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犯人的屋子裏,傅澤坐在被捆綁的犯人麵前靜靜喝著茶。
屋內並無旁人,幾人都鎮定自若看向傅澤。對於眼前這個遠近聞名的太子爺,他們並未有一絲一毫的膽怯。
早在來之前,傅澤就已經知曉對付這幾人並不容易,膽敢對傅繹下手的人從來就不是泛泛之輩。隻是當他看到這幾人時,心中不免驚訝起來。她們武功尚淺,容貌亦是平平,無論是攻身還是攻心都沒有任何優勢,卻偏偏險些得手。
門外寒風呼嘯,而門內卻炭火燒的很足,暖和的讓人昏昏欲睡。傅澤接連趕路,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單手撐著頭,坐在椅子裏竟是睡了過去。
那幾人麵麵相覷,有些捉摸不透傅澤是何用意,原本她們都做好了要被盤問的打算……
夜色沉沉,傅澤小睡了兩個時辰,再醒來時,她們依舊跪在地上。其中一人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似是有些跪不住了。
傅澤好似並未察覺,隻溫聲道:“你們是要自己招供,還是我來調查取證?”
那幾人依舊平靜無比,無一人回應傅澤。
傅澤也不生氣,他揉了揉酸疼不已的肩膀,轉身朝門外走去,跟守衛吩咐道:“即日起,將這四人分開關押,既然她們喜歡跪著,那就讓她們一直跪下去。”
屋內一人身子再次晃了晃,臉色有些慌亂。
另有一人目光凶狠,瞪向身子搖晃那人。那人緊抿著唇,目光帶著幾分驚慌……
晚膳時,傅澤與傅繹幾人同桌而坐。映月為他們盛好飯時欲先離去,傅繹卻道:“都是自己人,一起吃吧。”
傅澤這才多看了映月幾眼,也僅僅隻是看了幾眼而已。
“謝二殿下好意,隻是葉公子還沒有吃飯,我得去照顧她。”映月福了福身子,往門外走去。
待映月離開後,傅澤才開口道:“她是你什麽人?”
“她並不是我什麽人,卻是葉草未過門的妻子。”傅繹說罷,輕輕歎了口氣:“我這做主子的還沒有成家,做仆人的卻先有了妻子,真是比不得啊。”
傅津笑他:“就你這暴脾氣,是個女子都會被你嚇跑多半,你想成家立業不是癡人說夢麽?”
傅繹抓起茶盞往砸傅津身上砸去,傅津靈敏的躲開,繼續笑他:“二哥,我給你出個主意可好?你這輩子我看找女子怕是不太可能,不如找個男子……”
“滿口胡言!”傅繹站起身就要打他,卻被傅澤按住了肩膀。
隻見傅澤冷聲道:“好好吃飯,胡鬧什麽?”
都知傅澤心情不好,傅繹與傅津都不敢惹他,再不打鬧安安分分吃起了飯來。
傅澤給傅繹盛了一碗湯,遞到傅繹麵前:“天冷,你多喝些湯暖暖胃。”
傅津就問:“大哥怎麽不給我盛湯?”
傅澤道:“湯就在你手邊,自己不會盛?”
傅津看了一眼放在手邊的湯碗,撇了撇嘴,給自己盛了一碗。
傅繹喝了湯,問向傅澤:“問出什麽了?”
“一無所獲。”傅澤淡淡開口道。
正喝著湯的傅津急忙將湯咽了進去,揚眉吐氣道:“她們就是太能忍了,不然我也不會一無所獲。”
“是沒有盡力去問,還是真的問不出來?”傅澤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傅津的臉色僵了僵,傅澤這人雖然與他不夠親近,但多年來他們也算和睦相處。傅澤對他還算溫和,這樣針鋒相對的話語讓他有些難堪。他正欲開口說話,傅繹卻他開了口:“出了事,三弟比我還要著急,公孫為也是忙裏忙外,就我最閑。”
傅澤道:“幾日不見,你們關係倒是好了許多。”
傅繹笑的幾分孩子氣:“你不是常常教導我,讓我與人為善麽?”
