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傅繹回了上善宮,一如往常那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因他桀驁不馴的性子,上善宮冷冷清清、無人問津。傅繹倒是樂得輕鬆。整日與顧艾下棋喝茶,陪她鍛煉走路。
又數日過去,傅澤來上善宮看望傅繹。兩人才見了麵,香味撲鼻而來。傅繹頓覺頭暈眼花,臉色泛白。傅澤見他麵色不好,詢問緣由,傅繹故作不知,隻斜倚著門大口喘氣。
傅澤見狀,即刻扶傅繹進了門,命人請禦醫診治。禦醫急急趕來,查看半天也找不到緣由。但見傅繹臉色越來越白,傅澤隻好命禦醫速速回太醫院,與其他禦醫商議傅繹急症。
待禦醫一走,傅澤在殿內來回徘徊,傅繹看著頭疼,沒好氣地將人趕了出去。待傅澤一離開,傅繹的頭暈很快得到緩解,四肢也漸漸有了力氣。
黃鸝端了水進門,見傅繹躺在床榻沉思,將帕子沾了水,遞給傅繹道:“主子,會是他麽?”
傅繹神色有幾分難過:“誰知道呢,也許是父皇呢。”
黃鸝道:“不管是誰,傷害你的人,必須要付出代價。”
傅繹笑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黃鸝不卑不吭:“主子請講。”
傅繹問道:“為什麽大哥與父皇嫌疑最大,你卻毫不畏懼?難道你不怕死麽?”
黃鸝答道:“一日為仆,便是終身為仆,主子性命至關重要,其他不做多想。”
“你不多想,我卻每日都在想。”傅繹輕輕一歎:“為什麽他們要殺我……”
上善宮外,傅澤行色匆匆回了蘭亭宮。在名城耽擱太久,他有太多事沒有處理。傅繹突然又身子不適,讓他放心不下。百忙之中,他必須要抽身前去陪伴傅繹,這意味著他將變得更加忙碌。
回了蘭亭宮,傅澤便在殿內一直沒有出來。直至深夜,殿內燭火一直未滅。卯時未到,燭火再次亮起。
馮江見之,微微搖了搖頭,臉上有幾分複雜之色。
接連幾日,傅澤每日處理政務之餘,還前往上善宮陪伴傅繹。傅繹一日比一日憔悴,身形也漸漸消瘦。即使顧艾陪在傅繹身邊,傅繹也再難露出笑容。
有一日,傅繹忽然握住傅澤的手,難過問他:“我會不會死?”
傅澤脫口而出:“不會,我會叫人治好你。”
傅繹眸子裏盡是悲色:“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母妃了,她說見我在這世上可憐的很,想帶我去一個快樂的地方。大哥,什麽地方最快樂?”
傅澤緊緊握住傅繹的手:“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
傅繹虛弱地歪著頭,微微閉上了眼睛。不消片刻便睡過去了。
傅澤在床邊陪伴良久,起身離開,滿麵盡顯疲憊落寞。
顧艾盯著傅澤離去的背影,困惑不已。
凶手會是他麽?如果是他,為何他如此悲傷?
如果不是,那身上香味又從何而來?
離真相越近,就越是撲朔迷離……
傅澤走後不久,禦醫也趕了過來。趁著傅繹睡去,悄悄為其把脈。這一次,禦醫給顧艾使了眼色,示意她到外麵說話。
經過勤奮鍛煉,如今顧艾已經能夠行動自如,她快步走到禦醫身旁,與之來到院內。
梅樹下,禦醫突然跪了下去。
顧艾大驚,急忙將禦醫扶了起來:“大人,這可使不得……”
“老夫無能,治不好二殿下的怪症。”禦醫哆哆嗦嗦道:“二殿下的日子沒有幾天了,他想做什麽,都盡力幫他吧。”
顧艾嚇得連連後退:“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這時薑虎與王良恰從行宮外走進,聽見顧艾的聲音,再看禦醫膽戰心驚的模樣,瞬間明白怎麽回事。王良按捺不住,一把抓住禦醫衣襟,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主子到底怎麽了,說!”
“大限將至。”禦醫戰戰兢兢回道。
王良抬起拳頭就要朝禦醫臉上打,卻被薑虎及時攔住:“休要亂來,這個節骨眼,你還想找事?”
