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這個世界嗎?”陌生人彎下腰,似笑非笑地問道。
癱坐在血汙中的男孩兒滿臉驚惶,望著被陌生人打跑的地痞背影,不住地搖頭。
“這個世界充滿了弱肉強食,你無依無靠,想變成強者威懾一方嗎?”
男孩兒依然困惑地搖搖頭,枯瘦的身體已然縮成了一團。
陌生人一巴掌甩過去,狠狠將他扇倒在地,血水、泥水混雜在一起,匯成細流涓涓而下,“不可救藥!你想擺脫那些人,讓他們看到你就嚇得跑開嗎?”
懵懂中的小男孩兒眼睛一亮,終於用力點點頭。
“那好,跟我走吧,我能讓你變成強者。”
小男孩兒敬畏地看著他,想了又想,才站起身踉蹌著隨他而去……
夜色漸濃,謝必安伏在冰冷的陽台窗戶上,二十年前的一幕忽然浮現在他的腦海,同樣是寒星點點、同樣是晝伏夜出,唯一的改變是他的角色,從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現在是令人膽寒的收割者。稀疏的光影與窗簾輪廓錯落交織,遠處昏暗的路燈若有若無地閃爍著,房間裏空無一人,整棟樓都靜悄悄的,我要繼續等,腦海裏的聲音異常緊張、充滿渴望。
這是一棟二十層的舊式公寓,謝必安潛伏在十九層的陽台上。房間主人經常發表一些天馬行空的隨筆,是一位小有名氣的專欄作家——隻是小有名氣,但在吸食者眼中,名氣小得不值一提。這樣的人,竟然引起了吸食者的注意,變成一株“莊稼”,真是讓人哭笑不得。難道是因為她的美嗎?謝必安將資料仔細研究一遍後,唯一能吸引他注意的地方就是她的美。當然,被吸食者關注,對於作家本身而言,絕對不算一件好事。
夜晚氤氳的水汽打濕了年久斑駁的公寓外牆,映著微弱星光描出一條條參差曲折的細紋,不用說,謝必安的衣服上早已沾滿露珠、寒氣早已浸透身體。這不是什麽問題,他擁有超常的耐力,哪怕幾天幾夜的蹲守,一動不動地伏在原地。等待,從來不是問題。
啪的一聲輕響,公寓的門被打開了,步伐均勻的腳步聲傳來,躂躂,躂躂,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奔臥室而來。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盡量貼在陽台窗戶上,窗口已經做了手腳,隨時都可以一躍而入。柔和的燈光從幹淨的玻璃中透射出來,“莊稼”細長的身影開始在屋子裏生姿搖曳。似乎她並不想馬上休息,雖然來到臥室,卻沒有直接倒在**,而是將各種衣物一趟一趟搬運整理清洗。煩人的家務啊,俗人為何喜歡這種味如嚼蠟的生活?他的臉上滿是不屑,依然靜靜伏在陽台外,必須等待!收割需要在“莊稼”毫無戒備、深度昏迷的狀態下才能進行,這是技術要求,沒有妥協的餘地。
夜色越裹越緊,這種鋪天蓋地的黑讓他神思飄遠,黑?黑人,記得那次的收割目標是一個黑人男孩。他翻過地球萬裏迢迢趕去非洲,在開普敦街頭,“偶遇”到那個茨瓦納年輕人,“你叫哈格?”
