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上下,陰了一整天的塗河終於下起鵝毛大雪。
寒風呼嘯,大地漸白,天是風雪天,塗河龍王的河神洞府裏,喜宴卻辦得熱鬧。
今日塗河龍王的三龍子娶新婦,老龍王收拾起平日裏的吝嗇,筵席流水般擺了無數,河神洞府從一大早鬧哄哄到現在才酒闌客散,龍王正撤開洞府結界,恭送來賓。
洞府結界一撤,外間的風雪便灌進來,偶有幾片雪花溜進沒關嚴的窗縫,很快便打濕了寶螺八寶架上的一隻錦盒。
肅霜對此一無所覺,正一如既往窩在錦盒裏睡大覺。
她做著一個美夢。
夢裏的她有了來去自如的身體與清澈明亮的眼睛,天地間再無什麽可以約束她,她從天上逛到地下,從地下逛回天上,恣意瀟灑地過著自己愉快的小日子。
可惜很快便有一陣嘟嘟囔囔聲打斷了美夢,盒蓋又開始它的每日例行抱怨:“成親就成親,送客就送客,撤什麽結界!好冷好冷!連庫房窗戶都關不嚴,真不像樣!”
肅霜無奈地打個嗬欠,懶洋洋地開口:“盒蓋蓋,你一個錦盒知道什麽冷?”
“我就不能想象一下?”盒蓋惱火,“都說了別叫我盒蓋!難聽死了!我以前可是……”
“以前怎麽樣不重要,現在就是個兔毛錦盒。”
“那你又有多好?還不是一團死藥渣!”
肅霜親切提醒:“是奪天地之造化、驚天地泣鬼神的仙丹,沒有我這枚仙丹的日夜熏陶,盒蓋蓋也隻能是尋常的錦盒。”
盒蓋有事沒事就吹噓以前當大妖時的風光,她要是有耳朵,裏麵老繭多半有三寸厚。
據說盒蓋曾經風光無限,雄霸一方,可惜慘死在仇家手上——肅霜才不信它以前多厲害,它連聲音都是軟唧唧的好像沒長大一樣,哪個風光的大妖能死後連身體都沒留下,就剩幾根兔毛,還慘兮兮地被織進錦盒?要是沒有盒裏仙丹的滋養,它早就魂飛魄散了。
不過話說回來,肅霜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
唉,一顆仙丹,一隻錦盒,奇跡般成了精,卻沒有能動的肉身,被困在塗河龍王的藏寶庫房裏哪兒都去不了,倒還是鬥嘴扯皮才能打發無聊。
盒蓋果然上道地跟她扯起皮來:“我沒肉身,你就有了?我一個錦盒放哪兒都沒事,丹藥隻有被吞的命!”
肅霜語氣嬌滴滴地:“誰會舍得吞我這麽漂亮的仙丹丹?”
盒蓋嚇唬她:“老龍王藏寶庫裏這麽多寶貝,你知道多少仙神妖怪眼饞?說不定馬上就有賊子摸進來把你吞了!”
要不怎麽有句話叫“禍從口出”呢?話音剛落,隻聽“咣當”一聲巨響,卻是狂風把珊瑚窗吹倒了半扇,河神洞府內突然慘叫驚呼聲不斷。
盒蓋嚇了一跳:“新婚夫婦打起來了?”
肅霜凝神聽了片刻,慘叫聲中夾雜著淒厲的高呼,痛數塗河龍王暴虐成性,塗河附近的妖族和零散仙神們無法容身之類。
她輕道:“好像是仇家尋仇。”
奇怪,老龍王就小氣吝嗇了些,暴虐成性應當談不上吧?
果然沒一會兒動靜就變了,肅霜道:“不對,有誰朝藏寶庫這裏來了。”
盒蓋倒抽一口氣:“衝著仙丹來的?!”
塗河龍王藏寶庫房裏藏品眾多,但成精的隻有她們兩個,在盒蓋心裏,仙丹才是藏品中最貴重的一個,仙丹要是真嗝屁,它也得跟著完蛋!
肅霜大驚:“我知道我是一顆美貌絕倫的仙丹,但我都沒出過門!”
