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司寇相助,從妖府廢墟裏取障火之行無比順利。
當嗽月妖君重回妖府奪取障火的消息傳回天界時,妖君本人正在哈哈大笑。
“你竟是來真的!”嗽月妖君笑得停不下來,像是嘲諷,又像讚歎,“我竟不知少司寇如此癡情!為了那個神女,勾結下界妖族,盜取障火……少司寇,這在天界可是不小的罪啊!”
祝玄似笑非笑:“就像當年的陳鋒氏一族?”
“哦?你也知道陳鋒氏之中興?按理說,天界不會留他們的記載。”
妖君對事關帝君偉業的用詞十分講究,大劫是裁斷,相顧之亂是宏圖偉業,陳鋒氏之禍在他嘴裏就成了中興。
祝玄道:“我是刑獄司少司寇,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嗽月妖君有些感慨:“陳鋒氏帝君很聰明,想著與下界妖族聯合,且不藏私,隻可惜障火太毒,最後妖族瘋的瘋,死的死……我曾試圖效法陳鋒氏帝君,以障火相贈,建起同盟,最終也未能成。心懷虔誠者太少,還有環狗那種隻顧自己的蠢貨,唉!偉業大道,終究隻剩我踽踽獨行至今。”
祝玄看了他一眼:“妖君也曾與陳鋒氏結過同盟?相顧帝君,陳鋒氏,源明帝君……妖君倒是與天界頗有緣分。”
障火到手,嗽月妖君心情奇好,哼哼一笑:“源明不過是個癡心妄想者,我替他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還以為能驅策我!聽說他獲罪死了?哈哈!死得好!你拿那兩位帝君與他放一塊兒,實在是屈辱了二位。”
說話間,四周漸漸起了灰霧,嗽月妖君驟然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四周:“騫林還未到,怎麽這裏就有灰霧了?”
祝玄腳步不停:“這些年障火之亂頻發,死了太多凡人,回憶多是怨氣和恐懼,灰騫林也吃不下,灰霧自然越漫越多。”
此話當真?嗽月妖君眉頭緊皺:“你怎麽知道的?”
祝玄不答,腳步穩健地走進灰霧彌漫的騫林,一麵道:“妖君不願和我透露結盟內容,我卻略知一二。陳鋒氏帝君與天帝有齟齬,一直心懷不滿,不是他找你,是你找上了他。你與下界群妖養育障火,陳鋒氏將障火和九幽黃泉水送上天界,以逆八卦的方位在天界部署,以期喚起大劫,不過,他們沒能成功。”
嗽月妖君越發驚疑:“你……究竟是什麽身份?”
“你慌了?”祝玄冷淡地反問,“我若沒點真材實料,你怎會隨我前往雲崖川?我是叫你放心,我知道的當然比你多得多。”
嗽月妖君不說話了,陰森森地瞪著他,祝玄也不語,背著手端立林中,仿佛在說:想知道真相你就來,擔心有詐就離開。
嗽月妖君解下拴在腰帶上的小木瓶,緊緊握在手中:“繼續走。你還知道什麽?”
“陳鋒氏最先安置障火與九幽黃泉水的地方,是駺山。天界大劫也是自駺山開始。”
確實如此。
“這不正說明陳鋒氏的部署有用?隻是裁斷來得遲了。”
“部署再完美,也觸發不了大劫。陳鋒氏帝君與相顧一樣,察覺到大劫的真相,他卻沒有往外說,所以並未遭受碾碎神魂放逐神軀之重罰,陳鋒氏甚至留下一個公主獨活於世。”
嗽月妖君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察覺了真相?此話怎講?”
可無論他怎麽問,祝玄都再也不應答。
四周灰霧越來越濃,漸漸遮蔽視線,祝玄疾走一段,忽然縱身躍起,神力似海潮般**漾而起,下一刻,嗽月妖君隻覺視野豁然開朗,彌漫的灰霧忽然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天上腳下隻有奇異的星光閃爍,不遠處一條黑絲帶般的長河彎曲而平靜,正是雲崖川,川上的雲崖像是用墨線勾勒在星光中,忽遠忽近,漂浮不定。
死之地到了!
