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將軍府留下殷焱馮江駐守,其餘人起程。以防途中有何不測,公孫為挑了一支精兵,與傅津的護衛輪流保護傅繹。對此傅澤沒有異議,倒是尚清嶸臉色不太好看。

都城路途遙遠,顧艾多有不便,傅繹不忍見她舟車勞頓,但凡能有歇腳的地兒,傅繹總要讓人停下來歇息。都知顧艾護主有功又重傷初愈,大家多有體諒,並無微詞。

到了都城時,已是從名城離開半月之後。

前往皇城的路十分寬闊,道路兩旁的垂柳鬱鬱蔥蔥,燕子從窗子邊低低飛過,聽著燕子啼叫,顧艾還有些不適,仿佛還置身於漫天大雪中。

見她神色迷茫,臉色泛白,傅繹以為她顛簸所致,輕聲道:“再忍忍,就快到了。”

顧艾收回視線,輕聲道:“我還好。”

她真的還好,隻是都城與花舟城節氣無異,又繁華熱鬧,叫她總是忍不住想起花舟城,想起春風得意的顧韻。想起這條通往宮中的路,曾經顧韻與顧雲天不知走了多少次。而今這路依舊是路,而人卻早已不複當年。

此情此景,令顧艾心生難過,不由低下了頭。

傅繹忽地掀開簾子,跟車夫道:“再快些。”

馬車一路狂奔,在傅繹行宮停下。

傅繹先行下車,扶著顧艾小心下來,而後將顧艾攔腰抱起,直往裏走去。

眾目睽睽,顧艾哪裏願意,爭著要下來自己走,傅繹偏不聽她的。隻將她放在床榻後,合了帷幔轉身而出。

宮女們麵麵相覷,不知哪裏來的瘦弱男子,竟得二殿下如此對待,還睡在二殿下的床榻。

傅繹才回宮,需向父皇請安,自是不能多做停留,匆匆出門時,隻留一句:“待她如待我,小心伺候。”

宮女們聞言,立刻將離傅繹最近的靜心殿細心打掃一番,又換了幹淨被褥……

顧艾一覺醒來,已是日暮沉沉。一路顛簸讓她腰酸背疼,尤其是那雙腿,此時已是麻木難忍,她慢慢起身,坐著揉捏小腿。

正有宮女過來探看,見顧艾醒了,連忙端了茶水與糕點進來,恭敬道:“公子一日沒吃東西,先吃些墊墊。飯菜很快就上來。”

“主子呢?”她問。

宮女滿臉不解:“誰是主子?”

顧艾道:“二殿下。”

宮女更是不解:“您為何稱二殿下為主子?”

顧艾解釋:“我是他的仆人。”

“可是……”宮女疑問道:“若是主仆,二殿下怎會讓我們待你如待他呢?”

聞言,顧艾就笑了:“那是二殿下看得起我,若我恃寵而驕,就未免太不知趣了。”

這宮女才來皇宮不久,從未見過有誰如顧艾這般溫柔,當下也跟著笑了。還欲再言,忽然門外腳步聲漸進,她急忙道:“公子,我是才過來的,剛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海涵,千萬不要說出去。”

顧艾輕輕點頭:“好,我不說。”

有人在屏風外道:“公子,飯菜已經備好,您可以用膳了。”

顧艾起了身,想要往外走,奈何太過勞累致使腿腳無力,險些就要倒下去。宮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公子當心。”

“出什麽事了?”急促腳步聲傳來,一個身穿黃杉的宮女走了進來。

那宮女見之,立刻就低下了頭,小聲道:“公子累著了,方才沒有站穩。”

黃杉女子淩厲道:“公子哪裏是累著,分明是腿腳不便,一同回來的都是腿腳利索之人,誰能用到輪椅。”

那宮女臉色慘白,立刻就要跪下。顧艾卻是微微一笑,寬慰她道:“不必慌張,我從回來一直躺到現在,你不知曉情有可原。再者說我慢慢也能走路,方才明明是我沒有站穩,不怨你。”

見顧艾沒有追究,黃杉的女子語氣也緩和不少,隻道:“下回小心些。”

