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兩百年一晃而過。

兩百年後的七月初八,是天上地下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夏日,肅霜卻頗不尋常地穿過南天門,來到了久違的天界。

辰時不到,文華殿前已是群神熙攘,擠得水泄不通,肅霜探頭看了看自己排的長隊,估摸著輪到她進殿記名,得過午時。

唉,再也沒想到,重回天界會是這麽一番景象。

肅霜百無聊賴地四顧,因見排在前麵的一位老神君身上掛著銅鏡,她便把臉伸過去照。

日光落在眉間那粒淺紫色的渾圓寶石上,寶石約有指甲蓋大小,清澈無瑕,光暈流轉間,似有水波在其中**漾。

她看了許久,終於惹來老神君的不滿:“老夫的鏡子是用來鎮那些邪魔妖物,不是給你臭美的。”

肅霜將頸畔長發捋去耳後,嬌羞一笑:“抱歉,我太美了,一時沒忍住。”

真是世風日下,天界沒個天帝真不行,什麽厚臉皮的死物精怪都出來了,老神君飛快把銅鏡塞回懷裏,嘟嘟囔囔地不理她。

眼看隊越排越長,前麵卻好似一直沒動過,沒一會兒,殿前突然有個神君絕望地嚷嚷起來:“我五天前就來天界了!你們一會兒說是文華殿!一會兒又變成章台殿!到今天還沒辦成記名任職!把我當球踢呢!”

真是吼得字字血淚,排著長隊的仙神們不免心有戚戚焉。

天界前幾個月突然出了個消息,說如今上下兩界有許多仙神成日隻會閑遊,要求千歲以上八千歲以下者必須來天界記名領個差事做,若不聽從,一律當作野怪亂神抓起來。

肅霜剛好倒黴地卡在千歲上。

按師尊的說法,她那做吉燈的五千餘年和昏睡的萬餘年隻能當不存在,於是被困藏寶庫的八百年加上拜師的兩百年,正好一千歲,逃都逃不掉。

無奈何,她隻能來天界排隊,隨著時間流逝,眼看文華武英章台等大殿前隊伍越排越長,一路都快排到南天門了,眾仙神的叫苦埋怨聲不絕於耳。

糾結這樁麻煩事的起因,還是為著天界沒有天帝,拍腦袋亂折騰的又有太多。

卻說肅霜作為仙丹昏睡的萬餘年間,天界忽生大劫,誰也不知大劫來處,更不知其緣故,它來得如此突然,所過處冰層永封,諸神殞滅,上上代天帝以一己之力扛下大劫,就此魂飛魄散,不承想還沒過幾年安生日子,大劫又一次卷土重來。

上代天帝也去扛了大劫,可他狡猾些,把帝子帝女們一並帶著進去了,劫數後一個都沒能留下,導致天界至今沒有新天帝。

如今已過萬年,好消息是大劫再沒來過;壞消息是,因為沒有天帝,天界諸多事宜有一小半是源明帝君代為操持,剩下一大半便是亂七八糟各自為政。

今次召集諸多仙神回天界領差事,正是源明帝君的主意。

然而神族血脈不同,壽命長短亦是差別極大,有的千歲還隻是孩童,有的卻已須發銀白,不可一概而論。但源明帝君隻管籌劃,並不管如何實施,天界各司部都嫌麻煩不大願意配合,這就導致了大家排隊被當球踢的倒黴局麵。

肅霜很快便親身領教了一番天界之亂。

她發現自己也變成了一顆球,從文華殿滾到武英殿,從武英殿滾到章台殿,始終被推來推去,辦不了記名與任職。

真想不到,天界變得這麽討厭。

肅霜跑累了,尋了個僻靜處,一頭倒在草地上,長長歎了口氣。

臨行前,師尊的話浮現耳畔:“現下天界秩序一團亂,並不是什麽好去處,可情勢如此,不去恐生不虞,好在死物成精隻需做上三百年差事便可回歸下界,到時自然是愛去何處便去何處。”

肅霜當時說笑了一句:“那我三百年後繼續給師尊做弟子?”