嗽月妖君警惕地望向祝玄,他卻取出一隻瓷瓶,彎腰汲水。
“……你打算怎麽讓我見識裁斷?”妖君沉聲問道。
同行已到盡頭,祝玄一路的關子也賣無可賣,是真是假就在這一刻,極度專注的警惕下,嗽月妖君不禁生了殺心,目中寒光湛湛。
祝玄淡道:“獨留於世的陳鋒氏公主其實知曉父兄所做的一切,她一直有好好守住這個秘密,直到遇見了天帝的弟弟。”
嗽月妖君倒抽一口氣:“天帝的弟弟……你是說上代天帝?她怎能……”
“天帝的弟弟不甘處處受兄長牽製,決心利用陳鋒氏之前在天界的部署。”祝玄在瓷瓶中汲滿九幽黃泉水,慢條斯理直起身體,“他成功了。”
嗽月妖君失聲道:“天帝血脈?怎麽會……這怎可能……你怎麽知道?你究竟是……”
祝玄轉過頭,突然朗聲道:“離魂丹。”
什麽?嗽月妖君情不自禁懵了一瞬。
隻這一瞬,一團模糊的光影突然自小木瓶內竄出,疾若閃電,倏忽間便竄上雲崖,再不見蹤影。
嗽月妖君一下明白過來,正要運轉妖力,身體卻好似被看不見的巨掌握住,“唰”一聲銳響,祝玄一劍切斷了他緊握小木瓶的手。
嗽月妖君痛極反笑:“好!”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他已無甚可保留,先前收集來的障火似無數雙柔軟的彩色小手,包裹住斷腕,拚湊出一隻手的形狀。
那隻手倏地長了數丈,眼看要觸到祝玄身體,卻聽他冷道:“天帝血脈方可觸發大劫,你想看?那就跟我來。”
他真能喚來裁斷?那便意味著他是……
“你是陳鋒氏公主與上代天帝之子!”
嗽月妖君最大的疑惑豁然開朗,卻也成功被耽誤了短短片刻,眼見祝玄往雲崖方向騰雲而起,他立即追了上去。
雲崖漂浮不定,方才還遠在天邊,眨眼功夫又近在咫尺,嗽月妖君雙腳剛踩上去,四周立即有灰霧籠罩而來,方才還清晰可見的祝玄,頓時無影無蹤。
嗽月妖君驟然停下腳步,他想起了有關雲崖的傳說。
雲崖是生死交界最混沌之處,也是匯聚眾生記憶之處,無論人神妖,肉身闖入會立即引發可怕的懲罰,此地隻有離魂後方可無礙進入。可是,若沒有攜帶洞冥草,魂魄就會永遠迷失在霧中,再也出不來。
怪不得祝玄莫名其妙要見肅霜,是給她送離魂丹和洞冥草!
他們能進,嗽月妖君卻不敢再追,怒氣幾乎炸裂胸膛,他厲聲道:“瘋犬!我高看你一眼,你卻用盡卑劣手段!別以為我看不出你一直在套話!你不過從我的話裏翻出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編得天花亂墜!你們有本事就在雲崖待到天荒地老!我有的是工夫陪你們慢慢耗!”
祝玄的聲音自霧氣中傳來,語帶嘲諷:“話都是妖君自己說的,你‘踽踽獨行’至今,我怎好斷了你的談興?”
之前那些被囚的神族們,每一個都提到,被抓時嗽月妖君會對他們說很多話,不是吹噓自己要做“天上地下最偉大之事”,便是感慨一路行來之艱辛。
相顧帝君之亂是何時?時光飛逝何止千萬年,再堅定的心也有疲憊時,嗽月妖君是太寂寞了,遇到個稍微能搭上話的,便滔滔不絕。他自己恐怕沒察覺,跟刑獄司少司寇“做交易”,一路前往雲崖川,此事本就十分離奇。
祝玄不過是看穿了他的疲倦麻木,才一舉得手。
嗽月妖君被戳到痛點,哪裏肯放過他,當即鼓動全身妖力,九個身外化身咆哮著撲過去,巨大的轟鳴聲在灰霧中震**不絕,卻是撲了個空。
“妖君跟緊,這裏可不能迷路。”
這一次,祝玄的聲音出現在背後。
嗽月妖君怒不可遏,不等祝玄再出聲,九個身外化身往不同方向疾馳翻找,忽聞頭頂隱有雷聲鳴動,心頭不由一緊——不好!這麽快就觸發雲崖的懲罰了?
他知道祝玄是故意誘他深入雲崖,故而每一步都追得小心謹慎,來時路早已牢牢記在腦中,當下片刻也不猶豫,轉身就跑。
然而路還是那個路,灰霧卻始終氤氳不散,頭頂可怕的雷聲越來越近,嗽月妖君又是疑惑又是心驚,隻得就地一滾,化作一隻碩大的黑豹,下一刻,炫目的紫光劃破霧氣,巨雷重重劈在背脊之上。
他的妖身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淬煉得堪比頑石金鋼,不要說天雷,即便是龍淵劍,也未必能一下傷至筋骨,然而雲崖的雷罰硬生生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深且長的血口,痛得他失聲大叫起來。
死之地不在天道規則內,什麽銅頭鐵骨,術法高牆,在這裏竟全然無用。
嗽月妖君不禁萬般後悔,不該自恃強橫,著了祝玄的道,原來他花裏胡哨編了一大串,就為了最後把自己引上雲崖!
