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走的時候跟我說：“哥，你一定不要放棄。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

何生走了之後，家裏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柳百合也再沒有崩潰過，她看起來很溫和，不說髒話，不跟人吵架，隻是安靜地做事。家裏以前養的牛、豬、羊、狗、雞都不見了。除了人呼吸的聲音，這個房子裏什麽聲音都沒有，靜得讓人發慌。

童年那些記憶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這平靜的日子，讓我一度以為童年所經曆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來的。不過此刻我很清楚，那些真的存在過。隻不過現在所有人都在掩飾那些罪惡，假裝忘了我曾經受過的那些苦。

我在家裏待了很多天，竟然沒有人讓我起來幹活。我便躺在房間裏睡覺。可是一睡覺，我就會做夢，夢裏都是在圍牆之內的生活，很多手出現在我的身體上、臉上。我的靈魂似乎已經脫離身體，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罪惡行為，無能為力。從夢中驚醒，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灑滿了房間。我從黑暗中醒來，看到一個有光的世界，茫然無措地坐在炕上，等待著天亮。

當所有的希望破滅之後，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更可怕的是，我連痛苦的能力都失去了。我隻能靜靜地躺著，等著。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但是總覺得心有不甘。

所以即使很多人厭惡我，巴不得我從未存在過，可我還是存在，還是活著。即使我在黑暗裏生活了那麽久，我還是沒有徹底放棄。

陳埃出現在我房間裏時，我很驚訝。在我的潛意識裏，我已經沒有朋友了，沒有想到他會來看我。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炕上。他一把推開門，看著我說：“你啥時候回來的？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從炕上坐了起來，看著他，嘴裏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你好。”

他看著我笑了，邊笑邊說：“你好個毛線！我，陳埃。你是不認識我呢，還是不想認識我？”

我還想解釋一下，就見他揮了揮手說：“跟你開玩笑呢，還和小時候一樣呆。”

我最後一次見他還是十八歲的時候。那天我們在車站告別，他說他要去四川學廚，我說我要去廣東掙大錢。他說：“不管你在哪裏，記得聯係我。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後來我進去了，他來看過我一次，我沒有見他。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聯係過。

他看起來比那時候黑了不少，也比那時候胖了不少。隻是那張臉龐，依然可以看出年少時英俊的樣子。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後麵還跟著一個小孩，五六歲的樣子。他跟小孩說：“你去外麵玩去，我和你伯伯說話呢。”

小孩衝著我笑了一下，跑出了門。他看見我盯著小孩看，憨笑了一聲說：“那是我兒子。”

陳埃已經成家了。對了，他已經三十了，也該成家了。我從炕上下來，他遞給我一根煙。我已經好久沒有抽煙了，不過他遞過來的煙，我卻下意識地接了過來。點上了煙，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我想跟他說點啥，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想出來，隻能沉默著。

他看了我一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回來就好。想好幹啥了嗎？”

“還沒有。”

“怎麽打算的呢？”

“還沒打算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沒事，兄弟，回來了就好。工作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別發愁。走，好多年沒有見了，去喝一杯。”

說完我被拉出了房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他把兒子抱進車裏，又把我拉進車裏。他的兒子特別活潑，話特別多，像極了陳埃小時候。小孩趴在我身上問我：“伯伯，我怎麽沒有見過你？”

“伯伯，你是我見過第二好看的男人。”

“伯伯，你怎麽不笑呢？你笑一個，就像我這樣，哈哈哈哈！”

我看看小孩，又看看陳埃，心裏又欣慰又羨慕，這也許才是正常人過的日子。陳埃的車子停在一座四合院門口，他把小孩從車裏抱了出來，跟孩子說：“回家找你媽媽去。”

小孩倒是聽話，一溜煙跑進去了。我聽見院子有女人的聲音，她在問小孩：“你爸爸呢？”

小孩說：“跟伯伯喝酒。”

女人還說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到。想來這個女人應該是陳埃的老婆吧。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黎憶。隻是我怎麽也不會想到，我的出現會改變他們夫妻的一生。

坐在陳埃的轎車裏，看著這個陌生的村子，我再次發現我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一切都變了，完全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包括人。

何生回來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麽這裏的人都集體失憶了？”

何生說：“他們都在掩飾，掩飾曾經犯過的錯。時間久了你就知道了，他們並沒有失憶，隻是假裝失憶。他們的本性就是虛偽。”

何生的解釋，我並未完全理解，但是仍覺得很有道理。

何生說：“哥，所有人都想重新做人，所有人都想成為好人。我們應該給大家這個機會，不是嗎？”

重新做人，她說的是我還是這裏的人，我並不知道。在他們眼裏我也是一個帶著罪惡的人。那麽我所做的一切，應該被原諒嗎？我開始理解這群人的行為了，因為我們從本質上是一樣的。

然而我放不下自己的恨，也忘不了曾經受的苦。我可以理解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卻無法真的釋懷。

陳埃帶著我進了一家裝修豪華的酒店，我唯唯諾諾地跟在他後麵。我頭發長出青茬，還是能看出原來光頭的樣子。身上的這套衣服是回家那天何正強給我的，應該是他在地攤上淘來的，我穿著並不合身。也可能是我太瘦的緣故，特像是一具幹屍穿上了衣服，顯得空****的。在樓上的鏡子裏，我看見了自己的樣子——眼神憂鬱，那囚犯的氣質真的是時刻散發著。看見我的姑娘都會刻意繞開我。

陳埃完全沒有發現我的異常，又或許他根本不在意。他帶著我進了一間包間，坐在我的對麵，拿出了一瓶酒放在我的麵前。

“兄弟，今天給你接風，以後我們將要迎來新的生活。”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隻是躺太久了，想出來透透氣。但對於陳埃的熱情，我並不喜歡。

他讓我喝酒，我就喝酒。他還讓我唱歌，我並不想唱歌。

那些歌曲我一首也沒有聽過。以前我是很愛唱歌的，不過現在這些陌生的東西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時，像在一遍一遍地告訴我，我是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我喝了很多酒，腦子暈乎乎的。我聽見陳埃說：“兄弟，以後跟著我一起幹。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原來他做了這麽多，就是為了給我找份工作，為了讓我有活幹。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酒確實是個好東西，它能夠讓人撕掉一切偽裝，暴露出最真實的自己。我喝多了，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經曆過什麽，曾經那個狂傲的我似乎又回來了。我抓著陳埃問：“你是不是可憐我？老子要你可憐嗎？”

陳埃好像也喝多了，他聽見我這樣問，眼睛裏有很多我看不清楚的東西。也可能是我喝多了，才有這樣的錯覺。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頭靠近我的身體，貼近我的耳邊跟我說：

“那天要不是你，我就死了。要不是你，我就死了！你懂嗎？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光子你。我知道命運對你不公平，但是你能從死神那裏把我拉回來，我就也能從泥潭裏把你拉出來。”

他說得很深情，我聽了很感動。

我還有未來嗎？我真的能從泥潭裏爬出來嗎？

“重新做人”這四個字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聽見何生跟我說：“哥，每個人都想重新做人，每個人都想做好人。”

我慢慢失去了意識，倒在了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