師尊卻道:“你如今神力沉穩,修行之道也融會貫通,剩下的不過是花時間罷了,你我師徒之緣今日便可了結。老朽要多謝少君,老朽的道之心這麽多年不順遂,得見少君方顯順寧。”

不錯,最初就是因為吉燈殞命導致延維帝君的道之心受損,緣分至此確實該結束。

肅霜沒有露出不舍的表情,因為毫無意義,世間的邂逅與分別一向突如其來,她須得從容直麵。

師尊最後溫言道:“少君去吧,老朽不日便要閉關了,你向來聰明,老朽沒什麽多說的,隻記住,頭上這顆封印不可破壞。”

肅霜按住眉間寶石,怔怔出了半日神,眼看太陽都要下山了,不管怎麽說,隊還是要繼續排的。

她歎著氣起身,忽聽身後草地窸窸窣窣,像是有什麽東西狂奔過來,一回頭便見不遠處驟然停下一隻雪球似的白兔,肥嘟嘟毛茸茸,紅彤彤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

“你、你怎麽在……”白兔喃喃開口。

盒蓋又是震驚又是後悔,它結束修行時才察覺到仙丹的氣息出現在天界,它幾乎下意識就狂奔而來,結果真見了麵,它又後悔了。

不該見的,各自有了身體,早就該各奔東西,再說……

可情勢發展不容它多想,仙丹咆哮著撲過來,閃電都沒她快,一把將它抱起舉高高,滿臉都在放光:“盒蓋蓋!原來你在天界!快讓我好好看看!你居然生得這麽圓!”

盒蓋錯愕地看著眼前的白衣神女,她有一雙細長而妖嬈的眼,此時撐圓了,顯出一種異樣的無辜,日光流轉在她眉間的寶石上,襯得神女的眼波也在流轉,耀眼得很。

這是仙丹?美得讓它有點不敢認,不會搞錯了吧?

“你、你……臉好了?眼睛、眼睛也……”它難得支吾。

肅霜把臉伸到它麵前,黑白分明的雙眼眨得利索:“眼睛特別亮!怎麽樣,我美不美?是不是天上地下豔冠群芳美貌絕倫?”

她一笑起來,唇邊就凹進去兩個小梨渦,裏麵盛滿了刁鑽的嬌媚,好像她既能極熨帖柔軟,又能隨時把人氣炸。

哦,沒錯,確實是仙丹。

相隔兩百年的疏離瞬間消失,盒蓋一頭撞她下巴上:“美個屁!”

肅霜把臉埋在它背上使勁蹭,嚶個沒完:“當時不是說好了一起下界?這兩百年你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你是不是不要仙丹丹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看看!矯揉造作!陰陽怪氣!

熟悉的火氣“噌”一下上了頭,盒蓋還想踹,忽然聞見陣陣濃鬱的墨香從她發間衣裳裏溢出,不由詫異:“哪兒來的墨香?你身上戴了什麽?對了,你怎麽來的天界?誰幫你做的修行?”

肅霜笑眯眯地把與它分開後的經曆說了一遍,最後悄聲道:“盒蓋蓋,我現在是書精,被書精世族推薦來天界當職,你以後叫我書精精,別叫我仙丹丹。”

什麽書精精仙丹丹!惡心死了!不,等下!仙丹走的什麽狗屎運,居然真能遇到下界的帝君!人家還當真願意指導她修行!不對不對!書精還有世族的?丹藥精又是怎麽修成的書精?

盒蓋險些給仙丹這離奇又神奇的經曆跪了。

“據說以前死物成精不被承認,總會引來剿殺,後來是師尊出麵才有了活路。書畫精們因數量多,漸漸聚集在一塊兒,便成了所謂的世族。我現在扮做書精,是師尊替我尋的身份,書精世族很承師尊的情。”

原來不是真修成書精,是假裝的,盒蓋鬆了口氣:“為什麽要扮做書精?”

肅霜捏了捏衣領:“之前我身上丹藥香散出來,引來好多妖物覬覦,師尊說墨香味重,能把我身上的丹藥香壓住。”

仙丹外麵裹著金箔呢,丹藥香怎麽會散溢到吸引妖物?盒蓋上上下下打量她,它記得仙丹先前那條薄軟的金色長裙,怎麽沒了?

“你把金箔撕了?”

肅霜兩眼發亮:“對啊!人家想穿其他顏色好看的衣服嘛!你看我現在這件,是下界蜘蛛娘挑選洛水上的雲霧織就!好不好看?”

盒蓋又一腦門重重撞在她下巴上,就沒見過這麽會自找麻煩的白癡!

肅霜使勁薅它耳朵:“我的事都說了,你呢?你這兩百年一直在天界?怎麽不來下界?不是說要去看仇家是不是還活著嗎?”

盒蓋奮力掙紮:“你管我去哪兒!天界最適合修行,我想在這邊把人身修回來有錯嗎?”

“是為了修人身?你早說,我不就可以早點來找你玩?”

盒蓋沒好氣地嗔道:“玩什麽玩!你來天界是為了當職?像你這種死物成精,記名該去媧皇台,跑去文華武英那些大殿有什麽用?”

