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交流,我們無法交流!”顯示屏上,紛墜的亂碼裏終於掩映出一串可以理解的文字,程步青啪的一摔鼠標,激動地大喊起來,“我們成功啦!”

古馳教授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平抑著激動的心情,緩緩揚起頭,“他,他們怎麽說?”

“無法交流,我們無法交流!” 冷靜下來弄清這句話的意思之後,程步青沮喪地回答。

很不幸,六年前的這幕場景成為了人類的轉折點,從那一刻開始,人類重演了亞當、夏娃的故事,在伊甸園蘋果的**下,一步步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更加不幸的是,許多人當時就感覺到了友善麵具背後的陰冷,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的發生,毫無反手之力。

那一刻,洛杉磯華燈璀璨;開羅的朝霞還隻是一抹雲煙;北京王府井步行街頭,卻是人潮湧動、笑語飛揚。世界各地雖然不時掀起一些微小的波瀾,但基本上中規中矩,整個地球村仍然按照既定的規則在運行,世界平靜如常,直到陽光普照的大街上……

天色忽暗,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靜下來,繼而爆發出陣陣驚叫,順著人們的目光仰望,不知何時,無數碟形物體靜靜泊在藍玻璃似的天空,它們紐扣般鑲嵌在蔚藍的背景中,泛出冷冷的金屬光澤,在飛碟外殼的映照下,將整個天空交織成了一幅橫亙地球數千公裏的銀色大幕。

讓人震驚的是,各國雷達屏幕上空空如也,明顯存在於肉眼之中不計其數的飛碟,在電磁波的世界竟是虛無的。各國首腦經過反複磋商,決定在無法確定飛碟意圖的情況下,暫不進行第三類接觸。好在飛碟似乎沒有惡意,隻是安靜地懸在空中,展品般任由人們指點品評。

一小時後,飛碟群向地麵發射了海量的被確認為某種交流信號的電磁波,可惜信息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亂碼,讓人看了如墜五裏霧中。古馳教授認為,亂碼極可能是兩個文明之間巨大的隔閡造成的——就算他們通過溢出的電磁波能學習到人類語言,但由於對人類所用的設備和文化的不了解,也極可能產生偏差。事實證明,這種看法是正確的。轉譯成功後,人們才發現外星信息並不是英、漢、法、俄等單一語言,而是所有語言的混合體,沒有相當廣博的知識顯然是不能理解它。

不久,鋪天蓋地的飛碟群悄然隱去,隻留下浩如煙海的電磁波在地球表麵激**,攪得人類通信一片狼藉;當然,比通信更為狼藉的是,人類潛意識中那種唯我獨尊的優越感。

各國政要紛紛站出來,安慰著**不安的民眾,告訴大家這也是一件好事情,畢竟,我們看到了亙古未見的奇觀,視野有了質的飛越,從此,嶄新明確的目標將指引著人類踏上新的旅程,這是地球文明騰飛的標誌。

世界上第一個成功轉譯外星信息的機構就是古馳擔綱的專題科研小組。信息顯示,飛碟擁有者自稱為斯奈克人,居住在幾百光年以外的地方,因觀測到奧爾特星雲中有明顯的智慧痕跡,科技水平發展極快,為此他們對地球文明進行了專門的研究,結果發現,這種文明發展模式必須依靠巨大的物質投入和無窮無盡的壞境汙染才能取得。經據模型計算,人類不久就會對附近星球造成嚴重的破壞,蛀蟲般啃噬掉奧爾特星雲內所有的物質,隨著宇宙開發能力的增強,人類對地球文明的破壞性將越來越大。於是斯奈克人集結軍事力量來到地球,出於高級文明的謹慎,毀滅前他們對人類進行了最後一次零距離考察,結果發現,人類本性不惡並非無藥可救,隻是科學發展方向錯誤不能自救而已,他們決定網開一麵,幫助人類步入正途。但由於兩個文明相差太大,無法直接溝通交流,因此他們將技術資料降低到人類可以理解的等級後,用電磁波發送過來,供地球人自行研發。

須臾之間,人類竟逃過了生死一劫!各國政要麵麵相覷,不敢再言。聯合國秘書長掏出手帕,擦拭著額頭不住滲出的汗珠,原來我們竟如此羸弱,整個種族的生死全在高等文明的一念之間。可斯奈克人發送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技術資料呢?

在一次新聞發布會上,程步青代表古馳進行了詳盡的介紹,“其實我們已經擁有這種技術的雛形——眾所周知,所有物體,複雜如精密儀器、簡單如一根粉筆,都是由基本粒子按照一定的堆垛結構組合而成的,斯奈克人將這種結構排列順序稱之為模,如果人類獲得了模,那麽就可以用粒子按照這個順序堆垛出一模一樣的物體。他們送的,就是這兩種技術,建模和堆垛。”

“3D打印?”一名記者若有所思,“粒子級別的3D打印?您說的似乎很有道理,可微觀世界中的強相互作用力似乎不允許我們這樣做。”

程步青點頭示意,“您相當專業。的確,強相互作用力不允許人類這樣做,但沒有說不允許斯奈克人這樣做啊。”台下立時傳來一陣笑聲。

一位金發碧眼的女士款款站起,“現在到處都說斯奈克人會改變地球上的一切,我怎麽看不到呢?依您所說,他們帶來的不過是幾台龐然大物而已啊?”

程步青對此早已胸有成竹,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說得好,根據當前的技術水平,超級打印機的確很大,個頭會和質子對撞機差不多,暫時也不會影響到人類的生活。可是,20世紀40年代的時候,誰又能夠想象到那龐然大物一般的計算機最終會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呢?超級打印機也是一樣,隨著技術的改進,最終我們能夠製造出家用超級打印機。想象一下吧,到那時,地球上隻需要科研機構研製產品、工廠隻是用來負責調試產品的實驗室,每個家庭都擁有一台打印機終端,用戶可以像下載程序一樣從網絡下載日用品的模,經過打印機處理後,生活必需品馬上就能出現在麵前。所有的物流、所有的工廠、所有的工人全部解放出來,這會給地球帶來什麽樣的變化呢?那時的地球再沒有煙囪林立的重工業工廠,也沒有汙水橫流的江河,藍天白雲重回人間;再往後,所有因土地、資源而起的紛爭將變得毫無意義,戰爭這個詞匯將最終從詞典上消失——那個時候,您還能說斯奈克的禮物沒有意義嗎?”