“是。”那女子唯唯諾諾應道,小心翼翼扶著顧艾朝外走去。

菜品琳琅滿目,有許多是顧艾曾經喜歡吃的。後來隨著顧家倒台,山珍海味她便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此時隻匆匆一眼,讓她險些再落下淚來。她親曆繁華與落寞,經過貧窮與悲苦,自以為能不悲不喜,可她到底不是聖人,不過一餐又將她打回原形。

“我喜歡清靜,你們都出去吧。”入席後,她輕聲開了口。

眾宮女魚貫而出,頃刻間,諾大的殿隻剩下她一人。她邊吃著熟悉的菜品,邊默默垂淚……

飯後,顧艾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栽的梅樹。那些梅樹枝幹粗壯,看著已有些年頭。枝頭開著朵朵梅花,有純白,淡墨、淡黃、粉紅、紫紅等。顧韻愛梅,故而院中也會種有梅樹,可她也隻見到淡墨與粉紅兩色。曾聽顧韻提起過,純白與紫紅隻有宮中的上善宮有,多年前他常與好友相邀,在那些梅樹下把酒言歡。每每提及,顧韻總是輕聲一歎,感歎光陰易逝,歲月催人。

那個時候顧艾還笑問:既然當年會喝酒,為什麽後來就不喝了。顧韻站在庭院,看著院內開的正好的梅花,良久未曾言語。

當時年少無知,顧艾不明白顧韻心中憂傷,不停搖晃顧韻的胳膊,不依不饒地追問,顧韻才道:好友死的死,走的走,再無人陪他喝酒。

聽出顧韻言語感傷,顧艾就勸他:舊人不去,新人怎來?

顧韻笑著搖搖頭,說她真傻。

她才不傻,是爹太固執。當時她一直這樣認為,而時過境遷後,她終於明白顧韻再不喝酒。若世上再無知音,再好的酒也是虛無。這就如伯牙斷琴一般。真的好可惜,為何當初她就不懂呢?想來那個時候,顧韻心中定是很寂寞吧。

回憶湧上心頭,顧艾眼中一酸,險些又要落下淚來。幸而有宮女進門送茶,她才從往事之中回過神來。

“公子慢用。”宮女將茶水輕放桌前,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瞧著眼生的宮女,顧艾忽而道:“先前給我送糕點的宮女現在何處?”

“回公子,蘭月正在受罰。”那宮女回道。

“所罰為何?”

“罰站。”

“讓她進來吧。”顧艾道:“我腿腳不舒服,叫她進來給我捏捏。”

“公子,我也會。”那宮女說著話,就彎下腰。

顧艾笑著攔住她:“我讓她捏,是想讓她不罰站。”

那宮女恍然大悟,笑道:“公子真是好人,我這就去叫她進來。”

說罷,那宮女腳步匆匆,往外走去。

三分斜陽透過窗子照了進來,顧艾看著地上零散日光愣神。

殿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很快門被打開,蘭月疾步走到她跟前,正欲蹲下身子為她拖鞋,顧艾扶住她道:“其實我沒有不舒服,你不用忙。”

蘭月稍稍愣住,很快便道:“公子趕了一路,就算沒有不舒服,腿腳也該麻了,我幫你捏捏,要是你覺得不舒服,我就停下來,這樣好麽?”

顧艾從未被人捏過腿腳,這會兒多有不適,還未來得及開口,蘭月就善做主張褪去她腳上的鞋。用不重不輕的力道為她揉捏,也不知為何,她那身疲憊隨著蘭月的揉捏,竟是褪去不少。故而也不再拒絕,由著蘭月去了。

門在這時忽然被人打開,顧艾抬眸看去,見來人是傅繹。他嘴角本還噙著笑意,在看到她們後,臉色瞬間沉了不少。

“出去!”傅繹沉聲道。

蘭月不知哪裏又做錯了,臉色不禁白了幾分。

顧艾歎氣,跟蘭月道:“你且放心,他沒有生你的氣。”

蘭月驚慌失措的回頭,看到傅繹陰沉麵容,哆哆嗦嗦退了出去。

大門被人從外麵關上,傅繹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我倒是不知,你竟如此多情。先有映月還不夠,這才回了宮,就與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顧艾不想看到傅繹生氣,隻將始末緣由細細說與傅繹聽。

傅繹臉色這才好看許多,走到她身旁,緩緩彎下腰,捧著她的腳揉捏起來。

顧艾驚地收回了腳:“主子,你不要這樣,我不過是個仆人……”

“你何曾見過我對仆人這般好?”傅繹將她的腿小心放在自己腿上,拿捏著力為她按著腿:“這樣舒服麽?”

