然在他耳邊悄聲道:“三殿下帶著隨從浩浩****進入名城,正往將軍府這邊趕來。”
明明傅津在都城為皇上分憂處理朝政,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名城。公孫為覺得可疑:“會不會看錯了?”
管家十分篤定:“城門守衛早將三位殿下的麵貌牢牢記住,絕不會有錯。”
公孫為轉身看向顧艾:“葉小弟,三殿下快要來了,我得出門前去迎接。以防有變,這信……你還是交給你家主子,在這個時候,他比我這邊要安全。”
“為何三殿下一來,你就這般緊張?”顧艾隻覺周遭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許多。
公孫為道:“個中緣由我來不及與你詳細道明,你將信速速寫完,告知你家主子,讓他也有所準備。”
說完話,公孫為就急急出了門去。顧艾察覺出事態嚴重,迅速提筆寫信,在信中她跟岑唯說明老九症狀、道出脈象奇怪之處,信中特意叮囑岑唯,所救之人是她朋友,請他盡快想出所救之法。將信寫完後,她又把藥方與信一起疊好,拿著信出了門。
她一路往傅繹住處方向跑,跑到院子裏時,看見傅繹正坐在石桌前一個人下棋。她氣喘籲籲道:“主子,別下了,三殿下要來了。”
傅繹皺眉道:“他來就來,你急什麽。”
抬眼,見她額頭上滿是汗,臉色更是不悅,沉聲道:“這麽大的人就不能沉穩些,坐下。”
顧艾聽話地坐在他對麵,見他不慌不忙,複又開口道:“三殿下……”
“再敢多言,就罰你麵壁思過半月。”傅繹淡淡開了口。
顧艾張了張口,還想說話。傅繹眼眸微微一眯,她再不敢多言,將信從衣袖中拿出,雙手呈給他。
傅繹接過信,看了半晌,花了好些功夫才知道信中究竟寫了些什麽,他開口道:“這信是你寫的?”
顧艾點點頭。
傅繹扶額一歎:“你爹娘沒教你寫字麽?”
顧艾撒謊:“教過,可我怎麽也寫不好。”
傅繹將信在石桌上攤開,指著上麵的潦草字跡道:“你確定你的朋友能夠看懂?”
顧艾也不想寫得這般難認,可她又擔心書信落入敵人手中,敵人若是能從字跡辨別她是顧艾……她故作鬱悶道:“若是仔細認,總能認得的。”
傅繹輕笑一聲:“日後你又有任務在身了。”
顧艾道:“我定全力以赴。”
“很好,往後每日學寫三個時辰的字。”傅繹又敲了敲石桌:“現在陪我下棋。”
顧艾不想學寫字消磨時光,更不想現在陪傅繹下棋,她鬥膽道:“能否將信先送出去。”
傅繹:“這局下完我就命人去送。”
顧艾焦急萬分:“老九性命堪憂。”
傅繹淡然問道:“這與我有何幹係?”
“這……”顧艾徹底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盯著棋局看了片刻,開口問他:“陪你下完這一局,就可以讓人送信麽?”
傅繹揚聲道:“隻要你不敷衍了事。”
顧艾道:“我就陪你下完這一局。”
她審時度勢,此時敵我雙方勢均力敵,一時難分勝負,若按以往那樣的下法,怕是再用一個時辰也難知曉輸贏。一想到老九性命岌岌可危,她隻能速戰速決。
傅繹見她眉頭深鎖,知她是思索這一局要怎樣才能結束,他唇角一彎眉梢笑意多了幾分。她根本不會知道,她認真起來時候的模樣究竟讓他有多舒服。他敲了敲石桌:“想好沒有?”
顧艾執起一枚棋,落了下去。
傅繹從未見見過這樣的布局,一時覺得新鮮,亦是落子。
幾個回合下來,傅繹還未探出顧艾意圖,卻聽見顧艾輕聲道:“主子,你輸了。”
隨著話落,白棋吃掉了他的黑棋。不過頃刻間輸贏已分。傅繹闔眸回想方才顧艾走的每一步棋,步步皆是出人意料,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棋藝,更未見過能在片刻之間就能讓他輸掉的人。雖然此刻是輸了,可他非但不惱還很高興,他問:“以前下棋你都故意讓著我麽?”