一個阿拉伯記者嘴巴越張越大,“那麽石油也可以這樣獲得嗎?”

“我說過,是任何物質。”

記者好像發現了什麽破綻,高聲反駁道:“NO,NO,程博士,這明顯違反了最基本的能量守恒定律。憑空製造石油,太荒謬啦。”

程步青舒展了一下身體,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先生,我體會過您此刻由於極度興奮而導致大腦暫時性短路的感覺,請稍稍冷靜一下,您就會發現自己的盲點所在了。”

會場此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這名手舞足蹈的記者身上。

記者有些不好意思,他明白了,“安拉在上,我忘記粒子堆垛也需要消耗能量了——就算石油可以重組,那麽重組的過程是否會造成新的汙染呢?還有,如此多的能量從何而來?”

“這些問題您應該直接去問斯奈克人,好在他們已將答案告訴我了。”程步青語調輕鬆,“打印機隻消耗恒星的能量,對我們而言,它能像光合作用一樣直接獲得太陽能,您說會有什麽汙染?”

眼看發布會行將結束,《紐約時報》駐華首席記者站起身,“我認為,唯一的問題是,斯奈克人憑什麽將技術送給我們?難道這真的是高級文明對低等文明的憐憫嗎?”

會場霎時安靜下來。

“一語中的,我正在等候這個問題。”程步青站起身,向《紐約時報》記者表達了敬意,“由於兩個文明之間存在巨大的差異,我們沒有人能夠判斷他們真實的動機。但是有一點顯而易見:那天無數飛碟橫亙長空,人類已經成為斯奈克人的囊中之物,他們完全沒有必要再和人類兜圈子,從這個角度考慮,技術資料應該是無害的;還有,美國最先進的雷達也不能發現飛碟的蹤跡,這充分說明人類和他們的差距太大了,這一點也不可否認。可以聯想一下,您對寵物有加害之意的時候,需要用到千回百轉的孫子兵法嗎?”

是否采用斯奈克人的技術?這個問題事關生死,一場新聞發布會顯然遠遠不夠,它連續不斷地挑動著人類敏感脆弱的神經,一場全球參與的大辯論海嘯般衝擊著社會的每個角落。民間出現了各種遐想,人們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印度腦科專家阿米爾猜測,技術資料中可能暗藏著特洛伊木馬,該木馬或許可以入侵人類的腦細胞,讓人類變成他們的行屍走肉。

劍橋大學教授麥克凱恩認為,人類依照這些資料不可能建成超級打印機,斯奈克人之所以給人類技術資料,隻是想轉變人類科學的發展方向罷了,因此,技術資料絕對無害。

美國前國務卿尼科爾森分析道,斯奈克人的技術可以瞬間製造出大量核彈,人類早晚會自取滅亡,也許,讓我們自殺才是他們真正的選項。這種說法自相矛盾,有人專門為此撰文,既然他們可以隨時出手毫不費力地解決掉人類,又何必這樣虛費光陰苦苦等候呢?尼科爾森認為,宇宙中可能存在某種法則,讓他們對人類也束手無策。

巴西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費雷拉呼籲,請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斯奈克人真的沒有惡意,正如他們所說,純粹是想幫助人類渡過難關的,宇宙中,或許隻有地球才存在所謂的惡。

政府和民間一樣,各方都在引經據典爭論不休。一時間,世界上似乎隻剩下討論是否興建超級打印機這項目了。

在北京的一次內部會議上,軍方代表林將軍悠悠地說出了一句話:“我們不建,其他國家早晚也會建。”這句相當於一錘定音的話結束了中國的爭論,政府決定由古馳教授牽頭建造。

古馳堅決反對。他的理由很簡單,在對斯奈克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大規模采用他們的技術是極其危險並且愚蠢的行為。為此,他拒絕參加新聞發布會、拒絕和所有政府官員交往,幸虧程步青左右周旋,他才沒有和軍方和政界撕破臉皮。

最終,林將軍親自登門勸說,“教授,借此您可以和牛頓、愛因斯坦並肩,希望您珍惜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我沒有這種白癡的想法。”古馳冷笑著,絲毫沒有顧忌林將軍的臉麵,“如果斯奈克人稍有陰謀,我馬上就變成罪人了,那時候,隻有希特勒才會同情我的。”

林將軍臉色鐵青,嚴肅地說:“如果有陰謀,那麽世界將不複存在……”

“既然知道後果,您怎能還勸我做此惡事呢?”

林將軍很奇怪地看了古馳一眼,沒有再說下去,說了幾句讓教授再考慮一下的客套話後就告辭了。

古馳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嘴裏不住地嘀咕:“既然人類都可能毀滅,我怎能靜下心來研究呢?”

“如果人類都不存在了,誰還記得我們的惡呢……”程步青緩緩說出將軍沒有說出的話,教授的臉白了,程步青不等他發作馬上勸說道,“教授,別生氣,這句話雖然卑鄙,但就當前形勢來說,已經是大勢所趨了。正像將軍所說,我們不做,總有人會做。別的國家也能轉譯這些資料啊。”

“其他科學家也不是白癡,自然會去阻止。”古馳氣哼哼地說。

“沒有人做得到。”程步青雙手虛抱,“這是一個魔盒,誰也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對於國家來說,如果裝的是一枚炸彈,那麽一損俱損,毀滅的將是整個人類;如果裝的是先進技術呢?因為懷疑而拒絕先進技術導致國家衰落,這種風險是每一個政府都不能承擔的。”