“是的,先生。需要幫助嗎?”哈格吹著口哨歡快地問道。
“把箱子運到港口。”他高傲地揮著手,圈定了地上十幾個裝滿南非特產的大箱子。
“沒問題,一小時保證送達。”哈格回答得很幹脆,但並沒有挪動腳步,見謝必安沒有反應,他加重語氣重複道,“先生,一小時就可以送達。”
看著男孩期待的眼神,謝必安識相地從皮包裏取出一遝鈔票,“一千蘭特。”
哈格眼裏的光亮一閃即逝,仍然警惕地四下張望,“我要先拿到報酬。先生,茨瓦納人不會行騙,你們卻無法讓人放心。”
“哦,也好。”謝必安也不多問,從中取出一半交給他,“我要你親自去送,就一個人,傍晚時分全部送到。”
哈格拿過鈔票,翻翻白眼,“我一個人?哦,明白了,但一人做這麽多活兒,價錢是否可以再商量?”他湊到謝必安近前,小聲說道,“您找對人啦,放心吧,我的手眼很老實,貨物我一不會動;二不會看的;我的嘴巴也很嚴,和您碰頭的事情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謝必安點點頭說:“好的,再給你加一倍。”說完把手上剩餘的鈔票盡數塞到哈格手裏,“晚上到中國大酒店來找我,餘下的錢一並支付。”
哈格一怔,看到謝必安冷酷的眼神沒敢說什麽。
傍晚時分,哈格滿頭大汗跑回來,“老板,您的活兒全部完成。”
謝必安隨手拿過裝箱單,看也不看地收起來,“晚上請你在這裏吃中餐吧。”
哈格的嘴巴張大了,“老板,在這裏吃?”
“對,在這裏吃。”謝必安拍拍他的後背,“讓你品嚐一回正宗的中國菜。”
“中國菜?我不想吃。”哈格的眼中燃起一股火苗,轉身就走。
謝必安拉住他,驚異地地上下打量著男孩,如今的世界,中國已經變成了世界經濟的中心,邀請客人品嚐中國菜是最大的禮遇,怎麽會遭到拒絕呢?“你恨我們?”
“是的。若不看在先付款的份兒上,我才不想和你們打交道。”哈格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中國菜,會帶給我不好的回憶。”
“哦,怎麽不好的回憶?”謝必安饒有興致的問道。
“你們的一個攝製組來非洲草原做紀錄片。我又是向導又做演員整整忙了三個月,他們對我很好,一直許諾將來請我去中國、去吃中國菜!結果拍攝完成後他們一溜煙地跑了,答應的報酬一分沒給,害得我餓了整整一個旱季!”哈格用不太熟練的英語連說帶比畫,顯然怒不可遏。
“哦?你還能做演員?”
“隻是在記錄片中扮演土著,滿足你們亞洲人的好奇心。當然,也不全是扮演,我本來就是土著,隻要把平時的衣食住行展現出來就可以了。誰能想到,你們拍完就跑了。”哈格的拳頭在空中舞動著,似乎眼前站著的人就是那群騙子之一。
謝必安伸手輕輕一按,哈格的拳頭就順從地垂下來,小男孩的眼睛睜大了,連用幾次力,也擺脫不了他的控製,“你,中國功夫?”
謝必安沒有回答,隻是淡淡一笑,“這樣吧,他們欠你的連同我未付的報酬,一並給你還總可以吧?
哈格目瞪口呆,皎白的牙齒在夜色中熠熠生光,“你不是在騙我吧?”
謝必安抓起他的胳膊,急不可待地一拉——老師在街頭招募他的一幕忽然閃現,那時,老師也是急不可待,甚至狂躁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此刻,他完全體會到老師的心境。眼前的小男孩,對於自己來說,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小道具,誰肯將大把的時間花費在他身上?甚至連隱藏情緒都覺得多餘。難道收割者隻是老師的小工具而已?他的心一凜,不敢再想下去,“走,帶你去品嚐中國菜,我說到做到。”
“你不是騙我吧?天啊,世界上怎麽還會有這樣好的事情呢?”哈格邊走邊嘟噥,將信將疑地被拉入了酒店。
謝必安把他摁在座位裏,給他滿滿倒了一杯白酒,“先嚐嚐中國的白酒。”
哈格拿過酒杯,想也不想就喝了一大口,嗆得他大聲咳嗽起來,滿臉都是淚水。謝必安大笑,似乎又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這個色彩斑斕的開普敦之夜裏,他第一次敞開胸懷,極盡自己所能,給男孩講有關中國白酒的故事、中國白酒的喝法,甚至教他中國的禮儀。
喝下滿滿一杯酒後,哈格的臉漲得紫紅,他大著舌頭說,“老板,中國人都很奇怪,您卻是中國人裏最奇怪的。本來我以為您在做非法勾當,可是您卻不想保密,還拉我到這麽氣派的地方吃飯,您對我真好。說了那麽多,您能給我講講你自己的故事嗎?”