傅澤還想說什麽,卻見傅津臉色有些失望,又想起顧艾曾說的疑心傷人,隻好開口道:“你倒是很會說。”
而後不再多言,隻靜靜吃著飯菜。傅繹沒有出事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想看到二人關係親近。而現在不同以往,傅繹在這種時候與傅津親近,無異於羊入虎口。他不能無動於衷,否則他會寢食難安。
這一頓飯傅津吃的很是憋悶,好不容易熬到吃完,卻被傅澤叫去審問關押的人。眼下傅津心裏清楚得很,傅澤說是讓他陪審,不過是不想讓他與傅繹多有來往罷了。早在他們還年幼時,他就知道傅澤是個笑麵虎,故而從不去招惹。隻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不能再掌控自己的命運了。這一次若是稍有不慎,他很有可能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傅繹說過會站在他這一邊,但是萬一到時候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他,傅繹還會相信他麽?
屋外雪紛紛,夾雜著凜冽的北風。傅津跟在傅澤的身後,抬頭看了一眼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忽然自言自語道:“真冷啊。”
屋內,薑虎陪傅繹下棋。幾盤局下來,薑虎輸勝少。傅繹對此並不滿意,臉色有些不好看,他問:“你棋藝怎還退步了?”
薑虎無奈道:“我棋藝本就不精,贏你那幾局還是因為你心不在焉。”
棋逢對手才會有趣,隻占上風則會索然無味。傅繹無心下棋,走到窗前看著紛飛的大雪。他已經來過名城數次,也曾見過名城的冬天,可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
今年的冬日太反常,連公孫為都穿上厚厚的衣衫,也不知顧艾在屋子裏會不會冷。一連幾日不見,也不知她的傷勢如何……
“主子,小草想見你。”薑虎見傅繹現在無事可做,便趁機道。
本是不陰不陽的傅繹此時嘴角微微勾了勾:“有沒有說見我做什麽?”
“這倒是沒有。”薑虎回道。
也不知傅繹想起了什麽,麵色忽而沉了幾分:“她有吃有喝有人照顧,想我做什麽。”
這些日子傅繹陰晴不定,說生氣就生氣,薑虎為此吃了不少苦頭,這時他更不知傅繹為何不悅,卻隱約猜測與顧艾有關,他小心道:“許是太子來了,她內心不安……”
“多管閑事!”傅繹聲音更冷。
壞了,這下傅繹更生氣了。薑虎頭疼不已,他不敢再提太子,隻提顧艾:“她幾日沒有見你,其實更想與你說說話。”
傅繹轉過身看向薑虎,麵色稍有緩和。
薑虎眼見有戲,繼續往下道:“這幾日我與王良輪番陪著顧艾,她雖然並不寂寞,可在她心中,隻有你最重要,比起看到我們,她更想看到的人其實是你。”
傅繹冷哼一聲,抬腳往門外走。
薑虎急忙問道:“你去哪裏?”
傅繹揚聲道:“葉草那。”
薑虎這才鬆了一口氣,終於完成了任務。
傅繹出了門,看見大雪下了厚厚一層,傅繹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院內守衛拿著掃帚正清掃積雪,正是夜幕降臨時,燈火還未來得及點亮,加之大雪飛揚,無法看不清來人。侍衛們急著掃雪,不小心將雪掃到傅繹鞋上,待看清來人時,立刻急著下跪。傅繹滿臉笑意的擺了擺手,繼續朝前走去。
那些侍衛皆瞠目結舌,這幾日傅繹都板著臉,他們都緊張的大氣不敢出,而現在傅繹卻笑容滿麵……
到了顧艾的前,傅繹敲了敲門,笑著問:“方便進來麽?”