“主子久病不治,他也有嫌疑!”王良怒道。
薑虎低聲道:“你冷靜些。”
王良低吼:“出了事,你要我怎麽冷靜。”
趁著兩人爭吵,禦醫一把推開王良,逃離了上善宮。
幾人到了靜心殿內,黃鸝端了茶水進門,與他們一起坐下。
“宮裏如今謠言四起,說主子在民間染了汙穢,這才一病不起。”黃鸝一邊給幾人倒茶,一邊說道。
“顧家財物一律充公,府邸再無值錢物件,可抄家的大臣卻留在府邸,似乎在尋找什麽。”薑虎道。
“尚清嶸與甄柳回了蘭亭宮,三殿下那邊斷了線索。”王良道。
幾人聚在一起,將這些天發生的事說了出來。而後齊齊看向顧艾,顧艾道:“太子每日都來,再無他人。”
話落,幾人臉色皆是一沉。
“項叔的人已陸陸續續進了都城,隻等一聲令下,便可殺進宮中。”薑虎道:“隻是主子一直沒有發令,項叔心急如焚,唯恐他會在宮內有任何閃失。”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項叔如此幫襯主子,寧願冒著造反之罪。”顧艾突然發問。
薑虎道:“這我不知,我隻知道項叔待主子向來極好。隻要主子不願意做的事,項叔從不強求。”
“你們認識項叔多少年了?”顧艾問。
“十年了。”薑虎道。
顧艾詫異道:“主子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出宮?”
薑虎輕輕點頭:“他在這,一直不快樂。”
“這是為何?”顧艾不明白。
薑虎卻是不說了,隻沉默喝著茶。
顧艾急了,看向王良。
王良耐不住性子,索性說道:“宮中的人心思複雜,主子看不慣那些人,經常與之發生口角,後來他們總處處提防主子。宮裏頭,沒有一個是主子的朋友。”
沒有想到傅繹這些年過的竟是這種日子,難怪他會與爽快的公孫為成為朋友,也難怪他會將她看的如此重要。因為從沒被真心對待過,因而碰到至情至性之人,就會格外珍惜。顧艾有些心疼,突然站了起來,匆匆往門外走去。
“幹什麽去?”王良在身後喊道。
“去陪他。”顧艾頭也不回。
“我話還沒有說完……”
王良話還未說完,隻聽砰地一聲,門從外關上,王良撓了撓頭:“葉草也有毛糙的時候啊。”
人已離開,黃鸝視線卻一直落在門上,眼神有幾分探尋:“她究竟有什麽本事,能得主子悉心照料,傾心相待?”
薑虎道:“她智勇雙全、為救主子與刺客搏鬥,躺在**數月有餘。”
王良緊跟著道:“在這之前,她曾不顧凶險救我性命,險些與太子發生爭執。葉草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黃鸝與他們認識時日並不算短,之前從未見他們誇過任何人。而今提到葉草,兩人皆不惜讚美,這叫黃鸝心中有些不悅,冷哼一聲:“這有什麽,若是我在,我也會這樣。”
薑虎卻道:“在她起初跟著我們時,卻是受盡奚落。因為身形瘦弱、武藝不精,每日隻給我們洗衣做飯,做些粗活。”
“她是仆人,無論做什麽都是應該。”黃鸝道。
王良臉色頓時不太好看:“黃鸝,我怎麽覺得,你不喜歡葉草?”
黃鸝眼神閃了閃:“也沒有不喜歡,隻是看不慣主子為她做的太多。我來宮裏這麽久了,他卻對我始終冷言冷語。”
“這不是很正常麽。”王良道:“他對我們也這樣。”
黃鸝心裏頭悶得要命,察覺自己方才失態,也不再多言,遂起身離開。出了門,她往上善宮看了一眼。她知道,這時顧艾定是在上善宮陪著傅繹。這行宮裏所有的宮女都羨慕她,隻有她能跟傅繹走的最近。曾經她也沾沾自喜,可是顧艾來了之後,她就再也不這樣想了。看著每日傅繹與顧艾朝夕相伴,她多想成為顧艾。若是能陪他下上一次棋、喝上一次茶,她就是死也無憾了……
上善宮內,顧艾靜靜坐在傅繹床沿,將他的手握在手心裏。
為了找出真凶,這次毒下的很重。傅繹虛弱至極,連說話也變得很是吃力:“你怎麽來了?”