顧艾不習慣傅繹這般,不禁紅了臉。

“問你話,怎麽不回答?”傅繹輕蹙眉頭:“莫非是那個宮女按的舒服?”

“你按的舒服。”顧艾小聲答道。

傅繹輕笑,眉頭得以舒展:“以後這種事,我也能做,不用讓那些人做。”

“可你是我主子……”

“不要再把我當成主子。”傅繹看向顧艾,一字一句:“在我心中,我把你當成朋友,比作知己。”

還是深愛的人……

那句想說不能說的話,被傅繹深埋心底。身邊的人離他越近,他就越是深陷其中。明知這樣不對,他卻一點不想停下來。半晌過去,傅繹未曾聽見顧艾開口,忍不住問她:“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我何德何能,能讓你放在心上。”她的眼眶微微紅了。

傅繹笑她:“你這人,又不是水做的,怎還說哭就哭。”

顧艾吸了吸鼻子:“還不是你說話太感人。”

傅繹拭去她眼角的淚:“好,怪我,我的錯。”

他一靠近,她就聞到了一陣淡雅清香。這香味與他平日所用有所不同,故而開口問道:“你何時換了香?”

傅繹道:“並未換過。”

顧艾湊近他聞了又聞,確定道:“可你身上有別的香味。”

她忽然的靠近,令他心如鹿撞,不得不微微後退了些,待平靜過後,才低聲道:“許是母後換了香,怎麽,你不喜歡這香?”

顧艾點點頭,如實道:“這香雖是好聞,我卻聞著有些不舒服。”

聞言,傅繹即刻站起身,往後退了幾分,臉上有幾分急色:“哪裏不舒服?”

顧艾見他緊張,趕緊道:“沒有大礙,隻是有些頭暈。“

傅繹道:“我這就去沐浴更衣,母後那兒我也隻去一次,你且放心,日後再不會有這個香味在我身上。”

聽他要走,顧艾又說:“我想跟你再說會兒話,我現在頭不暈了。”

“真的?”傅繹問:“沒有騙我?”

“千真萬確。”顧艾道。

傅繹輕輕吐出一口氣,又往後退了幾步,看向她道:“你想說什麽?”

顧艾道:“穿黃衫的女子是誰,為什麽宮女都怕她?”

“是黃鸝,這兒的管事。”傅繹道:“怎麽,你不喜歡她麽?”

顧艾搖頭:“這倒沒有,隻是忽然出現這麽多人,我不太適應。”

傅繹微微思了思,很快便道:“這倒容易,靜心殿已經收拾出來,你去那裏住,我讓人不要打擾你。”

“謝主子。”顧艾鬆了口氣。

傅繹忽然問:“腿腳可還麻著?”

顧艾道:“好多了。”

傅繹繼續揉捏她的腿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往後你好好歇息便可。”

顧艾問他:“後麵的事我幫不了你麽?”

傅繹笑笑:“能幫。”

“那你讓我幫。”顧艾有些著急。

“好啊!”傅繹愉悅挑著眉梢:“從今往後,你好吃好睡,把腿腳養利索,身子養結實……”

“你明知我說的不是這個。”顧艾打斷他:“還有別的,一定還有別的。”

傅繹笑容漸少,眉眼低垂,遮住眸子裏的幾許柔情:“公孫為如今與我寸步不離,三弟在宮中繼續調查凶手,大哥雖然繁忙,卻也配合三弟調查,如今連我都無事可做。以後,你陪著我下棋念書、看月賞花,這樣不好麽?”