“很方便。”顧艾大聲道。
傅繹推門而入,走到顧艾身邊,細細查看她的臉色,見她氣色恢複的還算不錯,嘴角笑意更是明顯。他在顧艾床沿坐下,低頭看著她道:“找我有什麽事?”
顧艾道:“太子……”
話還未說完,門外有腳步聲走來,她忙道:“是映月來了,我們不提太子。”
傅繹臉色漸漸沉了不少,她想見他並非因為想他,隻是傅澤來了,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那我們說什麽呢?”
“這幾日你都沒有來看我,是我做了讓你生氣的事了?”顧艾抬起頭,滿臉認真地問。
門輕輕被人從外麵推開,傅繹看了一眼正從外麵進來的映月,他又低頭看向顧艾:“你是真不知還是跟我裝糊塗?”
顧艾肯定道:“當然是真的不知。”
映月在屋子裏,傅繹自然不能大聲說話,他俯下身子在顧艾耳邊道:“你與映月情投意合,我若是總來,豈不是擾了你們親熱。”
比起傅繹那些羞人的話,讓顧艾更覺羞人的是他此時的親密舉動。她的臉隻覺火燒火燎,連心跳也猛然快了許多,她微微往牆根前挪了挪,想要離傅繹遠些。傅繹卻當她被說中心事而不自在,心裏有諸多不快,卻不想讓她感到為難,隻小聲道:“**很正常,你不必感到害羞。”
“主子,想喝什麽茶,我去給你沏。”映月詢問道。
傅繹道:“時候不早了,你不必忙了,我這就走……”
顧艾卻忽然拉住傅繹的衣袖:“不要走,我想跟你多說說話。”
她的語氣中帶著幾絲依賴與眷戀,讓傅繹的心不由軟了幾分,可若是留下又未免太不識趣。正猶豫不決時,隻聽映月又道:“主子若是不忙,請多陪著公子一些吧,她已經不止一次在我身旁念叨你了。”
“念我什麽?”傅繹問映月。
映月笑著說:“她怕你吃不慣我做的飯,怕你跟三殿下相處的不愉快,還怕你會無聊煩悶。她要我每日都說說你的事,這樣才能安心休息。”
傅繹的心漸漸柔軟許多,他忍不住揉了揉顧艾的頭,輕聲笑道:“你怎麽操不完的心?”
顧艾小聲嘀咕:“怎麽什麽都說啊。”
映月道:“我若是不說,主子還以為會壞了我跟你的好事呢。”
顧艾臉頰紅了幾分:“映月,你可是個姑娘,怎什麽都說的出口。”
映月俏皮的眨了眨眼:“那是葉公子男女之事上太愚鈍,不說通透就不會明白。”
顧艾隻覺無法再見人了,頭瞥向了一旁,再不開口說話。
映月落落大方看向傅繹,坦言道:“葉公子是正人君子,與我說過再成婚之前,不會與我有任何肌膚之親。所以主子若是想來看葉公子,不必在意任何時候,因為無論何時來都很方便。”
“映月,你的話太多了。”顧艾急的不行:“我渴了,要喝茶,你快去沏茶。”
映月又看向顧艾,滿眼是溫柔笑意:“葉公子,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主子有心成全我們,你卻怕被主子疏遠,今日我若是不當著你們兩人的麵將話說開,隻怕日後還得胡思亂想。”
這幾日雖然屋子裏總有人在陪著顧艾,可顧艾卻總覺得心裏頭空空****,一日不見傅繹,她就一日不得安寧。如今映月將話說開,她反而釋懷了不少。隻是傅繹就在眼前,她作為仆人卻想著傅繹能過來看她,終究是有些不合規矩了,也不知傅繹會不會嘲諷她自作多情……
“好了,你去沏茶吧。”傅繹跟映月道:“我有些渴了。”
映月問:“主子要喝什麽茶?”
