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玄快步走進神殿,神官們剛把證詞整理謄寫好,躬身遞給寶座上的水德玄帝。
見到祝玄,水德玄帝掂了掂手裏厚厚的證詞,淡道:“跑到我這老頭子麵前弄虛作假,天界的年輕小輩,自以為是者甚多。”
祝玄接過證詞翻了翻:“假的有時候比真的好用。”
“哦?”水德玄帝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為父以為你不屑此道。”
祝玄從袖中摸出一本半舊名冊,與證詞一並交還水德玄帝:“這是源明帝君召集千歲以上八千歲以下神族上界領神職的名冊。”
他頓了頓,再補一句:“從嗽月妖君的妖府密室裏搜到的。”
水德玄帝看著手裏的半舊名冊,不禁失笑,妖府密室?這是什麽簡單粗暴的造假!
不過,他說的對,越是簡單粗暴的證據,有時候越有用。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祝玄:“你和季疆重振刑獄司,這些年弄得風生水起,怎麽突然換手段了?”
刑獄司明裏暗裏跟源明帝君較勁的事,他也有耳聞,祝玄天性裏帶著一股不服輸不低頭的孤傲狠勁,這種明爭暗鬥他多半玩得愉悅,花樣百出,最後用陽謀打倒對方。
水德玄帝確實沒想到,祝玄會在輸贏即將到來的時間點,用髒手段給對方致命一擊。
祝玄沉聲道:“我沒空再與這些蠅營狗苟的家夥拉扯。”
他有更重要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將一切隱患排除。
水德玄帝看他的目光裏又多了一絲探究。
自小到大,祝玄都是穩妥的,在真正重要的選擇上幾乎不犯錯,可他現在隱隱有一種不穩的感覺,好像強行壓抑著什麽。
是為了那吉光一族的少君?
水德玄帝回想起妖府廢墟裏的情景,吉燈少君發尾斷了一截,而祝玄手腕上纏著幾綹被切斷的青絲。
看樣子丟棄在眾生幻海裏的四情是收回了,然而未竟的前緣還在糾纏。
放不下的竟然是祝玄。
水德玄帝正欲開導,卻聽祝玄突然問道:“父親與季疆提過扛劫的事?”
是遞了一枚傳音法螺,交代了大劫的事,以季疆的性子,說不定要出什麽亂子,是以水德玄帝派了身邊最得力的老神官一直暗中觀察,可季疆的反應著實讓水德玄帝猜不透。
源明帝君找來,搬出親情大說特說,季疆沒有亂;青鸞帝君找來,哀求哭泣,季疆還是沒有亂。
一切跡象說明季疆是願意的,既然願意,為何不肯醒來?
水德玄帝道:“為父說過,逆身玄冥陣從不是什麽萬全之策,這一天遲早要來。”
——這一天遲早要來,祝玄心裏清楚,他相信季疆也心知肚明,先前肅霜講述被嗽月妖君捕獲的經過,有關季疆的部分雖說的不多,可他一下便聽出了異樣,季疆是一心求死。
或許是幼年遭遇之故,祝玄與水德玄帝父子情是真,可他對他從未有超出界限的期待。
季疆卻不同,天上地下,他在乎的就那幾個。是天真也好,是執著地拖著一部分不肯長大也好,他對水德玄帝懷有期待,像孩子期待真正的父親。
祝玄低聲道:“父親,您救下的,是兩個天帝血脈繼承者。”
他靜靜看著水德玄帝,這向來古井無波的大帝忽然歎了口氣,起身道:“祝玄,為父心中,天上地下,萬物眾生,一切秩序井然最為重要。季疆不適合做天帝。”
不適合做天帝,所以他這樣輕描淡寫選擇讓季疆扛劫,平淡的像是抹去紙上的錯字。
“為父說過,天地秩序最重。”
祝玄輕道:“您去他麵前,親口吩咐他扛劫,把這個重任交給他,我想,他多半不會拒絕。”
可他連這樣的心思都不願花。
水德玄帝愣了一瞬,不由陷入沉思。
“父親之前問我上任天帝之事,這幾日我細細回想,已有些許進展。”祝玄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隻是還缺一錘定音的東西。”
水德玄帝雙目一亮:“哦?缺什麽?”