“好。”很久之後,顧艾才開口道:“如果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

傅繹微微頷首,繼而又道:“能有人陪我解悶,這日子終歸不算太無聊。”

此時此刻,顧艾突然覺得,這上善宮雖然金碧輝煌,可傅繹在這裏卻太過孤單。正是因為孤單,所以才會微服出宮。也許在他看來,宮外雖沒有宮中繁華,卻能自由自在。

也不知為何,顧艾突然握住了正揉捏她腿部的那隻手,跟他道:“以後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再孤單了。”

傅繹微微一愣,抬眸看她。她目光清澈,麵色認真,言語間的關切如三月春風,讓他心曠神怡。

她卻輕輕撇過了頭,不敢再看他。瞧瞧自己方才說了什麽話,她憑什麽能叫他不再孤單。若是他笑她自作多情可如何是好。

正胡思亂想之際,她的手背上忽然多了一隻手。那掌心寬闊溫暖,莫名讓她的心漸漸安靜下來。

“有你陪著我,我早就不孤單了。”他笑地如沐春風。

而後,她也隨之笑了。

天色才黑,顧艾就由傅繹慢慢扶著,走到了靜心殿。兩人在殿內下棋喝茶,直至顧艾滿麵困意,傅繹才起身離開。

上善宮燈火通明,公孫為早已等候多時。傅繹才進門,公孫為就道:“我與葉草都是你朋友,可你對葉草與我可是天壤之別。”

傅繹斜睨著他:“葉草救過我的命,你呢?”

公孫為道:“我這時候就在救你的命。”

黃鸝將空杯續滿,放在剛入座的傅繹麵前:“主子,王良與薑虎那邊還沒有消息,顧府暫時風平浪靜。”

傅繹輕扣案桌:“繼續盯著。”

“是。”黃鸝稍稍頓了頓,又回道:“今日葉公子多吃的幾道菜,我已記在心中,明日會吩咐禦廚多做一些。”

“嗯。”傅繹眸子微微抬了抬,見黃鸝臉色嚴肅,不由想到下午顧艾說的話來,又道:“會笑麽?”

黃鸝傻了:“主子,你說什麽?”

傅繹問:“你會笑麽?”

黃鸝嘴角扯了扯,笑的瘮人。

這笑若是讓顧艾看見,怕是覺得有幾分詭異。傅繹琢磨一番,跟黃鸝道:“日後不許你出現在葉草麵前,若是不小心兩人碰見,你要繞道走。”

黃鸝不明所以,指著自己的臉道:“我長得很嚇人麽?”

傅繹道:“是很嚇人。”

這樣一說,公孫為倒是側目瞧了瞧黃鸝:“除了臉色凶,長得挺好看啊。”

傅繹冷光一掃,公孫為乖乖閉上了嘴,再不多言。

“我怎麽吩咐,你怎麽做。”傅繹沉聲道。

“遵命。”黃鸝回道。

傅繹慢慢飲了一杯茶,而後又道:“大哥那邊有何動靜?”

公孫為道:“與往常無異,一回了宮就忙得不可開交。馮江等人倒是被經常去傅津的行宮,許是方便傳喚,甄柳與尚清嶸如今在傅津那兒住下。”

沒了親信,傅澤多有不便。且親信與他分開,絕無可能再去串通。傅澤如此大方讓人徹查,倒是讓傅繹稍作驚訝。

“二殿下,會不會……不是他?”公孫為吞吞吐吐道。

傅繹道:“是與不是,查了再說。”

公孫為道:“這宮裏頭,就他最護著你,若是連他也得罪……”

“如果是他呢?”傅繹反問。

公孫為沉沉歎了一聲,不敢再言。

“取筆來。”傅繹吩咐黃鸝。

稍後,黃鸝將筆墨拿了過來。傅繹提筆書信一封,將近況悉數寫給項衛,而後行至窗邊,吹響骨哨換來白鴿,公孫為看著白鴿將信帶走,不由感慨:“若是興國能有它們傳遞消息,定能互通有無,便捷許多。”

傅繹回頭看了眼公孫為:“老九與你不愧為好友,連說的話都如出一轍。”

提及老九,公孫為幽幽歎道:“他真是個可憐人。”

“生在亂世,誰不可憐?”傅繹反問。

公孫為再不說話,悶頭喝起茶來……

黎明將至,顧艾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慢慢下了床,鍛煉走路。

殿內放了些閑書,顧艾隨手拿了一本邊走邊念。正念了一半,看見黃鸝端著熱茶送往上善宮。上善宮燭火通明。也不知傅繹是剛醒、還是一宿沒睡。

若是剛醒,為何昨夜睡的這般少?