顧艾道:“就是想陪著你。”
“你每天都在陪著我。”傅繹滿麵蒼白。
“什麽時候動手。”顧艾問。
“再等等。”傅繹想要回握顧艾的手,卻發現抬手都變得困難了,嚐試幾次,隻好作罷:“想要殺我的人,不一定是大哥。”
“那是……皇上?”顧艾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背,輕聲問他。
原來她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傅繹溫柔一笑。緩緩閉上雙眼,氣息越發微弱:“還不清楚,所以要再等等。”
“看著你難受,我也不好過。”顧艾聲音帶了幾分哽咽:“要不我把毒解了吧,總有別的法子可以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還想說話,卻是困的連眼睛都睜不開,頭一歪,便是沉沉睡了過去。
傅繹這個人,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那香料她才試過一次就難受得要命,而他卻能忍耐這麽久。雖然他嘴上不說,可身子總是自己的,疼不疼他心裏知道。顧艾輕撫他的側臉,柔聲道:“總說我傻,你才是傻,有人為你試毒你不願,偏要自己來。明知顧家渾水趟不得,你卻非要去惹。你說喜歡一個人有什麽好,什麽都幫不了你,隻會給你惹麻煩。”
這時也不知傅繹夢到了什麽,眉頭微蹙。
顧艾撫摸他的眉,他的眼。那蹙著的眉頭才漸漸得以舒展。她又自言自語道:“你說喜歡我,到底有什麽好?”
蘭亭宮內,傅澤站立不安,憂心忡忡看著馮江:“江湖郎中找到了沒有?”
馮江道:“還沒有。”
傅澤心煩意亂,揮手將茶盞打翻在地:“廢物!”
馮江垂首:“二殿下生性暴戾,郎中都唯恐治不好他會殃及自身,因此無論出多高的賞金,都沒人來試。”
傅澤麵色沉沉,半晌不語。
馮江又道:“下午禦醫來過,說二殿下活不了多久……”
“他來了為什麽沒叫我?”傅繹聲音陡然高了幾分。
“你在忙。”馮江道。
傅繹質問:“能忙到見禦醫的時候都沒有?”
馮江張了張口,正欲說話,傅澤卻是先他開了口:“滾出去!”
傅澤溫文爾雅,甚少這般動怒,馮江隻好退了下去。
然而才馮江走到門口,傅澤卻又道:“馮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馮江慢慢轉過身,看向傅澤道:“我這裏有真話和假話,你想聽哪一個?”
傅澤道:“自然是真話。”
馮江道:“二殿下的怪症根本不是汙穢,是中毒所致。”
傅澤雙手驟然緊握:“你明知道二弟對我意味著什麽,為什麽瞞著我?”
馮江不動聲色道:“因為無藥可解,即是說了也是徒勞。”
“無藥可解?”傅澤疾步走到馮江麵前:“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馮江看了眼滿頭是汗的傅澤,拿出帕子遞給傅澤道:“擦擦吧。”
傅澤卻是不接,催促道:“快說。”
馮江隻好道:“你隻要明白,一切都是皇上授意就好。”
“父皇?”傅澤震驚道:“為什麽?”
“其中緣由並不清楚。”馮江道:“我奉命辦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傅澤細想傅繹出宮後種種遭遇,不禁後退幾步,他顫著聲問:“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馮江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傅澤問:“哪些是,哪些不是?”
馮江坦白道:“赤偃兩軍的火藥是我送的。”
他不過一個親信,何來這麽大的權利?說是他送的,這分明是父皇所贈。如果要殺傅繹的人是父皇,那他該如何為傅繹報仇,他能弑父麽?傅澤麵無血色,癱坐在地:“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馮江蹲了下去,與傅澤平視:“二殿下與前朝太子如出一轍。”
前朝太子傅珅患有隱疾,故去之後,因是傅坤難過傷心,便一把大火燒去與傅珅所有有關的物件。馮江是如何得知傅繹與傅坤長相一樣?傅澤心中疑問重重,卻是驚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馮江繼而又道:“早些年芳妃與前朝太子、顧韻、項衛關係甚好。芳妃不是沒有可能懷上前朝太子的孩子。”
傅澤額上汗水更多,他抬手擦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如果真是這樣,父皇就沒有察覺麽?”
