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村子的第二天，家裏來了很多人，都是曾經對我避之不及的人。現在他們卻熱情地擠在我的房間裏對我噓寒問暖。他們上下打量著我，一個人嘴裏說著：“長大了，結實了不少，比小時候更帥氣了。就是看著缺少一些朝氣。”另一個人接著說：“那地方哪裏來的朝氣？”說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岔開了話題。
說這話的女人我叫六婆，丈夫英年早逝，這些年她就靠著做媒養家糊口。六婆以前見了我總是橫眉怒目，不讓她家孩子跟我玩，總是對她家孩子說我是沒媽的孩子，沒有教養。有一次我打了她一拳，她跑到我家罵了好幾天。難道這些事情她都忘了？可能是真忘了，不然怎能像一切未曾發生過一般，做出如此親切的姿態？
這個村子很怪異，好像所有人都失憶了。每個人都變得很奇怪，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她一邊笑著一邊問我：“光子，你多大了？”
我正坐在沙發上發呆呢，聽見有人叫我名字，才回過神來。
“二十九，馬上三十了。”
“哎喲，那不小了，到說媳婦的年齡了。”她的聲音一大，就變得尖銳，很刺耳。
不過何正強聽到這話，卻來了精神。他走了過來，拉著老太太的手說：“六娘，這事你還真得給娃多操心。這算我們家的大事，娃現在回來了，咋樣也要給娃成個家。”
聽了何正強的請求，老太太一下來了精神，拍著胸脯說：“這事你放心，娃的事情我肯定放心上。這麽好的娃，長得這麽俊，啥樣女娃找不到啊。”
我看著她那一張一合的嘴，覺得害怕。因為我知道她沒有說真話。至於她為什麽誇我，我大概能猜出來，應該是為了錢，為了生活。
我身邊圍的這些人，有的我要叫嬸嬸，有的我要叫婆婆，有的我要叫嫂子。她們都是笑著，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周圍聲音嘈雜，我卻突然失聰了，隻感覺耳邊嗡嗡作響，卻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麽。於是隻能安靜地坐著，看著她們。
她們見我一句話也不回應，覺得無趣，就逐漸散去了。
隻是到了第二天，我家裏照例來了很多人。這樣的景象一直持續了好些天，一直到何生回來。
何生回來了，她站在院子裏，和我剛回來的時候一樣，打量著這個院子。我透過窗子看著她，她長大了，短發變成了長發，柔順地披在肩膀上。我看不清楚她的臉，隻隱約能看見她上揚的嘴角。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高跟鞋，像個摩登女郎，和我記憶裏的何生一點都不一樣。這樣的何生讓我覺得陌生又喜歡。我坐回到沙發上，並沒有立刻跑出去迎接她。
我聽見她站在院子裏喊：“哥，我回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應聲，就看見柳百合從屋子裏衝出來。她一看見何生，就撲了過去，抱著何生一邊哭一邊說：“你個沒良心的，你還知道回來？你哥要是不回來，你是不是還不打算回來？”這才是柳百合，那個經常歇斯底裏的柳百合。何正強也出來了，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旁邊看著。和我記憶裏的一模一樣，不管發生什麽事他總是沉默著冷冷地看著。
何生看著柳百合，任憑她哭泣著，沒有製止，也沒有說話，隻是漠然地看著。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院子裏發生的一切，想著要不要出去。何生消失之後，我再次想起這天，重新審視我們和柳百合的關係，不清楚我們倆到底是誰欠誰的，誰是誰的災難。
何生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在我悲慘的童年裏，她像天使一樣存在著。即使對別人來說，她不過是一個小瘋子，可是她給了我這世間僅存的溫暖，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愛存在。
這出苦情大戲上演了大概半個小時才結束，我坐在沙發上差點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我看見一個踩著高跟鞋的氣質美女，站在離我不遠處。
我看著她，她亦看著我。我想說點啥，卻不知道如何開口，隻能看著她笑。她走過來，坐在我身邊，伸出胳膊抱了抱我。我聽見她在我耳邊說：“哥，你終於回來了。你受苦了，我好想你！”