都什麽時候了!盒蓋真想把她的破嘴給撕爛。
很快有腳步聲淩亂而至,一路沿著台階向上,終於到庫房三樓時,又力竭摔在地上。
盒蓋吞了口不存在的唾沫,便見一個血肉模糊的身體掐著地磚縫朝八寶架這裏爬。
肅霜聲若蚊呐:“是誰?”
仙丹是個睜眼瞎,近的遠的都看不見,盒蓋隻能低聲告訴她:“是塗河龍王的小女兒。”
前幾天這位龍女還來藏寶庫玩耍過,嬌俏明媚,天真可愛,可她現在從頭到腳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娟秀的臉上血痕淩亂,和著大團大團的淚水滾落下來。
“爹爹……阿娘……”她吃力地朝前爬,細碎哽咽著。
眼看她越爬越近,血淋淋的手捧起錦盒,盒蓋的心情終於從酸楚憐憫變成了恐懼——這是打算吞服仙丹?!
完蛋!要嗝屁!它萬念俱灰地閉緊不存在的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寒光呼嘯而至,剩下的半扇珊瑚窗被劈了個粉碎,神血在牆麵上濺開成花,龍女的身軀散落在地。
數道身影自破碎的窗戶翻了進來,看身形像是幾位神君,然而不知加持了什麽仙法,既看不出模樣,也分辨不出神力。
八寶架前一地血腥淩亂,他們竟不來看一眼,好似早有目的,直奔庫房東角而去。
仙神殞命後,神軀自會化為清氣散溢,片刻工夫,龍女屍體已散了小半,東邊角落裏也傳來聲音:“找到了,撤。”
像來時一樣迅捷,數道身影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庫房重新陷入死寂,盒蓋大氣也不敢出,確認那幫凶神真的走了,它才顫顫巍巍地開口:“嚇死我了!我還抖著……咦?我怎麽會抖?”
它使勁蹦躂一下,“砰”一聲再落回來——有聲音!有重量!
它倏地尖叫一聲,跌跌撞撞跳上書案,一頭把上麵的銅鏡撞翻過去。
銅鏡裏赫然映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紅眼睛,圓滾滾,粉白粉白的,誰見了這憨態可掬的模樣都想來薅一下耳朵。
盒蓋又一次尖叫起來:“為什麽是兔子!人身呢?我那風華絕代的人身呢?!”
書案旁突然傳來撕紙聲,盒蓋驚得一蹦三尺高,卻見燈下窩著個神女,軟而薄的金色長裙裹著她纖瘦的身體,一頭長發如墨般傾瀉在背後,正背對著自己不知搗鼓什麽,撕紙聲不絕。
“……死藥渣?”盒蓋聲音發顫。
“是肅霜。”
金衣神女親切提醒,一轉身,用白紙拚湊的拙劣五官就劈裏啪啦散了一地,露出一張雪白白光溜溜的臉,恍若剛剝了殼的雞蛋,連根眉毛都沒長出來。
她重新在臉上貼白紙,妄圖拚湊五官,粗製濫造的眼睛驟然浮現,還沒眨兩下又變回白紙掉下去。
“我的臉我的臉!”肅霜哀叫,“我聽說以前有個叫混沌的神,也是生來就沒五官七竅,他的好友便替他鑿了七竅——盒蓋蓋,我們是好友吧?”
誰跟她是好友!
盒蓋一頭撞向她下巴:“混沌就是被鑿了七竅才一命嗚呼!你清醒點!”
突然發生這麽多事,盒蓋難抑激動:“塗河龍王得罪了誰?剛才那些可不是妖族!更不是普通小仙神!這可是滅門!那些凶神拿走啥了?我倆怎麽突然就有肉身了?”
“問得好,不知道。”
肅霜用毛筆蘸了墨水畫眼睛:“不過我知道他們拿了什麽,三樓東邊好多架子都是空的,就抽屜裏放了顆寶珠,很少見龍王去玩賞。”
盒蓋奇道:“是上上代天帝發冠上嵌的寶珠?也沒什麽稀奇呀……”
肅霜又憑著手感畫鼻子:“有什麽稀奇隻有奪寶的家夥知道。盒蓋蓋你等會兒,等我畫完臉,我們先離開這裏。”
盒蓋飛身而起,對著她那張墨跡亂飛不知所雲的臉就是一腳:“畫個屁!你是要嚇死誰?快擦掉!”