要是一宿沒睡,又是因何不眠?

顧艾心亂如麻,書也無法再看下去,時不時看向窗外。

辰時,公孫為從上善宮離開。不多久,傅繹也出來了。他於粗壯梅樹下負手而立,迎著晨曦看向怒放的梅花。雖看不到他是何神情,可顧艾卻感到深深的孤獨。

而後,他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一根木棍。以木棍為劍,臨空舞了起來。

梅花因風簌簌而落,落紅滿地。

記得顧雲天說過,武藝越強的人,越能將自己隱藏起來。而傅繹一直隱藏的很好,這是不是說明他武藝很高呢……待顧艾再回過神時,隻見黃鸝站在傅繹身邊,也不知她說了什麽,隻見傅繹頻頻點頭。

隔著格子窗看去,顧艾輕輕咬了咬唇。黃鸝能幹機敏,深得傅繹信任,而她呢?她緩緩低頭看了眼雙腿,眸子裏的光芒瞬間黯淡不少。

可是很快的,顧艾又自言自語道:“我這雙腿還能好起來,隻要我加緊鍛煉,定能恢複如初,到時候我也可以像黃鸝一樣,站在他身旁。”

這樣一想,顧艾很快又笑了起來,在殿內來來回回吃力地走。直到蘭月過來叫她用膳,她才滿頭是汗的出了門。

到了上善宮,傅繹見她氣喘籲籲便詢問緣由。她如實回答,傅繹勸她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但窗前黃鸝與傅繹並肩而站的畫麵,卻久久在顧艾眼前徘徊不去,故而隻麵上答應傅繹,心中卻有自己打算。

用過膳,傅繹與顧艾下棋。這一下便是沒了時辰,一天轉眼就過去。

臨睡前,顧艾又在殿內走動,一邊走一邊回憶白天情形,黃鸝不在,薑虎與王良也不在,公孫為出去後就沒回來。似乎每個人都有事做,隻有傅繹與她閑著。

其實她想知道,他們都去哪兒了,又做了什麽?為什麽傅繹不願意告訴她?

是因為時候不到,還是一籌莫展根本沒有頭緒可言?

走的累了,顧艾沾枕就睡……

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前一日的重複。傅繹整日在上善宮,讓她與他下棋、喝茶、賞花、賞月。似乎無所事事,他不主動提及那些事,她也不好意思主動詢問。

一日,顧艾早早回了靜心殿歇息,到了深夜,她便起身到窗前探看。

卯時,公孫為與薑虎離開上善宮。黎明將至時,公孫為也離開了。她心中沒底,摩挲雙手。回宮已有十多日,卻無一絲一毫進展,這凶手也太過狡詐。

午膳後,傅繹終於不讓顧艾陪他下棋,說下午要出去一趟,許是很晚才回來。

顧艾終於忍耐不住,問他:“你去哪裏?他們呢,他們怎麽樣了?”

傅繹眉梢微揚,愉悅道:“你終於問了,我以為你還要等上很久。”

顧艾道:“既然你知道我著急,就快些與我說說。”

傅繹道:“我暗中調查顧府,想知道顧府因何被連累,結果發現與顧韻關係稍進的人,不是辭官歸隱,就是告老還鄉。倒是揭發顧韻為奸的人,如今平步青雲,為官為臣。”

原來不是沒有人為顧韻說話,而是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已經遠離朝堂了。顧艾低聲道:“有沒有可能是太子做的?”

傅繹道:“詢問馮江等人時,三弟就已經能夠確定,大哥與顧家毫無關係,甚至在顧家上,大哥也曾暗中調查過,隻是發現顧韻為奸的證據確鑿,他才停手不管。”

顧艾陷入迷茫:“將軍府闖入刺客那夜,那些人也想殺顧家的人,這難道中間沒有半點聯係?一切都是我想的太多?”

