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繹別院並不大,幾個屋子都被住滿,隻剩靠近西北角落的屋子無人去住。知道岑唯要在別院住下,映月早早就將屋子收拾妥當,因是天氣寒冷,考慮到岑唯是南方人,又特意在屋內加了幾盆炭火。

當岑唯由映月領著屋子進了門,看見幹淨整潔的屋子立刻連連道謝,映月卻是溫婉一笑,坦言葉公子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還請他千萬不要客氣。

但岑唯一想到葉草對映月隱瞞身份,哪裏敢對她不客氣,反而對她越發客氣起來,這讓映月有些受不住,隻好找了借口離去。

待屋內隻餘岑唯一人時,他將信丟進炭火中全部焚毀。火光跳躍,映著他微沉的麵色,呲呲燃燒的炭火聲在寂靜屋中響起。

他不知此番前來究竟是對是錯,隻知顧逸因為信任才會將重任交給他。他不知為何區區一封信就能惹來殺身之禍,卻知當今局勢動**不安,他一定要小心謹慎。

診治老九必須十分隱秘,若是稍有泄漏,則可能打破如今的風平浪靜。

信已燒盡,隻餘灰燼一堆。岑唯看著紅彤彤的爐火,終是自言自語道:“師父,為何你過的那麽苦,卻還會關心他人死活……”

稍事休息後,岑唯就提著木箱去了老九那兒。當他敲開老九的門時,老九正嚐試著拉弓,因是身子太過虛弱,也隻能勉強拿起弓箭。看著老九滿是虛汗的臉,公孫為衝著岑唯搖了搖頭,低聲問他:“老九會好起來麽?”

岑唯道:“我師父十分厲害,他說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

公孫為感謝道:“那我先行謝過,待老九痊愈時,我定當登門拜訪。”

若是讓公孫為知道他師父是朝廷的通緝要犯,那顧逸哪裏還能有太平日子,岑唯隻是笑了笑,也不再言語,率先往老九身邊走去。

老九中毒已深,所有反應都變得遲鈍不少,直到岑唯將弓箭從他手中奪走後,他才察覺有人來。讓他惱怒的不止自己的遲鈍,更是隨便一個人都能輕易左右他。他抬手想要推開岑唯,卻使出全力都未能讓岑唯挪動半分,隻能陰森道:“滾!”

對付不肯乖乖治病的人,岑唯有的是辦法。他從衣袖中取出一枚銀針,溫和道:“你太累了,先睡一下可好?”

“你敢……”

雖是詢問口氣,可岑唯卻根本不給老九說話的機會,不待老九將話說完,就以一枚銀針刺入老九後頸,老九眼睛一閉,渾身癱軟下來。岑唯扶住老九,又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公孫為,笑道:“勞煩將軍與我一起把老九抬到**去。”

“好,好!”公孫為連說兩個好字,疾步走向岑唯,二人合力將老九抬上了床榻,但見岑唯從容不迫將老九衣衫褪去、仔細查看膚色,公孫為感慨萬分:“你是第一個不怕老九的人。”

岑唯笑道:“區區一個傷患有何懼怕。”

公孫為道:“老九以前可是我的副將,戰場殺敵無數,很厲害的。”

岑唯聲音揚了幾分:“那又如何,隻要在我手中,就隻能乖乖聽話。”

向來大夫給老九看病都膽戰心驚,這岑唯卻是淡定從容,讓公孫為不得不刮目相看,暗道葉草的朋友果真不一般……

待岑唯查看完老九,又將衣衫為其穿好。而後坐於老九對麵,細細為其把脈。

“怎麽樣?”公孫為焦急問道。

岑唯道:“葉草開的藥很有用,能夠抑製老九毒發。我先拿幾味藥給老九調理身子,等他身子骨硬朗一些後,再用師父的藥方,理應藥到病除。”

聽完這些話,公孫為抹了一把臉,將眼角喜悅的淚水一並擦去:“這樣就好。”

岑唯從腳邊的木箱中拿出一粒藥丸,掰開老九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跟公孫為道:“藥丸就一直含著,他醒來後如果不願意含,你就來找我。”