“上任天帝日常所用物一件。”
水德玄帝不禁又是一愣。
祝玄道:“我要往雲崖去一趟,十日內必歸,屆時定有答案。”
*
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新一天再度到來,儀光睜開眼,一動不動地看著熟悉的紗帳頂。
今日是陰天,日光沒有落在上麵。
儀光靜靜看了一會兒,這才坐起身,自枕畔拿起鏤金眼罩,罩住失明的右眼。
急促又輕巧的腳步聲很快湊近,聾啞的女仙們揭開紗帳,服侍她更衣梳頭。
衣裳是仿照天後禮服式樣的華裙,頭冠也依舊是沉重繁複的鳳冠,源明帝君在自己的紫府裏放縱野心,執意要把儀光做天後裝扮。
這麽多年他費盡心機,為的就是做背後掌控一切的真正“天帝”。
儀光眼睫低垂,任由女仙們熟練地裝扮好自己,沒一會兒,又有女仙端上早膳,依舊是一碟三枚碧螺似的茶點,並一碗紅豆甜湯,都是她不喜的甜食。
還記得最開始源明親自送來早膳,見她碰也不碰,便奇道:“不愛吃?可我記得以前你分明最愛吃茶點甜食,片刻不離嘴。”
愛吃茶點甜食的不是她,應當是少楚。
女仙舀了一勺紅豆甜湯送去儀光唇邊,她偏頭避開,下一刻,寢宮裏的女仙們便惶恐地跪了一地。
是了,她但凡表現些許不滿,受罰的不是她,而是這些可憐的聾啞女仙。
剛被關進這座鳳儀閣時,儀光對女仙們捧來的天後裝扮抗拒至極,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她們近身,終於驚動了源明,他進來後什麽都沒說,隻將服侍更衣的兩個女仙趕了出去,沒一會兒,數根血淋淋的手指便被送到了眼前。
絕望的苦澀漫溢喉頭,儀光撚起玉勺,舀了紅豆甜湯灌進口中。
地獄般的煎熬何時才能結束?她不知道。
自她被關進鳳儀閣,源明亦再沒出過紫府,可他也不怎麽來鳳儀閣,不知究竟縮在紫府裏籌謀什麽,就是不放她走。日複一日,她在鳳儀閣中度日如年,甚至時常覺著自己已殞命了,隻留一具屍體,毫無動靜地睜眼閉眼。
麻木地吞下最後一口湯,儀光捂住嘴正要起身,卻聽外間傳來一陣響亮的鍾聲。
……竟然有客到,是誰?曾經源明帝君的紫府可謂賓客盈門,太子遇刺後,一夜之間就變得門可羅雀,死寂了這麽久,乍然響起的來客鍾聲顯得異常刺耳。
不知來客是誰,顯然不受源明歡迎,因著紫府遲遲不開門,那鍾聲也固執地“當當”響了好久,儀光正要看個仔細,刺耳的鍾聲忽又停了。
下一刻,更刺耳的碎裂轟隆聲在紫府大門處炸開——大門被撞碎了!
仿佛死水裏被丟了一粒小石子,儀光一個激靈。
來的是戰將!能動用神兵術法破壞帝君紫府,必有極正當的緣由,是源明事敗,要為天界擒拿了?
儀光全身的血都要沸騰了,撲向窗台極目眺望,但見祥雲似迸發的霞光,四處爆開,叱罵咆哮聲不絕於耳。
她呆呆看了片刻,突然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沒跑幾步,那群聾啞女仙便追了上來,拽袖子的拽袖子,拉衣擺的拉衣擺。她身上那件天後禮服本就沉重繁瑣,幾番勸阻拉扯,“嗤”一聲裂了大縫,女仙們慌得六神無主,又一次跪了一地,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吚吚嗚嗚的聲音,流著眼淚哀求地看著她。
儀光厲聲道:“你們不用再聽源明帝君的話了!他再也不能迫害你們了!都起來!別攔著我!讓我出去看看……”
話未說完,鳳儀閣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源明帝君暗中勾結下界妖君,戕害凡人製造障火,意圖擾亂天界,證據確鑿,立即押送天界地牢,等候審問。”
但聞長刀出鞘聲銳利,下一刻,緊閉的鳳儀閣大門便被劈成了碎片,一個略有些瘦削的年輕秋官踩踏碎屑大步而入,正是許久未見的歸柳。
望見儀光,他驟然停下腳步,雙眼眨也不眨盯著她,從頭上歪斜的繁複鳳冠,看到身上脫了大半的天後禮服,再繞回她明顯消瘦的麵頰上,見到鏤金眼罩時,他的眼眶不禁紅了,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緊緊箍住她手腳的漆黑鐐銬上。
大顆的眼淚從歸柳的眼眶裏狠狠滾了出來。
“儀光……戰將……”他難抑哽咽,聲音劇烈發抖,“你的眼睛……都怪我……那時候都怪我……讓你、吃了這麽多苦頭……對不起,對不起!”
他快步上前,情難自抑,張開雙臂重重抱住了儀光。
儀光安撫地在他肩頭輕拍,語氣裏多了一絲欣喜:“你沒事,太好了。”
那時源明為了逼她離開夏韻間地牢,幾乎要把歸柳虐殺在眼前,不得已,她選擇跟隨源明,從此被關進這座紫府,徹底與外界隔絕開。很多時候她會想起歸柳,想起他絕望的眼神。她不止一次問過源明怎樣處理歸柳,卻從未得到答複,漸漸地,她甚至不敢想了。
倘若歸柳就此殞命,她覺得自己此生都難以釋懷。
可是真好,他還活著,還獨個兒跑來鳳儀閣救她了。
儀光強忍眼淚,重重在歸柳背上一拍:“既然是你來了,那應該是刑獄司斷了罪?”
她手腕上還套著沉重的鐐銬,動作一大就嘩啦啦作響,歸柳急忙抓起鐐銬,施法解鎖,一麵說道:“此事由水德玄帝裁斷,證人與證據齊全,昨日便已下了勸降詔令,但源明帝君始終回避不見,今日來的不止刑獄司,還有神戰司與監察司,勢必要將源明帝君捕獲。”
“水德玄帝?四方大帝已回歸天界?”儀光又驚又喜,“你方才說勾結下界妖君……”
歸柳手腳利索地替她去除鐐銬,簡潔扼要地將嗽月妖君私囚九十九名神族的事說了一遍,儀光聽完,反而沉默了許久。
“妄圖在天界散播障火……”
她喃喃咀嚼著這句話,複又問道:“青鸞帝君提供的證人有一個是她的女仙?神族任職名冊……是他給妖君的?”