肅霜揪住它毛茸茸的身體,低頭就擦:“我的臉我的臉嗚嗚嗚嚶嚶嚶……”
盒蓋咬牙切齒:“再不放開,你的臉永遠就這麽禿著!我才不會把補救法子告訴你!”
肅霜立即畢恭畢敬把它捧在掌心:“兔上神請說,我洗耳恭聽。”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天底下石頭書畫一類死物成精者總是有的,雖然沒見過丹藥成精,不過丹藥也算是死物,既然能得肉身,那便有死物成精的修行路可走,隻要法子用對,隨著修為提升,殘缺的東西終究能補全。
“聽說之前有好多天界帝君都跑下界來了,不如到處找找,說不定能遇到好心的指導修行,正好我也想看看害死我的仇家還在不在。”盒蓋侃侃而談。
“好好好,你帶路。”肅霜起身,“就這麽定了。”
話音剛落,河神洞府內又起喧囂,數道璀璨清光劃破夜空,沿四方走了一圈,便匯聚在中心,漫溢出蛛網般密密麻麻的須,將整個洞府籠罩其中。
天頂傳來一個聲音,低沉而淡漠:“甲乙丙丁四部去東南西北四院,剩下的地方每部留一個隨我來。”
是天界刑獄司的秋官們!怎麽來得這麽快?那可是比凶神還凶神的存在!
盒蓋兔毛都炸了:“快躲起來!快快快!變回仙丹!”
它就地一滾變回錦盒,將金燦燦的仙丹吞回盒中,嚴厲告誡:“不許出聲!不然這回真要嗝屁!”
肅霜悄聲細語:“盒蓋蓋,你真可靠。”
你可快閉嘴吧!盒蓋氣結於胸。
秋官們的聲音在寂靜夜中分外刺耳:“少司寇,這裏有痕跡。”
那低沉的聲音說道:“是藏寶庫房,進去看看。”
耀眼的清光在庫房內鋪開,四下裏登時雪亮,少司寇踏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順著龍女的血跡一路上了三樓。
他看上去年歲不大,卻有股矜貴的氣勢,窄袖玄黑長衣襯著他高挑的身量,鬆柏般筆直挺拔,然而他目光冷銳,似有凜冽殺意潛伏,令人不由自主地畏懼。
少司寇沿著血跡一路走到寶螺八寶架前,視線在架上一掃,開口道:“殞命前一路爬到這裏停下,架子上有她要的東西。找一下庫房裏少了什麽藏品,三樓的東西全帶走,八寶架上的分開單獨裝。”
全帶走?那多半活不成了,落到刑獄司,還不得每樣東西扒皮拆骨地查?
盒蓋竭力抑製住恐懼的顫抖,忽見那少司寇麵上露出一絲疲色,抬手揉了揉眉間,它悄悄出了口氣,正想尋個空隙躲去別處,少司寇卻出乎意料地敏銳,目光如電一般掃過來。
肅霜耳內隻聽見盒蓋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像是馬上要炸了——莫非又到了什麽生死存亡的時刻?
錦盒突然被打開,內裏是一尊玲瓏玉座,四方各雕朱雀玄武青龍白虎,正中懸浮一枚裹著金箔衣約莫雞卵大小的仙丹。
清光傾瀉而下,肅霜竭力睜大眼,望見一團模糊陰影杵在近前,身體被幾根手指捏起,放在陌生的掌心滴溜溜轉了一圈。
“好胖的仙丹。”
他一說話,周圍仿佛便起了一陣細微震顫,送到肅霜腦門兒上。
因覺他俯首過來,肅霜的心也快炸了,難不成真是死期?
帶著甜香的柔風拂過頭頂,少司寇低頭在仙丹上輕輕嗅了嗅,旋即拋球似的將丹藥高高拋起,再輕輕接住,一陣天旋地轉,肅霜被他頂在指尖轉得猶如陀螺。
“帶走。”少司寇轉身下樓。
*
對一顆仙丹來說,最可怕的事是什麽?
是被吃掉。
對一個瞎了眼的仙丹精來說,最可怕的事是什麽?