傅繹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往往離真相越近,就越是容易看不清。別急,我們要一點點撥開迷霧。”

顧艾有些失落:“可迷霧太多,怎能撥動?”

“那就等真相找上門來。”傅繹道:“我就在這裏,想要殺我,就來這裏殺我。”

這個時候,顧艾忽然明白為何傅繹會整日不出了。他在等,等凶手自己送上門來。

傅繹見時候不早了,就跟顧艾道:“下午你若覺得悶,就讓蘭月陪你說說話,我盡快回來陪你。”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顧艾道:“你萬事小心,可千萬別再出什麽事了。”

傅繹道:“放心,我知道。”

待傅繹離開,顧艾就出了上善宮,在院子裏鍛煉。蘭月在旁陪她說話,她倒也不覺得悶。

申時不到,傅繹就回來了。與之一起來的,還有身穿龍袍的皇上傅坤。

顧艾見之,立刻就要下跪。

傅坤雙手扶住了她,慈祥道:“你的事我都聽繹兒說了,養好身子重要,繁文縟節,能免則免。”

“謝陛下。”顧艾輕聲道。曾經她千方百計想要見到傅坤,想當麵告訴他,顧家是被冤枉的。可是當真見到了傅坤,她卻覺得無能為力。朝臣為顧家說情的下場有目共睹,她說了又能如何?

待顧艾站定,傅坤才往後退了些。

傅繹眼尖,見她臉色發白,就詢問道:“你不舒服?”

顧艾點了點頭:“可能走太多了。”

傅繹蹙眉:“都說了讓你慢慢來,你急什麽?我扶你回去。”

沒想到傅繹是這般隨性,眼下皇上還在眼前,顧艾急道:“無礙,我這隻是……”

“閉嘴。”傅繹聲音沉了幾分,又跟傅坤道:“父皇,我去去就來。”

傅坤笑道:“去吧。”

傅繹頭也不回,扶著顧艾慢慢朝靜心殿走去。進了靜心殿,傅繹直接攔腰抱起顧艾,將她放到床榻。這時,顧艾的臉色已是蒼白無比,額上冷汗涔涔。傅繹大驚,立刻就要叫人去請禦醫,顧艾虛弱開口道:“主子莫急,我隻是聞到了皇上身上的香料,過會兒就好。”

“我與父皇待在一起很長時間,為何我沒有任何反映?”傅繹問道。

顧艾微微喘著氣,許久才道:“我與你說一件事,可你不許生氣,也不許怪我善做主張。”

她能這般說,就必定不是什麽好事情。傅繹麵色沉沉:“那要看是什麽事。”

顧艾輕輕搖著他的胳膊,撒嬌道:“求你了,別怪我,好不好!”

傅繹拿這樣的她沒有絲毫辦法,隻好歎道:“我依你,你說吧。”

顧艾這才敢開口:“你身上的毒被我解了,如今中毒的是我。”

“你說什麽?”傅繹臉色立變,壓低聲音道:“這是怎麽回事?”

顧艾見他鐵青著臉,不由縮了縮脖子,其實不管什麽時候,隻要他一怒,她還是會害怕。她指著門外小聲道:“皇上還在外頭,你先出去見他……”

傅繹緊握雙手,看了顧艾半晌,冷臉朝外走去。

殿內無人時,顧艾躺著直歎氣,本來這件事她該早些跟他說,可是依著他的性子定是不許,她這才隱瞞許久。他這人生性多疑,如今她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他總算對她和顏悅色,若是因此事他再怪罪與她,或者再隱瞞她做些其他事,這般一想,她就頭疼不已。

香味散去,顧艾的臉色漸漸有所好轉,頭腦也漸漸清醒不少。待傅繹一進門,還未開口說話,顧艾就道了歉:“我知道錯了,下次我一定提前知會你。”

傅繹站在床沿,懷抱雙臂,冷笑問道:“你待我忠心耿耿,不惜以身試毒,我感激你都來不及,你又何錯之有。”

顧艾心中咯噔一下,他這般說,叫她比遭冷嘲熱諷還要命。她小心翼翼看著傅繹,見他滿麵怒氣,隻好又低了幾分語氣,指天發誓:“若我下次再自作主張,就罰我不得……”

“你閉嘴。”傅繹傾身向前,止住她後麵要說的話:“你知不知我為何生氣?”