古馳白了程步青一眼,不再言語,他這才明白發展超級打印機已是必然,根本就不取決於自己的意誌。

看著教授的臉色漸緩,程步青繼續勸道:“畢竟,我們隻是懷疑斯奈克人的動機,因懷疑而拒絕是不明智的;退一步講,就算真有陰謀,我們也可以隨機應變,如果置身事外,反倒是我們不負責任了。”

當下,大量基礎性微觀理論需要重新補課,就算有外星技術作為指導,如果沒有強大的國力支持、沒幾個頂尖科學家的支撐,建造超級打印機的任務也是不可能完成的。在這場馬拉鬆似的比賽中,中美逐漸取得優勢,其他國家仍在微觀粒子運行規律的旋渦中苦苦掙紮的時候,兩個國家的超級打印機已經初見端倪了。

六年時光荏苒而逝,古馳和程步青不負眾望,他們帶領的科研團隊第一個建成了超級打印機。六年來,各國科學家在建造超級打印機的同時,對斯奈克人的技術資料進行了最嚴格的審查,哪怕是一個多餘的字母,他們也要弄個明白。審查結果是技術資料字裏行間透露出的都是嚴格而理性的科學精神,除了讓地球科學家們更加汗顏外,其餘一無所獲。

壯麗的夕陽把超級打印機巨大的身影投射在空曠的沙漠上,仿佛一頭巨型駱駝安然靜臥。天空中,偶爾飄過幾朵鑲著金邊的白雲,給世界增添了一份靈動的色彩。沐浴在祥和的餘暉下,古馳甚至檢討起自己來,為什麽那團陰影總是揮之不去呢?或許隻是人類基因中對未知事物充滿恐懼的可笑反應,自己連地球都沒有出去過,又怎能了解那些光年以外的斯奈克人呢?或許他們天性善良。

在眾人目光的簇擁中,一輛勞斯萊斯幻影跑車緩緩駛入建模儀。建模儀距離超級打印機有半公裏左右,它是人類采用斯奈克技術建成的第一台外星機器,說是機器,實際大小堪比一座摩天大廈。為防止外來粒子的幹擾,人們就在建模儀外殼塗了一層閃著銀光的反射膜,遠遠望去,就像一根老式天線插在荒原上。相對而言,取得物體的模是必較容易實現的,隻對物體實行粒子級的掃描而已,畢竟經過六年的實踐,人類的建模技術已經很成熟了。由於對物體進行掃描是粒子級的,因此測不準原理大行其道,為了獲得每個粒子的精確位置,被測粒子與測量儀器之間將不可避免將會發生著相互作用,導致被測粒子動量發生了急劇改變。在宏觀世界裏,瞬間灰飛煙滅是被建模物體注定的命運。

選擇一款價值上千萬元的跑車作為實驗對象是有理由的,眾所周知,勞斯萊斯最與眾不同之處,就在於它大量使用了手工勞動,從細微的角度觀察,每輛車都是明顯不同的;更重要的是,實驗要求對象必須擁有龐雜精密的係統,否則難以驗證複製的精確程度。

建模儀密封門在關閉的同時,不遠處放置的超大屏幕被點亮了,人們從這裏可以直接看到建模的整個過程。由於是第一次實驗,被邀請觀摩的人並不多,但都是國家各部門的精英。林將軍站起身,代表政府向人類曆史上的第一台超級打印機的研發者致以敬意。

建模開始。顯示屏上,從建模儀內壁射出的耀眼光芒將跑車牢牢地籠罩在其中,跑車微微顫動著,外殼竟然變得透明起來,汽車內部的各種零件管道分毫畢現地展現在眼前,這些零件隨之也逐漸透明起來,當整輛跑車變成一個玻璃製品的時候,砰的一聲巨響,經過高速攝像機處理後的影像可以看到,如同冬日中驟遇熱水的玻璃杯,整輛跑車四分五裂,分裂開來的碎片四處飛舞,漸行漸小,直至無形。

指揮中心處一個男聲悠揚地響起來,他興奮地喊道:“建模成功,開始向打印機傳模,傳模時間預計為9分58秒,倒計時開始……”

倒計時歸零的一刹那,古馳麵色凝重地按下堆垛鍵,試驗成功與否倒在其次,如果斯奈克人真的別有用心,那麽這將是他們攤牌的良機,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大地顫動起來,轟隆聲中,厚重的鉛門自動打開了,工作人員穿著防護服走入粒子堆垛艙內,那輛剛才被化為青煙的豪車緩緩駛出,開到空地上後跑車開始進行20米繞樁、緊急換道和麋鹿測試等一係列專業測試,測試結果相當令人滿意。經過檢測,完全用手來完成的車頭散熱器格柵和剛才那輛絲毫不差,而在此之前,一模一樣的勞斯萊斯汽車是不存在的。

看著魔幻般的實驗過程,人群沸騰了。人們在歡呼,歡呼人類從此進入一個新的時代;政府代表在歡呼,歡呼中國在世界上第一個完成了超級打印機的建造,在群雄爭霸的年代又占領了一個製高點;古馳、程步青等人也在歡呼,歡呼讓自己擔驚受怕的陰影最終沒有出現。如果斯奈克人真的別有用心,那麽此時也應該圖窮匕首見了。如果人類完全掌控了這項技術,那麽暗藏其中的特洛伊木馬還有什麽地方可以藏身呢?

興奮之餘,程步青代替古馳發表了即興演講,他絲毫沒有提及科研團隊的功績,而是點燃了人們的下一個夢想:“第一台計算機占地1 500平方英尺,重達30噸,這樣的大個頭在沒有任何外力幫助的前提下僅僅用了幾十年時間就變成了袖珍模樣。眼前的龐然大物總長度雖然長達數公裏,但有了斯奈克人的技術助力,相信不需要太長時間,它就可以飛入尋常百姓家……”

在那夜的慶功會上,古馳第一次開懷暢飲,他為自己緊張兮兮度過的這幾年幹杯,看來,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美國大片洗了腦,誰說外星人一定是有陰謀的?

