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可能是許久不喝酒的緣故,我頭疼得厲害,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記不起來。年輕的時候,我的酒量很大,一個人喝十瓶啤酒都不會醉。但事實證明,我現在不行了,不光是適應不了生活,連喝酒這麽小的事,我都應付不了。這讓我更加失意了。

我決定繼續躺屍,因為這個世界,沒有地方需要我。

就在我躺下不久,門被推開了,我看見六婆和何正強進來了。他們跟我說給我介紹了個姑娘,讓我去相親。

女人,對我來說確實陌生。我的生命裏隻有三個女人,一個是何生,一個是從小虐待我的繼母,一個是拋棄我的生母。

不過我三十了,是該有個女人了。我想起了昨天陳埃一家子,那才是正常的生活。要不我嚐試一下去相親?反正眼下也無事可做。

何正強看著我問:“行嗎?行的話,我讓你六婆帶你去。”

我說:“行,那就去吧。”

我起身跟著六婆往外走的時候,被柳百合攔了下來。她說:“光子,你換身衣服再去。”她從屋子裏拿出一套西裝遞給我。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她竟然讓我穿這麽厚的衣服,我懷疑她是想把我熱死。不過我並沒有拒絕,而是回到房間默默地換上了這套西裝。這西裝並不合身,有些寬大。不過既然他們高興,那我就做些讓他們高興的事吧!

我換好衣服從房間出來時,何正強和柳百合都滿意地點點頭。我又開始恍惚了,這裏越來越像家了,這兩個人越來越像父母,這是怎麽回事?一想到這些,我頭更疼了。正在啃西瓜的六婆見我收拾妥當,起身扔掉了西瓜皮,跟我說:“走吧!”

我跟在六婆的後麵,出了院子。村子裏的路變成了柏油路,村子裏的土房子不見了,關於小時候的所有記憶也都不見了,連同村裏的人好像都消失不見了。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影,村子裏靜悄悄的。

我聽見六婆一邊走一邊念叨,說:“這個村子越來越沒有生氣了,住著很多等死的人。年輕人都走了,現在隻剩下老人和小孩。這兩年孩子也少了,越發安靜了。”她像是跟我說,又像在自言自語。我跟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聽見了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又接著說,“日子越來越好,可是村裏失了人氣,不知道是好是壞。”

她見我不說話,又說了一句:“一會見了姑娘,可不敢不說話。要表現得熱情一點。”

我說:“好。”

有微風吹過我的臉頰,帶著熱氣。天空一端飄來一朵黑雲,遮住了太陽,看來要下雨了。六婆抬頭看看天,驚喜地說:“怕是要下雨了。這雨太金貴了,等了一個夏天,它也不來,莊稼都快旱死了。”我聽見她這樣說,扭頭看了一眼路邊麥田裏的麥子,確實都耷拉著頭,沒有一絲生氣。

十年,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它改變了村莊,改變了這裏所有的人,改變了我的命運。而我要花多久才能適應這一切呢?

因為天氣炎熱,我身上的西服被汗打濕,頭發也濕漉漉的。

就在我覺得快要中暑暈倒的時候,六婆停了下來,說:“就是這一家,你三嬸家。我們進去。女娃是你三嬸遠房表妹的外甥女。”我想了很久也沒有厘清和這個相親女娃的關係。

我順從地跟著六婆進了院子。

門剛一推開,三嬸家的土狗就叫了起來。三嬸從房子裏出來,熱情地衝我們打招呼:“六娘、光子,走,趕緊進屋!看把娃熱得,滿頭都是汗。趕緊進屋,把你外套脫了,小心中暑了。”

六婆看著三嬸小聲問:“來了嗎?”