傅繹想也未想:“葉草喝什麽,我就喝什麽。”
“好。”映月回道,很快就出了門。
屋內隻有顧艾與傅繹時,顧艾幾乎連頭都不敢抬,一直緊閉著雙眼,假裝在休息。
“要給我把脈麽?”傅繹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
“要。”顧艾立刻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傅繹笑意滿滿的眼眸。
也不知傅繹心情為何好成這樣,明明聽薑虎說他近日來心情不好啊!顧艾仔細為他把脈,見他脈象平穩,收回了手道:“無礙,一切都好。”
傅繹問:“可是放心了?”
顧艾語氣悶悶的:“並不全是因為這個。”
“那還有什麽?”傅繹問,
顧艾緊緊抿著唇,卻不肯再說了。
傅繹卻想知道她究竟如何作想,追問道:“快說。”
顧艾被傅繹命令慣了,隻稍稍逼問,她就坦白一切:“跟著你這麽久,每天我都能看到你,受傷之後卻看不到了……”
傅繹心中隱隱歡喜起來,湊近她問:“你想我了?”
“沒有。”顧艾矢口否認。
“沒想你臉紅什麽?”傅繹笑出了聲。
顧艾急了:“還不是你喜歡逗我,我是個男人,男人怎麽可能想男人。”
傅繹卻道:“我若是想你了呢?”
“什麽?”顧艾驀然睜大雙眸。
傅繹緩緩道:“你對我真心實意,做飯又和我胃口,將我衣食住行照顧的無微不至,又能陪我下棋。我的生活裏不知不覺都是你,有一天忽然看到不你,我當然會想你。”
顧艾沒想到傅繹會說出這番話來,畢竟那些事都是她分內之事。她輕輕抿了抿唇,小聲道:“倘若隻是這樣,那換一個如我這般對你的人,你也會如想我這般想念對方,所以你並不是在想我,隻是在想對你好的那個人。”
此言一出,傅繹細細想了一番,而後道:“大哥對我也是極好的,為何我卻偏偏想你最多?”
“也許……”
“別胡思亂想了。”傅繹眼底是濃濃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目光立柔和一片:“我想了許久都想不明白,你又如何能猜得透。時候不早了,你早些睡吧。”
說罷,他俯身為她掖好被角,轉身離去。
顧艾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晌……
映月端茶進門時,見傅繹已是離去,而顧艾神色呆愣,隻倒了茶水送到她身邊,笑著問:“葉公子在想什麽?”
“沒……沒想什麽。”聽到話音,顧艾才察覺映月回來了,張口喝著映月喂來的茶水,而後又道:“雪還在下麽?”
映月輕輕嗯了一聲:“大雪將山路全部封住,名城現在就是坐死城。嚴寒天凍死太多貧名百姓,聽聞這次雪災是千年難遇,連皇上都已經驚動,撥了三千萬救災銀兩。”
她就知道接連多日的下雪天,絕不會這般風平浪靜,而府上所有人都口徑一致瞞著她,就是不想讓她徒增煩惱。可她能做到熟視無睹麽?浮想間映月已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將打探來的消息一一說給她聽:“這次賑災是三殿下一手操持,太子對外宣稱來名城巡查,所以主子被刺一事全城不知。”
“那公孫將軍呢?”顧艾問。
“在城內巡邏盤查。”映月回道。
“這幾日太子除卻審問刺客之外,可有別的行為?”顧艾又問。
映月搖搖頭:“沒有。”
顧艾問:“一切如常?”