他忍痛收回所有的身外化身,撒開四條腿,執著地往來時路狂奔。
但雷罰既至,躲無可躲,眼前霧氣仿佛無窮無盡,怎麽跑都出不去,雷鳴之聲震得渾身骨頭都在抖,五彩斑斕的障火不停填補傷處,卻比不過雷罰之力,幾道雷光落下,嗽月妖君已是皮開肉綻,傷可見骨。
下一刻,一道比先前都要粗的暗紫電光無聲墜落,正正砸中他的左腿,那裏之前被祝玄捏碎,尚未徹底痊愈,全靠障火支撐,電光一擊之下,竟將那條腿撕了個粉碎,嗽月妖君痛叫著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
雷罰越來越密集,電光漸如猙獰的龍,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砸下,誓要將擅闖者立斃當場,嗽月妖君再維持不住巨大的黑豹妖相,一圈圈縮回人身,已是血肉模糊。
“瘋犬!你騙了我!別以為我會到此為止!死了我爬也要爬出去!我要把你的皮一寸寸撕下來!腸子一截截扯出來!我要讓你痛不欲生!永遠受盡折磨!”
嗽月妖君痛極狂呼,滿腔絕望,恨不能用言語把祝玄撕成碎末。
這一路過來,祝玄是處心積慮,關子賣得恰到好處欲罷不能,簡直就像他親身參與過陳鋒氏那場部署似的,最後一句話更是石破天驚,若非如此,便是再來十個祝玄,他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他一生的執念便是完成帝君遺願,讓真正的裁斷降臨天界,無恥的瘋犬精準掐住這點,用似真似假的謊言把他誘入陷阱,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可恨!我怎能死在這裏?瘋犬!你鬼話連篇,編得頭頭是道!帝君的遺願還沒有完成!我恨!我恨啊!”
猩紅妖血鋪了滿地,將灰霧也染紅,嗽月妖君已看不出什麽形狀,似是自知大限已到,他的罵聲終於弱下去,隻一遍遍喚起了帝君。
祝玄的聲音忽然從灰霧深處響起:“妖君,我說的是實話。”
怎可能是實話?觸發裁斷的關鍵是天帝血脈,那帝君所求豈不是永遠也無法達成?
彌留之際,嗽月妖君眼前有無數回憶流淌而過,忽然便停在帝君被天界捕獲的前一天,那時帝君對著障火海出了很久的神,麵上極罕見地露出一絲悲傷。
他後來想了很多很多年,也沒琢磨透帝君在想什麽,或許是預感到自己不祥的結局?又或許是想到什麽痛心的過往?
就在這一刻,嗽月妖君突然明白了——帝君是因著知道了裁斷的真相,為自己大業的崩塌而悲傷,所以天界派神將擒拿時,他甚至沒做多少反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嗽月妖君長歎一聲,他在漫長的生命裏花費無數精力尋找的真相竟如此荒誕,卻又如此合理,執念得到解答,他也得到了解脫,充斥胸膛的怨恨與怒氣煙消雲散,他緩緩合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震耳欲聾的雷鳴聲終於消散,祝玄的身影自霧氣後緩緩浮現,洞冥草被他係在領口,輝光閃爍,倒映入他眼底,透出來的光卻是冰冷的。
他緩緩走近那滿地血泊,卻見嗽月妖君的魂魄似煙一般飛舞而起,盤旋不散。
這位妖君執念之深實乃千古罕見,沒有佩戴洞冥草,魂魄竟仍不肯散進灰霧,他灰白半透明的眼睛死死盯著祝玄,聲音虛幻不定:“瘋犬!你當真沒有騙我?”
祝玄無聲地搖頭,他比他更希望自己說的是謊言。
像是吃了最後一顆定心丹,嗽月妖君的神色終於變得安然,記憶的流逝令魂魄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殘留的本能使他轉向灰霧深處。
“帝君在那裏,我要去見他……”
……他要見誰?
祝玄忽覺不對,飛快轉身,隻見灰霧內影影綽綽,本該跑遠的肅霜緩緩走了回來。
*
躍上雲崖時,肅霜的心情並不平靜。
自進了灰騫林,不知是接近死之地的緣故,還是嗽月妖君把法寶捏手裏的緣故,他和祝玄的對話像隔著一大團棉花,饒是自己耳力靈敏,也沒法聽清,害的她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錯過祝玄的提示。
好在總算有驚無險,魂魄是出來了,肉身還留在法寶裏,得想法子拿回來。
肅霜剛停下腳步,便聽遠處傳來嗽月妖君的驚呼:“你是陳鋒氏公主與上代天帝之子!”