肅霜崇拜地看著它:“盒蓋蓋好厲害啊。”

那還用說?它又不是白在天界待這麽些日子。

盒蓋有點兒得意,兩百年不見,仙丹還是老樣子,隻要把話題岔開,她自己馬上就能發散到稀奇古怪的方向,不用聽她追問那是再好不過。

“快走吧,”它一本正經地說,“再遲你今天就辦不了記名任職了。”

正如盒蓋所言,肅霜在媧皇台很快就辦完了記名,領到一塊巴掌大的腰牌。

“黑線仙祠,搓線侍者。”她念著上麵的字,“這是我以後的差事?黑線是什麽東西?”

她聽過紅線,隻要拴上紅線,便可成就一段佳緣,那黑線倒不知作何用,莫非是牽成孽緣?換句話說,就是親手造孽?

盒蓋團在袖子裏哼哼唧唧:“黑線仙祠好像是雍和元君執掌,她脾氣不大好,你可別湊她跟前蹦躂。”

雍和?那不是有名的災禍之神?

肅霜對黑線仙祠起了絲敬畏,所以她的差事當真是親手造孽?

黑線仙祠坐南望北,建在眾生幻海岸邊。

仙祠後方是一片黑霧籠罩的樹林,前方則有一座巨大的青玉台,台下便是浩渺斑斕的眾生幻海,眾生的因緣命數都在其中醞釀。

此時海中有許多身著玄白侍者衣的神君神女,手執細長釣竿,駕馭雪白老黿來回遊**,時不時從海中鉤起紙片,用黑線串起來再扔回去。

肅霜喃喃道:“以後我就是下海串繩?”

“能進出眾生幻海的,都是資深的引線侍者,你還差得遠。”

稚嫩的聲音響起,肅霜一回頭,便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仙童不大友善地瞪著自己。

“你這書精,不先入祠,跑來青玉台做什麽?幸好今日雍和元君不在仙祠,要是衝撞了她老人家,那可是大不敬!快過來!”

小仙童老氣橫秋地招手,忽見她袖子裏藏了隻毛茸茸的白兔,立即皺眉道:“不許帶仙兔進仙祠,把它丟了!”

居然要把盒蓋丟掉?肅霜花容失色:“可我離不開兔兔,兔兔是我的命。”

小仙童使勁把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壓下去,語帶嫌棄:“出了仙祠往東有仙林,你可以把仙兔放在那裏每日照看,帶進來卻是不行。”

真是個苛刻的仙祠。

肅霜抱著盒蓋一路往東邊仙林趕,唉聲歎氣:“沒有我照顧,你會不會餓著凍著?”

她什麽時候照顧過?話說兩百年下來,她這惡心人的功夫倒是越發精湛了,不曉得她能在黑線仙祠幹幾天,搞不好明天就會被亂棍打出。

盒蓋幸災樂禍地籲了口氣。

行過一道黑石橋,自高處眺望,眾生幻海仿佛近在眼前。時值黃昏,落日餘暉灑滿海麵,似霧似煙的海水一會兒是暖金,一會兒又變成淺紅,緩緩舞動。

盒蓋看得入了神,莫名生出一股惆悵:“咱們兩個的命數也在裏麵吧?不知道我的……”

它歎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冷不丁肅霜驟然停下腳步,盒蓋奇道:“怎麽了?”

它一扭頭,卻見不遠處款款行來兩位神君,其中一位身著淺青氅衣,身姿如青鬆般挺拔。夕陽染紅他俊美的麵容,即便在天界,如此容姿亦是罕見,然而他眼神冷銳,如刀一般,令人不由自主地畏懼——是刑獄司的那個少司寇!

盒蓋倒抽一口涼氣,聲若蚊呐:“快、快躲!”

可仙丹一動不動,目光灼灼地盯著少司寇,竟像是見到老鼠的貓。

她要幹什麽?!

盒蓋背脊發涼,下一刻便見她疾步向前,“啪”一聲捧住了少司寇的臉。

祝玄不在天界的第兩百年零三天,突然天降桃花,且是一朵非常美的桃花。

季疆望著那上來就行非禮之舉的豪放小神女,難得有些懵。

“別動,讓我看你的眼睛。”豪放的小神女如是說。

小神女長得美,聲音也美,可是——他不是祝玄啊!

扮了兩百年祝玄的季疆神君為難了,尋常神女聽見祝玄的名字便要抖一下,若見到本尊,多半跑得沒影,真想不到天界還殘存這樣眼瞎心盲的小神女。

“放肆!”

季疆倏地沉下臉,擺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一把揮開肅霜的手,因覺不夠凶狠,又在她肩上一推:“滾開!”