映月有些為難了:“葉公子,我見識短淺,看不出什麽名堂……”
看著映月低下的頭,顧艾才意識到自己太過心急,她輕輕握了握映月的手:“你辛苦了。”
“我隻恨自己太無能,隻能給你傳遞消息,卻不能解你燃眉之急。”映月歎息一聲。
顧艾笑道:“你很好,不要再妄自菲薄。”
映月微微抬起頭,瞧見顧艾眼底的笑意,也跟著傻笑起來,哎了一聲。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溫暖如春,兩人相視無言,卻是難得的溫馨自在。
翌日,將軍府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穿煙青色布衣長衫,身上背著厚厚行囊。經侍衛嚴查盤問之後,才得以放行進入府內。
領他進門的侍衛忍不住多打量那人幾眼,好奇問道:“敢問岑先生葉大人喜歡吃些什麽,我們也好孝敬她……”
岑唯回道:“為何不自己去問?”
那侍衛尷尬道:“葉大人哪是我們能攀得上的……”
正說著話,兩人已是到了傅繹別院,岑唯笑著打斷那侍衛的話:“到了。”
那侍衛隻好道:“是,對麵那間屋子就是葉大人的,您直接進去就好。”
岑唯揮手與侍衛道別,進了院子後,他並不急著去找顧艾。來時顧逸就囑咐於他,無論葉草如今是何身份,他都要先拜訪她的主子,否則定會被人詬病,說他不懂規矩。
常年在外行醫,岑唯隻與平民百姓打交道,達官貴人他從不曾接觸過,如今他為葉草而來,不敢有絲毫怠慢,唯恐因為自己舉止不當而讓人笑話了葉草。故而他詢問身旁侍衛:“請問葉草主子住在何處?”
那侍衛盤問:“你是何人?”
岑唯有禮道:“我是葉草的朋友,專程來看她。”
那侍衛聽之,連忙為其引路:“您跟我來。”
引著岑唯到了傅繹門口,那侍衛高聲道:“二殿下,葉大人的朋友來了,他想見您……”
侍衛的話還未說完,門就從裏麵打開了,隻見傅繹詫異看向岑唯:“你是葉草的朋友?”
比起傅繹的詫異,岑唯則顯得極為震驚,他不可置信道:“你是二殿下?”
門口北風呼嘯,著實不是說話之地,傅繹側過身子:“先進來再說。”
岑唯進了門,卻是站在門口不肯再邁進一步。傅繹見他這般,就問:“為何不進來?”
岑唯低頭看了看沾滿雪的鞋,笑了笑:“站在這兒也能說。”
傅繹卻是從他言行舉止中明白不少:“每日都有人打掃,你隻管進來便是。”
岑唯這才走向傅繹,仔細打量傅繹的神色,而後驚歎道:“想不到葉草竟然跟著皇子。”
“她是怎樣與你說的?”傅繹忽而好奇問道。
岑唯道:“隻說跟了大戶人家、衣穿不愁,其他的倒是沒說了。”
傅繹微微頷首,這回答倒是不出他所料,葉草這人心思藏得深,對顧家如此深厚的情誼卻也隻是寥寥幾語,更何況與他不過短短幾月相識。他跟岑唯道:“不遠萬裏趕來甚是辛勞,你先歇歇腳,我讓人給你做些飯菜,待吃飽喝足之後再去看望葉草。”
岑唯道:“這倒不必,路上我吃了些幹糧,現在還不餓。我想先看看葉草,而後去看望病人。”
看岑唯見人心切,傅繹也不勉強,隻開口問道:“葉草在信中有沒有提到她受傷的事?”
岑唯反問:“她受傷了?傷在哪裏,嚴重麽?”
這就是絲毫未提了,對於葉草報喜不報憂,傅繹低低一歎:“傷得很重。”
岑唯急了:“還請二殿下速速帶我去看看。”
“隨我來。”傅繹帶著岑唯一道出了門。
到了顧艾門口,傅繹似是想起什麽,又問:“葉草可是跟你說了映月?”
岑唯疑惑地問:“她是誰?”
這當真是葉草的好友?為何對葉草之事全然不知,為了不讓映月感到不適,傅繹跟岑唯低聲解釋:“是葉草未過門的妻子。”
岑唯驚地不知該說什麽,傻傻站在原地看著傅繹。
傅繹問他:“葉草成婚是好事,為何你看起來不像高興?”