歸柳沒說話。
池瀅提供的證人說的是不是真話,他確實不知道,可少司寇拿出來的那本據說是從“妖府密室”裏找著的名冊,他實打實知道是偽證。
可那又如何?源明帝君這麽多年暗地裏背負的血債罪孽還不夠多嗎?嗽月妖君之禍實在翻不出與他有關的證據,難道還要縱容他逍遙自在?他自己應該也清楚,假太子身亡後,他的立場已然變得十分尷尬,閉門不出是被迫,不是自願。
更何況,眼下四方大帝歸位,舊日格局大變,輪不到他再橫行,他若一輩子龜縮紫府要如何?就這樣放過他?
刑獄司使出偽證的手段著實卑劣,可同樣的手段源明帝君何止用過千次?野心勃勃的源明老賊,栽在惡臭的陰謀下,倒也合適。
察覺到歸柳沉默背後的真意,儀光也沉默了。
外界喧囂聲越來越響亮,歸柳終於將她手腳上的鐐銬去除,低聲道:“源明帝君紫府內豢養了好些戰將,一直在負隅頑抗,怕是要鬥上一會兒。走吧,我先帶你離開這裏。”
儀光望向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聾啞女仙們,溫言道:“不要怕,馬上就結束了,你們不會有事。請替我尋一件輕便的衣裳,穿著這身實在難受。”
……為何不急著走?歸柳不解,然而女仙們已手忙腳亂去尋衣服,儀光揉著手腕靠在牆上不知想著什麽,他隻有執刀守在大門處,靜靜等候。
紫府內鬥法的動靜漸漸清晰,看架勢源明帝君撐不了多久。天界恨他的有太多,曾為他同黨的也有太多,如今樹倒猢猻散,昔日跟隨他的為了撇清關係,多半還要狠狠踩上一腳,一旦進了地牢,必有無數酷烈刑罰等著他……
歸柳亂七八糟地想著,忽聞腳步聲漸近,儀光換好衣裳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式樣古老的茜紅絲裙,領口和袖口層層疊疊不知多少層紗,實在不能算輕便,卻好看之極。
歸柳漲紅了臉,猶猶豫豫試圖誇讚一下,冷不丁卻聞尖銳的哨聲驟然劃破天際——是捕獲完成的訊號。
“總算抓到了。”他鬆了口氣。
儀光徑直走上前來,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輕聲道:“他在哪裏?帶我去。”
*
數十根鎖神釘死死卡在背上,四枚戮神精金杵打在肩胛要害,劇痛足以令源明帝君無力,卻又不會叫他暈過去。
他俯趴在紫府正殿的地磚上,磚麵滿是血汙,將他半邊臉染得通紅。
他昏亂的視線四處亂掃,掃過殿內無數神將,那裏麵有很多是熟悉的麵孔,尤其是神戰司的戰將們,他們毫不掩飾目光裏的鄙夷與痛恨,像是恨不得馬上把他大卸八塊。
可笑,他們曾經可是像狗一樣趴在他麵前!
“趨炎附勢的狗東西……”源明帝君重重喘息數聲,曾經清朗儒雅的聲音變得撕裂般粗啞,“天界要完了……全是你們這種東西……怎麽不殺我?是不是想著給那幾個狗大帝揭發我的陰私,想跟我撇清關係?想得美!你們等著……誰都別想……”
“成饒。”
清冷的女聲猛然打斷了他狂亂的語調,儀光緩緩走進了正殿。
源明帝君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朝自己走來的茜紅身影,聲音發顫:“少楚……是你……”
他忽又望見她臉上的鏤金眼罩,霎時間清醒過來:“儀光……你怎麽……”
她怎麽穿著少楚的衣裳?
源明帝君死死盯著她麵上的鏤金眼罩,想起那一天自己的絕望,想起無論怎樣哀求,她都像一堵沉默的牆,還想起她毫不留情傷了自己的右眼和他的左眼,不管他怎麽軟硬兼施,她也不肯療傷,放任右眼瞎掉。
他知道,她是想告訴他:儀光以前瞎了眼。
源明帝君嘶聲道:“你來做什麽?”
儀光的足尖停在他臉旁,低頭看著他。
腳下血肉模糊的囚犯再也看不出一丁點清臒儒雅的模樣,儀光情不自禁想起與他在南花園初見,年輕的帝君風姿俊朗,萬道陽光都不及他雙眸裏的笑意來得明亮。
她曾多麽真切又卑微地愛著他,心懷敬意,埋頭追趕。
那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被囚在鳳儀閣那麽多天,儀光時常想象他事敗時會是什麽模樣,想象他被關進地牢,麵色枯槁,形容憔悴,或許還要維持溫雅的舉止,卻難掩狼狽。
現實是他如同一灘血色死肉,就這樣趴伏在地上。
她還會想,他到底會怎樣事敗,多半是無數明爭暗鬥後,被刑獄司兩個少司寇抓到了致命破綻,往昔罪行一一被揭露,毫無疑義地斷罪受刑。
現實裏的源明帝君,卻栽在偽證這樣上不得台麵的陰謀手段下。
源明帝君是何等城府?怎可能親身與下界妖君接觸往來?又怎可能親自遞交什麽名冊?他既有如此磅礴的野心,誓要做天界背後真正的天帝,又怎會放縱下界妖君用障火來擾亂天界?