抱歉了祝玄,你的桃花沒了。

季疆加快腳步往前走,一時好笑,一時又覺洋洋得意。

兩百年前祝玄突然離開,隻交代了一句:“我有要緊事,不想暴露行蹤,勞你用障眼法假扮我一陣。記住,扮我要扮出精髓,出了什麽岔子,回來我便拆你骨頭。”

為他這“一陣子”,季疆提心吊膽了兩百年,在外擔心秋官們發現兩個少司寇再也沒一塊兒出來過,在家擔心父親突然回來,簡直苦不堪言。

踩碎他一朵桃花,想想還挺解氣。

身邊的秋官突然勉強笑道:“少司寇心情不錯?”

季疆一愣:“怎麽說?”

不,不怎麽說。

秋官垂頭默默退了兩步,是他嘴快了,雖說刑獄司兩個少司寇都是惡名在外,但祝玄更叫秋官們畏懼些,因他是個喜怒無常且不講例外的神君。

秋官們有幸見識過祝玄怎麽對付癡纏的女妖,一般連近身都不可能,直接就給丟出百八千裏,方才不過輕輕推了那小神女一下,可見他今日心情簡直好如豔陽天。

季疆等了半天沒等到回話,忽然又明白過來。

作孽啊,他哪裏能把美貌的小神女扔到天邊!

“同為神族,將來或許是同僚。”他冷淡開口,“總要留些麵子。”

眼見秋官看自己的眼神越發古怪,季疆簡直渾身不得勁,這混賬的假扮日子到底何時是個頭!

晚上回空桑山,季疆照例破開玄止居的雲境,朝裏看了一眼。

晚風遞送幽香,玄止居廊下的仙紫藤全部開了花,葳蕤芳菲,疊得好似滿院雲霞。

紫藤花開,自然是因為居所主人回來,兩百年不見的祝玄神君斜倚廊下,隻披了件寬鬆白袍,頭發也沒束,端著瑪瑙酒杯,一副極罕見的閑散姿態。

季疆不由怒從心頭起:“回來了也不說一聲!知道這兩百年我怎麽過的嗎?!”

祝玄恍若不聞,隻晃了晃瑪瑙杯。

“源明老兒送了好些東西來,”他聲音低沉,甫一開口,杯中酒液便緩緩震顫,“極瑤美酒,滋味不錯。”

“他好好的送什麽酒?”季疆過去端起酒壺便灌了半壺下去,“哦,為了橫插一腳塗河龍王的事賠罪?都過去兩百年了……我一直就奇怪,他橫插一腳,你這條瘋犬怎麽沒當場咬回去?”

當場就咬的瘋犬,那是他季疆。

祝玄從袖中摸出兩張精美請柬:“他是為了送這個。”

請柬上提到,文象神君在天河畔釣魚,無意間釣到上上代天帝發冠上的寶珠,源明帝君遂以寶珠為名,廣發邀帖。

“軒轅丘玉清園,”祝玄笑念宴會地點,“派頭大得很。”

季疆不屑一顧:“他想當天帝?他有什麽本事?隻會些鬼蜮伎倆罷了。”

“他若真想當天帝,才是麻煩了。”

祝玄指尖一晃,請柬蝴蝶似的飛起,在半空打旋兒,他問:“去不去?”

季疆反問:“你呢?去不去?”

祝玄欣然頷首:“當然要去,這種熱鬧刑獄司怎能錯過?”

他指尖在瑪瑙杯上輕輕一彈,杯中美酒立即變得漆黑,不一會兒便化作黑煙消散開。

季疆又驚又喜:“玄冥術?看來你這兩百年沒白費,成了?”

祝玄早些年追殺一個墮落成魔的神族,不慎墜入吞火澤的障火之海,導致許多神術用不了,玄冥術便是其一,每每勉力施展,之後必然噩夢連連,甚至侵擾神魂。

祝玄籲了口氣:“如今是清淨不少。”

竟真能用兩百年時間把障火徹底剔除,不愧是祝玄,凡有不順挫折,不等旁人為他操心,他自己總能最快理順弄好。

季疆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方才的奇事,擠眉弄眼道:“祝玄神君不在天界,桃花倒是開得旺!剛才我遇到個對你一見鍾情的小神女,哎喲,上來就抱!誰叫我扮著你,隻能一把推開,真可惜,她長得……好像長得還不錯。”

季疆神君毛病之一:無關緊要者,從來一眼就忘,記不住臉。

祝玄不以為意:“看來叫你扮做我也有好處,至少不會亂撒春情瘋。”

他合目擺擺手:“去吧,我此次剔除障火消耗甚多,要多睡幾日。”