“好。”對於岑唯的硬派,公孫為還有些不太習慣,模樣呆愣看著岑唯提著藥箱離開了。

接連幾日的趕路,岑唯渾身酸疼,看完老九之後,他就脫了衣衫躺在床榻上,頭一沾了枕就沉沉睡去。

再一覺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透。穿了衣衫走到窗前,看見大雪依舊下個不停,又加了件厚實衣裳才出了門去。門外已是積了厚厚一層雪,他懷裏抱了一盒栗子酥,踩著嘎吱作響的雪地走到顧艾門口,正欲抬手扣門,不想門從裏麵被人打開。

看到岑唯過來,映月忙道:“先生即是醒了,正好陪著葉公子坐一坐,我去盛飯,很快就來。”

言語間岑唯聽出映月似有為他準備飯菜之意,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紅著道:“我自己隨意吃些就好,不必這般麻煩。”

映月笑道:“我除了會彈琵琶,也就隻會做飯燒菜了,倘若連這個都不需要我去做,那我留在葉公子身邊隻會是個累贅,所以你千萬別怕我會麻煩,越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就會越開心。”

說罷,抬腳往門外走去。

瞧著映月的背影,岑唯歎了一聲,不知該怎樣麵對她……

抱著栗子酥進了門,他走到顧艾身邊,見她正在看書,就道:“少看些書,要多休息。”

不待顧艾開口說話,就將她手中書卷抽了出來,像是怕她還會再去看,將書卷拿到外屋子桌上。折身回來時就見顧艾無聊的看著屋頂發呆,他將栗子酥放在顧艾的手邊,輕聲道:“聽說花舟城的女子都喜歡吃栗子酥,你嚐嚐看好吃不好吃。”

顧艾才吃過飯,眼下看到甜食就覺得撐得慌,正想拒絕他的好意、卻招架不住他的滿臉期待,隻好捏起一塊放到口中,本是淺嚐輒止意思一番,卻在嚐到一股淡淡桃花香時神色微微一頓。沒有人會在栗子酥中放入桃花,除了顧府的廚子。那些年她總是隨心所欲,口味也刁鑽古怪,說栗子酥雖然酥軟可口,卻是少了桃花清香。顧府廚子絞盡腦汁,在食材中加了一道桃花,這才讓她如願以償。

這些嗜好不會有人知道,除非……除非……她壓下心中波瀾,問岑唯:“四哥,這栗子酥吃著好生奇怪,怎會有桃花味?”

岑唯雖然不懂女子喜好,卻是相信顧逸手藝,他底氣十足道:“那是你沒吃過正宗的栗子酥,師父說栗子酥就得這麽做才好吃。”

“這麽說,這是你師父做的?”顧艾又問。

岑唯點點頭:“師父知道寫信的人是你,又聽我說你是花舟城的人,特地下廚給你做了一盒,你就知足吧,別挑三揀四的。”

是顧逸做的栗子酥,這是顧逸做的,顧艾慢慢吞吞吃著熟悉的味道,思緒紛亂不堪。分明顧逸十指不沾陽春水,何時會做的栗子酥?在顧家倒台之後,他要經曆多少事,看過多少人,才能忍下萬千悲痛重新救人,才能鼓起勇氣做一盒栗子酥?

盡管此時顧艾很想哭,奇怪的是她卻笑了起來。無論經曆多少困苦,人總要不停歇的往前走。也許再往前走一些,就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就能多一絲歡樂,少幾許悲苦。

或許在顧逸心中即便有無邊黑暗,卻仍舊心存一絲光亮,那光亮指引著他善念不失、大義不滅。

映月很快將飯菜端了進來,岑唯就坐在顧艾旁邊吃,一邊吃還一邊誇讚飯菜可口,映月被誇的羞紅了臉,隻回頭看向顧艾,還說若是葉草掌廚,飯菜要比現在可口百倍。

一想到日後能吃上顧艾做的飯菜,岑唯就期待萬分,吃完飯就立刻要給顧艾看傷換藥,說什麽勤換藥傷口就會好的塊,這歪理讓葉草很是無奈,卻因身子不便而拗不過岑唯,隻能由著他擺布。

換藥時,映月去了灶房洗碗。岑唯先將手臂了跟膝蓋的傷患了藥,即便是梁蘇再靜心調理,傷口仍舊猙獰無比,岑唯醫過太多人,可無一人如顧艾傷口這般觸目驚心。岑唯臉上笑意越來越少,輕輕碰了碰手臂上那道醜陋的傷疤,憐惜道:“疼麽?”

顧艾愉悅道:“這點疼換了主子一條命,值得很。”

岑唯突然又問:“你是不是喜歡傅繹?”