夜已深。迷離間,古馳教授仿佛來到若幹年後。四周冷清清的,除了一台電腦和打印機外,別無他物。他坐在電腦前,肚子咕咕亂叫,餓了,下載些食物吧。打開瀏覽器,頁麵上琳琅滿目地排滿了食物圖片,他找到最喜歡吃的薩其馬,點擊了下載按鈕。原來旁邊的那台正是超級3D打印終端,他張開左手,一束柔和的黃光盈盈在握,一會兒工夫,手掌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就像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他滿意地一笑,不用說,自己想吃的薩其馬已經被堆垛在手中了。看來程步青是對的,如果沒有他的勸說,眼前這幅美好的場景又怎麽會存在呢?

左手為什麽這樣冰冷?轉頭看去,左掌中,一條眼睛中噴著紅光的毒蛇正衝著他昂首吐信——古馳大叫一聲,翻身坐起,摸摸額頭,冷汗涔涔。

今夜注定會一夜無眠。他索性披衣走出了臥室,沙漠的夜空是澄徹通透的,璀璨的星空散發著一種亙古蒼茫的氣息。他將攜帶的電筒對準天空,隨手打開開關,一束強光直射太空。古馳癡癡地想,如果不考慮阻力,這束強光是否會在若幹年後到達某顆星球?反過來說,會不會有其他智慧生命也曾將燈光照過來呢?

燈光?星球?腦海裏靈光閃過,古馳急衝衝地返回了實驗室,埋頭做了幾個實驗後,他的心僵住了。程步青聞訊也趕了過來。

古馳歎息道:“包括我在內所有的地球人都是白癡。外星人根本沒有到達地球,所謂的飛碟和電磁波是他們在數光年外精準投射過來的。想想看,我們並沒有實體接觸到外星飛船,沒有進行第三類接觸,而且最先進的雷達也找不到飛碟的蹤跡。如果那天的場景真的是投影,他們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斯奈克人就是要地球人建造一台打印機,以便運送物資來進攻地球。”

程步青顯然沒有料到這種情況,他想了很久才說:“光不會撒謊,如果真如您所說,我們可以將光線反溯回去,根據廣義相對論計算出他們所在的位置;可是,群星如海,順著任何一條光線無限延伸,都會碰到一顆恒星的。”

古馳調出飛碟降臨那天的天文資料,用專業軟件在星空圖上畫了一道輔助線,輔助線並沒有延伸太久,就碰到了一顆恒星——巴納德星。他慌不迭地調用最先進的天文望遠鏡觀測,巴納德星和往常一樣平靜,兩顆木星大小的行星仍在緩緩前行。

他還是不放心,在微博上寫道:“請大家關注巴納德星,也許會有新發現的。”幾十萬天文專業的粉絲聞風而動,各種各樣的天文望遠鏡整齊劃一地指向了同一個目標。

程步青感覺還是不對勁兒,就算運來了武器、物資,那麽斯奈克人怎樣過來呢?想到此,他哎呦一聲,突然記起前幾天美國的報道,一隻小貓不小心跑到建模儀裏,被建模儀分解成了粒子,他們竟然得到了小貓的模,由於美國還沒有完成打印機的製造,所以正在為能不能堆垛生命的問題爭得麵紅耳赤。他馬上聯係美方,美方立即將小貓的模傳送了過來。半個小時後,一隻加州閃亮貓探頭探腦地從打印機裏鑽了出來。

程步青的額頭終於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屋漏偏逢連綿雨——天文愛好者在巴納德星附近發現了一顆新的類地行星,從參數上看,這顆行星比地球略大,估計引力常數值為地球的2倍。由於行星始終貼在一顆木星大小的行星內側運轉,因此極難發現。

所有的推論均可成立,兩個人再也不敢耽擱,立刻通告全世界,要求所有機構馬上停止超級打印機的研發。世界輿論一片嘩然。

美國為此召開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參聯會主席威爾斯上將冷笑一聲,悻悻地說道:“我們已經落後了,中國人仍然千方百計地阻擋我們。”

克利夫蘭總統輕輕敲著寬大的辦公桌,若有所思地說:“中國給出的數據能夠支撐他們的推斷。”

三個小時後,美國決定暫時停建超級打印機,並派專家赴中國監督超級打印機的銷毀工作。

三個小時,已經太遲了。

緊急撮合此事的同時,處在沙漠腹地的超級打印機無端轟鳴起來,碩大的指示燈頻繁閃爍。值班員滿頭大汗地報告:“緊急!打印機自行運轉,所有按鈕全部失效。”打印機的電路安裝在建築物內部,運轉後不能從外麵拆卸,因此無法靠暴力破壞來強製停止它運行。

程步青在通話機裏大喊:“斷電!斷電!”

古馳急了,“沒大腦,它自身可儲備太陽能,你斷哪門子電啊!”

鉛門自動打開了。煙霧中,十幾個兩米多高身材纖細的竹竿狀物體跳出來,他們罩著銀色的作戰機甲,每一個個體都端著衝鋒槍似的武器。這些個體動作極其敏捷,闖出來後,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將打印機圍成一圈,將它牢牢地保護起來。

實驗基地的保安聞訊趕來,幾輪對射過後,無一幸免。這些竹竿狀物體似乎並不懼怕人類的子彈,一顆迎麵而來的子彈最多打他們一個趔趄,而他們手中的武器卻能夠發出慘綠色的光束,被光束掃到的人立刻消失在空氣中。

古馳遠遠地看著,咬了咬牙,“隻有啟動自毀係統了。”

程步青的臉一下子綠了,所謂的自毀係統,就是埋在基地下麵的一顆號稱基地粉碎機的重磅炸彈。“不要啊,所有人都會死的。”

古馳淒慘地一笑,“不啟動就不會死嗎?”