*

滾燙的鮮血大顆大顆落在眉間,犬妖的血如刀一般,切割出新生的雙目。

眼前模糊的陰影輪廓一點一滴變得清晰,忽然之間前所未有的天清地朗,她看清了這一生所見第一雙眼。

夢醒來時,晨曦幽幽,肅霜按緊眉間寶石,心跳如擂。

有星星點點的火在四肢百骸裏閃爍,文火慢烤,許久不滅。

是因為見到相似的眼睛,所以心不能靜,纏繞了百年的舊夢再度頻繁降臨。

肅霜坐了許久才起身穿鞋。

快卯時了,得趕緊去慎言院,這座黑線仙祠布局十分詭異,侍者們日常居住的慎思院建在最南邊,幹活的慎言院卻建在最北邊,仙祠內不給騰雲,光趕路就得走好久,她可不想剛來就誤了差事。

說起差事,她做了兩天搓線侍者,總算搞明白黑線是個什麽東西了。

如果說紅線是牽起緣分,那黑線便更像是做個了斷,譬如甲乙相互折磨禍害,一旦拴上黑線,便有一人要死於另一人手下,就此終結孽緣。而最奇異處在於,黑線可以同時串起很多人,更可以孤懸一人,那意味著世間多半會有一場災禍。

所謂搓線侍者,一如字麵,就是每天搓一百根黑線。

這差事實在無聊得緊,好在不怎麽辛苦,肅霜手腳快,一上午就搓完一百根,無所事事地聽侍者們說些天界小道八卦,什麽上代天帝口碑差啦,什麽某某帝君跟某某帝君合不來啦……

她聽得打瞌睡,正想趴下眯一會兒,忽聽殿外狂風大作,雍和元君的聲音自天頂傳來。

“今日未時末,黑線仙祠內所有侍者都來正殿,隨我去一趟軒轅丘玉清園。”

這位傳說中的災禍之神似乎心情不好,語氣冰冷。

“哼!居然敢覬覦帝座!他算什麽東西!被一群捧臭腳的廢物捧了這麽些年,真以為自己能當天帝?!本元君今日就要當著全天界的麵,罵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蟲!你們都跟著,好好聽本元君怎麽罵他!把本元君罵他的話往外麵傳!使勁傳!”

不知原委的侍者們不由議論紛紛:“軒轅丘玉清園,那是天帝的花園啊……”

天帝還在的時候,玉清園隻有得到天帝允許才能進去,雍和元君說要帶所有侍者去玉清園,難道有誰擅自開啟了本該封印的花園?

這樣一想,她罵的是誰,似乎並不難猜,現今天界小半事務都被源明帝君把持,開啟個玉清園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麽。

元君竟然要去罵源明帝君,這等好戲,侍者們怎能錯過!

到了未時末,雍和元君果然領著仙祠侍者們,一路浩浩****往軒轅丘騰雲而去。

她平日慈和的臉此時顯得凶神惡煞,甚至把冕服都穿上了,裙擺用銀線繡著雍和獸相,兩隻血紅眼,令人不寒而栗。

盒蓋團在肅霜肩膀上,聲若蚊呐:“看架勢她是要去找麻煩,到時候咱們躲遠點。”

在天界待了許多日子,盒蓋深諳低調之道。

它忽又想起什麽,嚴厲警告:“也不許你再靠近那個少司寇!”

那天它真是差點被仙丹嚇死,突然衝過去握人家臉!那是誰?是刑獄司的凶神!是一個眼神丟過來能砸死它的那個少司寇!它還以為腦袋要搬家!

肅霜嗓子裏像藏了糖:“可他長得太俊,我一見就忘情。”

“你忘情個屁!你不是說之前他把你當球玩,你遲早也要把他當球玩嗎?”

肅霜嬌羞地笑:“我把他捧在掌心輕輕玩。”

盒蓋氣得胸口生疼,熊熊怒火下,它突然一個激靈——仙丹這情況,莫不是所謂的春心萌動?平心而論,那少司寇確然生得極好,考慮到仙丹眼睛一直有點瞎,被他晃花了眼倒也不是不可能。

盒蓋苦口婆心:“你就是覺得人家好看,想春風一度是不是?你就不能看看別的神君?找那些溫潤如玉的,一看就溫柔老實的不行?那個少司寇不合適,一言不合把你剁碎怎麽辦?”