馮江緩緩道:“芳妃貌美如仙,皇上一見傾心。太子故去不久,就將她納入後宮。洞房那日,發現芳妃不是處子,詢問緣故,芳妃隻說無情郎拋棄了她。皇上貪戀美色,又見芳妃楚楚可憐,才不計前嫌與之相好。”
“這不過都是猜測,何以致二弟死地?”傅澤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馮江快走兩步拉住了他:“主子,你先冷靜下來,這件事查不得。”
“怎麽查不得……”傅澤話才說出口就頓住了。
這該怎麽查?如果傅繹當真是傅坤所生,那這皇位他可還能繼位?他記得顧韻曾有意讓傅繹迎娶顧艾,莫非他是知道了什麽?顧韻生性耿直,如果因此遭來殺生之禍,也不是沒有可能。
傅澤思緒混亂,傅坤,芳妃、傅繹、顧韻這幾個人,讓他心亂如麻。如今朝中動**、奸臣當道,與奸臣周旋已是耗盡心力,若是再讓那些奸臣聽到風聲,必會打著匡亂扶正的名義反叛。到時局勢會更加動**、難以控製。而他處心積慮換來的太平,會瞬間付諸東流。他不甘心!
“主子,不是我們要二殿下死,是老天要他死。”馮江道:“他的存在太多。”
傅澤無力道:“你先下去吧。”
馮江告退。
諾大的殿內,隻剩傅澤一人。他緩緩癱坐在地,失神看著屋簷。不過短短一兩個月,他先失去了摯愛之人,如今又要親眼看著傅繹垂死掙紮。生在皇家有什麽好?想愛的人不能愛,想救的人不能救……他緊緊抱住雙膝,低聲地嗚咽。
這一夜,傅澤徹夜未眠。天色未亮,就動身前往上善宮。
顧艾整夜陪在傅繹身邊,聽見些許聲響,回頭去看。見傅澤憔悴進門。正欲開口詢問,傅澤卻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說話。他緩緩走到傅繹身旁,見他臉色比昨日又差了些許,心頭萬般不是滋味。藏於衣袖下的雙手鬆了又握,握了又鬆。
傅繹醒來時,看見的就是紅著雙眼的傅澤,他喘著氣道:“你怎麽來了?”
傅澤俯下身子,摸著他的頭道:“來陪陪你。”
“你那麽忙,以後就別來了。”傅繹虛弱道。
傅澤 心中難過,連語氣也跟著悲傷幾分:“以後我都不忙了,就隻陪著你。”
傅繹笑了笑:“大哥,別這樣,我不就快要死了麽。是人總得死。”
傅澤輕聲道:“是大哥無能,保護不了你。”
傅繹道:“大哥,天要我死,我怎能違背天意?”
傅澤神色黯然,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哥,臨死之前,我想見見父皇。”傅繹低聲道:“雖然他待我不算太好,可比起那些想要我死的人,他對我算是極好的。”
傅澤低下了頭,心中五味陳雜,這世上真正想要傅繹的死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父皇啊……
“大哥。”傅繹吃力道:“你能請他來麽?”
“為什麽不讓三弟請。”傅澤艱難開了口。
傅繹歎道:“三弟看我不人不鬼的心煩,已是許久不來了。”
“今日我就叫他來見你。”傅澤眼眶更紅:“你還想做什麽,通通告訴我,我都滿足你。”
傅繹眸子微垂,喃喃道:“我想活著。”
他想活著……傅澤緊緊捂住了臉,一聲接一聲的歎息。他要怎麽做,才能讓傅繹活下去?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聽你們的話,再不惹是生非。”說著說著,傅繹的眼眶也跟著紅了:“我現在什麽都不想要,隻要能活著。”
傅澤抬起頭來,看著床榻虛弱無比的人:“我再想想辦法……”
說完,他疾步朝外走去。
待人離開,傅繹輕聲道:“不是他,是父皇。”
顧艾靜靜看著傅繹:“如果你想哭,我可以借你肩膀。”
傅繹故作輕鬆:“如果你能吻我,也許我能高興一點。”
話音才落,顧艾已是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傅繹渾身一僵,他不過是隨口一說,她怎麽真的吻他了?
