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七年初夏,我乘火車回到這個闊別十年的小村莊。
離開這裏的那天,我發誓,這一生,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哪怕是死在外麵。可是我還是回來了。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像個笑話。我沒法做個人,也沒法活得像人。
我迎著烈日,數著一……二……三……四,終於找到了這裏。是這家嗎?應該是這家,可是看著又不像。圈養在門口的豬不見了,原來的柵欄門換成了門樓。門樓上貼著的瓷片在烈日下發著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睛。就在我站在門口徘徊的時候,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頭發花白,腰杆挺得筆直,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外套包裹著瘦弱的身體,長臉上鑲嵌著一雙暗淡無神的眼睛。
她看見了我,愣了好幾秒,應該是認出了我,轉過身打開了門,然後衝著院子裏喊了一句:“正強,娃回來了!”
她好像變了,變得平和沉靜,和這村莊一樣。我恨了她那麽久,但再次看到她的時候,卻發現我好像一直恨的不是她,而是我記憶裏的一個女人。何正強從屋子裏出來了,一瘸一拐的。他看起來什麽都沒變,還是那樣,低眉順眼、可憐巴巴的,就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
“回來了?累了吧?趕緊回屋。”
我跟著他們進了屋子。這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屋子,一切都很陌生。我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有些無所適從。慢慢坐在炕邊,尋思著該說些什麽呢?
這時何正強說話了:“回來了好,回來了好。以後就在村子裏找個活幹,別往外跑了。”
而那個女人一直站在門口看著我,她的麵色變得溫和。記憶中的她總是哭喪著臉,很沉默。現在的她一直在說話,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這樣的她讓我很不適應。更離奇的是,她竟然跟我說:“你們父子倆坐著。我去做飯,包你最愛吃的餃子。”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眼角有些濕。這個男人是我的父親何正強,這個蒼老的女人是我的繼母柳百合。而我是一個剛從監獄裏出來的男人。
何正強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跟我說,可是他沒說。他靠窗戶坐著,麻利地卷起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著。他嘴角上揚,那弧度很小,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出來。我才注意到他的臉上布滿了褶皺,看起來已經很老了。我一直盯著他看,才驚覺原來我和他竟然長得如此相像。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像明星,因為這張臉,我沒少受欺負。我恨何正強,一點不比恨柳百合少。可是再恨我也要回到這裏。盡管在回這裏之前,我已經在城市裏遊**好久了。
從那扇鐵門出來之後,我對人生還是充滿希望的,那時我覺得沒有比失去自由更痛苦的事了。現在我知道了,比失去自由更痛苦的事情,就是這個世界不需要你,你什麽也做不了。
我叫何光,二十九歲,在監獄裏待了十年,從十九歲一直待到二十九歲。有人說我的人生注定是個悲劇。我不相信,我想爭,可是到頭來,一切還是一場空。它真的是個悲劇,好像不可改變。
“何生呢,她好嗎?”聽見我問何生,何正強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您怎麽了,不舒服嗎?”
何正強說:“何生,何生她……”
“何生怎麽了?”
我看見他艱難地從嘴裏擠出那句話:“她挺好的。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很開心。”
“她好就好。她在哪裏呢?我很想見她。”
何正強不知道為何眼神躲躲閃閃的,最後說了一句:“你會見到她的。她在上海上班呢。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那她啥時候回來?”
“她幾年沒回來了。你回來了,她可能就會回來吧!”何正強說完這句話,便再次沉默了。他看著窗外,像是在思慮什麽,雙眉緊蹙。
我還想著再問點什麽時,柳百合進來了,她手裏端著一盤餃子,笑盈盈地跟我說:“光子,吃飯了。”
柳百合的笑讓我有些恐懼,因為從我見到她那天起,她在我跟前我永遠是歇斯底裏的狀態。這個家變得好奇怪,好像每個人都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到底是我的記憶出錯了,還是時空錯亂了。我並不知道。
我們圍坐在一起吃飯,像一家人一樣。但是我們是一家人嗎?這個問題我從小到大一直在問自己,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
餃子啥味道,我已經吃不出來了。我一直盯著柳百合的臉。
她應該不是柳百合。她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折磨著我,讓餃子變得難以下咽。更奇怪的是,當我吃完飯走向柴房的時候,被何正強叫住了。他說:“光子,你要幹嗎去?你的房間在這裏。”
我看見了一扇門裏有一盤炕,還放著兩個破舊的沙發和一張被修過腿的茶幾。炕上是新的床單被套。
他們告訴我這是我的房間。我的腦子更混亂了,我不是應該住在柴房嗎?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那裏,為什麽突然給了我一個房間?我站在房間裏不知如何是好。何正強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以後你就住這裏。回來了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抬起頭看柳百合,她衝我點了點頭。
原來一切真的都不一樣了,不光村子不一樣了,家也不一樣了,連同人也不一樣了。曾經發生的那一切,會因為這個不一樣而消失嗎?我不知道。
我躺在炕上,感覺很累,很快睡了過去。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坐起來看著窗外,想著何生何時會回來。
何正強進來了,看著發呆的我,問道:“你在想什麽呢?
過來吃飯了。”
“我在想何生何時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裏充滿了悲傷,無力地說:“我去給她打電話,讓她明天回家。”說完這句話,他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我的房間。
天黑了,世界靜了下來。小丫頭要回來了,不知道她變成什麽樣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告訴我這個世界怎麽了,為什麽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是我瘋了,還是這才是世界原本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