水德玄帝對這些自然心知肚明,天界諸神多半也心知肚明,可大家都盼著這個結果,都等著這一天。
儀光突然低低笑起來:“太難看了,成饒。”
源明帝君冷道:“敗者自然難看,你也想來嗤笑我?”
儀光淡道:“我是想知道,你明知永遠也做不了真正的天帝,這一切分明白費心機,為什麽?”
源明帝君劇烈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又開始瘋狂大笑:“我現在……竟能體會上古那位相顧帝君的不甘……天帝應天之道而生,實在可笑……曆代天帝有幾個英明神武?不過是些才智平庸之輩!我那個姐夫……更是昏庸無能……濫情無度!生個太子也是癲狂跋扈……他們配嗎?我哪一點比他們差?就因著天道規則,廢物也登上寶座!”
這些狂言應當是他一直以來藏在心底的真實念頭,說得這樣痛心疾首,可無論是成饒神君還是源明帝君,又真正為天界做了什麽呢?
結黨營私?栽贓陷害?浮上水麵的便有塗河龍王之滅族與青鸞帝君被迫自戕,藏在水下的還不知有多少,天界在他的幹預下,真材實料者沒幾個,鑽營權術者紛紛冒頭,他實在是最徹底的自欺者。
儀光沒有與他爭辯:“天帝血脈,為萬物眾生扛劫。”
“扛劫?”源明帝君還在笑,“你們以為大劫是怎麽來的?說不準就是你們推崇的天帝血脈招來的!無才無能,仗著天道規則便執掌天上地下!我就是不服!我實在不甘!”
儀光搖頭:“你命不久矣,狂妄的夢,該結束了。”
源明帝君的笑聲終於漸漸弱下去:“是啊……活了兩生,夢還是成空,天道不公。”
他忽然竭力抬高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儀光,輕道:“此生已到盡頭,何必再說煞風景的。儀光,你來了,我很歡喜,我心悅過你,很多時候並不是把你當做少楚,這是真心話。”
是嗎?儀光沒有說話。
“我記得你的誓言,你說‘你活著,我活著;你事敗殞命,我跟著一起’,你是來兌現諾言的,對不對,儀光?”
她依稀是說過這樣的話,可那時是那時。
此時此刻,儀光的心早已冰冷,再泛不起一絲溫柔的漣漪。
她張開嘴,緩緩道:“這樣太難看了,成饒……源明……我送你一場幹淨。”
寒光乍現,疾若閃電,細長如羽毛的刀破空落在她掌心,無比幹脆利落地劃過一道弧線。
“咚”一聲,源明帝君的腦袋重重滾落在血汙的地磚上。
正殿一時間陷入異樣的死寂,神將們倒是驚愕居多。
儀光與源明帝君的關係,整個天界都知道,相比源明帝君,儀光總歸口碑好上許多,眼下源明事敗,儀光過來與他最後說兩句話權當告別倒也罷了,睜一眼閉一眼的事,這裏這麽多神將,還能讓她放跑源明不成?
誰也沒想到她下手如此幹脆利索,一刀斬首,不留餘地。
仿佛直到此時,諸神才想起她是個身手與修為都十分精湛的戰將,這麽近的距離,即便有四方大帝在,也攔不住她下手。
“你竟敢擅自殺害要犯!好大的膽子!”
回過神的戰將們立即將儀光團團圍住。
儀光低頭靜靜看著源明的頭顱,他麵上滿是血汙,可是在死亡來臨的一瞬,猙獰的神色卻變得平靜,頭顱雙目緊閉,唇角平緩,像是睡著了一樣。
……結束了,所有的,她的癡戀,她的疑惑,她的絕望,她的煎熬。
一切都結束了。
儀光鬆開手,長刀“叮”一聲掉在地上,她轉身平靜地望向朝自己怒目而視的神將們,輕聲道:“我殺了他,我認罪。”
*
抓捕源明帝君可算轟轟烈烈的開始,戛然而止的結尾,誰也沒想到會是儀光動手殺了源明帝君。
聽說儀光是由水德玄帝親自審問,過程無人知曉,隻知道儀光平安無罪,重新做回了神戰司戰將,隔日源明帝君諸般罪名就被一一列出,公示在天宮外,密密麻麻的字,實乃真正的罄竹難書。
諸神對此熱議紛紛,其中另有愛好八卦者,挖出各種小道消息,據說儀光與源明帝君最後見麵時,似乎喚的他“成饒”。
在各類卷宗史料裏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後,諸神發現,成饒神君似乎是上上代天後的弟弟,史料記載他殞命在第一次天界大劫中,殞命時正在大婚。
死而複生在天界都算個虛妄傳說,那成饒怎麽複生成了源明帝君的?再說了,倘若當真是成饒,那他……豈不是重羲太子的小舅舅?