顧艾愣了愣:“怎麽可能,他是主子我是仆,我哪有資格喜歡他。”

岑唯又問:“如果他跟我們一樣呢?”

傅繹為顧家做了那麽多事,又給她容身之所,倘若他是一個普通人,她會不會喜歡他呢?也許會吧,這世上沒人能抵擋走投無路時別人給予的溫暖,也沒人會拒絕夜幕後的萬千星輝。一路走來,她太渴望安穩,太希望能夠有人為她遮風避雨。可她心裏又十分清楚,這世上所有的路都得自己走,所有的苦都得自己背負,顧家二字足夠讓人膽戰心驚,傅繹隻是淺淺涉足就有殺身之禍,她不會在連累任何人……

“小草,你想什麽呢?”岑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顧艾淺淺一笑:“沒什麽。”

岑唯道:“那你倒是回答我啊。”

顧艾道:“主子就是主子,他不是普通人,無論我喜歡與否都不重要,何況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岑唯道:“那你可是喜歡映月?”

顧艾眉頭輕輕皺了皺:“四哥,你莫要再笑話我了,我是女子,怎麽可能喜歡女子?”

岑唯有些不解:“即是不喜歡,你又為何留她在身邊,傅繹又為何要給你操持婚事?”

其中緣由太過複雜,也不能對任何人提及,顧艾掩飾道:“映月身世太可憐,看到她就想起當初的我。我不想看見她再顛沛流離,若不以此留她住下,隻怕主子難容忍她的存在,所以我才說了謊話。”

對此岑唯深信不疑,他長長一歎:“隻怕弄巧成拙,映月心中有你,謊言總有被揭穿的一天,到時她會更加傷心,你又打算怎麽辦?”

顧艾也很迷茫,關於這件事她很認真的想過,卻百思不得其解,此時被岑唯提起,她不禁滿臉愁容。

見她這般,岑唯又勸她:“你也別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顧艾悶悶回道。心中卻在想著岑唯所言,映月一直跟著她總不像話,必須要在她發現自己身份之前讓其離開,但是無論用什麽辦法,都不能傷害她。

岑唯換好藥之後,又陪她坐了一會兒,直到映月從外麵回來,他才起身離開。

看到映月對顧艾無微不至的關心,岑唯忽然覺得有些可惜,倘若顧艾是個男子該有多好,有知人冷暖的人陪在身邊,孤單的日子總不會太寂寞,可惜她是個女子……

巳時,公孫為匆匆趕到岑唯的屋子,跟岑唯大吐苦水,說老九醒來以後就不肯再含藥丸,他好話歹話都已說盡,偏偏老九柴米不進。岑唯臉色沉了下來,將手中書卷重重摔在桌上,拔腿出了門去,邊道:“反了他了。”

慌慌張張的公孫為聽見岑唯語氣沉穩有力,一顆心漸漸平靜不少,趕緊跟了出去。

二人到了老九屋內,一眼看見老九在屋內徘徊,公孫為疾步走到老九跟前,好言勸道:“你身子虛,還是多躺一躺。”

老九雙目一瞪:“多管閑事。”

“這……”公孫為搓了搓手,被老九噎的不知該說什麽好,隻好回過頭去看岑唯。

岑唯大步走向前,使勁拍了一下老九的肩膀,老九整個人歪歪斜斜搖搖欲墜,岑唯就笑話他:“你現在連我都打不過,還傲氣什麽。讓你乖乖含藥你不肯,非要讓人來硬的不成?”

眼前這個男子在他看來年輕稚嫩,麵容清秀白嫩,而他容貌醜陋、又戾氣極重,沒有道理這個小大夫不怕他,他還想出聲恐嚇,卻見小大夫又從衣袖中拿出一枚銀針,湊到他耳邊問:“要不再睡一會兒?”

今日睡的太多,老九早已頭昏腦漲,自然不願再睡過去,他沉聲道:“你欺負病患算什麽英雄好漢?”