謝必安搖搖頭,表情僵硬地又倒了一杯給他,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將酒喝下去。哈格的舌頭越發不聽使喚了,到後來甚至聽不懂他口中的言語,隻知道他在不住地誇讚自己。
終於,哈格軟綿綿地趴在餐桌上,謝必安讓服務員幫忙把男孩兒架出酒店,招來出租車運到城市偏僻的角落。當冰冷的探針刺入孩子大腦的時候,他沒有絲毫憐憫,一種無法形容的愉悅感襲遍全身。每到這個時刻,總有一個聲音在謝必安耳邊響起,收割的究竟意義何在?為了錢?錢已經變成了數字;為了使命?沒有誰生來就為殺人;為了報恩?老師把自己帶入行純粹是一己之私。最後還剩一個選項,快感!他無法否認,自己的堅持隻為享受美妙絕倫的快感,這種感覺,似乎潛伏在體內的每個細胞,被老師喚醒後,他已經無法抵禦這種**了。問題是,他在皮鞭下進行殘酷至極的訓練、在煉獄中承受無數痛入心髓的折磨,隻為了獲得這種感覺嗎?
雇主的需求越來越不可思議,哈格這樣的人遍地都是,何苦付重金讓他遠涉重洋?臥室中的美女,隻是“花瓶”一個,她的經曆又有何出奇之處?當然,這與他無關,他需要做的就是收割,完美地收割。世上的智慧,皆可收割……
牆壁上鍾表的指針一分一秒地向前行進,當時針指到十二的時候,“莊稼”纖細的身影終於與床合二為一,臥室的燈光也隨之暗淡下來。
凝神細聽,臥室內的呼吸悠長綿延,“莊稼”已然進入夢鄉。謝必安看時機已到,輕輕打開了窗戶,縱身跳進陽台,屋內地形早已了如指掌,幾個轉彎後就悄無聲息地來到床邊。收割者目力超常,黑暗中也能看清物體的大致輪廓,眼前,“莊稼”極富韻致的臉龐鑲嵌在朦朧的夜色中,她秀美絕倫,比照片中的還要漂亮,可美貌又有何用?最終仍是一抔黃土。
謝必安從身後取出專用氣霧劑,將能致人深度昏迷的麻醉藥輕輕噴灑到她的臉上,他試探著碰碰“莊稼”的臉龐,細膩滑嫩,多麽美好的生命啊。探針取出之時,就是如花容顏喪命之日,為滿足雇主吸食之歡,真的有必要取她的性命嗎?他的手摩挲著**人的秀發,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世上的智慧,皆可收割……
謝必安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從腰間抽出堅韌而細長、閃著銀光的探針,用手輕扶著美女額頭,對準鼻孔,將探針慢慢送進去——探針越插越深,直插入腦。那種無法形容的愉悅感再度襲來,剛才的困惑一下子被拋入天際,什麽容貌?什麽人生?啊,人間極樂莫過於此。
**人毫無知覺。從技術角度說,收割時“莊稼”必須完全沒有意識。如果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大腦就會下達指令銷毀全部記憶,此時就算強行采集,收集到的記憶也是殘缺不全的,不能構成封閉的環,自然也就無法讓吸食者享用了。
探針尾部是一個裝滿懸濁液的球形凸起,裏麵儲存著探針彼端傳過來的數據。開始時球狀物閃爍出微微紅光,收割者要盯著紅光的閃爍頻率依靠敏銳的感覺調整探針的角度和深度,這並不是一個輕鬆活兒,需要天分和磨練才能恰到好處。謝必安輕撚著探針,三分鍾後,眼見球狀物閃出輕柔的綠光,**泡也越來越鼓,他才將探針慢慢抽回。他輕輕搖著探針,讓取出的數據均勻附著在懸濁液裏。不一會兒球狀物又變回了紅色,他再次將探針插入“莊稼”的鼻孔,繼續撚動。
當球狀物無論如何搖動都發出綠光的時候,“莊稼”的所有記憶就完全存儲在懸濁液裏了。他拭淨探針,又擦掉作家鼻孔中滲出的幾絲腦脊液,腦脊液不會流的太多,探針隻要刺破肌膚,就會自動滲出凝血因子。