是明知道可能被吃,卻上天無門,下地無路,還看不見始作俑者。
此時此刻的肅霜就麵臨著這般厄運,少司寇獨獨捏著她上了自己的車,把仙丹放在掌心轉,時不時還彈高,“咚”一下撞在車頂再彈回來。
情況很糟糕,盒蓋被丟去了秋官的車裏,不知吉凶,她自己更是前途渺茫。
“咚”一聲,仙丹又被彈向車頂,肅霜頭暈眼花,肚子裏不知把這個少司寇罵了多少遍。
天漸漸亮起來,刑獄司的車隊過了南天門,在天界雲海裏飛得不快不慢。
前方突然響起天馬的嘶鳴聲,車輦緩緩停下,少司寇撩開紗簾,朝外瞥了一眼:“何事?”
攔路的神官們躬身行禮:“少司寇,源明帝君得知塗河龍王的滅門慘事,震怒異常,言道要親自偵查此事。”
少司寇笑了笑:“看來刑獄司以後由源明帝君統率了?”
神官們頗惶恐:“少司寇說笑,塗河龍王一向與帝君交好,帝君是太過痛惜,並沒有幹涉刑獄司的意思。帝君交代過,此事少司寇若不答應,他絕不強求,改日定登門致歉。”
少司寇語氣冷淡:“我可不敢受帝君之歉。”
他指尖彈出一粒清光,在半空發出竹哨般的聲響,秋官們像是早有了準備,立即將車上的龍王藏品丟在雲海上。
“勞煩諸位自己搬了,”他慢悠悠放下紗簾,“源明帝君向來事務繁忙,卻還這麽有情有心,實在難得。如今這天帝之位遲遲不定,帝君何不一試?為天上地下萬千眾生謀福,帝君一定義不容辭吧?”
這說的是什麽話!神官們本欲辯解,可先前慢吞吞的刑獄司車隊突然變得無比迅捷,眨眼便消失在雲海,留下他們望著堆在雲海中的一大堆藏品束手無策。
“不就是個少司寇……”幾個年輕神官嘀嘀咕咕地抱怨起來。
另一位老神官急忙搖頭:“快停住!那可是有名的瘋犬!”
刑獄司至今沒有大司寇,卻有兩個少司寇,一名祝玄,一名季疆,不光是一對兄弟,還是聞名天界的兩頭瘋犬。
方才那位祝玄神君,名聲大振於兩百年前下界妖亂,當年有神女在下界為妖所擒,蹤跡全無,是祝玄神君用極殘忍的手段血洗了陽山虎妖一脈後將她救回,那神女至今見著他還會嚇得發抖。
至於季疆神君,那爛事更是罄竹難書,不堪入目。
“兩個少司寇可是身份高貴異常,帝君輕易得罪不起。”老神官歎了口氣,“罷了,我去找幾輛車,你們在這裏守著。”
神官們的對話一絲不漏地在車輦裏回旋,少司寇用指尖在麵前半透明的法螺上一戳,法螺化作青煙散開,對話聲便停了。
“嗬,瘋犬。”他笑了一聲,不像是生氣,倒有些譏誚與輕蔑。
他閑不住的手指在車璧上叩彈了一會兒,隨後又窸窸窣窣地,一陣甜香溢出來,聞著像是桂花蜜金糖。
沉重的身體倒在軟墊裏,肅霜被砸得腦殼嗡嗡響——他居然沒把仙丹給出去!他是要幹嘛?
少司寇從軟墊底下摸出仙丹,停了一瞬:“啊,忘了這個。”
圓滾滾金燦燦的胖仙丹又被他托在掌心滴溜溜轉起來,肅霜認命地閉上眼,等待下一個“咚”。
最後“咚”沒有來,少司寇隻把仙丹放在鼻前輕嗅,好似在琢磨能不能吃。
不能吃!仙丹那麽可愛怎麽可以吃仙丹!
生死存亡的煎熬終於到了末尾,車輦又一次停下,肅霜聽見有秋官問:“少司寇,您手裏拿的什麽?”
“塗河龍王藏寶庫裏的一顆仙丹。”
那秋官驚歎:“好圓胖的仙丹!能被龍王收藏,一定是至寶!”