“我隻是大夫,不是英雄好漢。”岑唯晃了晃手中銀針,笑眯眯地問道:“你是含藥還是睡覺,二選其一。”

“我含。”老九隻能讓步。

公孫為在門口悄悄吐了一口氣,看來能治老九的人隻有岑唯了。正當公孫為放鬆不少時,就見老九因仄目光投了過來,他被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心虛的將頭瞥向別處,開口道:“別怪我現在無情無義啊,岑唯隻要能治好你,讓我做什麽都願意。”

“哼!”老九冷笑一聲,卻是乖乖張口含住岑唯遞來的藥丸。

岑唯捏住他的手腕,為他細細把了脈:“脈象比之前穩了很多,是個好兆頭。”

老九諷刺他:“膽敢給我解毒,也不怕毀了你的名聲。”

岑唯毫不在意道:“我本就沒什麽名聲,也從不在意那些徒有其表的東西。”

老九嘲笑:“我看你就是江湖術士,不過是坑蒙拐騙混口飯吃。”

岑唯這下生氣了,他狠狠捏住老九的戶口穴,疼的老九臉色白了幾分,他道:“就算我醫術不精,可是治病救人是認真的,你不要侮辱我的心意。”

老九毫不在意,甚至還笑出了聲。

公孫為急的團團轉,隻有岑唯能鎮得住老九,若是老九再將岑唯氣走,那這毒又該如何才能解去。公孫為再無法旁觀下去,急忙走向他們二人身旁道:“兩位行行好,別吵了。”

老九卻是言辭更加犀利,他沙啞道:“分明是你自取其辱,卻怨我說話難聽,岑唯,你若是識相,就趕快滾遠一些。我是死是活與你何幹?”

“你死活當然與我無關,但是卻與葉草有關。葉草可是跟我說了,你是她朋友。”岑唯鬆開老九的手腕,在老九身旁坐了下來,細細觀察老九神色,那雙陰沉的雙眸後麵,他看到的是一顆膽怯的心,他問老九:“你在害怕什麽?”

老九怒道:“胡說什麽?”

岑唯自顧自地道:“你是將士,不會懼怕死亡,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老九緊抿著唇,低吼道:“滾出去。”

岑唯非但不走,反而輕聲道:“無論你有怎樣的過去,可是活著就是幸福,為什麽你不肯去珍惜?”

老九不再說話,隻是狠狠瞪著岑唯。

岑唯道:“你真不配做葉草的朋友。”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老九哽咽道:“我早就應該死去,死對於我就是一種解脫,可我苟且偷生的活著,我為什麽活著……”

一番話讓公孫為不禁紅了眼眶,他抬手抹了一把淚,鐵骨男兒露出幾分難見的悲傷。

岑唯似是未曾察覺二人傷悲,繼續道:“是人就會死去,既然總得死,莫不如死的光明磊落,對不對?”

他那暗淡無光的眸子裏一點點的亮了起來,岑唯明白老九已被他說動,眼底有了幾分笑意,將隨身攜帶的藥草包拿了出來,當著二人麵前打開,放到老九鼻子前讓他聞了聞,還問:“香麽?”

老九並不理會岑唯,不冷不熱站在原地。

岑唯惋惜道:“真是一點情也不領,師父為作這藥可是花了不少心血。”

公孫為問:“你師父是……”

岑唯不著痕跡的糊弄過去:“一個隱士高人,就是說了你也未必知道。”

即是隱士,公孫為也不好過問,隻好又道:“我代老九謝過師父。”

岑唯將藥粉倒入杯中,以溫水衝泡,遞給老九:“喝吧。”

老九不再言語,將藥粉乖乖喝下。

岑唯在旁道:“這藥粉理當在身子調理好之後再用,沒想到老九身子恢複的這樣快,到底是練武出身,跟常人不同。”

聽出讚許的話,公孫為緊跟著道:“老九以前可是英勇神武,殺敵無數……”

岑唯抬手打斷了公孫為:“那都是以前了,在我手上還不是氣息奄奄、任我擺布。”

“你……”老九氣呼呼瞪著岑唯:“你就不怕等我好了修理你麽?”

岑唯抬了抬眼眸:“等你好了再說吧。”

老九還欲再爭,岑唯卻突然站了起來,在他耳邊小聲道:“我知道你帶了人皮麵具,所以你的身份一定都是假的。”

“你想幹什麽!”老九低聲問。

岑唯笑笑:“什麽也不幹,你是我見過的病患中最難管的,所以隻能抓住你的把柄。”

老九垂下眼眸,半晌未曾說話。

岑唯拍了拍老九的肩:“從今往後,你得聽我的。”

此生被人要挾,老九絕對是第一次,他很不適應,卻也隻能答應:“好,隻要你保住這個秘密。”

岑唯愉悅道:“這是自然。”

雖然公孫為站在二人身旁,卻聽不到二人都說些什麽,但見老九臉色越來越沉,唯恐岑唯再激怒老九,連忙又道:“岑先生,天色晚了,早些歇息去吧。”

“好。”岑唯笑意滿滿,又跟老九道:“不管睡著醒著,都得含著藥丸,這藥粉一日三次,以溫水衝服,記住了麽?”