眼前的女子依然靜臥,高聳的鼻梁標示出她無與倫比的氣質,可是,她再也不會醒來了,變成了真正的睡美人。謝必安向她深鞠一躬,利索地清理著現場,抹去收割者存在的痕跡,他的職業不能見光,隻能存在於都市傳說中。
明天,女作家身患中樞性睡眠呼吸暫停症,於睡夢中去世的新聞會傳遍大街小巷。是的,如假包換的中樞性睡眠呼吸暫停症,探針在腦突觸中收集記憶的時候,大腦中樞受到刺激會發出錯誤信號,命令呼吸中樞停止工作——該過程不可避免,探針在突觸中搜尋記憶是粒子級別的,每個神經細胞都會受到致命的傷害。
收割如預想的順利,“莊稼”已被提煉成果實。謝必安退到窗口,抬腿跨向陽台,該向下一株“莊稼”打招呼問候了。
一絲異樣的感覺爬滿全身,似乎有什麽不對!他警覺地環顧四周。
陽台窗戶被關上了!無論身處何地他從來都留有退路,不可能自己關上門窗。
屋內有人!他嗅到了第三個人的氣息。
謝必安倒退幾步,臥室內死一般沉寂。很難想象,在如此逼仄的公寓臥室中,有人竟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關上窗戶,隱藏到屋內。他屏氣凝神四下張望,終於發現落地窗簾邊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和窗簾一起微微擺動!頂級的偽裝術,除了收割者,沒有人能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他臨危不亂,可以斷定,此人並不想突施暗算,否則自己早就命喪當場了。
那人從窗簾陰影中踱步出來,哦,多麽熟悉的身影啊,這個身影,曾帶給他希望和光明,也曾讓他從心底發出過絕望的呼號。
對麵的人時常恨隨,那個領他入門的“陌生人”。他還是那樣精神抖擻,二十年的光陰似乎隻是從他身邊流過,不能改變他分毫。謝必安對老師一向尊敬有加,趕忙上前問候。畢竟是他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給了他更寬廣的視角;沒有老師,他不是在街頭鬥毆中喪命,就是仍蜷縮在古舊的街頭,茫然看著這個和他沒有任何關聯的世界。現在,他已看透了人間的繁華。
老師沒有理睬他的問候,隻是幽幽說道:“恭喜你,又一次滿載而歸。”語氣平淡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謝必安心頭一緊,空氣中似乎充滿了貪婪,“謝謝老師,一切都歸功於您。深夜偶遇,不知老師有何指教?”
“明知故問。”老師不屑的回答。
謝必安下意識地攏緊身後的果實,“這個?老師根據您定的行規,作為您最忠實的學生,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師幹笑兩聲,“我的確為這枚果實而來,不過既然你趕了先,它自然屬於陸無武。放心,我不會讓你陷入兩難的。”說罷身體向後一撤,讓出一條道路來。
謝必安長吐舒一口氣,“多謝老師包容。為您做事,是我終生的榮幸。”
“有這句話足矣。”老師擺擺手,意味深長地告別道,“你去吧,記得走時別關上所有的窗子,給我也留一條路。”
謝必安一震,剛邁出的左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學徒時在長滿鐵釘的木棒下銘刻肺腑的行規逐條入腦:果實所有權是雇主,收割者不得擅自將果實轉給他人;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學生不能違背老師的要求;收割者不得吸食果實,除非他身為導師;違規者必遭天譴。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老師的話足以將他置之死地!