蜻蜓點水的吻很快結束,顧艾羞紅了臉,小聲道:“還要如何做,你會更高興?”
傅繹笑著搖頭:“這樣就足夠了。”
他中毒太深,身子越發冰冷,方才顧艾吻他的唇,涼的讓她心頭一堵,這會兒隻好再握住他的手:“這樣還冷麽?”
傅繹點點頭:“冷。”
顧艾想了想,掀開被子,緊緊擁住他:“這樣呢?”
這下傅繹的臉紅了:“你不必這樣……”
想到傅繹也許不好意思,顧艾就開口道:“要不我叫薑大哥來?”
傅繹哭笑不得,這個傻子!
“再近些。”傅繹隻好道。
顧艾依著他,緊貼他的身子。很快他的身子就被顧艾暖熱。他唇角微微彎了彎,由衷道:“有你在,可真好。”
“主子,如果皇上不是你的生父,你要如何做?”顧艾在他耳畔問道。
傅繹道:“如果他放下殺我念頭,證顧家清白,那些前塵舊事,便都作過眼雲煙散了罷。”
“如果他一心要你死呢?”
“那我也不會讓他活。”傅繹困極,很快就閉上了眼。
顧艾輕撫他蒼白的麵頰,寥寥幾字,他足以掀起腥風血雨。弑君之罪非同小可,稍不小心便會背上千古罵名。可是這一切,他似乎毫不在乎。
可是若是不在乎,為何他又會神色悲傷?盡管他不喜歡宮中的爾虞我詐,可親人永遠是親人。如今要他死的卻是至親,他怎能無動於衷?那些冷靜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他們一直想要一個真相,當真相一層層被揭開,傷口卻再一次被血粼粼的撕開。
有多痛,有多難過,他一字不言,她卻全盤皆知。
“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不會離開你。”她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
銘德殿內,傅澤雙膝跪地,看向正喝茶的傅坤:“父皇,兒臣懇請您給二弟一條生路。”
傅坤問他:“如果讓他活著,你就必須死,你還會為他求情麽?”
傅澤道:“我讓他離開皇宮,一輩子都不要再回來,他不會對我們造成任何威脅……”
“夠了!”傅坤臉色陰沉,俯視傅澤道:“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廢了你的太子之位。你不要忘記了,傅津對這個位子,可是垂涎已久。”
傅澤唇齒微張,似有話想說,卻又終究沉默不言。
傅坤麵色緊繃,任由他跪在地上。
就這樣過去許久,傅坤終是開口道:“地上涼,起來吧。”
傅澤卻是不肯,雙目通紅道:“若是這皇位兒臣不要了,能換二弟一條命麽?”
傅坤氣地將茶盞扔在傅澤臉上,滾燙的茶水將傅澤臉頰燙的通紅,傅坤指著傅澤道:“你這逆子!”
傅澤悲道:“二弟心思聰穎,知道宮裏人不喜歡他,也故意與那些人疏遠。他這輩子除了與我親近,再不願靠近任何人。如果我不為他說話,這世上就無人為他求情來了……”
“你給朕閉嘴!”傅坤怒道。
“父皇,二弟說他隻想活著,隻要能活著,他什麽都不要了。”傅澤祈求道:“這皇位兒臣不要了,兒臣與二弟一起離開,今後會看緊他,絕不讓他回到宮裏,這樣也不行麽?”
傅坤一腳踹倒傅澤,怒道:“不要以為你有些本事,朕就不會拿你怎麽樣。”
“來人!”傅坤大聲吼道。
殿外很快就湧入幾個錦衣衛。
“將太子送回蘭亭宮,好好看住他。”傅坤冷聲道:“沒有朕的命令,他不準踏出蘭亭宮半步。”
很快,傅澤被錦衣衛請出了銘德殿。
殿內終於清靜下來,傅坤心燥不安,不停捏著眉頭。
一直沉默的張公公這個時候彎下腰,在傅坤耳旁道:“皇上,您當真要廢了太子?”