回想刑獄司與源明帝君針鋒相對的經曆,什麽情誼都沒看出來,不死不休倒是看出來了。
想來這也不過是一宗離奇謠言罷了。
無論如何,源明帝君事敗的餘波漣漪不斷,曾經隻手遮天的帝君,牽扯的範圍又廣又深,每天都有神族被押送地牢,也有神族被重新送回,殘黨們想必日日驚心。
紛紛擾擾的聲音傳到肅霜這裏時,她正盯著矮案上的茶點盒怔怔出神。
茶點是早上雍和元君吩咐小仙童送來冬靜間的,源明帝君事敗,真實身份是成饒的消息,也是小仙童帶來的。
當年吉燈少君被太子折辱,為了躲避成饒神君的追捕,不得已摔進煉丹境殞命,此事天界知者不多,雍和元君算一個,雖說那時候她提起這樁舊事,是為了攻擊源明帝君,話裏卻也有替吉燈不平之意。
如今肅霜身份暴露,源明帝君事敗,故而元君特特送來茶點,甚至捎了一句話:往事煙消雲散,今日身心皆由己,多向前看。
肅霜明白,元君想撫慰孤零零的吉燈,這是她獨有的溫柔。
茶點的清香一陣陣漫溢過來,分外誘人,她忽然反手輕輕合上了蓋子。
即便是這般淺顯的溫柔,她也隻能回避。
這些天肅霜嚐試冷靜且冷酷地分析自己所處的局麵,發現想留住小命的話,她一不能在天界久留,二不能被嗽月妖君抓到,簡而言之,從此後餘生多半隻有逃亡。若是運氣好些,她便活久一些;若是運氣不好,還是要丟命。
這樣看來,不活著最好,殞命才是真正的煙消雲散。
為什麽還活著呢?行屍走肉般縮在冬靜間,門窗都不開,對外不聞不問,對自己也不聞不問——即便如此,她還是活著。
師尊說她是有執念者,或許是吧!因為遇見的美好太少,所以格外珍惜。她滿懷勇氣,一遍遍想著以後會好的,活著才有好事,如今念想都已幹枯,還撐著僵硬的骨頭,不肯徹底斷裂。
她已經把自己慘淡的小半生來回想了無數遍,生命裏越是美好溫暖的,越是短暫,最後留給她的痛苦也越沉重,仍舊殘存的美好,她隻能盡量遠離回避,如師尊,如眼前的這盒茶點。
被天之道詛咒者,所愛皆別離,所求皆有憾,那麽,不愛不求可以安穩無波地活下去嗎?尋一處最荒蕪最冷清之地,伴著幽咽不絕的風雪聲,獨生獨死,可以嗎?
可那些執念猶在胸膛裏徘徊不舍,想活著,想活得自由而美好,想有屬於自己的屋簷,有親切的說笑,相互扶持的溫馨,它們星星點點散落,柔弱到不堪一擊,卻難以磨滅。
肅霜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茶點盒,又飛快縮了回去。
她抱膝坐在軟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茶點盒,好像那裏麵放著的是滋味絕美的毒藥,想嚐一嚐夢寐以求的味道,又怕暴斃。
天色漸漸暗下去,又漸漸亮起來,她就這麽對著矮案枯坐了一夜。
四肢有些僵硬,肅霜剛動了動胳膊,冷不丁一團清光似箭一般穿過木窗,掉在腳邊,是一張傳音符。
會是誰?師尊一般不用傳音符,或許是祝玄,又或許是秋官們有什麽事。
她在接與不接兩個選項裏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撿起了傳音符,剛一觸發,便聽素竹急切而哽咽的聲音傳來:“肅霜神女!亭亭……亭亭又被抓走了!他們都被抓走了!現在就剩我一個!我、我在南天門!”
肅霜一下站了起來。
又被抓走是怎麽回事?又被嗽月妖君抓了?妖君怎麽知道她認識長風山那些山神土地的?難道過程中他就已察覺了?素竹是來南天門遞狀子的嗎?
一連串疑問在腦中炸開,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心裏一個冰冷的聲音:別去,他們死活與你有何幹係?你就該找個最冷清最荒蕪的地方,獨個兒過完殘生。
肅霜推窗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不去嗎?無視這些朝自己伸出的求救之手?從此後無論是誰,無論看到什麽,都見死不救,視若無睹?
耳畔仿佛有兩種聲音在糾纏,一邊是孤寂幽咽的風聲,一邊是大說大笑的飲酒熱鬧。
肅霜抿緊嘴唇,驟然合上眼,再睜開時,她一把推開了窗戶。
*
因著天界近日大事不斷,南天門附近前所未有地熱鬧,神來神往,比平日何止多了十倍,祥雲鋪得漫天漫地,反而襯得孤零零躲在柱子後的素竹分外顯眼。
早有幾個南天門守衛神兵圍了過去,小聲嗬斥他:“下界山神,若有狀子遞就快進去,莫在南天門附近逗留!等下……你身上這些血……”
“素竹。”
肅霜飛快落下雲頭,素竹見著她,立時淒聲道:“肅霜神女!他們、他們都……我該怎麽辦?”
他又是滿身血,好在傷勢似乎不重,還能騰雲飛來南天門,肅霜伸手扶住他:“你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素竹緊緊捂住胸前傷口:“事關嗽月妖君,隻怕……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說。”
他不顧攔阻,踉蹌著往南天門外走,那幾個南天門守衛神兵聽到“嗽月妖君”四字,哪裏肯放,一路追著問:“嗽月妖君怎麽了?快說!四方大帝都回來了,有什麽可怕的?”