他快步走到指揮台,輸入了打印機自毀指令。“自毀程序啟動,您可在60秒內取消指令,倒計時,60,59……”

工作人員四散奔逃。

古馳懸著的心放下了,沒有誰能夠在一分鍾內逃出基地粉碎機的殺傷範圍。利用餘下的一分鍾,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起異物來,畢竟,這是人類第一次麵對外星生物。他注意到,人類被異物擊中的一瞬間,身體變得像水晶一樣透明,就像那輛勞斯萊斯……

程步青終於從慌亂中冷靜下來,看著瘋跑的人群,他靈機一動,迅速找到並發動起試驗品勞斯萊斯,一把將古馳拖上車。跑車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銀線,轉眼就將基地拋在身後。

一聲巨響衝破雲霄。萬幸的是,這些“竹竿”沒有散開,仍擺著密集防守型陣列保護著打印機,巨型炸彈將方圓數公裏的建築物夷為平地。程步青回頭看看近在咫尺的衝天火光,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如果沒有這輛幻影,自己和教授已然葬身其中。

蒼天保佑,這些“竹竿”也是血肉之身。

美國專家到來的時候,實驗基地已經被夷為了平地。他親眼看到,幾名士兵從廢墟中抬出一具“竹竿”殘骸,殘骸外麵的機甲被拿掉後,專家嘔吐起來,這是什麽樣的生物啊!一攤小腸狀的物體盤根錯節地纏繞在機甲裏,這種生物似乎沒有手腳,可是處處又可以當作手腳。兩個士兵找到腸狀物的兩端,盡量將其捋直,拇指粗細的殘骸越伸越長,當他們的整個身體完全伸展開後,全長竟達30多米,這分明是一條細長的蛇!對殘骸仔細研究後發現,他們的身體雖細,但剛柔並濟,韌性極好,身體的任何部位都可以扭曲變形,都可以用來操作工具或者移動身體。他們的頭似乎並不大,大致和蛇沒有兩樣,隻是大腦呈細長狀,分布在身體中部,有的大腦甚至可以達到驚人的10米長。由於身體過於細長首尾難顧,因此他們日常生活時應該是團成某個形狀來活動的,比如這次他們就將身體完全填充在了作戰機甲裏。

總算沒有出現大混亂。當前,世界上總共有兩台打印機,中國的已經報廢,美國的沒有完工就停建了。斯奈克人偷襲事件反倒變成了好事,人類決定終止發展斯奈克技術,天下就又太平了……

此刻,日本首相田中正在官邸裏和內閣成員長籲短歎,他知道,人類終究沒有逃脫被毀滅的命運。原來,日本也在秘密研製打印機,為了保密,將建造地點選在了日本近海的海底。就在中國人試驗成功的前幾個小時,他們的海底實驗獲得了極大成功,讓人費解的是,沒多久,整個海底基地也失去了聯係。現在,他們什麽都明白了。

北海道,清晨。遊客們迎著從海洋吹來的清風,嬉笑著向海岸走去。漫長的海岸線上,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此起彼伏,讓人愜意無比,隻是,今天的海浪好奇怪,白亮亮的,撲到沙灘上後依然前行,徑直向內陸腹地湧來。

“不會是海嘯吧?”有人問道。

“不可能,如果是海嘯,我們早就被淹沒了,哪裏會有推進速度如此緩慢的海嘯呢?”遊客中有人笑起來。

“天啊,這是什麽啊!”眼力好的遊客大叫起來。隨著他的呼叫,眾人也看清楚了,鋪天蓋地的竹竿狀物體,背對著朝陽向遊客徐徐而來。他們手裏端著武器,逢人就射,可憐的遊客四散奔逃,最終卻沒有逃脫被化為青煙的命運。

在各國首腦召開的緊急磋商會議上,克利夫蘭總統建議將所有日本人馬上轉移到俄羅斯,在蛇人沒有擴散前,用原子武器將日本四島連同所有的蛇人和打印機徹底埋葬在海底。田中首相低頭不語,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話語權,一切都在別人的掌控中了。

俄羅斯總統心裏在冷笑,蛇人事件結束後,日本也不複存在了,這上億的日本人如何處理呢?那時勢必要從廣袤的西伯利亞分出一部分領土以供日本人生存,從此,遠東地區再也不是俄羅斯的後花園了。

他站起身,濃密的頭發微微顫抖,語氣沉重地說道:“我們還有時間轉移如此眾多的人口嗎?蛇人的推進速度之快,估計在座的諸位心裏都有數。”

“按照您的意思呢,阿爾沙文先生?”英國首相似笑非笑地問道。

“沒有人願意這樣做。”俄羅斯總統搖搖頭,沒有做出正麵回答。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目光齊齊落落在了田中首相的身上。田中臉色慘白,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由於日本政府的罪孽,給整個地球帶來了威脅,事後我必將認罪以謝天下,但此事和日本國民無關。他們日以繼夜地辛勞,為所有國家都做出過貢獻,諸位誰沒有用過日本精良的產品呢?你們真的忍心拋棄整個大和民族嗎?”

克利夫蘭總統動情地點點頭,“阿爾沙文先生,請不要想太多,這隻是權宜之計,危難時刻,我們應該放棄隔閡,共渡難關。”

阿爾沙文冷笑一聲,“田中首相說得沒錯,誰都不忍心放棄這上億生靈,我想,如果先將日本人放到韓國,不是能更迅速、更多地撤退日本國民嗎?”

韓國總統緊張起來,急忙說道:“韓國隻是彈丸之地,怎能容下這麽多的日本國民呢?”