“至寶?”少司寇想了想,揚手將仙丹丟給秋官,“拿去裝好,以後可以當賀禮。”
*
夤夜時分,肅霜無聲無息地飄出了刑獄司庫房。
今日這番驚嚇她記下了,那個混賬少司寇,把她當球玩!等著,等她以後厲害了,就把他揉成團,也當球玩!
不過現在不是說氣話的時候,得先去那什麽源明帝君的地盤找盒蓋。
然而這件事對雙目不便的肅霜來說太過困難,她一路靈敏地躲閃各種可疑陰影,飄了大半天,不承想卻飄進了雲海。
據說要去下界,一般是走南天門,而最快的法子是直接下雲海。
肅霜頭一回曉得,雲海下麵又是狂雷又是冰風。
她一路躲閃得狼狽不堪,終於突破這層狂雷冰風境時,累得差點暈過去,直直從天上往下栽。
“轟”一聲巨響,她不知砸中了什麽,碎石劈裏啪啦掉身上,竟不怎麽疼。
居然有驚無險地回了下界,肅霜摸了摸手腳,鬆了口氣:“還活著,沒摔碎。”
對麵驟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你是沒碎,老朽的仙草卻被你砸碎了!”
肅霜急急起身,眼前有一團模糊人形陰影,飄得高高的,一手指著她,好像特別生氣的樣子。
“老朽在這洞窟裏花了三百年才養出三株洞冥草,你看看!全死了!”老神仙越說越氣,“你要怎麽賠老朽這麽多年的心血?”
肅霜吸了吸鼻子,捂住臉嚶嚶哭起來:“我不知道……我隻是個沒有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淒涼無助的仙丹丹……”
“仙丹……丹?”
肅霜隻覺陰影湊近了看自己,她嚶得更厲害:“對,我、我姓仙,名丹丹……老神尊,我不是故意的……”
一語未了,卻聽他喚道:“吉燈少君?”
嬌滴滴的哭聲一下停了,肅霜緩緩放下捂臉的袖子。
沉睡一萬餘年,神魂醒來後被困藏寶庫八百年,許久不曾聽聞“吉燈少君”四字,真是久違了。
她低聲問:“您是?”
“老朽名叫延維,”老神仙的語氣裏有一絲厚重的欣慰,“少君,你果然命不該絕!”
延維……延維帝君?那可是天界極有名的帝君,由他煉製的仙丹就連天帝也一丸難求。
肅霜瞬間明白,為何他能認出她來。
自沉睡中醒來,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一粒仙丹,這些年她不知翻過來倒過去琢磨過多少遍緣故。
當年吉燈的喪命之地,應當是某位仙神的煉丹境。那是一場以山為爐的煉丹,更是一場奪天地之造化般的巧合,瀕死的吉燈在爐中被煉製,神魂融入仙丹,才令丹成;而仙丹又反過來滋養神魂,沉睡一萬多年後,吉燈才得以重見天日。
以山為爐,這般大手筆的仙神本就鳳毛麟角,何況煉製出的仙丹又如此神乎其神,這一切若是出自延維帝君之手,便說得通了。
肅霜淡道:“原來您是延維帝君。”
“老朽早已不是帝君了,”延維苦笑,“當日鑄下大錯,何來顏麵自稱帝君?”
延維帝君煉丹一向極精細,偏偏那日不知何故心浮氣躁,放著丹爐沒管,直到丹成,才發現釀成大禍。
“老朽察覺到少君神魂尚存,便去了一趟眾生幻海,以七成神力換得與少君再遇的緣分。”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看來今日此時,便是緣分到了。”
肅霜緩緩道:“您留在下界,是因為這個緣故?花費七成神力……其實您不必,不值得。”
“是,但也不隻因為這個。”
延維歎了一聲:“這是老朽犯下的錯,若不為過錯付出代價,老朽的道之心怎能通暢?老朽本該將仙丹留在身邊,可那時天界忽生大劫,亂象叢生,老朽心憂下界,這才舍去神力換來緣分,將少君托付給塗河龍王。”
他目中忽有淚光瑩然:“方才鴉雀來報,老龍王已慘遭滅門……”
仙丹在天界是消耗品,再怎樣珍貴的丹藥,也沒有存放不動的,隻有塗河龍王會將延維的仙丹悉心護養這麽久,因延維曾騙他說仙丹是至寶,將來可幫他化解劫數,想不到一萬多年過去,他竟真有了劫數。
是啊,滅門之災,延維的仙丹可以擋劫,於是龍王的小女兒才會爬來藏寶庫,是龍王將活路和希望留給了她。
肅霜靜了片刻,許是因為終於得見知曉當年事的故人,心底像是有一扇塵封多年的門輕輕打開,她問:“延維帝君,後來都發生了什麽事?”