呆立片刻後,他解開固定夾扣,將果實恭敬地舉過頭頂,“我的雇主是您推薦的,現在卻又不得不背叛他,學生有苦衷還請原諒,請老師不要處以極刑。”
老師沒有伸手去接,歎氣說道:“此乃死路,萬劫不複,不能這樣走。你走吧,別讓我也陷入兩難。謝必安,你記住,總會有辦法讓你擺脫兩難境地的。”
謝必安心中更加疑惑,猜不透老師的真實用意,他鬥膽抬眼一看,兩道餓狼般的目光襲來,嚇得他馬上又低下頭,隻得連聲答應,“是,老師說的是。”說完他打開窗頭也不回地翻過陽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老師,真的放過自己了嗎?不,不可能,天下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靜謐的別墅裏,商界巨賈陸無武正無所事事地仰望著晴空。近來他對天空忽然產生了興趣,湛藍的天空無邊無際,可誰又能想到,在安靜祥和的湛藍背後,竟是宇宙深空那無窮無盡讓人窒息的黑暗呢?燈紅酒綠、美女相擁的生活何嚐不是如此,這些令人目眩神迷的享受背後,也是無盡的空虛。人生百年,無非是盡可能多的享受生活,不給自己留下遺憾而已。直到成為吸食者,他才發覺前半生過得毫無意義,生命的意義是什麽?不僅僅是美女香車、名山大川,他還要各種各樣的體驗,隻要世間存在過的感覺,甜蜜、疼痛、功成名就、窮困潦倒……都是對生命的一種詮釋,他都想逐個來過。
科技已經近乎魔法,能直接在人腦中提煉出記憶來。腦海裏回放著那些被吸食掉的深淺不一的綠色果實,各種各樣的人生在他的意識深處回旋。那些人每天的經曆、每個小時的感覺都和親身經曆的沒什麽兩樣,他們擁有的一切都變成了自己伸手可及的記憶。須臾之間體驗一個完整的人生,是多麽美妙的感覺!他甚至懷疑,每顆果實本來就是自己的一個輪回。
這些果實,不但讓人暢享紅塵,還能占有那些“莊稼”一生所有的知識和經驗閱曆,讓吸食者不知不覺間能力大增。陸無武越來越喜歡在商界衝殺的感覺了,現在的他戰無不勝,按現在的進度吸食下去,說不定,世界首富的桂冠早晚都會收入囊中。
隻是在商界嗎?政界呢?他感覺到一絲驚喜,前方似乎有個光亮在等著他;但這光亮周圍似乎滿是旋渦,一念及此,他都會胸口脹痛,氣悶不已。最初注意那篇文筆娟秀的科幻小說時,陸無武啞然失笑,小說很普通,隻是主題另類,作者寫出了記憶提取的可能性和技術成熟後的可怕未來,還提到了集體記憶的概念——無知的作者啊,你哪裏知道?這種技術已經存在。
陸無武又一次胸口脹痛的時候,他的腦海裏閃過那篇小說,集體記憶,哦,我現在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個集體記憶嗎?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抓到了旋渦中的一根稻草,可惜稻草太脆弱了,稍一用力,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很顯然,作者對於集體記憶的理解也是模糊不清的,她隻是潛意識中抓到了什麽東西,或許就是那根稻草吧。
我需要她的稻草!陸無武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親手交給了謝必安——世界頂級的收割者,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完成任務,果實品相也是業內最佳的。陸無武承認,自己運勢奇佳,每逢人生的重要節點總有貴人相助。上層社會剛剛出現收割者傳說的時侯,他就結識了常恨隨,誰又能想到,那麽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竟是收割者的導師,由他推薦的自然是最頂級的收割者。自此以後,他的眼界更加開闊了。
看到謝必安捧出泛著綠光的果實,陸無武非常紳士的道謝,收割者的報酬是事先給付的,一個謝字已足矣。
仰在遊泳池邊的躺椅上,秘書拿來工具包,陸無武示意秘書走開,然後從包裏取出一根探針,探針尾端,連著一根亮晶晶的導線。他拿過渾圓的果實,將果實放到精致的托盤裏,通上電流,托盤裏霎時閃出綠瑩瑩的電光。
美女作家即將融化,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啦。
他示意收割者幫忙,謝必安走過來,將探針輕輕插入鼻孔,陸無武悶哼一聲,老實說,這個過程不太舒服,甚至有些血腥恐怖。這點需向常恨隨建議一下,吸食過程是否能人性化一點?