葉草不是要隱瞞女兒身麽,若是娶了妻,豈不是就露餡了?岑唯完全不明白葉草在想什麽,更不知該怎樣跟傅繹說,故而幹咳幾聲,掩飾道:“我隻是太驚訝了,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就找了妻子。”
聞言,傅繹隨之一笑:“驚訝的不止是你一人。走吧。”
傅繹推門而入,見映月正在泡茶,就跟映月道:“來認識一下,這是葉草的朋友。”
映月轉過頭看向岑唯,高興道:“葉公子每日無事可做,正愁找不到人陪著,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隻要一想到葉草是個女子,他看著映月的眼神都不對勁了,為了不讓人看出破綻,他隻是不停地笑:“你好,我是岑唯。”
映月指了指裏麵的屋子,小聲道:“葉公子在裏麵,你去吧。”
“多謝。”岑唯抬腳往裏屋走去,傅繹緊跟其後。
進了裏屋,岑唯一眼看見躺在床榻上看書的顧艾,多日不見她從好好的人變成了臥床休養的人,看著她裹著白紗的手臂,他無端的難過起來,這是岑家從閻王爺那裏救下的人,這人撿了性命之後卻絲毫不知珍惜,再一次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身為醫者他最氣他人不珍惜生命……他緩緩走到顧艾身邊,將她手中書卷抽了出來,低聲問道:“小草,你就這麽缺錢,缺到要用命去換麽?”
“你……你怎麽來了?”顧艾雙眸驀然睜大:“現在山路都被封住,你如何能進名城?”
岑唯卻似未曾聽見顧艾之言,隻追問道:“回答我!”
知道岑唯心結所在,顧艾輕聲道:“我就算再缺錢,卻也知道性命重要。但有人比我性命更重要,我隻能奮不顧身。”
“是二殿下?”岑唯回頭看向傅繹。
“是。”顧艾毫不猶豫道。
岑唯看向傅繹,心中有太多話想問,卻明白尊卑之分,便徹底沉默下來,隻在床邊的椅子坐下。
初次岑唯與傅繹照麵,岑唯客氣有禮,現在沉冷麵色,隻以背對人。傅繹不會不知這其中變化緣由,他走到岑唯身旁道:“那晚府上所有人都吸入烈性迷藥,隻有葉草、映月、老九三人神智清醒,如若不然葉草也不會傷痕累累,我想……”
說罷此話,傅繹微微停頓片刻,似乎在思量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恰當。
岑唯慢慢回頭看向傅繹,見他麵色有幾分猶豫,就問:“你想說什麽?”
“我不知你與葉草關係如何,但見她給你寫信,想來你對她該是重要之人。但我想……我在乎她應是比你還要多上幾分。”傅繹緩緩跟岑唯解釋:“事情已經發生,無論我怎樣辯解你也不會相信,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多留些時日,這樣就能證明我並非隻是說說而已。”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皆為之震驚,岑唯更是動容幾分,葉草就算再重要,可畢竟主仆有別,更何況傅繹還是皇子。可看到顧艾略微蒼白的麵色,他隻冷哼一聲:“留些時日又何妨,正巧我閑著呢。”
才說完話,顧艾就使勁扯了扯岑唯的衣袖,衝著他不停地擠眉弄眼,示意他別再說了。但他哪裏在乎這麽多, 顧艾越不叫他說,他越來了勁,還高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就留下來照顧你,等你傷好了我再走。”
“如此甚好。”傅繹又看向顧艾,目光漸漸柔和幾分:“這些日子正好有太多事要忙,有岑唯照顧你,我也能放心。”
顧艾問:“你們要忙什麽?”