傅坤歎了歎:“他賢德聰慧,又重情重義,朕為何要廢?”
張公公長舒了一口氣:“剛才嚇死奴才了。”
傅坤再歎:“澤兒也是聰明,想做皇帝是真,想救繹兒也是真。可世上哪有雙全法,能不負任何人?”
張公公細聲細語:“方才太子卻是說過要與二殿下一同出宮……”
“這不過是緩兵之計。”傅坤道。
張公公道:“知太子者,莫若皇上。”
想到不久前傅澤說的話,傅坤微微搖了搖頭:“澤兒什麽都好,就是太重感情,將來必會被感情所累。”
殿外忽然轟隆一聲。
“打雷了。”張公公朝著窗外看去。
話才說完,瓢潑大雨就落了下來。
張公公急忙跑去關窗,傅坤看著張公公忙碌的身影,輕輕開了口:“春天來了……”
幾日過去,傅澤再也沒有來過。傅繹命薑虎晚上前去一探,得知傅澤被軟禁在蘭亭宮後,不禁悵然幾分。
皇城外,項衛早已命人埋伏好,而傅繹卻一直不肯動手,他想知道顧家因何牽連。也想知道在最後關頭,傅坤會不會放傅繹一條生路。
連日來的陰雨綿綿,讓傅繹更是不適。麵頰又癢又疼,讓他忍不住去抓。
顧艾不許他這麽做,隻要他一抬手,她就將其按住,若是癢的厲害,她就拿冷水擦一擦。她正擦臉的時候,傅坤就來了。
“繹兒,你還好麽?”傅坤在傅繹麵前坐下,關切問道。
這時傅繹已是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盯著傅坤。
傅坤很滿意看到這樣的傅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故作難過:“才幾日不見,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傅繹吃力的張口,卻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傅坤回頭看向顧艾:“他說什麽?”
隻聽撲通一聲,顧艾跪在地上,磕著頭道:“回皇上,主子說,求皇上放他一條生路,他願意做任何事。”
傅坤麵色疑惑:“天要他死,他怎麽活?”
顧艾再扣頭:“主子已經知道來龍去脈,他說不管前塵舊事,他隻看眼前。”
傅坤道:“即是這樣,那便做一件事。此事一成,解藥自然有。”
“請皇上吩咐。”顧艾垂首。
傅坤笑道:“殺了顧韻。”
顧艾猛地抬起頭來,雙眸驀然睜大。
傅坤道:“有些事我不適合做,而他卻是適合的。”
顧艾壓下心中萬般憤恨,隻道:“主子如今已臥床數日,如今怎能殺人?”
傅坤輕描淡寫:“他不能,但是王良跟薑虎卻能。”
好一招借刀殺人!
傅坤從衣袖中拿出一顆白色藥丸,遞給顧艾:“這一顆,能讓他多活幾日。待顧韻一死,我就讓他活下去。”
“好……”顧艾低聲道:“我們會殺了顧韻。”
傅坤轉過身,緩緩朝殿外走去。
傅繹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主子,吃了它吧。”顧艾將藥丸遞到傅繹嘴邊。
傅繹張口含下,歇息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顧艾看著心酸,緊緊擁住了他:“主子,你還有我們。”
是夜。
薑虎與王良出了皇城,暗地與項衛匯合,將宮中消息說與項衛聽。
項衛勃然大怒,命老九率領百位武藝高強之人,在王良與薑虎之後到達關押顧韻的地牢。
王良與薑虎先破開地牢大門,隨後老九的人殺進地牢,將官兵通通殺之。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地牢就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老九踩著滿地屍身,一步步朝顧韻牢房走去。
地牢潮濕陰冷,其餘牢房皆是空空。想這偌大地牢,隻關押顧韻一人,他必是受了不少折磨……老九的眼眶再次濕了。
顧韻聽見腳步聲,癡癡回頭笑笑,拍著手搖頭晃腦道:“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昔日顧韻英姿煥發,而今卻癡傻呆愣。老九再無法控製自己,狠狠朝地上跪了下去:“爹,雲天來遲了!”
王良與薑虎俱是一愣,雲天,什麽雲天?