顧艾點頭:“知道,是我自作主張……”

“我是氣你不珍惜自己。”傅繹怒道:“我一心想讓你活的快樂些,輕鬆些,你卻給自己找麻煩,你是嫌活的太長了麽?”

沒想到他在氣這個,顧艾心中千般滋味,眼眸低垂,輕輕抿了抿唇,半晌才道:“你比我的命重要。如果能一命抵一命,我願意代你去死,這點毒又算得了什麽。我既已知道藥方,這個毒能不能解,就是我說了算。”

她願意為他去死!傅繹滿腦子都是這句話。這世上他聽過太多花言巧語,可他知道,那都不是真的。隻有葉草,就隻有葉草,從始至終拿一顆真心待他。他再無法忍受,將顧艾緊緊抱在懷中:“無論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歡你……”

還未說完的話都停在了嘴邊,隻因他察覺到懷中人的不尋常。懷中的人胸脯柔軟,分明是個女子!他低頭看著顧艾,不可置信道:“你……你竟是女子!”

欺瞞傅繹本就是無奈之舉,被傅繹擁抱是顧艾從未想過,待她緩過神來,已是被傅繹揭穿身份。她滿麵羞愧道:“我並非有意瞞你,隻是……隻是我有不得以的苦衷。”

傅繹卻道:“你是女子,那映月,你可是真心喜歡?”

顧艾搖頭:“我當時留下她,是因為她彈琵琶那日曾戴著我的金釵,我想從她口中探出顧家的事。”

傅繹微微後退幾步,看著相貌平平的人,半晌才問:“你是顧家仆人,如何戴得起金釵。”

顧艾深深吸了一口氣,豁出去道:“我是顧艾。”

“休要騙我,我見過顧艾畫像。”傅繹頓了頓,又道:“何況她已經死了。”

“事到如今,我不敢再有半分隱瞞。”顧艾起身,就要下床。

傅繹連忙將她扶住:“你要做什麽?”

顧艾道:“擦去臉上脂粉。”

“你好生歇著,我去給你打些水來。”傅繹一直把顧艾當成男子,如今突然知道她是女子,而且還是他曾經的意中人,多少有些不太適應,別扭道:“方才是我唐突了。”

顧艾臉色更紅:“主子若是知道我是女子,就不會那樣了。”

傅繹抿了抿唇,沒有再言,轉身去了殿外,很快就打了水來。待看清顧艾那張未施脂粉的麵容時,傅繹竟是驚地半晌說不出話來。顧艾畫像本是已經貌比天仙,可本人卻是比畫像還要好看三分。

顧艾小聲道:“爹在獄中想以死明誌,我不得已才想了法子逃出來。本想麵見聖上告禦狀,後來發現這一切,我根本無能為力。”

傅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她是顧家掌上明珠,曾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如今卻周旋陰謀詭計、精於心計,這其中變化,多少辛酸夾雜其中。他雖未感同身受,卻是親眼目睹。他甚至還做了那個讓她難過的人,在她家破人亡時,更添油加醋奚落過她,在那個時候,她該有多難?

“主子,我隱瞞身份接近你是我不對,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些顧家的事更是不對,但從始至終,我從未想要利用你,對你也從無二心……”

“別再說了。”傅繹再次將她擁在懷中:“我都懂。”

“我可是女子。”顧艾試著推開他:“這樣不合適。”

傅繹緊擁著她:“我喜歡你,這就沒有什麽不合適。”

“可是……”

“顧艾,你不許拒絕我。”傅繹喃喃道:“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因為映月,我才一直忍耐再三。如今知道你不喜歡她,我真的很高興。所以這個時候,你不要說讓我不高興的話,哪怕隻有這一天,行麽?”

