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被囚禁的鳥”的時候,沒有告訴何生和陳埃,隻是跟何正強說了一聲,就走了。我什麽也沒有帶,隻帶了手機。我已經學會了微信支付,慢慢適應了這個陌生的世界,知道了遊戲、網購、快遞、外賣、直播這些新名詞,新的生活方式替代了我原來的生活方式,新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我出了家門,沿著這條公路一直前行,突然想起十六歲那年離開家的那個早晨。我還記得那天是冬至,天特別冷,我的手和腳都被凍傷了,走路的時候,細微的疼痛向全身蔓延開來。

那時的我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衣。當時我已經輟學好幾年了,和牛棚裏的牛過了幾年朝夕相處的日子。在那樣的日子裏,我時常覺得自己也是一頭老牛。

我跟著老牛學到了很多,例如隱忍,例如任勞任怨,例如勤勞。我和老牛唯一的區別是它不會說話,而我會。跟它待久了,慢慢的,我的語言能力也開始退化,很多人見了我都會說一句,這娃咋越來越像個啞巴了。

那年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在我離開的前一天,何生又和人打架了。她被打得很嚴重,臉腫了,手破了,褲子都被撕爛了。

她已經幾年沒有和人打架了,不跟人打架的日子,她常常一個人蹲在門口看螞蟻搬家。她這個習慣持續了好幾年。我不懂螞蟻有什麽好看的,後來我漸漸懂了,螞蟻對她的意義,就如同老牛對我的意義。

那天何生從外麵回來的時候,我剛割草回來。她撲過來抱著我,我看到了她身上的傷。還不等我問她怎麽回事,她就已經開口。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那雙倔強的眼睛裏沒有淚水,隻有不甘和憤怒。

她問我:“哥,你說,為啥我們和別人不一樣?為啥不一樣?”

她這句話難住了我。其實我也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但至今都沒有找到答案。

她接著問我:“為什麽他們總是要那樣對我們?為什麽我們總是被欺負、被嘲笑、被侮辱?到底是因為什麽?他們的優越感來自哪裏?”

我沒有辦法回答她的問題,隻能幫她報仇。

我是一個懦弱的人,從來沒有打過架。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哪裏來的勇氣,我出了門,把跟何生打架的那群孩子狠狠地揍了一頓。打得好像挺重的,比何生的傷還重一些。

回來的路上,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何生經常打架。這種反擊真的太過癮了,讓所有的不公平都顯得公平了。隻是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會帶來的後果。

我們剛回家不久,院子裏就擠滿了人。叫罵聲此起彼伏,那些被打的孩子帶著他們的父母來到了我們家。

更可氣的是,我們家那隻老土狗竟然被嚇得躲進了狗窩,一晚上都沒有出來過。除了討公道的人,看熱鬧的人也站在我們家門口。他們把我們家圍得水泄不通。

我和何生被圍在中間。何生昂著頭看著這群人,我低著頭看著那隻破了洞的棉鞋,耳邊不斷傳來不堪入耳的罵聲。何正強和柳百合從地裏剛回來,看見院子裏擠滿了人,不解地問怎麽了。

有人推了一把何正強說:“你能不能管好你家的娃?你要管不好,我替你管。你看看把我娃打成啥樣子了!”

何正強那一長一短的腿失去了重心,向後倒了下去,坐在了地上。我緩緩地抬起頭看著眾人,看見那群看熱鬧的人臉上浮現出了笑容。他們笑著、看著,像極了惡魔。我的身體漸漸失去了力氣,又恢複到了往日的樣子,失去了表達能力,無力地看著周圍這一切。我看見何生飛奔過去,扶起了何正強,然後向那個推何正強的男人走去。她頭向前抵著,像老牛一樣向他撞去。隻是她太瘦了、太小了,那個男人紋絲不動,倒是何生被反彈了回來。柳百合一把抱住了何生,她看了一眼眾人,拿起手邊的鋤頭向人群掄了過去。

她那尖銳的聲音出現在人群中,壓住了所有人的聲音。人群開始混亂,到最後慢慢散開。柳百合的憤怒,讓那群來“討公道”的人一哄而散。

我聽見他們離開的時候,一直在重複著一句話——瘋子,他媽的一家子瘋子!

有些孩子被嚇哭了,那群人驚慌失措地四散逃去。柳百合揮舞著鋤頭追在他們身後。那一刻柳百合在我心裏不再是那個惡毒的後媽,而像一個保護弱者的英雄。

家裏又恢複了寧靜,柳百合拉著何生回了房子。

何正強看著我問:“是你打傷了村裏的孩子?”

我沒有說話。

何正強看著我,眼裏升起了一團火焰,像是要把我毀滅一般。他轉過身拿起那條牛鞭,狠狠地抽在我身上。

何生聽到聲音,從屋子裏跑了出來。她攔著何正強喊道:“哥哥沒有錯,哥哥沒有錯!”

可是何正強像是魔怔了一樣,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一邊打一邊喊著:“讓你打架,讓你打架!你也不看看你是誰,你有那個資格嗎?”

柳百合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隻是我家那躲進狗窩的土狗,卻在此時膽大了起來,叫個不停。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覺,我一直想著怎麽離開這裏。身上的鞭痕不斷地提醒著我,這裏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於是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我偷了何正強的錢,離開了家。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啥樣子,隻知道這裏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此後兩年,我一直到處流浪,靠撿垃圾為生。直到何正強找到我,把我拖回了家。那年我十八,何生已經上初中了。

我回家那天正好是周末,何生看見我,眼睛裏閃著光,悄悄把兩顆大白兔奶糖塞到我的手裏。

我在家裏待了一天,晚上還是住在柴房裏。夜深了,我看見一個人進了我的房子,是何生。她坐在地上的一塊木頭上,輕輕地喊了我一聲:“哥。”

我打開燈,看見她在哭,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她哭了。

她說:“哥,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這兩年你去哪裏了?

我好想你!”

我看著何生,她長大了一些,頭發變長了,眼神更冷漠了。

她一直在說話,給我的感覺是,從小到大她說的話,都沒有那天晚上說的多。

她說:“哥,我慢慢理解你為什麽要離開了,這裏一點都不好。我長大之後也要離開這裏。”

她說著我聽著,一直到外麵天快亮的時候。她跟我說:“哥,你還有一個媽媽。如果這個家讓你覺得不幸福,你可以去找她。我希望你過得好。”

說完這句話,她就走了,去上學了。

那天下午,何正強跟我說讓我去廣東打工,我的一個姑姑在那邊,他跟那邊說好了可以進廠子。

於是我又走了,那天我和陳埃一起去的車站。分開的時候,陳埃跟我說他要去四川學廚師,而我選擇了南下去廣東。

過往的一切都湧上了心頭,我沒有想到我依然記得這麽清楚。有時候我會想,要是我聽從了何生的建議去找我的生母,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植物在陽光的普照下顯得生機勃勃。

我打開手機給我要去見的女人發了一條消息。

“我在車上,等我!”

她很快回了一句:“等你!”

我滿懷期待地坐著車子再次出發,懷著和第一次南下的時候一樣的心情。不知道這一次我會遇見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