傅繹笑道:“也沒什麽,例常巡檢。”
又在瞞她,這身子也不知何時才能好利索,她也想幫傅繹做些事……
突然傅津推門而入,低聲在傅繹耳邊說了幾句,傅繹臉色微變,卻再看向顧艾時又恢複了常色,他道:“待我不忙時再來看你。”
“好。”知他有事要做,顧艾回之一笑。
待傅繹與傅津離開後,岑唯迫不及待問道:“除了胳膊,還有哪裏傷著了,為何信中不與我說?”
“雖是傷處有很多,但梁蘇卻是位好大夫,現在傷處都好了許多,也不會覺得疼。至於沒有給你寫信……”顧艾故意隻說一半,等吊足岑唯胃口時才道:“自然是因為你離我太遠,就算與你時候了也是無用,還會叫你平白無故擔心一場,與其這樣,倒不如什麽也不說,反正傷口也會結痂。”
“你……”倘若不是重傷,她怎會數日臥床不起。這會兒隻輕描淡寫說著無關痛癢的話,當初的疼痛都忘記了?岑唯正欲再言,卻見顧艾扯住他的衣袖輕輕搖了搖,眼神裏帶著幾分討好,又有幾許撒嬌。
與顧艾相識這麽久以來,岑唯從未見過她這般小女人的姿態,竟是被她蠱惑道:“這次就饒過你,再有下次……”
“絕不會有下次了,我跟你發誓。”顧艾立刻保證道。
岑唯無奈的揉了揉她的頭:“你啊!”
顧艾嘿嘿笑道:“你怎麽會來?”
岑唯解釋:“是師父讓我來的。”
是顧逸。
當那個沉到心底的名字再次浮現時,顧艾的心被扯得生疼,她低聲道:“你把信給你師父看了?”
“是。”岑唯見顧艾臉色漸漸沉了不少,連忙又道:“我隻讓師父看了病症之處,其餘地方一概用手遮住的。”
就算全部看完都沒有關係,她隻怕顧逸會從潦草字跡中依稀辨出她的筆跡,如此看來是她多慮了,她轉而一笑,故作輕鬆:“你師父真是大題小做,將藥丸製好差人送來就好,何須不遠萬裏叫你過來。”
信箋無法將所有事都一一寫進,有些話隻能當麵說,岑唯左顧右盼,見四處無人,在顧艾耳邊小聲道:“師父說有人想要謀反叛亂,讓我務必將這消息帶到。”
顧逸所想與顧艾不謀而合,隻是苦於找不到證據,顧艾隻能繼續搜集。此時岑唯帶來的消息讓她心驚肉跳,麵上卻裝作生氣道:“你師父怎敢胡言亂語?”
“我師父才不會說假話,他給你寫了一封信,讓我當麵交給你。”說著話,岑唯將信從衣袖中掏了出來,遞到顧艾麵前:“你自己看。”
顧艾接過信,見信封已被蠟封死,這證明信並未被打開過。她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信封,看向岑唯道:“連你也不能看麽?”
岑唯一臉嚴肅:“師父並未交代讓我看,我萬萬不敢打開的。”
對顧逸還真是言聽計從,顧艾突然發現岑唯有些可愛,原本緊張的心漸漸放鬆下來,遂生了逗弄之心:“四哥,你師父雖說沒有讓你打開看,可也沒有說不讓你看,你怎麽不好奇裏麵都寫了什麽?”
岑唯頓時就急了:“那是小人行徑,我可是君子!”