“好。”他的懷抱太溫暖,她也不舍得離開。

良久過後,傅繹才緩緩放開了她。那張傾城之容,讓他再移不開雙眼。可是他不敢再看下去,唯恐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隻低頭看著光可鑒人的地板。

“主子,我身上的毒與皇上身上香料相克,輕則頭暈,重則死亡。”顧艾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不少。

傅繹道:“此事非同小可,需萬分謹慎。”

“我願一試。”顧艾大膽自薦:“今日陛下來時我恰巧臉色不好,你又扶我進來。如果凶手是皇上,就會再來試探。如果不是,凶手很快就會來……”

“以後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該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定奪。”傅繹溫聲道:“你好好養身子,等日後身子好了,我帶你遊山玩水,飽覽大好山河。”

“為什麽?”顧艾渾是不解:“就因為我是女子?”

傅繹搖頭:“如今涉及到父皇,比以往更加難了。你身子才好,不宜勞累。”

顧艾堅持道:“正是因為更加難,所以我才不能袖手旁觀!”

“我不能拿你冒險。”傅繹柔聲道:“你是葉草的時候不行,是顧艾的時候更不行。無論你是男是女,在我心中一樣重要。隻是女兒身,就更加應該去嗬護。”

可我想與你其並肩,不想無所事事像個廢人。”顧艾急道。

傅繹輕撫她的麵龐:“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參與其中,我會分心。”

“這……”

“就像外敵來犯名城時那樣,我確保你平安無事,才能全心全意迎這一戰。”傅繹見她麵色猶豫,便知說動了她,又趁勢道:“你該知道,現在正是當務之急,我若稍有分心,將可能釀成大禍。到時死的不隻是我,還殃及三弟與公孫為。”

顧艾隻好道:“我聽你的,就留在這。”

傅繹這才笑了:“你放心吧,以前我不想死,以後我更不想死。”

顧艾問他:“為什麽?”

傅繹目光灼灼:“我終於能無所顧忌喜歡你。”

她的臉瞬間紅了透,慢慢低下頭去,隻小聲道:“我是罪臣之女,又假死逃生,這張臉被太多人見過,喜歡我,會讓你陷入是非之地,即使是這樣,你還要喜歡我麽?”

傅繹不答反問:“這能比喜歡你男兒身時還難?”

顧艾沒有再言,卻是緊緊握住他的手再也不鬆,顧家一日不洗刷冤屈,她就一日不能恢複真身。與傅繹牽扯太多,隻會讓傅繹處境更加艱難。事關生死大事,兒女情長就顯得太過微小。過了許久,她才慢慢開了口:“待風平浪靜,你想去哪兒,我便陪著你去哪兒。”

傅繹眼底笑容更濃,回握她的手,兩人相視一笑,時光靜好。

許是誰都不願打破這份靜謐,兩人也不再多言。顧艾半躺在床,傅繹就坐在床沿,無聲陪著她。

又是許久過去,傅繹才開口道:“你身上的毒,解了吧。”

“好。”顧艾回道。

“給我下毒。”傅繹言簡意賅。

“好。”顧艾會意,思了片刻,又開口道:“我給自己下的毒,比你之前的要重三分。因此,我的反應會強烈一些。”

“你真是……”傅繹想了半晌,卻想不出該說什麽,隻是輕輕一歎:“你要學會對自己好一些,不要傻的什麽都去付出。”

“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對我好,對顧家也好。”顧艾毫不猶豫道:“我哪裏能想到這麽多,知道你有危險,就想為你做些什麽。可惜身單力薄,總無法像王大哥跟薑大哥那樣保護你。”

“我哪有你說的這麽好。”傅繹道:“你還是太過單純。”

“你好不好,我心裏知曉就好。”顧艾道。

傅繹聲色溫柔:“日後,我會待你更好。”

此時有風來襲,吹開了窗子,梅花從窗外飄落進來。淡淡梅香侵入鼻尖,惹顧艾心情愉悅,她回眸看向散落地上的朵朵梅花,眸子裏閃著靈動光澤。

傅繹一動不動看著她,她本是富家小姐享盡寵愛,卻流落民間飽受疾苦,非但沒有意誌消沉,反而越挫越勇。她這樣堅強,又這樣美好,值得他用一生去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