腦海中忽然展現出一副溫情的畫麵,來了,那個熟悉的感覺來了。他極其放鬆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人間從未有過的歡愉。美女作家的人生真是美妙,上學伊始,就是學校的明星,她聰明好學,眼界頗高,放著眾多豪商巨子的玫瑰不顧,竟主動追求一個無名小子。也難怪,那小子桀驁多才,如果機遇加身,沒準兒也能掀起一股風浪。沒工夫體驗這些風花雪月,那篇小說呢,我要找到創作源泉,解開心中的困惑。在粉色記憶中徜徉良久後,他終於在記憶的角落中找到了那篇小說的痕跡。
人生須臾,究竟什麽最重要呢?金錢?權力?都不是,人生最貴重的是一生的經曆。每個人的經曆都是獨一無二的,無論他多麽卑微,總能給其他人帶來啟迪。如果能在逝世前將記憶提取出來供後人敬仰學習,勢必可讓後來人少走許多彎路,更讓逝者永遠活在後輩的心中。問題是,記憶提取技術是一把雙刃劍,會把人類徹底引入歧途。那些最先掌握記憶提取技術的人禁不住**,會提取其他人的記憶,他們由此心智大開,將徹底統治人類,極端情況下,他們互相提取,人類終將集中在一個記憶體之下。陸無武失望地搖搖頭,危言聳聽吧。閱讀這些無根無據的瘋話簡直就是浪費時光,他撥開一團雲霧,記憶的另一端,美女作家正在浴室照鏡子,欣賞著自己性感迷人的胴體。
看著陸無武如醉如癡的表情,謝必安心頭竊笑,塵世俗人,流水賬一樣的生活,有什麽值得品味的呢。他冷笑著打開一包藥灑在水杯中,將水杯放在雇主觸手可及的地方,盡情享受完別人的一生後,巨量的消耗會讓享受者幹渴之極,這包藥物也許能讓他們補充一些體能吧。
真美,陸無武在腦海中擦著鼻血。“世界終將被一人統治。”一個聲音頑強地穿透霧幛,把浴室幻象擊成了粉末,看來美女時刻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杞人憂天的幻想再度潮水般湧過來,直到把他吞沒,“底層人隻能控製自己的手腳,高高在上的人會想方設法地控製別人的手腳。當別人的手腳被自己控製後,他們是否可算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進一步來說,一個井然有序的帝國,其實所有行為全部是皇帝一人的意誌,帝國可否算他身體的一部分?人類總想控製更多,電腦機械就是控製力量的延伸。那麽,控製所有智慧或者更大範圍乃至整個宇宙,是否本來就是智慧存在的意義呢?是否這就是宇宙本身的意誌?”世界終將被一人統治?一道閃電在陸無武腦海中陡然劃過,此刻,我正在吸食別人的記憶,未來呢?是否也會被別人吸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忽然發現,一直隱隱脹痛的胸腔舒暢了許多。
他的心髒跳動得越發劇烈,口內幹渴之極,撐開朦朧的雙眼,透過眼皮縫隙找到吸管,一大口味如甘泉的飲料霎時浸遍全身。
三個小時後,謝必安來到陸無武身邊,隻見他仰臥在躺椅上,已然昏睡不起。謝必安抽出那根令人膽寒的探針,手腕輕輕一抖,探針從鼻孔直插進去了,發出啵的一聲輕響,空氣中似乎滲出一絲燒焦的味道。這是謝必安花費時間最長的一次收割,畢竟,這個大腦中保存著數十人的記憶。
常恨隨把玩著謝必安呈上的深綠色果實,臉上露出少有的笑意,“恭喜,你終於找對了路。”
“收割雇主不在懲罰之列吧?”謝必安惶恐的問道,老師是一個永遠都猜不透的人,他的言語和行為或許正好相反,記憶中,很多當初看來美好的事情到最後卻發展成了悲劇。
“收割雇主?哦,雇主如草木,他們的命運全看自己的造化,與收割者何幹?而行規,必須如磐石一般存在。”
他把果實小心地放到木製托盤裏,抬眼審視愛徒,“眼前隻有你我,說話不可有絲毫隱藏。老實說,你曾有吸食它的衝動嗎?”老師用手指輕叩著托盤,發出“篤篤”的木魚聲,房間裏香煙環繞,竟勾勒出高僧論法般的高遠意境。
“我……”謝必安咽了一口唾液,“行規要求我不能這樣做,它是毒品,會消磨收割者的意誌。製毒之人不吸毒。”
“每個人都有欲望,之所以製定這樣的行規,隻為防止收割者迷失方向。我確定,你也有吸食的欲望。”
沉默,謝必安沒敢回答。
老師笑了,笑得高深莫測,“你已然超越平庸,不再是普通的收割者了,這條禁製對你不再起任何作用。眼前這枚果實,就作為你新的開端吧,或許多年以後,你會對年輕的人說同樣的話。”
難道老師是想傳我衣缽嗎?謝必安怦然心動,他半信半疑地端坐在特製的木椅上,猶豫著接過老師遞來的果實,這枚果實,真的蘊藏著數十人的生命痕跡嗎?