老九點點頭。

能讓一個桀驁不馴的人乖乖聽話,讓岑唯很是高興,還哼起了歌謠。

待岑唯離去後,公孫為很是擔憂老九會有氣撒不出,跟老九道:“你要是生氣就打我吧,但是不要生岑先生的氣,他也是一番好心想要救你……”

“出去罷,我累了。”老九有氣無力道。

為了不打擾老九休息,公孫為隻得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老九時,他於燭火下解揭開人皮麵具,露出那張本是俊美無儔的容顏。他沉沉道:“顧家已亡,我本該戰死沙場一死了之,公孫為卻拚死救我性命。後來身患奇毒查不出緣由,我想這是天要亡我,再無求生之欲。哪料憑空出現的葉草偏要阻我死路,又找來岑唯救我性命。爹,我本想早些下去陪伴小妹,可岑唯卻發現我的秘密,以此要挾我配合戒毒。爹,你說,這是不是說明天不亡我?”

與容顏並不相符的是那沙啞如老叟的嗓音,他眼神空洞無光,神色黯然幾分,看向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知二弟三弟他們現在何處,可有吃飽穿暖……”

而後又緩緩道:“爹,我現在特別想你。從小你就教我不懼艱難,我很想問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又如何做才是對?”

可回應他的卻是寒風呼嘯,卻是燭火搖曳。

良久過後,他抬手擦去落下的淚水,哽咽道:“我更想念小妹,她自小被我們嗬護長大,如今去了下麵,會不會受人欺負,會不會不辨忠奸再被人所害……瞧我真是糊塗了,小妹早已為鬼,又何來再被人害呢?”

“或許她早已投胎為人,隻願她來生能找個尋常人家,千萬別再受這樣的苦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淹沒在風聲裏。

名城白雪茫茫,無論管道還是民道皆被封死,賑災銀兩進不來,可愁煞了傅津。這些天他日夜不停帶人清掃積雪,可前麵掃過後麵又下,幾番下來人已筋疲力盡。

公孫為見狀,在巡邏之際,也安排人手與之一起幫忙。

曾為鎮壓叛賊的兵力,如今大部分都已用在了天災上。可將士們也需要吃飯,名城如今成為一座死城,糧草無法從外運來,城內再多的糧草也會有用完的一天。

這麽多將士要吃飯,擺在傅津麵前的不僅僅隻是賑災銀兩這個困難,更有糧草即將出現缺口這個後患。

這點公孫為也心知肚明,赤國打仗從無章法可循,偷襲已是屢見不鮮,若是這時來犯,隻怕禍多福少。

基於種種,兩人在酒館中沉悶飲酒。因是大雪封路,連酒館也蕭條不已,明明本該座無虛席之時,卻隻有三三兩兩食客往來。此情此景,讓公孫為重重歎了口氣,將杯中酒一口喝盡:“大雪封了山,這讓百姓怎麽辦?”

傅津撇他一眼:“又餓不死你,急什麽?”

公孫為道:“我是餓不死,可老百姓餓死的還少麽?”

傅津煩躁的撓了撓頭:“找你喝酒隻想圖個痛快,你怎竟說些我不想聽的。”

公孫為再不言語,隻抓起酒壺斟了滿杯,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起來。

就在公孫為已有醉意上頭時,傅津忽然抓住了公孫為的手,語氣異常認真:“別喝了。”

酒意上了頭,公孫為也沒了尊卑之分,他一把打掉傅津的手,醉醺醺道:“你管我?”

傅津拿起茶水就倒在公孫為頭上,涼意使他瞬間清醒過來,呆愣看著傅津手中的茶壺:“三殿下,你怎拿水潑我?”

“現在清醒了?”傅津冷聲道。

公孫為早就沒了酒意,用袖子擦去滿臉的茶水,點了點頭。

傅津正聲道:“來時我也沒有帶多少銀子,好在謝川平日總有防備,帶了不少銀票在身,你先拿去給災民貼補家用。”

“好。”公孫為少了幾分愁緒:“我帶名城百姓先行謝過。”

傅津麵色有幾分不自在:“你也無須謝我,我這麽做也不全然為了別人。”

這點公孫為當然知曉,天災降臨之後能夠慷慨解囊的皇子,定是能名利雙收,可無論是何目的,卻真正解了眼下燃眉之急。公孫為發自內心道:“不管怎樣,我都得謝謝你。”

傅津冷嗤一聲,站起身朝外走去:“無趣!”