……祝玄這一路究竟用什麽話吊著嗽月妖君的?陳鋒氏?聽也沒聽過。
他的母親是陳鋒氏公主?
肅霜忽然想起自己兩次作死,故意在祝玄麵前提到他母親的事,兩次他的反應都很奇特,殺意洶湧。
正想得入神,又聽遠方傳來轟鳴的雷聲,暗紫色的電光蛇一般在灰霧中攢動,是雲崖對擅闖者降落的雷罰,看樣子祝玄成功把嗽月妖君帶進來了。
肅霜鬆了口氣,但願雲崖的雷罰有傳說中那麽厲害,能把妖君永遠留在這裏。
按緊襟口上的洞冥草,她謹慎地沿著雷罰邊緣一圈圈繞近,可雲崖是眾生回憶聚集地,不是能閑庭信步的地方,走著走著,四周的灰霧就變了顏色,瑩白溫紫,嫣紅嫩黃,像是蕭陵山春天的景象。
又是這段刻骨銘心的回憶,又要把她拽進去不得解脫。
肅霜猛然合上眼,換個回憶吧!幽篁穀那風過竹林,雨滴竹葉的動靜就不錯,還有塗河龍王的藏寶庫,龍子龍女們時常偷摸進去玩耍說笑,挺熱鬧的。
還有……盒蓋。
肅霜的心微微一動,忽然想起嗽月妖君的話:平空想就能想出活物,她以為自己是創世媧皇麽!平白無故丟了一魄怎會一無所覺?
因著巨大的寂寞與恐懼,自己神魂中的一魄附在仙丹盒蓋上,臆想出的故事為盒蓋賦予了記憶——她一直以為這是真相,畢竟自己都能成為仙丹重生,那分出一魄做隻小兔子似乎並不奇怪。
然而妖君的話也沒錯,帝君淚拉扯神魂碎片時,那個滋味可真是永生難忘,一塊碎片尚且如此,何況硬生生分出一魄?
真相到底是什麽?
都說雲崖是萬物眾生回憶聚集處,盒蓋的回憶也會流淌在灰霧中嗎?如果有,是不是說明它不再是臆想出的活物,而是真切存在過,留下過痕跡的?
好想它,想見它,如果可以見。
肅霜睜開眼,所見隻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唯有一點光亮從胸口透出——是洞冥草?不,不是仙草的光輝,那是魂火的光!
神族魂魄力量磅礴而清越,她的魂火顏色像最澄澈的藍天,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一粒極細小的黑點混在裏麵。
莫非這是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
肅霜伸出手,那黑點好似活的一般,極狡黠地舞動起來,在十點魂火中穿梭不停,不要說捉,碰都碰不到一下。
忽然間,魂火的光彩漸漸暗淡下去,肅霜隻覺一種極深邃的恐懼與寂寞攫住了身體,動彈不得。
對了,那是獨自待在藏寶庫的七百年,每一時每一刻,她都對未知的下一刻惶恐著。
魂火的光彩暗淡,那一粒黑點卻漸漸明亮起來,發出熾白的色澤,且越長越大,慢慢竟有了魂火的輪廓。
被取代的一魄無聲墜落,落在了錦緞編織的丹藥盒上。
死寂的黑暗裏突然便響起一個軟唧唧卻故作凶狠的聲音:“我怎麽成了隻錦盒?!”
原來是這樣!