顧韻嘻嘻笑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老九放聲痛哭,跪著爬到顧韻麵前,緊緊握住他的手道:“爹,爹!我們離開這兒,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
顧韻呸了一聲,朝他吐了口唾沫:“我才不傻,這兒是我家,我哪裏都不走。”
“爹……”
“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可要喊人了。”顧韻驚慌看向四周:“你們……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王良跟薑虎麵麵相覷,本想將顧韻救出之後再安頓下來,可顧韻這般吵吵鬧鬧,帶出去若是被人聽見,反而打草驚蛇。正在兩人想對策時,隻見老九解下麵具,將那張醜陋不堪的麵皮撕下。
麵皮下,赫然是本該死去的顧雲天!
眾人皆愣在原處!
顧韻緊緊看著顧雲天,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伸手摸向顧雲天的臉:“你……你不是死了麽?”
顧雲天道:“公孫為知我為人,將我從戰場上救了回來。”
顧韻緊緊抱住顧雲天,兩眼是淚道:“天不亡顧家, 天不亡我…”
顧雲天仔細查看顧韻神色,見他眼神清澈,毫無方才那般癡傻之狀,就問:“爹,你根本沒有傻,對不對?”
顧韻點點頭,一張老臉盡是滄桑:“如果不裝下去,我怕是早就死了。小艾說如果我在獄中遭遇不測,她也就不活了。為了她,我隻能出此下策。”
聽到這,王良最先忍不住了,他大聲問:“顧小姐還沒死?”
顧韻道:“是,她還活著!”
“小姐現在何處?”薑虎緊接著問道。
“我們先出去再說。”顧雲天扶著顧韻,詢問:“爹,你還能走麽?”
“走不成了。”顧韻道:“我的腿已經被他們打殘了。”
顧雲天神色一暗,很快又道:“隻要爹活著就好,以後,我當你的雙腿。”
說罷,他將顧雲天背在身上。一行人趁著夜色,趕往項衛住處。
項衛再見到顧韻,見顧韻滿頭白發、瘦骨嶙峋,不禁悲從心來。顧韻反倒安慰他,說人活著就是幸事。他將傅繹之事盡數說給顧韻,顧韻沉沉歎道:“有些事本能成為過眼雲煙,可皇上揪住過往不放,還要殺害傅珅之子,害我顧家走投無路,我定要將真相公布天下,為傅坤鳴不平,為芳妃伸冤屈。”
屋內,顧韻將過往之事緩緩道出。
聞言,項衛連歎三聲:“難怪傅珅死時,芳妃會一病不起。原來她愛的人,竟然是他。”
顧韻又道:“傅珅被下毒一事,芳妃也是暗中查了許久才知道。為此耗盡心力,一病不起。自知氣數將盡時,她偷偷出宮來我府上,求我收下她書信。信中揭露傅坤下毒殺害傅珅,又逼她為妃之事。她跟我說,如今大局已定,她一介婦人無法扭轉乾坤。可傅坤身性多疑,傅繹眉眼與傅珅越來越像,傅坤也許會痛下殺手……”
“所以太子死後,芳妃苦苦求我,讓我離開皇宮,請我暗中培植勢力。”憶起往事,項衛唏噓不已:“她說將來若是有朝一日能夠見到傅繹,務必照顧好他,盡力滿足他想做的事。”
“是。”傅繹道:“最初她先求我離開。我告訴她,求我不如求你。你是武將,打仗帶兵是長處。如果傅繹真有意外發生,你定能保護好他。”
“這些事,當初為什麽不與我說?”想到當年芳妃與太子所承受的冤屈,項衛就痛心不已。
顧韻仰天長歎:“傅坤登基後國泰民安,待芳妃與傅繹又還不錯。那個時候,你叫我怎麽說?”
“這……”項衛又是一歎。
顧韻道:“如果不是傅坤趕盡殺絕,這個秘密會被我一直藏在心底。”
“苦啊!”項衛感慨:“傅坤不仁,也別怪我們不義。等二殿下一聲令下,我們就開始攻城。”
傅繹道:“芳妃寫的信,就藏在明珠閣顧艾住的屋子房梁。等你們捉住傅坤,這封信就能昭告天下。”
“我這就將消息告訴二殿下。”項衛提筆寫信,喚來白鴿,將信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