“沒關係,剛才克利夫蘭總統說了,這隻是權宜之計。等打敗蛇人,我們可以再做長遠計劃。”阿爾沙文揶揄道。

與此同時,各國軍隊齊聚亞洲,將日本四島密匝匝地包圍起來,士兵們已經接到了指令,見到蛇人立刻攻擊,決不允許一個蛇人逃出日本。

可是,除了人類的重型武器外,普通槍炮對蛇人絲毫不起作用,他們或長或短,動作迅猛變幻莫測。作戰地圖上,代表蛇人的白色麵積越來越大,人類的防線在他們的衝擊下,破綻百出、堪堪不支。

已成膠著狀態的緊急磋商會議開了三天,眼見事態無可挽回,聯合國秘書長終於提出了俄羅斯總統永遠也不敢說的提案,時不我待,立刻用核子武器毀滅整個日本四島。這個提案——並沒有在會議席上產生多大漣漪,因為誰都心知肚明,隻是無人敢說而已。

投票結果更是讓人震驚:一張反對,其餘全是棄權。看來,事已至此,仍沒有國家敢於承擔毀滅一個民族的罪名。按照規則,投票竟然不能通過,所有國家隻能繼續嚴防死守,不讓蛇人跨越雷池半步。

秘書長長歎一口氣,兩行濁淚奪眶而出。

這些天來,古馳和程步青翻爛了所有與蛇人相關的資料,想從中找出一線生機。最後,他們放棄了,不要說蛇人的激光星際投影,基於粒子水平的探測堆垛,就算他們身著的機甲、手持的武器,人類也遠遠不如。就拿蛇人所持的武器來說,它無堅不摧,地球上所有物體在其麵前都變成了一塊空氣中的幹冰,動物身體、草木石塊、坦克集群,厚達一米的鋼筋水泥牆壁,乃至一顆從天而降尚未爆炸的核彈,均無一例外。

程步青懊悔地說:“教授,您是對的,我們都是白癡。”

古馳歎口氣,“是的,地球人都是白癡。看來蛇人對人類了如指掌,地球早就成為他們的研究對象啦。”

“蛇人的科學技術發達,他們又在暗處,他們隨時都可以毀滅人類,為什麽非要兜這麽大的圈子呢?”程步青抬頭看了看窗外。窗外,渺無人蹤。

“我想,光速的確可能是宇宙中不可突破的屏障。蛇人如果用傳統手段到達地球,至少需要幾百年光陰,而那時,人類的科技水平會突飛猛進的,對他們來說,這樣做既不劃算又沒有把握。於是,他們便想到了這個策略,用激光將6光年外的影像投射過來,讓人類誤以為蛇人已經到達地球,我們自然提高警惕。當地球建成超級打印機的時候,他們就把蛇人的模通過某種不易損耗的波傳送過來,變相達到了光速前進的目的。這的確是宇宙航行最好最快的辦法。唉,宇宙是仁慈的,用光速限製了科學,又用距離隔開了強者,可我們卻親手撕開了封印迎接魔鬼的到來。不是白癡是什麽?”

程步青不解地問道:“既然光速不可超越,他們又是怎樣得知打印機已經建成的呢?巴納德和地球之間,電磁波需要走6年,可他們幾乎做到了實時通信。”

古馳苦笑道:“不用那樣複雜,我們也能做到。蛇人隻需在投影後連續不斷地發射士兵就可以了,隻要人類建成,他們立時就到。”

“一語中的!佩服,佩服。”一個金屬聲音從外麵傳來,兩人回頭看去,一位穿著深綠色機甲的蛇人徐徐而來,他的嘴巴沒有動,聲音來自身上的發聲設備。

“防線丟了。”古馳的話蒼涼無力,蛇人突圍而出的那一刻,整個地球就已經拱手送人了。

“還沒有突破,但突圍與否,已經沒有意義了。”蛇人悠然說道,“我們剛從日本登陸的時候,你們完全可以放棄四島,將我們葬身海底,那是最後的機會。”

“強盜,我們現在仍有能力這樣做。”古馳得知他們仍未突圍,心情舒緩了好多。

“我們的戰士在日本成功登陸後,一邊開拓戰場,一邊組織小分隊潛過海底,在四大洋洋底建起多個超級打印機。你們馬上就沒有還手之力了。”蛇人揚揚自得地說道。

古馳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中。

“不過您也算是奇人了,您剛才猜得都很對,唯一的偏差就是我們並非連續不斷地發射斯奈克戰士,而是每隔一段時間發送一組,這樣我們可以節省很多兵源。”

“強盜,你們毀滅了一個文明!”古馳怒不可遏。

“不要談毀滅,那是戰士的事情;科學家在一起隻交流科學,否則,和戰士還有什麽兩樣?”蛇人科學家指了指自己深綠色的機甲,原來他們靠機甲顏色區別身份。

古馳不想再談超級打印機,“你們打算怎樣處置人類?”

“塵歸塵,土歸土。太陽係已經屬於我們了,你們哪裏知道,太陽係這樣完美的係統,整個銀河係也找不到幾處,人類生長在這裏,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

“60億生靈怎能任你擺布?我們會抗爭到底的。”古馳冷笑一聲。

“60億?”蛇人搖搖頭,輕蔑地一笑,“遠遠不夠。在一顆行星上,為了讓士兵享盡屠殺的快樂,前軍統帥曾經下令關閉超級打印機,免得後來的戰士來分一杯羹,那顆行星上,一共住著300億智慧生命。”

古馳冷靜下來,“你是我們的仇敵,來這裏的目的何在?”

“我隻想親眼見到建成超級打印機的人。要知道,人類的基礎學科薄弱,能夠用這些簡陋技術建成超級打印機的人,無論如何都是讓人敬佩的,這種敬佩,不分種族。”蛇人科學家深深鞠了一躬。

“這又有什麽意義呢?到頭來還不是為你們所用。”古馳歎了口氣。

“放在宇宙的尺度來講,一切都沒有意義。所有智慧最終都會滅亡。”蛇人科學家勸慰道。

“如你所說,宇宙中真的遍布智慧嗎?”古馳心頭一動。

“是的,遍布智慧。其實,你們建造的超級打印機,隻是宇宙中處處可見的智慧生命驛站。許多高級文明就是這樣旅行的,他們把自己化作引力波,引力波在空間隨意飄**,遇到驛站時就重組身體領略當地文明和風光。”蛇人似乎是為了滿足古馳的好奇心,盡量滿足他的求知欲望。

“那麽,如果兩個地方重組同一個引力波,這個人可以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嗎?”