出了酒館,傅繹看到門前又有不少積雪,深皺著眉頭,嘖了一聲:“還下個沒完沒了了,真是惱人!”

又一人走在無邊夜色中,墜雪紛紛,寒風似刀,吹的他臉生疼。

深巷裏蜷縮著一位老婦人,傅津見之,露出些許悲憫,欲朝前走的腳步半途折返,走到老婦人跟前道:“老人家,找個地方暖暖身子吧。”

老婦人半晌未動,宛若睡去一般。

傅津聲音高了幾分:“老人家?”

老婦人仍舊未曾動彈,傅津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撲通。

寒風呼嘯聲伴隨著老婦人的倒地聲,在這漫漫雪夜中顯得滄桑可憐。

風更猛烈的刮來,吹起傅津衣袂。

傅津緊抿薄唇,伸手在她鼻尖探了一探,未曾感到一絲鼻息,但她臉上還有幾分血色,分明是死去不久。

突然的,傅津狠狠踹了幾腳牆壁。雙手緊握成拳,大聲道:“人呢,給我出來。”

隱藏在暗處的幾個小卒急急忙忙走了出來,一人拱手道:“敢問三殿下有何吩咐?”

“有何吩咐?”傅津抓起小卒衣襟,沉聲問道:“這裏有人死了,你難道看不見?”

見傅津麵色駭人,那小卒不由打了個哆嗦:“名城每天都在死人……”

傅津一腳踹上那小卒的膝蓋,氣的聲音都變了:“那你為什麽不去死?憑什麽你能吃飽穿暖,而老人卻要活活凍死?參軍時你就該明白戰時當保家衛國,和時當尊老愛幼,可現在你們在幹什麽?”

那小卒被傅津說的羞愧萬分,頭低了下去。

傅津將小卒狠狠往後推了一把,厲聲道:“即日起,通知所有人,每人隻留一身禦寒衣物,其餘全部捐贈與貧寒百姓,若要讓我知道敢有私藏,違者斬!聽明白了麽?”

“聽……聽明白了。”小卒結結巴巴道。

傅津冷哼一聲,大步朝前走去,不消片刻就消失於風雪中。

惟餘小卒佇立冷風中瑟瑟發抖。

路口前停了一輛馬車,在傅津上了馬車後就疾馳奔往將軍府。一路上傅津都冷著臉,那老婦人蜷縮凍死的畫麵怎麽也揮之不去,他當然知道每天都在有人死去,可知道跟親眼所見又另當別論。

戰場殺敵的久了,他認為殺的都是該死之人,而今日親眼見到老婦人之後,他猛然間醒悟,他雖然未殺伯仁,可伯仁卻是因他而死。如果他能打開官道或者民道任何一個,外麵的賑災銀兩跟糧草都能運進來,百姓就不會活活餓死亦或凍死,可是他沒有……

到了將軍府,他直奔傅澤的屋子,看見傅澤正陪著傅繹下棋,就在一旁坐了下來。

傅澤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傅津:“怎麽了?”

傅津本想緩緩再說,此時既然傅澤問起,傅津隻好開口道:“大哥,名城死了太多人了,我總不能看著繼續死人。你借我一些錢吧,回頭借多少我還多少。”

傅澤道:“好,回頭我問問馮江還剩多少銀兩,有多少都借給你。”

傅津輕輕吐了一口氣:“多謝大哥。”

傅澤溫和道:“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

傅津咧嘴笑了起來,今日傅澤待他比往日要和顏悅色幾分,他自然而然想到許是押那幾個犯人有關,莫非是傅澤查出了真凶?

“大哥,這些日子二哥被刺一案進行的如何了?”傅津滿是期待地問。

傅澤放下手中的棋,笑著問他:“你說呢?”