老師熟練地按下開關,垂直的椅背緩緩放平了;老師從精致的木盒中取出探針,探針發出誘人的光彩;老師伸過幹燥、修長的手指,幫他調整姿態方便他吸食——探針穿透腦顱骨,哦,冰冰涼涼的,沒有想象中的那種疼痛。一個厚重的蛋形空間從大腦深處顯現出來,裏麵有很多陌生人的臉,他將注意力集中到某一張臉上,意識就穿過那張臉,後麵又有更多的臉在看自己。受他的意識牽動,無數的臉瘋狂地飛舞起來,蛋形空間變成了無數麵鏡子堆成的迷宮,謝必安頓感胃內翻江倒海、身外天旋地轉。他穩穩心神,決定從眾多張臉中找到最熟悉的一個,陸無武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用意識把原雇主的臉作為參照物,空間才按照設定重新構架靜止下來。他把意識探入陸無武的記憶體,親眼目睹了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算計,他曾為了公司的絕對話語權發起硝煙彌漫的股權大戰,也曾為了自家別墅和別人相互勾結巧取豪奪占用村民的土地,卑鄙齷齪的人生。謝必安不屑再看,小心翼翼地順著記憶鏈接找到了美女作家,她的記憶中盡是些細膩悠長的分析。謝必安也不關心宇宙的命運,非洲小男孩呢,他翻遍整個記憶庫,也沒找到哈格的記憶。
哈格的記憶怎麽會不在這裏?轉念之間,謝必安看到陸無武之子在吸食小男孩的畫麵。原來,那位公子哥想去非洲狩獵,為了在同伴間炫耀,他要學到非洲草原的生存技巧。載有哈格影像的紀錄片暢銷全球,他選擇了可憐的小哈格。原來,吸食不僅是享受,更多的則是獲取,每個人都是一本書,所有體驗、所有知識都能被吸食者占有。如果吸食者生性本惡,經過成年累月的去善存惡之後,吸食者的手段豈不是越來越老辣?世界被野心家統治也是必然之事。也許,這件事正在進行?
他猛然睜開眼睛,看到了眼前的水杯,嗓子裏幹澀異常,他抓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這與我何幹?
眼見愛徒將果實全部吸收了,常恨隨將探針一扭,探針後段的**泡緩緩鼓起來。謝必安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但終究不是自己的一部分,為謹慎起見,還是親自製作果實比較安全。
陸無武吸食美女作家,謝必安吸食陸無武,然後自己親自收割謝必安,無懈可擊的食物鏈。起初,和陸無武一樣,常恨隨隻是好奇,想從作家的思維裏得到一些啟迪。來到作家居住的公寓,他發現謝必安正在收割的時候,他突然靈光乍現,想到了這個完美的食物鏈計劃,美女是他的目標,陸無武本來就是他栽培的一株“莊稼”,謝必安呢?自己從來沒有吸食過收割者,趁此良機,何不一試?反正世間個體早晚都會被自己所食用,今天何不一箭三雕呢?