蛇人一怔,點頭讚許道:“不愧為人類的頂尖科學家!為此我們專門做過研究,結論是宇宙法則不允許這樣,意識不可能重複,絕對不會同時出現在兩處。”

程步青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他甚至都不想看蛇人一眼,餘光掃過,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機甲內惡心如蛔蟲的蛇身。

蛇人科學家的話第二天就被應驗了。各大洋的海岸線上,難以計數的蛇人戰士隨著海潮湧上海岸,固若金湯的環日本防線立刻從包圍變成了被包圍,成了一個可笑的小圓圈。蛇人戰線的推進相當迅猛,人類構築的防線如同一縷薄冰,稍觸擊潰,他們似乎對地形全無概念,無論高山、平原、荒漠、深海,一律采用平行推進的陣型,對遇到的所有生命個體毫不留情盡數消滅。可憐的人類,窮其數千年的文明,也未曾受過如此的殺戮。

各國首腦這下才真的慌了手腳,他們重新召開緊急事態磋商會議,那些邊界之爭、信仰之爭全都變為得不值一提,人們終於學會了站在全球的高度審視這個世界。既然無路可退,那麽隻有放手一搏了,就算不能將蛇人擊退,也要重創他們,將人類的印跡永遠鐫刻在地球上。

古馳作為科學界的代表也參加了會議。聽著各國領導人慷慨激昂的演講,他隻是不斷搖頭。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慢慢站起身,“同胞們,請允許我這樣稱呼大家,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時間的盡頭,人類再也不用區分種族、膚色了,我們都會被稱作地球人。”

會場安靜下來,沒人想到他會用這樣的開場白。

“按照蛇人的推進速度,不消三個月,就可以占領整個地球了,我們的抵抗,隻是往奔湧向前的洪水中扔下幾包沙袋……”

阿爾沙文打斷了他的話,陰冷地問道:“博士先生,有消息表明,您曾經和蛇人接觸過,難道您想把地球當作禮物送出去嗎?”

“問題是,現在人類對他們毫無意義,投降與否絲毫不能改變我們的命運。”古馳無奈地搖搖頭。

“既然你懂這個道理,那麽您的發言就沒有意義了。”俄羅斯總統冷冷地說。

古馳轉過臉看了一眼以色列總理,“沙米爾先生,形勢所逼,恕我直言,您的民族在曆史上被打敗過無數次,可是,為何猶太人仍沒有滅絕呢?”

沙米爾愣了一下,“您是說,我們可以——逃?”

撒哈拉沙漠中心地帶,正午時分,炙風將沙丘頂端吹皺,宛如翻騰飛舞的黃色波浪。無數人滿懷惆悵,靜靜地站在無垠的沙海中。不遠處,一座體形巨大形如倒轉鳥巢的建築物躍入眼簾,刺目的陽光直射下來,沒頭沒腦地反射到四麵八方,酷似半個光彩奪目的太陽,讓人無法直視。

這座被命名為飛升塔的建築是人類最後的一點希望,從本質上說,它就是一台建模儀,隻不過建模結束後飛升塔會用它無與倫比的信號發射能力將測到的模發射出去。據說,人類根本沒有能力建造如此功率的信息發射設備,唯一的可能是,蛇人科學家在與古馳教授交流時留下了專門的技術資料。

對此說法,古馳教授沒有否認。根據古馳教授的說法,蛇人來到地球並不是為了獲得資源,隻是想獲得大量的人類個體用來做某種高端設備零件,至於到底是什麽,蛇人並未說明,想來那種情況下,人類的地位大致和奴隸差不多。他們開槍射殺的人也並未死去,全部在建模後發送回了巴納德星。

通過古馳和蛇人科學家的撮合,各國政府和蛇人統帥代表進行了談判。談判的結果是,如果人類三個月內提供5000萬人,並自行將這5000萬人的模發射到太空,他們就可以退回巴納德。聯合國以全人類的名義號召人們自願站出來,用自己的餘生挽救地球。許多人對此不抱希望,在自由意誌的倡導下,人們崇尚自我,唯我獨尊,誰會為了別人而獻出自己寶貴的一生呢?

人性總是讓人難以捉摸的。一開始,人們駐足觀望;逐漸地,老人為了孩子自願報名;孩子們感動了,自然也爭搶著甘願舍棄一生來讓老人安享晚年。前來報名的人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沒多久,聯合國設置的報名處竟然人滿為患。這一變化,讓各國領導人都深受感動。

此刻,匯集在沙漠中的就是其中的一批報名者,他們甘願放棄餘生來換得人類未來的安寧。“飛升”過程簡單明了,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儀式,按照規定,離別的相送、不舍的哭聲都不能發生在這裏,否則,這裏豈不變成了汪洋?

飛升塔的大門開啟了,人們排著隊,秩序井然地向塔內走去。

程步青夾雜在人群當中,隨著人流慢慢向前移動。日本淪陷後,程步青主動離開了,他無法麵對每天成千上萬人被殺戮的慘狀,總覺得每個人的死亡都和他曾經的念頭有關。他承認,當初勸老師發布技術資料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想到人類的命運,隻想著隨老師一起出人頭地,萬古留名。一種源於骨髓的負罪感讓他夜不能寐,既然無法麵對,就用自身來贖罪吧。他混跡於難民當中,想陪他們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動員令下來的時候,程步青很疑惑,蛇人科學家和古馳對話的場景曆曆在目,和官方的宣傳完全不一致啊。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不過最後他釋然了,既然有挽救地球的一線希望,我怎能不去?

走到飛升塔大門時,他看到站在一旁默然不語的古馳。

“老師,我走了……”看著日漸消瘦的教授,程步青心痛不已。

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閃過老人的臉龐,“本該如此。當初是你慫恿我的,理應為自己贖罪。”

看著程步青錯愕地眼神,古馳擺了擺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程步青不敢再說,恭恭敬敬地給老師作別後,匆匆走進了飛升塔。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尊醒目的石碑,石碑上用各種文字寫著:無論何時、何地,請銘記,我們來自地球,我們是人類。程步青的兩眼有點濕潤,這是他在地球上看到的最後一行文字了。

古馳遠遠地看著,熱風吹過,無數沙丘隨風而動,他忽然有種錯覺,這些沙丘是否也有生命呢?也在做著人類正在做的事情?狂風下,沙丘悲也好、痛也罷,終究會消逝,散漫於浩瀚沙漠之間,我們又何嚐不是呢?可是,無論世事怎樣變遷、沙丘如何更迭,整個沙漠依然頑強地存在著。這不正是人類命運的寫照嗎?他的思緒再次回到了那次緊急事態磋商會議上。

沙米爾大腦轉得很快,迅速理解了他的提議,“逃?向哪裏逃?”