顧艾搖搖頭:“曾跟爹下棋時用過這樣的法子,爹教訓我這非君子所為,要我光明磊落些。故而陪主子下棋,我從不敢用小人行徑,隻是今天我急著要贏,這才用了歪門邪道……”
“這怎是歪門邪道,下棋本就不拘一格,條條框框反而約束人。葉草,你又讓我刮目相看了。”傅繹站了起來,將顧艾的信疊好,從脖頸處拿出一枚骨哨,放至唇邊輕輕一吹,發出清脆悅耳之聲,那聲音似清泉流水、又似山間鳥鳴。令顧艾稀奇不已,更稀奇的是不多會兒就從天空飛下一隻渾身潔白的信鴿,那信鴿撲棱著翅膀在傅繹的肩上停落下來。隻見傅繹將信鴿拿在手心裏,將信綁在信鴿的腿上。那信鴿似有靈性一般朝傅繹咕咕叫了兩聲,傅繹摸了摸它的頭,輕聲道:“去吧。”
信鴿展翅高飛,在天空盤旋了會兒,往東南方向飛去。
顧艾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方才所看到的。那傅繹神色溫柔,跟她所認識的傅繹大相徑庭……
“看著我做什麽?”傅繹問她。
怕他不高興,她趕緊低頭道:“覺得主子方才很溫柔,一時好奇才會多看幾眼,還請主子不要怪罪。”
“溫柔不好麽?”傅繹反問。
顧艾點點頭:“好。”
傅繹又問:“那你喜歡麽?”
顧艾不假思索道:“喜歡。”
傅繹走到她身邊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滿眼帶笑道:“既然喜歡,何不多看兩眼,偷偷摸摸算什麽男人?”
顧艾呆住了,傅繹是碰到什麽好事了麽,他輸了棋沒有不高興,她偷看他也沒有不高興……
傅繹揉了揉她的頭:“走了。”
“去哪兒?”她迷茫地問。
傅繹:“跟上來不就知道了?”
顧艾隻好跟了上去,傅繹帶她出了將軍府,往集市上走。顧艾不知傅繹為何會出門,擔憂他的安危,在他身旁笑聲道:“如今名城有些亂,主子有什麽事情,不妨交給我來辦。”
傅繹道:“有三千精兵暗守,又有三弟大批人馬,再亂又能如何?”
原來他都知道啊!顧艾有些頭疼,隻好又道:“我見公孫將軍對三殿下似乎有幾分顧忌,公孫將軍又是你摯友,有你在府上,公孫將軍會自在許多……”
傅繹笑意漸漸少了些許,問她:“你對公孫為倒是很關心。”
“他為人坦率,又是你朋友……”
傅繹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你對他不僅關心,還非常信任。”
顧艾察覺他的不悅,再開口時變得小心謹慎起來:“雖然信他,可我更信你。”
傅繹冷笑:“說得好聽,那你為何不直接把信交給我,還去找公孫為作甚?”
難道是因為這個而不悅?顧艾揣摩了一番傅繹的心思,才敢開口道:“一來公孫將軍那裏有老九的藥方,我取藥方寫信隻是順便之舉。二來不知主子這邊會比公孫將軍那邊更穩妥,三來不想因這些小事麻煩了主子,惹主子不快。”
原本傅繹臉色有所好轉,可聽到顧艾說得最後一句,他臉色陰沉地厲害:“即是讓你救人,我又為何不快?”
“這……”顧艾完全不知要繼續說下去,一時愣在那裏。
傅繹冷哼一聲,疾步朝前走去。他身形高大,步子又快,未過多久就走出去很遠。顧艾小跑著跟上他,在他身後頻頻道歉。傅繹更是心煩不已,凶她:“閉嘴。”
她當下不敢再吭聲,隻老老實實跟在他身旁。
兩人向前走了一個路口,他微微側目看向她,見她正喘著氣,語氣更是不好:“跟不上就說,你怎麽這麽蠢?”
她小聲道:“怕你生氣。”
那般謹慎細微,讓傅繹再也生不起氣來。隻是他一想到顧艾才與公孫為認識兩天就對其如此信任,再看那弱不禁風的老九也能令她上心,他就覺得渾身都不舒坦。就算腳步雖然慢了下來,可臉色依舊陰陰沉沉。
一路上顧艾察言觀色,一字不吭,唯恐稍有不慎再惹傅繹生氣。兩人誰都不說話,直至傅繹領著顧艾在一家賣簪子的小店跟前停下來時,顧艾才敢開口問他:“主子是來買簪子麽?”
傅繹卻不理她,抬腳往裏麵走去。
顧艾吃了閉門羹,輕輕歎了口氣,這傅繹喜怒無常,喜時怎樣都好,怒時她束手無策。也不知他什麽時候才能不氣了……
進了小店,顧艾看見琳琅滿目的簪子就有些眼花,她站在傅繹身後,隻等傅繹選好之後就付了銀子離開。
“過來看看哪個好看。”傅繹問道。
顧艾不知傅繹喜好,怕選錯了會讓傅繹更不高興,隻好道:“我……我不會選。”
傅繹臉色更沉,看了一眼顧艾,她立刻就低下了頭。傅繹沒有再強迫她,將小店裏每個簪子都看了看,最後指著一根碧玉簪道:“就它吧。”
這碧玉簪乃是小店中最貴的,店家笑得眼眯成了縫:“這位爺,您好眼力。出了這個店,再想找到這樣好的可就難了。”
傅繹將碧玉簪拿在手裏端詳片刻,雖與皇城的東西無法相提並論,可名城放眼望去像樣的東西也沒個幾樣,這碧玉簪算得上勉強入眼。他走到顧艾身邊,將她發間木簪摘去,又將碧玉簪為她戴上,細細打量了她一番:“看著順眼多了。”
這是給她買的?顧艾說不清道不明是何心情,她看向傅繹道:“謝謝。”
“無需謝我,隻是不想讓三弟覺得我虧待你,連個像樣的發簪都沒有。”雖是嘴上這麽說,可傅繹的心思卻騙不過自身。自從顧艾為他與盜匪鬥智鬥勇,他就知道對顧艾再無法如從前那般冷淡試探了。可前幾日顧艾醉酒之後那一晚,他就覺得有什麽慢慢的就變了。隻是究竟變了哪些,他一時又說不出。
傅繹正胡思亂想著,見顧艾伸手去解腰間的荷包,立刻從衣袖中拿出了銀子,先於顧艾付了賬。顧艾十分詫異,所有的銀兩不都該在她這裏嗎?