肅霜見素竹在他們的推搡下頹然倒地,立即過去攙扶,一觸到胳膊,卻覺他在劇烈發抖。
“肅霜神女,”素竹聲若蚊呐,“對不起……”
肅霜猛然一怔,但見濃黑妖霧墨水般散逸,可怕的妖力倏忽間出現在身後,她的脖子被一隻大手一把掐住,嗽月妖君嘶啞的聲音近在咫尺:“你竟然想躲在天界?天真!跟我走吧!”
肅霜望向素竹,他眼裏滿是淚,愧疚地別過腦袋。
幾名南天門守衛神兵直到此時才反應過來,一時驚呼叫罵,一麵急急放出預警符紙,霎時間竹哨般尖銳的聲響一道接一道,直奔南天門而去。
嗽月妖君望著眼前零星幾個神兵哈哈大笑:“就這幾個?再多來點!”
他長臂一揮,他們便倒了下去,因見南天門內被預警符紙召集的神兵越來越多,他忽地大喝一聲,兩隻身外化身從雲頂呼嘯而下,瞬間衝散潮水般湧來的神兵,寬敞的白玉台階登時紅了大片。
嗽月妖君快意地笑了兩聲,鄙夷道:“一群雜碎!”
他瞥了一眼麵如死灰的素竹,淡道:“你做到了答應我的事,我也守諾,回去吧。”
語畢,他扯下腰間的一隻小木瓶,在肅霜頭頂輕輕一拍,她便像一縷煙一般被收了進去。
*
預警符紙尖銳刺耳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外麵隻有妖雲湧動的暗啞沙沙聲,這次是切切實實被嗽月妖君抓了個正著。
也罷,多想無益,不過徒增驚恐。
肅霜索性彎腰坐了下去,默默環顧四周。
她應當是被嗽月妖君施法丟進了什麽法寶裏,四周霧蒙蒙的,不見天也不見地,卻意外地有一絲熟悉感。
這裏與生死交界之地那布滿灰霧的樹林很相似。
嗽月妖君的聲音突然自外傳來:“怎麽不說話?莫非還妄想天界派兵相救?我勸你識時務些,天界怎可能庇護你?他們一時半會兒不知實情,知道了之後你隻會死得更快!你猜猜,被我在南天門當眾劫走,天界會怎麽揣測你?”
“我都被妖君抓住了,還能妄想什麽?”
肅霜輕描淡寫帶過他的話題,忽又問道:“妖君,這個法寶是不是用生死交界之地那片林中的樹煉製的?”
嗽月妖君有些意外:“哦?你挺有見識,那一片灰騫林可是禁地,你去過?”
“因緣巧合下確實去過。”肅霜停了一下,“那怎會是騫林?我在黑線仙祠做過侍者,無論黑騫林還是紅騫林,長得都不是那樣。”
“效用不同,自然模樣不同,其實都是騫林。紅騫林生出紅線,黑騫林生黑線,生死交界地的灰騫林隻吐息魂魄中的記憶,使其不侵擾到凡間。”
“妖君是說,那些灰霧是魂魄裏的記憶?都是凡人的記憶嗎?”
“嗬,當然不隻是凡人,萬物眾生的記憶都在其中。哼,無恥的天帝常說什麽‘上至九霄天,下至九幽黃泉’,臉皮厚得可笑!天道隻管生之事,神族記憶還不是一樣要流入死之地!”
肅霜奇道:“那相顧帝君的記憶是不是……”
不等她說完,嗽月妖君冷道:“神魂碎片在你身上,你怎會一丁點有關帝君的記憶都沒有?”
肅霜答得巧妙:“我若有帝君的記憶,又怎會躲妖君躲到天界呢?”
嗽月妖君倒有些悵然:“或許是過去太久了吧……”
肅霜放軟了聲音:“不瞞妖君,我對相顧帝君所知甚少,這幾天尋了許多卷宗史料,不過與帝君有關的大多言辭含糊,倒是看到一篇逸聞,說帝君曾養過一隻小豹子,該不會就是妖君你吧?”
嗽月妖君許久沒有說話,就在肅霜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卻長長歎息了一聲。
“想不到還留著這麽古早的記事……”妖君語帶惆悵,“我本是下界最普通的豹子,剛出生,母豹便死在狩獵中,路過的帝君見我可憐,便收養了我。天界清氣濃鬱,我漸漸生出靈性,那時一心隻想努力修行,報答帝君救命養育之恩。”
肅霜很捧場:“後來呢?”
“帝君時常問我,那武將須得會打鬥的來做,文官須得腦子聰明的來做,手巧的進神工司,身段柔軟的進天樂司……天上地下所有職務,能者才能居之,為何獨獨天帝不是?我也不懂,到今天還是不懂。”
“帝君說,天道定下規則,眾生追隨遵守,可倘若規則不合理,斷沒有盲從的道理。天帝寶座若是給帝君來坐,天上地下一定不是現在的模樣!後來帝君終於開啟了他的雄途偉業,可惜那時我連人身都沒有,幫不上忙……”
雄途偉業?相顧帝君有過什麽建樹?
肅霜默默搜刮記憶,是說偷盜火種,利用無數凡人性命弄出障火?還是說,搞出了萬靈避讓的魔地吞火澤?雖然妖君說得熱血沸騰,但這位相顧帝君幹的可都不是好事啊。
肅霜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選擇了閉嘴。
嗽月妖君的聲音慢慢沉下去:“那天帝君帶我去了吞火澤,和我說,他知道要如何觸發裁斷,粉碎天道規則束縛了……可是那一天後……他們把帝君捆回了天界,碾碎神魂,放逐神軀,就是為了不讓回憶流入死之地,我找了那麽久,終於尋到一塊有靈性的碎片……”
肅霜暗暗心驚,柔聲道:“妖君是要帶我去吞火澤嗎?”