他斜視著窗外,悠悠說道:“蛇人怎麽來,我們就怎麽走。”

阿爾沙文猛地一拍桌子,“荒唐,你要把人類全部蒸發嗎?那和蛇人有什麽區別?”

“你心裏清楚,地球將寸草不留,何況人類呢?”他挑釁般地直視著阿爾沙文,“如果當時您同意收留日本國民,我們的情況絕不會這樣糟糕。”

阿爾沙文不愧為大國總統,盡管臉漲得通紅,仍冷笑著回擊,“那是社會科學,裝滿公式的腦袋怎能搞懂?就算能夠將人類發射到天空,你讓誰來接收我們?就算有人接收並重新堆砌,異星球的環境適合我們嗎?脫離地球,人類什麽都不是。”許多代表紛紛附和。

日本首相霍地站起身,“我同意古馳教授的觀點,這樣做成功的概率雖極其微小,但畢竟還有一線生機。”

古馳鄭重地環視了一遍會場,“先生們,不要以為這樣做隻是象征性地給人類希望。早在蛇人第一次出現時,我就想過,將生命體變成模發射到深空中,就可以實現星際旅行了。阿爾沙文總統說得沒錯,我的確和蛇人接觸過,那位蛇人科學家的話驗證了我的想法,宇宙中實際上是遍布生命驛站的。既然是生命驛站,自然會針對各種生命有不同的生命維持係統,否則就沒有意義了,這一點,高級文明肯定能夠想到。因此,人類到太空後被重新堆砌的機會是很大的。如果人類能夠在成千上萬的驛站中複生,誰又能肯定,我們不會找到另一個適合我們生存的星球呢?”

會場**起來,一隻隻各種膚色的手舉起來,讓人感覺到仿佛置身於輪船傾覆後無數人跌落水中伸手呼救的現場。

看到這一幕,不知道古馳想到了什麽,忽然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各位尊貴的先生,阿爾沙文總統說的對,我錯了,這樣做不能拯救人類,放棄它吧。”

“不。”沙米爾慌不迭地喊了一聲,“教授先生,您的設想沒有技術障礙,我們隻缺少一個巨型發射裝置,這不是問題,馬上建造還來得及。您為人類指出了一條明路。”

“什麽明路?那隻是一條讓人苟延殘喘、痛不欲生的路。請諸位捫心自問,此刻,你們高高舉起的手,是為了拯救人類還是自己?認為自己可憐的生命終於有救了的先生們,可以放下手了,實際上這樣做根本不能拯救自己。就算異地重構,難道我能忘記蛇人正是通過這雙手來到地球的嗎?地球上被塗炭的數十億生靈每天都會閃現在我的腦海,這種折磨,我寧可死,也不想承受。”他伸出雙手,恍惚間看見自己的雙手上沾滿了鮮血,他背過臉去,竟不敢再看。

會場中高舉的手臂似乎受到某種觸動,每個人都在自忖,不覺間越舉越低,幾分鍾後,會場變成了平靜的海麵,受難的人群似乎已經全部沉到了海底。

良久之後,日本首相站起身,“我更不能承受內心的譴責,沒有資格飛升,可地球上,畢竟有無數人擁有這種資格,人類文明也需要他們。為了讓他們飛升,我寧願去前線親自戰鬥,以為他們贏得一些時間。”

許久未發言的克利夫蘭總統點點頭,“的確,在座的諸位都有愧於上帝,沒資格升入天堂。我放棄飛升,並親自統率美國精銳部隊與蛇人決戰,縱死無悔。”

阿爾沙文哈哈大笑,“比心機我可能差一些,但如果比誠實比博愛,你們就差遠了。我放棄飛升,俄羅斯軍隊願意和強大的美國軍隊聯手抗敵。蛇人不是利用人類的自私攻破了光年屏障嗎?今天,就讓他們看看人類同仇敵愾的另一麵,我們要把人類存在的印跡永遠鐫刻在地球上,要讓他們永遠都記得,人類並不是羔羊。”

會場中舉起的手越來越多,最後黃、白、黑三種顏色終於匯集到了一起,編織成一幅完整的旗幟。

古馳仍舊猶豫,“問題是飛升的人魚龍混雜,如果和我們一樣,讓貪婪占據著心靈,人類就算遍布宇宙,又有什麽用呢?”

聯合國秘書長麵色凝重,“教授先生,您考慮得很長遠,既然上帝再次仁慈地賜予人類機會,我們何不讓心靈和肉體一起飛升呢?”

阿爾沙文瞪大雙眼,“什麽意思?”

秘書長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這是上帝的篩選,隻有甘願犧牲自己的人才有資格飛升。”

三個月過去了,蛇人並沒有完全占領地球。在人們的看來,蛇人放緩了進攻,似乎在給人類時間,讓人類自行飛升。他們哪裏知道,這些天是無數戰士用血肉之軀築起一座鋼鐵長城,才將蛇人堪擋在最後一道防線之外的。在人類超乎尋常的反抗下,蛇人甚至困惑起來,地球人竟然無視必然的結局,抵抗的意誌反而越來越強烈了。

自願飛升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心都是善良的,心甘情願地奉獻出餘生,以換取人類的繁衍。他們做得沒有錯,的確是在挽救人類,他們唯一不知道的是,擔任人類種族繁衍重任的,正是他們自己。

地球上的科學家已所剩無幾了,接下來的時間裏,需要古馳親自去做的事情更多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雖然工作很忙,可是他絲毫感覺不到累,他覺得渾身充滿力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喜歡仰望夜空,冥冥之中,程步青等人正踏碎星空,向宇宙深處奮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