肅霜靜靜看著八寶架上的錦盒,初生的盒蓋逞凶鬥狠,嘴皮子幹架從來不肯認輸。雖然是她的一魄,雖然全是虛假的經曆,可它就是活了,執著又掙紮地活著。
這一點想要活下去的執念,她們兩個真是一模一樣。
錦盒落在地上,變成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長長的耳朵,紅彤彤的眼睛,它一蹦一跳靈活地往前跑,肅霜情不自禁跟了上去。
四周的景致不斷變化著,盒蓋下界後去了許多地方,一心一意尋找著它的來處,卻怎樣也找不到。它被野外的小妖追趕,被普通的狼豹追趕,逃得狼狽不堪,終於尋到一處安全的地洞,它縮在裏麵偷偷哭:“世上根本沒有玉輪山……也沒有玉卯妖君……我到底是什麽?仙丹……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盒蓋覺得自己開始討厭仙丹了,它的身世糊裏糊塗,一定是仙丹搞的鬼,它再也不想見她。
但是當仙丹出現在天界時,它還是止不住狂喜地向之狂奔,真不像樣。
它怎麽可能喜歡仙丹呢?這家夥有事沒事就擺出矯揉造作的姿態,還藏了一肚子秘密,一點都不靠譜。
可她會為了它毫不猶豫跳進障火海,也會什麽都不問,悉心治好它身上的傷。
世上再沒有誰像它這樣痛苦而矛盾,一麵是對仙丹無比的依賴親近,一麵又恨她隨隨便便造了它,卻不給它與世間應有的因緣。
最後的最後,還是依賴占了上風,它就知道,沒有自己在旁邊,仙丹什麽都幹不好,好像連站都站不起來了,還被季疆那個混蛋折磨。它馬上就回去,回到她身邊,之前的事就別和它生氣了,好不好?如果可以,它寧願做回沒有身體隻有聲音的錦盒,即便隻能窩在八寶架上跟仙丹扯皮,仔細想想,那其實挺美妙的。
所以,不要哭,它馬上就來。
一直朝前奔跑的小兔子停了下來,長長的耳朵扭了扭,回頭看了一眼肅霜。
“盒蓋。”
肅霜竭力壓抑發抖的聲音,眼淚死死鎖在眼眶裏不掉下來,麵上露出一絲笑:“我很想你。”
小兔子紅彤彤的眼睛眨了眨,一言不發轉身繼續朝前跑。
肅霜亦步亦趨慢慢跟在後麵,依依不舍。
前方不遠處忽然響起嗽月妖君模糊的聲音:“帝君在那裏,我要去見他……”
肅霜一個激靈,霎時間回憶的幻象盡數消散,沒有白兔,沒有紅楓遍地的懸崖,四周灰霧重重,唯有一點熾白的光自胸口透出——不是洞冥草,這顏色……是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
嗽月妖君像煙一般朝這點光芒飛撲過來,肅霜反應奇快,立即閃身避開,肩上忽然被一把扶住,祝玄擋在了身前。
“是魂魄殘存的執念。”他低聲道,“不要緊,他撐不了多久。”
沒有洞冥草的護持,魂魄的記憶隻會不斷流逝進入灰霧,當記憶徹底散盡,魂魄便也不複存在,這是雲崖的規則,沒有任何例外。
“此處不宜久留,到那邊取回你的肉身,趕緊離開。”
祝玄在肅霜肩上輕輕一推,誰想她竟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他不由錯愕,正欲反手去撈,不防肅霜身上像是突然生出一道無形的屏障,柔和又不容反抗地將他推開。
這是……魂火屏障?是魂火要離體了?什麽緣故?莫非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被故人的聲音喚醒了?
肅霜看上去像是被什麽重物壓製,半跪在地上強撐,漆黑的瘴氣斑從她的脖子上絲絲縷縷糾纏而出,瞬間爬滿整張臉,她雙手死死捂住心口,熾白的輝光透過指縫,一下下閃爍著,仿佛要從胸口蹦出來。
祝玄神色凝重:“把手鬆開,讓它出來。”
話音一落,但覺四周風聲銳起,十點魂火幽然跳躍,無聲無息地懸浮在肅霜身周,其色碧藍,唯有正中那團熾白而明亮,急急躍動著,一副蠢蠢欲動試圖脫離的架勢。
“帝君!”
嗽月妖君狂奔而來,然而記憶流逝太快,魂魄再維持不住輪廓,像一團影子似的紮了下去,忽而凝聚成一雙手,顫巍巍地伸向那團熾白魂火。
若有若無的歎息聲響起,那團熾白的魂火無聲墜落,落地便成了一隻白兔,毛茸茸,長耳朵,紅彤彤的眼睛裏滿是迷茫與疲憊。
白兔定定看著那雙竭力伸過來黑煙般的雙手,甫一開口,聲音蒼老低沉:“是你在叫我?”
嗽月妖君已發不出聲音,那雙黑煙般的手猶在向上爬動。
白兔停了一會兒,忽然向前蹦躂兩步,看架勢,是打算蹦進那雙手裏。
不能讓它走!祝玄眉頭緊皺,忽地張開手掌,一柄金光璀璨的寶劍懸於掌心。
眼下這局麵實實不太妙,嗽月妖君的執念驚動了神魂碎片,眨眼工夫便奪了肅霜的一魄用以化形,無論它是在雲崖裏化作灰霧,還是有什麽本事離開此地,肅霜都永遠失去了一魄。
他能在不傷及肅霜神魂的前提下,將這塊碎片剔出去麽?
正猶豫時,一隻布滿漆黑瘴氣斑的手驟然伸出,一把將白兔按住。
“……這是盒蓋的模樣。”肅霜聲音沙啞。
她癱在地上,好似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蒼白如紙的臉上同樣爬滿瘴氣斑,像是那個孱弱的吉燈少君又回來了,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甚至可謂寒光湛湛。
“盒蓋的模樣。”她重複,“輪不到你用。”
白兔詫異地看著她,像是突然從夢中被驚醒一般,喃喃道:“盒蓋?等下,這裏是?”