常恨隨心滿意足地欣賞起了墨綠色的果實,從愛徒鼻孔中抽出探針,把愛徒僵硬的身體從椅子上推下去,將探針放入高溫設備下消毒,迫不及待地仰臥到木椅中,舉起探針準確地插入自己的鼻孔,他的全部動作一氣嗬成。
和別人不同的是,常恨隨在吸食過程中從不需要別人的協助,他必須保持清醒。眾多記憶滾滾而來,輕車熟路地找到美女作家的記憶後,他鬆了一口氣,美女作家有輕度的抑鬱症,所有觀點隻是出於毫無根據的遐想;在她的遐想中,眾多記憶混雜在一起後,還會發生突變,變成自主的意識。笑話,所謂記憶,隻是人類刻在大腦上的痕跡,所謂收割,就像碑文拓片,隻不過拷貝時會對原件會造成損害而已。也好,這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她真的構建出無法辯駁的論證體係,那才是悲劇呢。
常恨隨愜意地遊**於紛亂的記憶中,不遠處是一個界限清晰、棱角分明的記憶體,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原來是謝必安的。難以想象,這種沒有思想的人竟然有如此堅定的記憶,他好奇心大發,一頭撞進記憶體。哦,收割前的每個感想都那麽真實,哈哈,正如自己所料,每次收割的時候,他都有想親自吸食的衝動,難得的是,他堅定的毅力竟然將這種衝動扼殺於萌芽狀態,將之轉變成一種收割的快感。記憶體不會說謊,謝必安對自己的恭敬是發自內心的,從未有過非分之想。這種人是天生的殺手,萬裏挑一,唉,他有些惋惜,早知這樣,真不該這麽早就收割他。
常恨隨想順著原路返回,抬頭望去,竟然看不到來路。他心裏一驚,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他匆匆趕到記憶體邊緣,外麵灰蒙蒙的一片,哪裏還有什麽路?虛空中,他撥開一團又一團迷霧、穿過一條又一條記憶鏈接,就是找不到意識的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記憶體。在這個記憶體中,青年人正在屋中來回踱步:記憶的本質是什麽?目前流行的類似電腦學說絕對是錯誤的,我認為記憶的本質是突觸可塑性,我要進行反向腦工程研究。年輕人目光堅定地抬起頭,哦,那是年輕時的自己,我怎麽跑到自己的記憶裏來了?
一段殘片漂浮過來,是謝必安進行魔鬼訓練時的記憶,他雙手被反綁著沉到水底,任務是用牙齒戴上放在水底的麵罩,成功者生,失敗者死。深水中令人絕望的窒息感傳過來了,常恨隨忍不住大口喘著氣,這種感覺,分明是自己親身經曆的,怎麽會在謝必安的記憶裏?
柔風吹拂著窗外的柳葉,屋內寬大木椅上的男人突然跳起來,他拔掉鼻孔中的探針,徑直來到鏡子前。鏡子中立馬出現了常恨隨的影像,隻是目光越發深邃,他撫摸著自己的臉,大腦急速運轉,我是誰?謝必安、陸無武、常恨隨?每個人的記憶都是自己的。幾個小時前,一個男人收割了另一個男人,然後被第三個男人收割,每一次事件,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曆,那麽,現在我的記憶中究竟誰是主導呢?他閉目冥想,悲哀地發現,所有的記憶都是平行存在的,都完全屬於自己。一絲細弱的聲音從腦海中飄過,所有個體都是人類的一部分,如果把人類看成是一個整體,你就不會煩惱啦,你是世界。
他猛地一拍頭,茅塞頓開。我是世界,一切都屬於我。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他們的知識、他們的經曆,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應該為我所有。曾經的收割方法腐朽不堪,不可一世的收割者也可以消失了,他有更先進的方法收割人類記憶。他要升級探針,把探針智能化,然後將探針當作木馬植入到所有醫療設備中去,當探針發現病人奄奄一息時將會自動釋放麻醉劑、自動收集記憶,在病人臨終前收走他最珍貴的東西。
宇宙是一塊意識破碎的拚圖,我要將拚圖恢複原狀。我究竟是誰?我能收走每個人的記憶,我是勾魂使者。一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升騰而起——無常!
是的,我就是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