顧艾笑意更深,將信舉到岑唯跟前:“那就勞煩君子幫我拆開好了。”
岑唯不願去拆,背對顧艾道:“師父不許……”
“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顧艾忍住想要大笑的心,故作嚴肅道:“我身上傷還沒好呢,拆信封會牽動傷口……”
顧艾話還未說完,岑唯就拿過信迅速拆開,又一點點將信抽了出來,看見字跡朝下,才放心將信取出,遞給顧艾之後又背過了身去。
顧艾拿起信,見信中是顧逸熟悉的字跡,臉上笑容漸漸消失於無,不禁想起竹林深處時他那悲痛的容顏。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紛擾心緒,仔細讀了起來。
在心中,顧逸以老九所中之毒開始說起,闡述中原人中了西域之毒其實本不奇怪,可怪就怪在老九所中之毒非一日而起,而是由人三三番五次投毒引發。能值得讓人花費心思去做這件事,定是與西域人有著深仇大恨之人。
顧逸從當今局勢條理分析,近年來邊境戰亂不斷,西域蠻夷屢屢來犯,朝中大將則成為蠻夷眼中釘,老九就是眼中釘之一。所以顧逸大膽推斷,朝中有人與西域暗中勾結,拿得毒物之後給老九按時投放,一來老九死後,會有人拿得將軍頭銜,二來蠻夷又能少了與之抗衡的對手,雙方都能皆大歡喜。
除卻局勢分析之外,顧逸還花費很多心思在毒物上,他尋了許多奇珍異草,讀了無數醫術,終於找到引起老九中毒的藥草,其中三種藥材均長與赤國。此時正是赤國與我國交戰時分,我國損失一位得力幹將,必然戰敗的可能性很大……
信越往後讀下去,顧艾的心就越是驚濤駭浪。原以為老九隻是謀殺,卻沒想到背後竟是更多的黑暗。她緊緊握住手中的信,沉默許久之後,才跟岑唯道:“四哥,這封信決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岑唯見她臉色不好,就問:“信中內容很嚴重麽?“
顧艾輕輕點頭。
岑唯又問:“有多嚴重?”
顧艾低頭看了眼蒼勁有力的字跡,鄭重道:“非常嚴重。”
“會惹來殺身之禍?”岑唯再問。
顧艾看向岑唯,見他因是太過緊張而不停吞咽口水,她不想再嚇著他,可當今局勢變化莫測,她怕他會不慎踏進渾水之中,隻好道:”是。“
岑唯不再說話,隻是一動不動的看著顧艾。眼中閃過太多複雜的情緒,良久之後,他才道:“好。”
原本岑唯一心學醫,如今卻因一封信而牽連進來,顧艾心中愧疚萬分,可抱歉的話又說不出口,當務之急是銷毀信箋,隻當此事沒有發生過。她正欲開口說話,卻聽岑唯先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不能上戰場,卻總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小草,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顧艾搖搖頭:“你什麽都不用做,隻要能將老九的毒解去,就能破了赤國計謀。”
岑唯信誓旦旦道:“師父教我用藥之法,不出半月,定是能夠解了老九的毒。”
“好。”顧艾輕聲道:“但是眼下你得把這些信偷偷燒掉,切記不要讓任何人看到。”
岑唯將信小心收好,又跟顧艾道:“既然現在有我,就不必讓梁蘇給你換藥了,你是女兒家,外人換藥總也說不過去,我是你哥,由我來做再合適不過了。”
顧艾點點頭:“依你。”
岑唯道:“那你好好歇息,我晚些時候過來陪你。”
顧艾又點點頭:“好。”
岑唯見她心事重重,不似方才那般輕鬆愉悅,他再度揉了揉她的發,輕聲道:“麵對生死你都不怕,何必去怕那些陰謀詭計,大不了就是見招拆招,防患未然罷了。你這麽聰明,又深得二殿下信任,還有什麽好顧慮的?”
明明陰沉可怖的事,在岑唯口中卻是三言兩語就道盡了,那般輕快的語氣讓顧艾的心也開朗不少:“你說得對,不管它有多難,我們總能找到破解之法。”
“這才是我認識的葉草,就算身處逆境也能迎難而上。”岑唯也笑了。
顧艾抬頭看著岑唯,他的笑容太耀眼,如春之日光,如夏之流螢,美好到她無法言表,一時也跟著笑出聲來。
那笑聲傳到了外屋,正在打掃屋子的映月也不由添了幾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