它好像才察覺到這裏並非凡間,見著四周氤氳的灰霧,它的兩隻長耳朵一下警惕地支棱起來,繃得筆直。
便在此時,嗽月妖君那雙黑煙般的手也撐到了極限,砂礫般迅速散落。
他的記憶已盡數回歸雲崖,從此了無痕跡。
白兔目光陰沉地看著這一幕,複又轉頭盯著肅霜:“我想起了,孱弱的小神女,脆弱的神魂,你跌進天火煉丹境,若非我固住神魂,你早已魂飛魄散。盒蓋是那隻兔子?若非我替代它,撐起你的十點魂火,你豈能活到今日?你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時不時想壓製我,竟連天帝血脈也能為你驅使,打散我的力量,否則那時丹身開裂,我重獲肉身也並非難事。哼,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什麽身份。”
肅霜閉上眼,低聲道:“天帝血脈……是說我終於生出眼睛,得見天日?”
白兔冷道:“得見天日?似你先前那般目不能視,身不能動,或許尚可安穩度日,你偏要白日做夢,那注定所求皆無,這就是天道的冷酷無情!”
肅霜還是閉著眼,聲音很輕:“說什麽撐起魂火……是你試圖替代,試圖搶占,那一魄是你丟出去的,幸好那裏不是雲崖,它沒有散,成了盒蓋。”
白兔居高臨下看著她,如看一隻渺小的蟲豸:“你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吉光神獸,你可知我是誰?你那不堪一擊的脆弱神魂有幸負擔我億萬萬分之一的碎片,是你的造化。”
肅霜慢悠悠笑了一聲:“這就是你想象出來的,屬於天帝的眼神和語氣麽?怪不得你當不了天帝。”
這句話立即激怒了它,熾白的魂火從白兔皮毛裏翻卷而起,肅霜身上的瘴氣斑密密麻麻又多了好幾層。
“我可以將你的神魂捏成齏粉!”白兔厲聲道,“也可以把你的神魂據為己有!”
“之前或許真有可能,現在你做不到。”
肅霜深深吸了口氣,雜亂的心跳漸漸舒緩下去,過了許久,她終於睜開眼,眼底那一層冷厲的寒光消失了,變得無比平靜。
“師尊以前和我說,修行要等‘風暫歇,雪漸消’,我一直琢磨不透,可現在,我好像有些懂了。”
之前仙丹裂了縫,無論怎樣拚命修行都修不好,可是有一天,它忽然就開始愈合,她甚至不曉得自己究竟做了什麽。如今想想,應當是搬進冬靜間後,日子平穩無憂,身旁有秋官說笑,有盒蓋打鬧,有儀光談天,還有祝玄時不時奇怪的關愛。
遇見帶來愈合,活著才有美好。
若是因著恐懼天道詛咒,選擇回避一切,獨生獨死,那風雪就再也不會停了。
到那時,她的神魂可能真會徹底被搶占走,淪為其附庸。
肅霜艱難地撐起身體,揪著白兔耳朵拎在眼前,淡道:“你希望我目不能視,身不能動,被天道詛咒嚇得躲起來苟延殘喘,因為這樣你才能借著我的絕望強壯自己的力量。”
回想過往,她越是害怕無助,就越弱,譬如獨個兒待在藏寶庫七百年,萬般煎熬,這才讓神魂碎片壯大起來;又譬如她陷入希望與絕望的罅隙間,不自覺陷入沉睡,連站起的氣力都沒有,如今想來,應當是這塊碎片與她爭奪神魂的緣故,若非盒蓋那一魄回歸,她或許永遠都要陷在那些絕望的夢裏不能醒。
每一次都是因為她的恐懼和脆弱。
說什麽帝君神魂碎片庇護,都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欺騙,從一開始,這塊碎片便與她神魂處於相爭狀態,此消彼長,你死我活。
“嗽月妖君之前問我,帝君神魂碎片在我身上,為何我卻沒有一丁點帝君的記憶。”
肅霜盯著白兔紅彤彤的眼睛,隨著聲音起伏,她臉上密密麻麻的瘴氣斑一層層淡了下去。
“我想,是你不敢讓我發覺,躲在我的神魂裏麵,等著我被天道詛咒折磨,這樣我隻會哀歎命運不公,一天天頹廢下去,這樣你就有力量占據我的神魂了。”
白兔怒不可遏,渾身篩糠似的抖,可熾白的魂火光輝卻是漸漸弱下去了,白兔身體一下散去,碧藍的一魄魂火懸在了肅霜掌心,魂火中心一點小小亮白不甘地遊走著。
“你以為對我喊兩句好聽的空話,天道詛咒就不存在了?”相顧帝君蒼老的聲音在魂火中回**,冰冷刺骨,“小小的吉光神獸,你才活了多久?遇到的那點兒坎坷又算什麽?真正的絕望你還沒體會過。”
肅霜垂睫看著掌心魂火:“真正的絕望,是說你的大業未成?”