門外忽然一陣馬蹄聲經過,顧艾回頭去望。幾十匹馬奔騰著往前方駛去,馬蹄聲如急雨簇簇響徹街道。
數量驚人的馬車先開出了一條道,將原本逛集市的人都趕到了一邊,而後一輛琉璃華蓋翠帷馬車緊接著駛了過來,趕馬車的人大聲喊著,“讓開,通通都讓開!”
能如此陣勢的人顧艾無須去想就知是誰,名城一個偏遠之地,卻短短時間內來了兩個皇子,這是曆朝曆代都未曾發生過的事。
“你在看什麽?”傅繹忽而開口問道。
顧誠實道:“在看馬車。”
傅繹笑她:“這有什麽好看的,不過你若想看,改日回了都城,我天天帶你看。”
他神色輕鬆、語氣輕快,好似傅津的到來與他沒有絲毫幹係。可顧艾卻無法做到熟視無睹,她忽然沒了看簪子的心思,跟傅繹道:“主子,我們走吧。”
傅繹似是察覺到她的萬千心緒,揉了揉她的頭,抬腳往門外走去。
顧艾有些不明白,這傅繹最近為何總喜歡她的頭。還記得在崖城時,傅澤揉他的頭他分明很是生氣,難道她又哪裏做得不好,他才會這樣待她?而他臉上的笑意又不像是在生氣,顧艾這麽一想,就越發有些想不明白了。
眨眼間,傅繹已走出去很遠,顧艾不敢再胡思亂想,急忙追了上去。
馬車已經離開,街上又恢複了平時的熱鬧,小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不絕如縷,仿佛剛才慌張逃竄的那一幕從來沒有發生過。顧艾跟在傅繹身後,街上人來人往,傅繹怕有人會撞到傅繹,就將手伸在傅繹的身側護著他。
隻聽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再次傳來,顧艾回過頭去看,見騎馬的人手裏拿著馬鞭朝街上的人打:“都給老子讓開!”
顧艾生怕那人會打到傅繹,將傅繹往街旁狠狠一推。那馬鞭落在她身上,疼得她眉頭緊皺。更要命的是那壯馬眼看著就要跑了過來,她卻被慌忙奔跑的人擠在了街道最中央。
待傅繹終於找到顧艾時,眼神慌了幾分,還來不及多想就騰空而起、將顧艾從街道中抓了起來。他飛到屋簷處,將顧艾放了下來,厲聲訓斥道:“為什麽不跑,等死麽?”
她驚魂未定,根本聽不見傅繹說了些什麽,隻低頭去看那騎馬的人,那人正回頭在看他們。她看清了那人脖頸處如綠豆大小的痣,立刻轉過了身子,同時抓住傅繹衣襟迫使他低下了頭,她抬起頭看向傅繹:“主子,我不是故意的。”
一說話,才發現他的唇離她那樣近,近的她再向前一點就能觸碰到。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險些就要鬆開他,轉念又想到那騎馬的人,隻好緊緊抓著他。
傅繹僵硬著身子,這一生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然而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他低頭看著臉紅無比的顧艾:“你怎麽……”
那人漸行漸遠,直至消失無影時,顧艾才鬆開了他,她看向傅繹,見他正用探尋的目光盯著她,急忙鬆開了他,跟他道:“主子,我有件事想要跟您稟報。”
即使她麵如晚霞,但語氣中的嚴肅傅繹卻能聽得出來,他平複了別樣心思,開口問道:“什麽事?”
顧艾道:“方才那騎馬之人脖頸處有綠豆大小的痣,而顧府被刺客闖入那一晚,有一人脖頸處恰有此記。天下難有相同之人,我想這絕非偶然。實不相瞞,早在前些日子出行時,我就已經見過此人,當時隻是匆匆一眼難尋此人蹤跡,我怕打草驚蛇隻好隱瞞不報。此人已在名城逗留數日,也許對公孫將軍部署士兵之事早已熟悉,三殿下這時候來不知意欲何為……”
【上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