肅霜幽幽一歎:“盒蓋蓋,聽過那句凡人詩嗎?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盒蓋簡直氣炸,咻一聲蹦下地,拔腿便跑。

盒蓋還是那麽不經逗,算了,讓它消消火氣,不然又要被罵得狗血淋頭。

肅霜閑閑在玉清園裏遊**,以前靈雨給她念書的時候提過玉清園,據說這天帝的花園四季景致都有,還有一大片雲池,裏麵養著天上地下最後一條何羅魚。

那時候的吉燈會想很多,父親有了新的孩子,自己遲早要被趕出幽篁穀,母親也不大願意收留,她該往哪裏去?可能會像何羅魚一樣被養在天宮裏,再活個千百年便鬱鬱而終。

或許就因為做吉燈時孱弱而多慮,所以肅霜才要恣意放縱些,像是為自己彌補什麽。

隻是肅霜也有太多彌補不了的遺憾。

她的生命斷裂出兩個截然不同的形狀,說不得哪個更好,似乎哪個都沒什麽趣味。

正殿前喧囂起伏,雍和元君正痛罵源明帝君擺架子,到現在都不出來,有許多神族附和,也有許多神族勸慰,鬧哄哄地。

肅霜換了個方向,避開紛爭,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雲池畔。

此處春景妍麗,辛夷玉蘭爭相吐豔,花下坐著一位著玄黑氅衣的年輕神君,一手支著下頜,另一手食指翹起,上麵頂著一張請柬,滴溜溜地轉。

又是那雙與犬妖相似的眼,單薄的眼皮,睫毛順著眼尾像一道細細墨線劃上去。

星星點點的火在胸膛裏餘燼尚存,順著血脈,從頭到指尖,從心到腳底,燒得肅霜微微發顫,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燒化,漏出一個空洞,裏麵傳出叫囂聲。

它說:去啊,有什麽大不了?

肅霜摘下左耳上辛夷花形狀的墜子,揚手便丟了出去。

祝玄頭也沒抬,伸手一撈,辛夷花耳墜被他夾在指間。

風聲從頭頂飄落,他還是沒抬頭,晃了下胳膊,打算將騷擾者直接丟出玉清園。

指尖探出,什麽都沒抓住,反倒癢絲絲地,有幾綹頭發似觸非觸。

動作這麽快?

祝玄終於動了,懶洋洋地抬高眼皮,隻見花樹裏探出個神女,身穿玄白雙色交織的仙祠侍者衣,半個身體俯在枝幹上,青絲如瀑,秋波慢轉。

“那是我的耳墜。”

肅霜悄聲細語。

那雙相似的眼睛裏落滿她的倒影。

像是得到莫名的補償,肅霜忽覺愉悅,笑吟吟地盯住不放。

發尾與他手上辛夷花墜的銀鏈纏在一處,她試探著伸出手,輕輕在他手指上觸了一瞬,細軟的手指很快便藤蔓般纏上去,勾住辛夷花墜,極小力地拽了拽。

“少司寇,”肅霜把這三個字念得軟綿綿,“好巧啊,又見到你了。”

掌心似貼非貼,辛夷花墜夾在中間,冰涼的。她用指尖輕滾花墜上的銀鏈,在他指縫裏滾。

“不記得我了?”肅霜閑聊似的,“上次是我不對,少司寇容姿絕美,軒然若霞舉,我一見之下不由得失了分寸,今日有緣再遇,我給少司寇賠個不是,別生我的氣。”

眼睛的主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她手指上的小動作隻讓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肅霜把下巴枕在胳膊上,柔聲道:“這裏好安靜啊,你也喜歡安靜的地方?我是為了雲池而來,對了,少司寇知不知道,雲池裏養了什麽?”

等了半日,他還是不說話不動,肅霜便歎了口氣。

今天怎麽變成木頭做的了?

她用手指繞住銀鏈,打算抽回耳墜,下一刻他卻突然動了。

修長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肅霜隻覺身體被飛快拉下花樹,肩上被一托,膝後被一撞,不由自主便跌坐在他身前。

手腕被抬起,祝玄緩慢地將她握緊的手指一根根拉開,把纏在上麵的銀鏈取下。

“養了何羅魚。”

他低沉的嗓音像是會拉扯發絲,撞得額頭微微發麻。

辛夷花墜又被他夾在指間,放在眼前細細地看,一麵補充:“死在五千年前。”

他語氣平靜,甚至還摻了幾分笑意,肅霜後背卻沒來由地竄起一股寒氣。

祝玄將銀鏈上糾纏的幾根斷發挑出,這才抬眼望向她,目光從她唇邊的梨渦遊曳至纖細脖子旁鬆散的青絲,他眼神裏滲人的寒意不知去了哪裏,好像突然變得溫柔多情起來。

“不要動。”他吩咐。

肅霜看著他姿態優雅地撚起辛夷花墜,似是要親自幫她戴回來,她倏地起身,閃電也沒她快,眨眼便溜得連衣角也摸不著。

“我的耳墜,送你了。”和風送來她的餘音嫋嫋。

……逃命的本事倒是厲害。

祝玄看了看留在掌心的辛夷花墜,反手收進袖中。

肅霜溜回正殿時,隻覺莫名愉悅,好像長久以來的某種遺憾得到緩釋;還有點刺激,像是剛從暴躁凶獸頭上摸了一把毛後全身而退。

很愉快,接下來找盒蓋蓋玩,繼續愉快。

肅霜四處張望,卻沒見著盒蓋,不是這麽生氣吧?