之前嗽月妖君一番熱血沸騰的回憶,已讓她憋了一肚子話,然而神獸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那會兒她沒說,這會兒她一定要說出來。
“不盲從天道規則,帝君話說得冠冕堂皇,事做得慘絕人寰。你所謂的大業非但沒有半點建樹,反而戕害凡人,障火流毒至今。你想做天帝,卻把天上地下萬物眾生都當柴火。真正的絕望不是你的大業未成,是你馬上要被我這根柴火燒一燒。”
肅霜一把握住係在襟口的洞冥草,森然道:“這裏是雲崖,咱們兩個現在都是魂魄。我是完整的,你是塊億萬萬分之一的神魂碎片,我們賭一把,我現在摘下洞冥草,看看誰先消失。”
這番話明顯讓那塊神魂碎片慌了,熾白的光彩越來越淡,它猶自不甘心:“我乃天帝聞名都恐懼的相顧!我的神魂碎片有億萬萬份!你的神魂隻有一條!自己想清楚了!”
“真有那麽多像你這樣的,嗽月妖君就不會這麽多年隻撞上我一個倒黴鬼了。有你在,天道詛咒總會讓我生不如死,那我帶你一塊兒走不就行了?我說過,真要殞命,我寧願命喪最開心的時候!”
肅霜指尖捏住洞冥草,輕輕扯下一截:“來!我們同歸於盡!”
魂火中那塊神魂碎片慌亂地竄動著,光芒迅速暗淡,最終又變回漆黑一小粒,下一刻,肅霜隻覺密密麻麻的陌生回憶潮水般湧進腦海,全是相顧帝君的“宏圖偉業”,連綿不絕的哀求嚎哭聲回**在吞火澤,漆黑的天空,刺鼻的血腥味,還有那一片巨大的障火海。
它的聲音充滿了**:“你年紀輕輕,可以選擇的路有無數條,天道詛咒縱然可怕,可若沒有天道,便也沒有了詛咒。我們離開這裏,成就偉業,豈不比魂散雲崖痛快得多?”
說著,那團魂火“咻”一下又變成了白兔,團在肅霜掌中,長耳朵微微晃悠:“你想念那隻叫盒蓋的兔子,你看,它就在這裏。”
話音一落,卻覺肅霜站了起來,瘴氣斑已徹底消失,圍繞在她身周的剩餘九點魂火熊熊跳躍著,前所未有的旺盛,前所未有的澄澈。
她麵無表情地盯著掌中白兔:“我對你肮髒的偉業一點興趣也沒有,你不配變成盒蓋的模樣,離開我!滾出去!”
掌中白兔再維持不住兔子模樣,化作一團魂火,懸浮於空。
魂火的顏色越來越鮮豔明亮,那小小一粒漆黑的神魂碎片在其中百般掙紮,想和從前一樣往深處鑽,卻仿佛碰到了銅牆鐵壁,反而一點點被推向外。
下一刻,魂火再次變成了一隻小兔子,動作靈活又輕快,腦袋頂著那塊神魂碎片,“撲”一下飛了老高。
說時遲那時快,銳利的劍氣聲在不遠處呼嘯而起,金光乍現,籠罩四周的無形屏障頃刻間碎開,輝光璀璨的寶劍精準地刺入神魂碎片,在半空疾若閃電般劃過一道弧線,旋即重重將其釘在了地上。
“無知的蠢貨!”相顧蒼老的聲音裏滿是絕望,“你我本可屠盡天界!蠢貨!你們這幫無能的蟲豸!永遠被天道奴役……”
它忽又發現了一直被魂火屏障阻絕在外的祝玄,不禁越發癲狂:“是天帝血脈!卑劣下賤的天帝血脈!我不甘心!不甘心!”
灰霧團團湧來,將這塊本就細小的神魂碎片撕扯成更細的碎粒,絲絲縷縷的殘魂如黑煙纏繞其間,發瘋般掙紮著,殘存的帝君之力不顧一切震**起來,颶風平地而起,卷起灰霧如龍,盤旋不休。
似有千萬道蒼老的聲音如癲如狂地在其中嘶吼:“我不甘心!放開!我不想留在雲崖!”
肅霜被颶風吹得站立不穩,肩上忽然一沉,是祝玄在後麵握住了她的雙肩,順道將她襟口上鬆鬆垮垮的洞冥草重新係緊。
肅霜此刻滿腔激動,難以言表,扭頭看著他隻是笑,大聲道:“我做成了!帝君神魂碎片也沒什麽了不起!我成了!”