我感覺到胸口熱乎乎的，有水珠一樣的東西滴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甚至流出了眼淚。多少年了，我還是第一次這樣失控。即使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裏，我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情緒。不知道為何，麵對她，我突然變得脆弱起來。
何正強站在窗外看著我們，我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驚恐和悲傷。他在悲傷什麽？何生回來他不開心嗎？他為何會露出那樣的神情？相對而言，柳百合倒是正常不少。世界顛倒了，自從我從監獄出來，回到村子，很多事都變得詭異不已。
外麵的天真藍，蟬鳴聲把我的記憶拉回小時候。那時候我還住在柴房；那時候我每天要割草喂牛；那時候我要幹很多活，卻還可能會餓肚子；那時候我從來不會抬頭看天；那時候我不知道有沒有比那種日子更苦的日子。
何生問我：“你想我了沒有？”
“你說呢？當然有想的。隻是有時候太忙了，就顧不上想；有時候太麻木了，就啥也想不起來。”
“那你接下來是怎麽打算的？”
“不知道。我有時候覺得我不應該活著。”
“哥，你死了我會難過的。你不在的這些年，我總是能想起你。想起你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努力。”
“何生，你要好好的，你和我不一樣。”
“我們其實一樣，都不過是為了活得像個正常人而已。”
“你可以，我不行了。”
“哥，這些年，我在外麵漂泊，總是想起小時候。我很自責，是我們毀了你。”
何生歪著頭看著窗外，看起來很傷感。
她說：“我努力逃離這裏，到頭來才發現，這個世界哪裏都一樣，連人都一樣，哪裏都沒有我想尋找的幸福。”
“你過得好嗎？交男朋友了嗎？”我問何生。
何生說：“無論和誰在一起，不過就是為了滿足各自的種種欲念。一個人和兩個人沒有什麽區別。”
她真的長大了，總是說著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小時候，柳百合對我很不好，我並不知道為什麽。無論我多麽努力地做事，她都是扯著嗓子咒罵我，還咒罵我那個名義上的母親。小學上完之後，柳百合就說服何正強不讓我上學了。於是我就睡在柴房裏，每天跟著他們下地幹活，回來後還得割草喂牛喂豬。有時候幹活回來晚了，就會沒飯吃。
柴房的門上有個小窗，沒有玻璃，一到冬天，北風就會灌進來，無論我燒多少柴火，北風都能將房子變成冰窖。我的手和腳每年冬天都會被凍得腫脹，而後裂開、流膿。
我那時候太小了，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活著，隻是本能地想活下去。何生總是在柳百合和何正強不在的時候跑過來找我。她會把藏起來的糖果放在我手裏；會把饅頭和鹹菜用盒子裝起來藏在柴堆裏，然後在我的炕上留下小紙條，上麵寫著：哥，一定要吃飯，飯在老地方。
因為有何生，我漸漸覺得這一切都不那麽苦了。我們兩個就這樣長大。我最喜歡她叫我哥哥，她叫我哥哥的時候，聲音軟綿綿的。小時候，她不喜歡笑，留著短發，穿著寬大、破舊的衣服，看起來像個男孩子。她經常和人打架，村裏人都叫她小瘋子。她打架沒有幾次是贏的，每次都是鼻青臉腫地回來，可是下次她還是會反抗。
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什麽總打架，因為別人總是叫何正強瘸子，總是叫我傻子。
可能我真的是個傻子吧！我從來不敢和別人打架，無論他們怎樣辱罵我，我都能忍氣吞聲。而何生不行，她會用自己瘦弱的身體去反抗，即使輸了，她依然會選擇抗爭。
每一次何生受傷回來，柳百合就會很生氣。她會去那個打了何生的孩子的家門口語言不重複地罵一下午。之後何生打架的理由又多了一個——越來越多的人叫柳百合瘋子。
何生上五年級之後，就再也沒有和人打過架，因為所有人都不和她玩了。我總是見她自己一個人蹲在門口看螞蟻搬家。
有時候她會跟著我上山砍柴。我們後來變得一樣了，都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人，在這世界裏孤獨而頑強地活著。
那時候，我們很小，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人生到底是誰的錯。
何生在家裏待了兩天，就匆匆跟我告別了。臨走時她跟我說：“哥，你若是想去上班，就來上海找我。”
我說：“好啊！”
她拉著皮箱出了門，那背影像極了小時候她跟人打架時的樣子。原來她一直沒變，永遠都在奮鬥著，為了自己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