傅津道:“我一直忙於抗災,哪有時間再顧這二哥這邊。”

傅澤溫聲道:“不急,有了眉目自然會告訴你。”

這也就是說,遇刺案根本毫無進展,那為何傅澤今日待他有所不同呢?傅津心中無解,隻好去看傅繹,誰知傅繹滿心都在棋局,完全沒空理他。這讓他鬱悶不已,傅澤雖帶他態度溫和,可一日找不出真凶,他一日就難以安寧,加之雪災嚴重,也無心再與他們說話,遂起身離去。

前腳傅津離去,後腳傅繹也起身離開,傅澤低頭看了一眼棋局,明明傅繹棋藝比他好上太多,卻偏偏此局他為贏家,很明顯這一局傅繹下的並不認真,能讓傅繹分心下棋還未有怨言的,這是他第一次見到。

傅澤將棋子一顆顆收了起來,邊道:“真是傻,對你好上兩三天,就忘了傷疤忘了疼。”

咚咚!

門外有人敲門。

傅澤道:“進來。”

映月端著熱茶進了門。

看向映月的時候,傅澤的眼眸有一瞬間的晃神,收棋的手也隨之一頓,語氣中帶著不自知的繾綣:“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映月將熱茶放在桌上,轉身就往門外走。

傅澤卻忽然站了起來,疾步走向映月,拉住她的手:“這麽急著走?”

映月使勁掙脫傅澤,卻發現越是用力,傅澤就抓的更緊,她有些慌了:“太子殿下,請你放開我。”

“隻要你不走,我就放開你。”傅澤道。

若是被人看到他們在屋內拉扯,定要被人說了閑話,映月隻好依他。

傅澤言出必行,立刻鬆開了她,溫聲道:“坐。”

映月拘謹道:“還是不了……”

“映月,我想你應該不願在我這裏停留太長時間。”傅澤麵色溫和,語氣卻是帶著不容商量。

映月當然不想,也聽出傅澤言外之意,隻能坐下來。

傅澤坐在她對麵,靜靜看著她的麵色,而後道:“這些日子你過得很好。”

映月低聲道:“是,葉公子很照顧我。”

傅澤道:“我記得你說過,不想跟皇室的人多有牽連,隻想平平淡淡過一生,那你現在跟葉草在一起又算什麽?”

映月毫不猶豫道:“葉公子不是皇室。”

傅澤道:“不錯,可他是二弟親信,與皇家少不了牽扯。”

映月道:“可他永遠不會丟下我。”

傅澤沉默許久,而後緩緩道:“你怎知我會拋棄你?”

那目光太炙熱,讓映月不敢再看下去,她慢慢低下了頭:“太子殿下,請你別讓我為難了。”

“你不肯與我在一起,其實並非因為我的身份,而是根本就不喜歡我。”傅澤的聲音低了幾分,壓抑道:“你怕拒絕我後會寸步難行,所以才會找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而我竟然信了。”

映月再也坐不下去,拔腿就要往門外衝,而傅澤卻比她要快,在她跑到門邊時,他再度抓住了她,目光灼灼道:“好不容易見你一麵,你卻連看我一眼都不想,映月,為何現在我們說個話都變得這樣難了?”

映月急的額上細汗層層:“葉公子是二殿下的人,我自然要與你少有來往,以免被人詬病,太子殿下,還請你……”

“不要再拒絕我了,好麽?”傅澤眼底有幾分難過,眼前的女子是他喜歡的,現在已成為別人的人,他要用很長時間去適應並接受這件事,唯一希望的不過是多看她幾眼,哪怕遠遠觀望也好,然而自從進了將軍府,他總是很難見到映月,哪怕同桌而食,她也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憶往昔,她彈琵琶他靜靜觀賞。若是彈的累了,兩人就說說笑笑,不知不覺一天就已過去。枯燥繁忙的朝中事快壓得他快喘不過氣,有她的日子讓他多了許多驚喜,隻有在那個時候,他才感到生命是五彩斑斕的。

而就在此時此刻,這個讓他喜歡的女子,眼中對他隻有敬畏、隻有尊卑、她不再是他的朋友,仿佛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的情分也漸漸消失。

“我們不能回到從前麽,回到我坦白心意之前的那段時光。”傅澤太不甘心,以至於問出口的話連自己都覺得詫異。

映月:“對不起。”

無論他怎樣努力,原來都隻是徒勞。就算他是太子,就算他能左右太多人的生與死,而他卻連那原本屬於自己的歡樂都留不住。他一直以為擁有的東西有很多,可真正失去的時候才明白、其實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沒有屬於過他。

晃神間映月猛地推開了他,門隨之被映月打開,他再想抓住她已然來不及。風雪之中,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越來越遠,就如同此時他們心上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