她正要找,不想玉清園正門處忽然湧進許多神官侍從,更有神兵開道,女仙執傘,十分威武氣派。

“源明帝君到——”侍從的唱喏聲響徹整座玉清園。

身著朱紫華服的高大身影款款而來,四周神族有立即上前行禮的,有發出不屑冷哼的,更多的則是站在原處靜靜張望。

肅霜瞄了一眼傳說中的源明帝君,他長身玉立,氣度極不凡,端立眾神中,還真有幾分鶴立雞群之感。

“勞諸位久候,源明請罪。”他的聲音亦是儒雅醇厚。

肅霜忽覺一陣恍惚。

好熟悉的聲音,她聽過同樣的聲音,卻語氣陰冷,指示神兵們來抓她,生死不論。

有蟜氏?可成饒不是已經和母親一起殞滅在大劫中了?

肅霜不免朝源明帝君多看了好幾眼。

“源明帝君是不是也軒軒然若霞舉?”少司寇的聲音突然近在咫尺,似羽毛輕刮耳廓。

肅霜急忙轉頭,冷不防頭頂被五根手指掐住,把她固定在原處,手指力道不大,卻潛藏令人膽寒的危險意味。

她非但不怕,聲音反倒像燒化的糖一樣軟下去:“少司寇拿了我的耳墜,是來送回禮?”

祝玄恍若不聞,一手捏著她,一手張開,喚出一道符,問道:“叫什麽?”

“我叫肅霜,有一首凡人歌不知道少司寇有沒有聽過,裏麵有句詞就是九月肅霜……”

“年紀?”

“我今年一千歲,雖然我年紀不大,可是我的心很大,少司寇,我……”

“何處辦差?”

“我是黑線仙祠的搓線侍者……少司寇你這是要把我召進刑獄司麽?”

“血脈種族?”

他要幹嘛?挖祖宗八代?肅霜摸不透這位少司寇的路數。

祝玄俯首在她肩上嗅了嗅,“哦”了一聲:“書精。”

他隨意在符上畫了幾道,往她背上一拍:“無故騷擾刑獄司少司寇,幹擾公事,黑線仙祠搓線侍者肅霜,禁言五日,以儆效尤。”

捏住腦殼的手指飛快撤離,肅霜終於得以回頭,卻隻見到少司寇遠去的背影。

她想叫住他,一張嘴卻發現出不了聲——禁言五日?

“我的回禮,送你了。”少司寇餘音嫋嫋。

她幹什麽了要被禁言五日?就是跟他友好地說了兩句話,禮貌又不失親昵地摸了摸手,還送了一顆很喜歡的辛夷花耳墜而已嘛!

被刑獄司下了懲罰術的神族,頭頂都有雷雲籠罩,罪行輕重不同,雷雲大小也不同,沒一會兒,肅霜頭頂便凝起茶杯大小的一團黑雲,天雷如金線似的細,嚶嚶嗡嗡地劈在頭皮上,又麻又癢。

她連施好幾個術,怎樣也解不了禁言,終於懊喪地一巴掌拍在腦門上。

大意了,還以為薅凶獸毛後全身而退,結果凶獸回頭就用尾巴抽她一下子。

吸取教訓吸取教訓,少司寇不能隨便碰手,那下回她試試胳膊。

眼看玉清園內神來神往,很多視線都朝頭頂的小雷雲瞥來,肅霜趕緊往僻靜處躲。

早知道她就不穿黑線仙祠的侍者衣了,麻煩得很。

好在源明帝君見客人們來得差不多,便舉起酒杯,霎時間諸神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朗聲道:“承蒙諸位同僚愛惜,共赴此宴。軒轅丘玉清園乃天帝花園,源明本不該僭越……”

雍和元君冰冷的聲音驟然打斷他:“你已經僭越了!我告訴你,天帝之位怎樣也輪不到你!少做你的青天白日夢!”

四周“嗡”一聲炸開,源明帝君不動聲色,他身側的文象神君怒道:“雍和!你連帝君今日宴請的真正緣故都不知道!竟敢這樣胡言亂語!”