問得含糊,延維卻一下便明白她是想問自己父母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抬眼望向肅霜,她如今雖沒有五官,見不到神情,可身體儀態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許壓抑。
延維想了想:“太子任性妄為,惹得天帝大怒,本欲廢黜太子之位,是帝後苦苦哀求,才令太子兩千年不許出天宮。”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片刻,斟酌道:“老朽最初並未發覺少君神魂尚存於仙丹,外界皆傳聞少君已身故,老朽本想將仙丹交由你父母,也算給他們一個交代與念想,隻是……”
對麵的少君發出個意味不明的輕笑:“他們都沒要吧?”
延維訝異她的冷靜,終於還是和盤托出實情:“老朽拜訪吉光帝君時,他已為少君身故大病多日,見到仙丹更是淚如泉湧,言到不忍見,老朽便去尋了少君的母親,她也說無顏麵對少君,後來……後來成饒神君大婚當日,夫人闖進去,說要替少君償命,也就在那天,大劫突然降臨,不光是他二位,那一天殞滅了無數仙神,吉光一族和幽昌一族都……”
盡數殞滅。
延維默默看著肅霜,她毫無反應,連先前那點兒壓抑的平靜都消失了。
“老朽後來發覺少君神魂融入仙丹,實乃意外之喜,可惜少君父母未能得知……”
肅霜不等他說完,起身行禮道:“多謝帝君,我告辭了。”
“少君要去哪裏?”
“我得找到盒蓋。”
她給延維說盒蓋的事,那是一隻以為自己特別聰明其實有些糊塗、看似粗暴實則更粗暴的小兔兔。仙丹跟錦盒在塗河龍王的藏寶庫房裏待了一百年,日日相伴,天天鬥嘴,為彼此打發無聊。
延維皺眉道:“這兔子……好生奇怪。”
當然奇怪,一隻妖被仙丹滋養成了錦盒仙兔,要說奇怪,神魂融入仙丹還成了精才最奇怪。
肅霜笑了笑,卻聽延維又道:“依老朽看,盒蓋依托仙丹才得複蘇,它與你的聯係比你想得要深,你感覺不到它,它卻多半能感覺到你在何處,說不定它過幾天就自己找過來了,何況——”
他正了神色:“少君,你初得身體,神力不穩,可願隨老朽修行?”
“我留下,對您的道之心並無益處。”肅霜聲音很輕,“我能依附仙丹重活一場,已是造化,即便當年的吉燈沒有落入您的煉丹境,隻怕也活不了多久,您不用自責。”
延維以七成神力換來再見一麵的緣分,已是圓滿,舊緣裏再生出師徒的新緣,於他便是負累,沒有必要。
延維柔聲道:“吉燈少君可知,你現在既非尋常丹藥精,亦非吉光神獸,正是混沌時,也是最危險時。須知現在天界已非原來的天界,你這樣去天界是死路,在下界遊**亦是死路,何況你雙目不能視物,何不留下?至少先把身體的殘缺補全。”
肅霜不由默然。
風雪灌進洞窟,冰冷的雪花掃過耳廓,許久不覺這風,許久不覺這冷,許久不見天日的吉燈少君,又一次站在天地間,又一次去無可去,歸無可歸。風雪依舊茫茫,她也依舊連雪片長什麽樣都沒見過。
她深深吸了口氣:“我已經不叫吉燈,也早就不是少君了。”
許多年前流淌在母親那場宴席上的凡人歌她一直沒忘,質樸的歌聲從“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肅霜”,成為仙丹窩在龍王藏寶庫孤零零的那些年,她想起最多的,不知為何卻是這首歌。
“千年萬載,燈滅了再亮,我醒於九月,所以叫肅霜。”
她轉過身,朝延維躬身行禮:“弟子肅霜,拜見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