嗽月妖君哼哼笑了幾聲:“你引我說這許多話,是想尋破綻?倒是不笨。不過,即便逃了,你能逃去哪裏?天道詛咒,你隻會生不如死,死我手裏,還可以給你個痛快幹脆。”
確實生不如死,在冬靜間回避一切毫無希望的日子,才過了幾天,她已是生不如死。
記得以前靈雨給她念書聽,說天宮雲池裏養著天上地下最後一隻何羅魚,後來肅霜才知道,這隻天上地下最孤獨的何羅魚,隻活了千年不到便鬱鬱而終。
說什麽尋一塊最冷清最荒蕪之地獨生獨死?她不願這樣活著,世間偶爾向她投遞而來的溫情與柔軟是那麽閃耀珍貴,所以她選擇了回應素竹的求助,所以離開前,偷偷把雍和元君的茶點都帶上了。
肅霜從袖中摸出茶點盒,挑了一粒最好看的細細咬上一口。
又香又甜,真好吃。
她低聲道:“就算真的要死,我也想死在最開心的時候。”
不知這句話戳中嗽月妖君哪根笑筋,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持續了沒一會兒,忽地戛然而止。
肅霜聽見妖風凝聚的動靜,下一刻,嗽月妖君冷道:“是誰?”
熟悉的低沉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嗽月妖君,別來無恙?”
嗽月妖君眯起眼,對麵的少司寇看起來還是老樣子,窄袖的長衣,發間閃爍的銀龍,五官輪廓一絲沒變,可他就是覺得他有什麽不一樣。
身外化身伏在山石陰影裏威脅地低吼,祝玄一揮手,一柄金光璀璨的寶劍懸在身前,他慢悠悠說道:“妖君,不必打了吧?”
嗽月妖君麵上罕見地露出一絲驚駭:“你的神力……神力變了!”
怪不得察覺有誰跟蹤,卻沒發現是祝玄,他怎麽能變動神力的?每個神族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神力波動,往往不須照麵,便可通過神力來分辨身份。天界當然有能模糊神力的法子,然而也隻是叫人分辨不出,卻不是像他這樣,徹底變了一種。
祝玄笑了笑:“我若現出神像,妖君怕是吃驚更甚。”
嗽月妖君沉下臉:“怎麽?又想英雄救美?”
祝玄瞥了一眼妖君腰帶上的小木瓶:“咱們兩個即便再打一場,彼此也都落不到什麽好處,妖君,與我做個交易如何?”
瘋犬居然說“做交易”,實在少見,本以為他二話不說就要開打。
“什麽交易?你說。”嗽月妖君很爽快,他倒要看看瘋犬能賣什麽關子。
祝玄道:“妖君對神魂碎片如此執著,應當是想抽取其中記憶。相顧帝君殞命前提到天界大劫的真相,妖君所求正是這個吧?何必那麽麻煩?問我就可以了。”
嗽月妖君冷笑:“你當我是傻子?”
祝玄不動聲色:“妖君比我清楚,障火配合九幽黃泉水,觸發不了真正的大劫。究其緣故,乃是因為缺了最關鍵的一項。我可以讓你見識什麽是真正的大劫。”
嗽月妖君目光灼灼,森然道:“此話當真?”
“信或不信,在你自己。我正好要往雲崖川取一些九幽黃泉水,還要管妖君借幾團障火,妖君或可與我同行,待見識大劫真相後,再把神女毫發無傷地還我。”
嗽月妖君想起之前也是祝玄一語道破真正的裁斷缺了東西,何況,因著水德玄帝這些年一直徘徊生死交界處,自己手頭的九幽黃泉水實在太少,借此機會多取一些也好。
他思忖良久,終於緩緩頷首道:“可以,我信你一次又有何妨?隻是少司寇,你若騙我,小心後果。”
祝玄微微一笑:“那便成交,把神女放出來,或讓我進去,我和她說幾句話。”
這是什麽得寸進尺的要求!
嗽月妖君怒目而視,可祝玄隻靜靜等在原地,既不焦急,也不催促。
他知道,祝玄說要“交易”便是不想打,自己若執意不答應,這一戰就在所難免,但自己並沒有十足把握能殺得了祝玄,“瘋犬”名號足以說明他的難纏,他若窮追不舍,才真是麻煩不斷。
眼下肅霜到手,汲取帝君記憶才是最緊要的,在這裏和祝玄拚命實在沒多少好處。
也罷,反正神女鎖在法寶裏,豈是說帶走就能帶走的?
嗽月妖君拔開小木瓶的塞子,冷道:“進去!隻許說三句!”
話音一落,祝玄已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了小木瓶。
小木瓶裏灰霧迷離,肅霜安靜地站在霧裏,她還穿著那件染了血漬的雪白絲裙,神色淡淡的,似乎與之前在冬靜間並無二樣——除了唇角沾著的幾粒茶點碎屑。
祝玄緊繃的心忽然間便鬆軟下去,他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再熟悉不過的懷抱,緊密卻不會痛苦,剛好叫她掙不脫的力道;再熟悉不過的氣息,帶一點桂花蜜金糖的甜。肅霜可以如前幾次一樣逼自己忽略掉這些,可她忽略不掉祝玄身上的神力波動。
他的神力真變了,難不成跟季疆一樣,也是解開了什麽術法,喚醒天帝血脈?