“不就是捏造出一個天帝的寶珠?”雍和元君冷笑,“你們這些捧臭腳的胡謅幾句,就想推他上帝座?可笑!用你們芝麻大的腦仁好好想想也曉得多荒唐!真以為整個天界隨你們擺布了?”

源明帝君止住文象,溫言道:“雍和元君說笑了,天之道懸於萬物眾生,天帝應天之道而生,源明何德何能,豈敢覬覦帝座?此事怪我,寶珠一事離奇而重大,請柬內無法詳說。”

他攤開手掌,掌心內赫然一粒渾圓寶珠,其色如墨,內裏隱有金光閃爍。

“此珠是文象神君在天河畔釣魚時偶然得之,以神力灌注其中,珠上便會浮現文字。”

源明帝君將神力灌入寶珠,果然上麵很快懸起數枚金字,然而光彩黯淡,唯有一個“羲”字金光璀璨。

“上上代天帝與帝後伉儷情深,天帝忙碌,不能時時與妻兒團聚,遂將他們的名封入寶珠,思念時灌注神力,便如親眼所見。”

終於有神族反應過來,指著那“羲”字驚道:“莫非是重羲太子仍在世?”

說起重羲太子,多數仙神對他印象並不深,隻記得他年紀還很小時便做了太子,但後來不知何事惹得上上代天帝對其十分不喜,沒幾年天界又有了大劫,傳聞中這位太子是殞滅在第一次大劫裏。

源明帝君頷首歎道:“正是重羲太子。都說他已殞滅大劫中,不過帝後極寵愛重羲,既然寶珠上能現出他的名,或許當年帝後另有安排,留下了天帝血脈。”

諸神不由驚喜萬分。

上上代天帝在大劫中殞滅後,因子嗣都還太年幼,繼任者便選了他唯一的兄弟,而這繼任者把剩下的帝子帝女都在大劫裏禍害完了,這才導致天界萬年來始終沒有新天帝。

既然有帝子現世,對天界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他在何處?”有性急的神族們連聲問。

源明帝君不免悵然:“這便是我設宴的目的,寶珠似乎並不能讓我見到這位重羲太子,我也不知他身在何處,天界能者眾多,若能早日尋到他,天帝之位便不用再懸空了。”

四周又“嗡”一聲炸開,喧囂聲浪中,雍和元君的聲音分外冷淡:“重羲任性暴虐,小小年紀就惡名在外,吉光一族的少君是不是命喪他手?當年此事雖被帝後壓下,知情者可並不少!你們要這種貨色當天帝?”

肅霜正看熱鬧,不防突然扯上自己的陳年舊事,不由滋味複雜。

吉燈少君身體羸弱,更兼滿麵瘴氣斑,幾乎沒見過外人,加上父母都竭力避免在外提她,她在天界就是個透明的,想不到過去萬年,還能聽到這些舊事。

那邊廂,源明帝君終於露出怒色:“雍和元君是為著看不慣我,不惜放逐整個天界?”

雍和元君冷道:“我看是你想放逐整個天界!推那個重羲上帝座?他真成了天帝,這天上地下遲早被禍害一空!何況誰知道寶珠是真是假?文象素來最會捧你臭腳,釣魚釣出寶珠?是他自己捏的吧!”

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二位神尊,寶珠應當是真的,來曆卻未必如此。”

眾神急急回身,便見祝玄背著手從容走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凶神惡煞的秋官。

是刑獄司的少司寇!看樣子,刑獄司今日也要找源明帝君的麻煩?

祝玄走到近前,卻不說話,隻彎腰往矮案旁一坐,神態倨傲。

他身後的秋官之一上前一步,甫一開口,正是剛才打斷爭吵的那個,聲音洪亮有力。

“兩百年前塗河龍王遭遇滅門慘事,本該由刑獄司徹查,不過源明帝君說與龍王交情匪淺,想親自調查,少司寇便都交給他了。帝君,少司寇讓屬下問您一句:塗河龍王身故,藏寶庫裏丟了什麽東西,您知道嗎?”

源明帝君涵養極好,刑獄司這正主不說話卻派下官傳話的傲慢行徑,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反倒露出極慚愧的神色。

“此事我還未查明,慚愧,實在是公事繁忙……”

話沒說完,祝玄便“嗬”地一笑。

那秋官又道:“少司寇說了,帝君要務纏身,兩百年查不清也是有的,好在他比較閑。來,把神官帶過來。”

不出片刻,便有個顫巍巍的老神官走來,那秋官從他手裏接過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

冊子被翻開,停在其中一頁上,秋官高高舉起亮給眾神看。

那一頁畫著一枚寶珠,旁邊寫著“暢思珠”三字,並有某年某月某時收於庫房三樓某櫃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