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夢見了雲衣，那個隻見過一麵的女子。夢裏我和雲衣結婚了，婚後重複著何正強的生活，雲衣變成了柳百合的樣子。我被困在那樣的生活裏，特別悲傷，又無可奈何。

後來我聽說，雲衣失蹤了，有天她從家裏離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家裏人象征性地找了幾天，就沒有再找了。雲衣是個瘋子，但又不是個瘋子，確切來說她是個重度抑鬱症患者。

隻是這個村子裏沒人懂什麽是抑鬱症。這些年雲衣把家裏人折騰得夠嗆，早把大家對她的愛耗盡了。沒有了愛，她隻能成為拖累。所以雲衣的失蹤，對於她的家人來說可能也是一件好事。不過這些都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

答應和陳埃一起去工作之後，我逐漸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有時跟著陳埃去收藥材，有時跟著陳埃去地裏種藥材，或者組織村裏的剩餘勞動力去地裏幹活。

陳埃每個月都會給我發幾千塊工資。我有了錢，就會打給何生。何生總是說：“哥，我不要。”

但是我能做的隻有這些，我想讓她過得好一些。這世間，除了何生已經沒有人值得我為之努力了。陳埃經常拉著我去他家喝酒。他的媳婦叫黎憶，是個賢惠的女人，不僅把孩子照顧得很好，還在鎮裏經營著一家化妝品店，生意不是很好，但是也能養活自己。

每一次我去他們家喝酒，黎憶都很熱情地招呼著我：“光子來了？趕緊進來！”

他們的兒子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喜歡我。那個小孩話特別多，總是奶聲奶氣地問我很多奇怪的問題。陳埃和黎憶總是眼神溫柔地看著孩子。去他們家次數多了，我慢慢也有了找個女朋友的念頭。

這時我三十歲生日剛過，時常覺得很孤獨，尤其是夜晚來臨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做夢，夢裏我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她喜歡安靜地躺在我的懷裏。我身體裏殘缺的部分，慢慢被填滿。

醒來的時候發現我依然孤身一人。雖然何生總是跟我說：“哥，你來上海。”但我沒有去上海，甚至沒有再出過這個鄉鎮。

我說：“哥在家裏，給你掙錢。”

何生就不再說了。她總是在深夜和我視頻聊天。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頭頂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對著我笑，我在她的眼睛裏看見了平靜。她跟我講她的工作，跟我講她的生活，跟我講她遇見的人。

她常常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她說：“哥，我發現人生缺失的很多東西這一輩子都補不回來了。”

她說：“難道我們這樣的人，就不配擁有愛和幸福嗎？”

她說：“哥，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好人壞人，每個人的好與壞都是相對的。”

我無法回答她，隻能說：“哥聽著呢！”

以前她總是高傲地仰著頭，現在她總是微笑著平視我。有時候我看著她的笑，總覺得那不是笑，而是一種對無望生活的反抗，一副戴在她臉上的麵具，一種她對這世界的嘲諷。

我發現了一個秘密，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和何生的世界裏隻有彼此。沒有人進得來 ，也沒有人想進來。

我又想起陳埃跟我說的那句話，他說：“兄弟，你得放下一些東西，才能擁有一些東西。”

放下？我要放下什麽呢？我又擁有什麽呢？

何生說：“哥，你閑了可以打遊戲，在虛擬的世界裏，你可以是任何人。”

之後我學會了打遊戲。在打遊戲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女人。她和我一樣總是會打遊戲到深夜。我的遊戲名叫“被囚禁的靈魂”。她的遊戲名叫“被囚禁的鳥”。起初就是因為看到這個名字我才選擇和她組隊的。她的遊戲技術很菜，但是從不服輸。我看著她像是看見了小時候的何生。

有一天深夜打完遊戲，她跟我說：“小哥，加個微信？”

我說：“好啊！”

三十歲了，我也想談個戀愛了。所以當她有這個提議的時候，我爽快地答應了。從那天開始，我的生活裏多了一個女人，一個虛擬的女人。我不知道她在哪裏、長什麽樣子、多大了。可是我總是會想起她，總是會幻想她的樣子，甚至渴望和她見麵。

沒錯，我網戀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陳埃和何生。他們都跟我說對方可能是個騙子。我覺得很難過，因為這是我的初戀。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站在鏡子前。我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瘦得已經有些脫相，與何正強一模一樣的劍眉、大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延伸到耳邊的青色胡茬。難怪很多人都說我長得好看，確實很賞心悅目。

我決心去見她，不管她是不是騙子。不過我這個決定遭到了何生和陳埃的強烈反對。但沒有想到的是，何正強卻很支持我。

他跟我說：“去見見也好，合適了就結婚。你也該結婚了。”

自從那天我見了雲衣然後落荒而逃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願意給我說媳婦了。六婆又變成了我記憶中的那副樣子，她用盡一切惡毒的言辭，跟大家講我如何落荒而逃、如何狼狽不堪，甚至連同我的往事也挖了出來，到處宣揚。

不過她撕掉偽裝，倒是解開了我的困惑。原來他們並沒有失憶，隻是在偽裝，隻是為了自己的某些利益，為了能夠得到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刻意假裝熱情。

關於人性，對我來講，已經不那麽可怕了。我發微信給“被囚禁的鳥”，約她見麵。她一直沒有回我，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個壞消息。到了那天深夜，我正躺在**發呆的時候，手機響了。我看見她問我：“你結婚了嗎？”

我說：“沒有。”

她說：“你為什麽想見我？”

我說：“我總是想你。”

她說：“我不相信男人。”

我說：“我都不算個男人。”

她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給我。

我說：“我們見麵吧！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她說：“好。”

那是我出獄之後，第一次離開家鄉，為了一個虛擬世界裏的女人。我們都是被生活囚禁的人，如果真的在一起，會有辦法逃出囚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