“那天我要是告訴你,妖君的跟蹤妖術早已驅了,你是不是會馬上走?”
祝玄貼在她耳邊問,他的語氣很平穩,靠近的心跳卻像狂奔的小兔子。
肅霜被問得愣住,可是很快,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自責沒有告訴她妖術已驅散,害她因著恐懼一直躲在冬靜間,這才被嗽月妖君用計騙出去。
但即便她那時走了,素竹送來傳音符,她恐怕還是會去的。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所以,不要自責,也不該來救,從眾生幻海離開後,他們就不該再有交集。
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肅霜想起自己最開始是想從祝玄身上尋一段淺薄的風花雪月。
因著那雙眼,她一廂情願將惡名昭著的瘋犬少司寇看做昔日小犬妖,可瘋犬終究是瘋犬,不可一世的傲慢、冷酷。這麽久了,她從未見過他真正血流滿臉的狼狽模樣,漸漸便也習慣了,而隨著習慣了瘋犬的作派,她也再不能把他與犬妖當做同一個。
察覺到此番心意,她也曾執著地期盼過祝玄與犬妖是同一個,可祝玄狠狠砸碎了她的幻想。
然而造化弄人,瘋犬與犬妖竟真是同一個。
明明應該是最圓滿的發展,卻給了她最痛的一擊,她沒有辦法忘掉祝玄手執龍淵劍,充滿殺意與鄙夷望過來的模樣,也沒有辦法忘掉他親自驅使龍淵,將另一個自己碎屍萬段的絕情。
龍淵切碎的不隻是犬妖,是支撐她一路走來、捧在掌心藏在心底最美好溫暖的東西。
為什麽執著地追過來救她呢?上次就搞得傷痕累累,這次又要?
不是想斬絕孽緣嗎?她現在也覺得斬斷一切挺好的,無論作為犬妖還是祝玄,他是她生命裏最特殊的一個,無常的命運把他們擰在一塊兒時,不是受傷流血,就是心痛絕望,是天之道的詛咒?還是情深不壽?
何必再迎接一場盛大的心碎?
她的沉默似乎讓祝玄誤解為害怕,他抬手在她發上順毛似的摸,低聲道:“不用害怕,我在這裏。”
肅霜咬了咬牙,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推拒:“我沒有……”
祝玄的動作打斷了她的話,他極快地往她懷裏塞了什麽東西,旋即慢慢鬆開雙臂,低頭凝視她良久,一忽兒像是犬妖在看著她,一忽兒又變成那愛端著架勢的少司寇。
“你會好好的。”
他俯首,像是想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卻又停了下來。不知看見了什麽,他靜靜凝視著她的眼睛,極眷戀的模樣。
許久,他的拇指劃過她的唇角,將幾粒茶點碎屑抹去,眉宇間閃過一絲溫軟的笑。
小木瓶的的塞子重新塞了回去,祝玄背著手,仰頭望著天邊明月,一言不發。
總歸這次相見沒出紕漏,嗽月妖君的臉色緩和不少:“少司寇,障火須得回妖府取,倒要勞煩你將看守的秋官們支開片刻。”
祝玄不知出著什麽神,許久,忽然問道:“神族魂魄比凡人強橫得多,為何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
問得突兀,嗽月妖君卻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自己不找肅霜的麻煩,可神魂碎片在她身上,天界也不會放過她,祝玄要保她,多半是想在不傷性命的情況下替她剝去那塊神魂碎片。
嘖嘖嘖,是動了真情?
嗽月妖君冷笑道:“天底下往往道理是一回事,真相又是一回事。為什麽帝君神魂碎片能附在她身上?該問的是她父母,胎兒還在腹內,神魂尚不完整,為何跑去吞火澤?”
祝玄想起有關吉燈少君的傳聞,怪不得她出生後那麽孱弱,吞火澤的瘴氣實在不至於此,是因著神魂碎片與她自己的神魂衝突相爭。
“你們不該怨恨帝君,沒有神魂碎片的庇護,這小小的吉光神獸早就在天火煉丹境裏魂飛魄散了,哪能活到今日!”
嗽月妖君不知想起什麽,又哼笑一聲:“還有那隻兔子!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為自己是創世媧皇麽!”
是說那隻叫盒蓋的兔子?
祝玄若有所思:“兔子也是帝君神魂碎片庇護?”
“平白無故丟了一魄怎會一無所覺……”
嗽月妖君忽地警覺起來:“你想從我這裏套話?枉費心機!趁著天未亮,走,取障火。”
外間的交談聲停了,隻有風聲幽咽穿梭。
肅霜坐了回去,極小心地摸了摸衣襟。
祝玄偷偷塞了兩件東西進來,她不敢拿出,隻裝作整理衣衫,伸手一探——一枚圓潤的丹藥,一株觸手冰冷的仙草。
眾生幻海裏的記憶霎時掠過腦海,丹藥是離魂丹,仙草是洞冥草,祝玄是要把嗽月妖君帶去雲崖。
肅霜重重吸了口氣,久違的脆弱小心髒蹦躂著像是想從堅冰裏跳出來。
回去。她毫不留情下令,冷酷地閉上眼,養精蓄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