三嬸衝著六婆點了點頭說:“來了。”

然後三嬸又轉過身跟我說:“光子,別站著。走,進屋,到房裏坐著。”

我把外套脫下來拿在手裏,才發現裏麵穿著那件肥大的短袖。不過這些好像並沒有關係,西服外套一脫,我立馬覺得自己又正常了。

在房子裏我看見了一個背對著我的女子,看不到臉,隻能看見背影。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三嬸喊了一聲雲衣,那個女子聞聲轉了過來。六婆笑著走過去說:“這就是雲衣。來,過來。”雲衣看了我一眼。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她,我忽然想起了柳百合。這兩張臉竟是那樣相像,應該不是長得像,而是神情和眼神像。那雙眼睛裏沒有光,有些呆滯,又透著冷漠。

六婆跟雲衣說:“這是何光。”

雲衣沒有說太多話,隻是咧著嘴笑了起來,然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好看,帥。”

我猛地明白了過來,這個姑娘,看起來和我一樣,都不是個正常人。我又想起那些年,大家都叫柳百合瘋子的時候。

不知道怎麽的,我忽然就在這裏待不下去了,轉身奪門而逃。

外麵真的下起了雨,很大,滴在身上冰冰涼涼的。我沿著這條柏油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小時候我和何生常去的那個山頂。雨越來越大,風也跟著吹了起來。我頹然地坐在山頂,想到了死。

我站在那個山頂,任憑雨水打在我的身上。我走到一處懸崖邊,伸開雙臂,感受風的速度。我想起小時候。跟何生也玩過這樣的遊戲。我記得何生說:“哥,我長大了要離開這裏,活出個人樣,給這裏的人看看。”

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中回放:活著,活出個人樣。雨慢了下來,我從懸崖那兒退了回來。我知道是何生救了我,那個和我一樣深陷泥潭的女孩,總是對生活充滿希望。

若是我不在了,她應該會很難過吧。她曾經說:“哥,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人。因為有你在,我才不孤獨,才有勇氣活著。”

不知道現在的她還會不會如此想。隻是為了她,我應該再堅強一點,不是嗎?

那天我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村子裏更靜了,能聽見遠處的狗吠聲、路邊蛐蛐的鳴叫聲。這一刻,我才確定,這就是我曾經生活的地方、我的家鄉,承載別人美好記憶的地方,我悲劇人生開始的地方。

沒想到我剛到家,陳埃就來了。

他進來坐在沙發上問我:“聽說你相親去了,咋樣?你確實是該找個女人了。”

我脫掉了身上濕透的衣服,爬上炕,把自己裹進被窩。

陳埃見我不說話,又問了一句:“怎麽了?你看你那樣子,像是要死了一樣。”

說到死,我倒是有了一點興致。

我問陳埃:“你說,我這樣的人死了,會有人記得嗎?”

他看起來有些吃驚,罵罵咧咧地說道:“你一天胡?想啥呢?活著多好。”

“那是對你們,不是對我。不是嗎?你不知道我過的是啥日子嗎?”

“不管以前是啥日子,以後都是好日子。”

說完這句話,他扔給我一個小盒子。

“我給你弄了一個手機。你明天跟我去幹活,掙錢。省得你閑得蛋疼,要死要活的。”

他見我沒有反應,又走過來坐在炕邊,把盒子拆開,把電話卡裝了進去,問我:“會用嗎?”

陳埃的熱情讓我很不適應。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想趴著,就這樣一直趴著,什麽也不想。

他並未放棄,繼續說:“問你話呢。”

我隻能打起精神應付他:“謝謝了,知道了。我不需要。”

“你看看你那樣子!這手機不是白給你的,以後你掙錢了還給我。”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要那樣對陳埃,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我把手機拿在手裏看了看,好像現在的人都有這個,我有了是不是就可以和何生聯係了?

想到這些,我來了精神。我研究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打開手機。開機不久,陳埃的短信就過來了。他發了很多教程給我,讓我學微信怎麽用、電話怎麽打、網絡怎麽用。

不知道為啥,看著看著,我突然就難過了起來。我好像聽見有個聲音跟我說:“請接受他人的善意,你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我終於鼓起勇氣,給陳埃回了一條信息。

“謝謝你,明天見。”

很快我就收到了陳埃的回複:“這才像個樣子。明天早晨我打你電話。”

多年後陳埃離開了這個世界,我時常會想起他,想起這一天,想起他跟我說,要好好活著。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他,他便已經不在了。誰對誰錯,誰能說得清?人活著注定要背負著某些東西前行,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