當然,因為這隻是億萬萬分之一的一塊小碎片,方才聽它說話,怕是連大劫真相的記憶都沒有,記憶殘缺,連性子也是殘缺的,與傳說中深沉寡言的相顧帝君並不相似。
可即便是這樣細小的碎片,都能在雲崖掀起颶風,相顧的神魂執念之可怕可見一斑,肅霜方才走的是險招,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祝玄正要說話,可身前的肅霜還在大笑,眉目間滿是喜悅,真是許久不見的神采飛揚。他不由也微微一笑,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低聲道:“真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被神魂碎片卷起的颶風終於漸漸平息,絲絲縷縷黑煙般的殘魂尖叫著被灰霧一點點吞噬,這塊相顧的神魂碎片也和嗽月妖君一樣,徹底回歸雲崖,再不留半點痕跡。
懸浮半空的魂火打著旋兒緩緩回落,重新回歸肅霜的身體,最後那一魄顏色極澄澈,似萬裏無雲的九霄天碧空,晃晃悠悠飄到肅霜肩上,“咻”一下,又變成了一隻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子埋著腦袋,一頭重重撞在肅霜肚皮上,她差點被撞得背過氣,下意識反手抱住了毛茸茸的白兔。
“哼,我就知道,沒我你什麽都幹不好。”
小兔子張開嘴,“啊嗚”一聲,咬住了肅霜的手指。
肅霜怔怔抱著它,良久,才輕聲道:“盒蓋,剛才真的是你?”
那團魂火最後突然變成它的模樣,還以為隻是美麗的巧合。
“不然呢?”盒蓋凶巴巴地反問,“之前的怨念黑龍是我欠你一次,現在我再幫你一次,一來二去不就扯平了?”
肅霜沒有說話,忽然彎下腰來,把臉緊緊埋進久違的柔軟皮毛裏。
“你回來了……”她聲音發抖,“盒蓋,你回來了……”
盒蓋沒有去管背上濕淋淋的毛,亦罕見地沒有掙紮,隻淡道:“傻仙丹,這裏是雲崖,隻有回憶。”
即便隻有回憶,至少現在它切實存在,團在懷裏,就像以前一樣。
“我要走了。”盒蓋動了動耳朵,“回憶不過是借了你的一魄現形片刻,誰叫你那麽想我!還哭得鼻頭通紅,醜死了!”
肅霜又不說話了,好半天才抬起頭,麵頰上濕漉漉的,通紅的眼睛盯著它,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盒蓋忽然笑了一聲:“我是活過的,雲崖有我的回憶,所以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
或許那時候已經是全新的盒蓋,全新的模樣,不過,總有一天,一定能再見。
白兔似煙一般慢慢隱入灰霧,最後一團魂火柔順地鑽回了肅霜心口。
祝玄伸出手臂,穩穩接住了癱軟下來的纖細身體,低頭一看,她麵上淚痕猶未幹,卻已是暈睡過去。
方才她的魂火亮得像十顆小太陽,能硬生生把相顧的神魂碎片驅逐一瞬,消耗何其巨大,拖到現在才暈,已是奇跡。
此地不宜久留,他將她背在背上,轉身便走。
一切喧囂散去,雲崖恢複了死寂,隻有灰霧繚繞盤旋,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段曾存於世間的記憶。不遠處,嗽月妖君破碎殘敗的妖屍還攤在血泊中,祝玄抬手一招,一卷玉片似的書卷輕飄飄地落在了掌中。
刑獄司的鎮司之寶玉命書,果然是在嗽月妖君手裏,怪不得他對肅霜的過往了如指掌。
甚好,有玉命書在,他可以省不少力。
祝玄手裏掂著玉命書,背上背著肅霜,疾步離開了灰霧彌漫的雲崖。
回歸肉身,雙腳踏實地站在雲崖川畔時,祝玄朝雲崖看了一眼,那墨線般的崖體須臾間又飄去了極遠處,方才在上麵發生過的一切,也都不留痕跡地遠去了。
無論如何,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大石去了一塊,祝玄難得鬆緩片刻,坐在雲崖川邊調理神力,沒一會兒,又忍不住把肅霜兜過來,細細看她沉睡的臉。
她這一睡,沒有三四天怕是醒不過來,三四天……足夠心懷叵測的少司寇把她帶回玄止居關起來了。
幸好,他既沒有那麽心懷叵測,也不再單純是以前的瘋犬少司寇。
祝玄俯身湊近,輕輕去吹她麵頰上柔軟的小絨毛,說不出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有點幼稚,還不合時宜,可他就這麽順著本心做了,可能因為方才肅霜滿腔歡喜都向著他潑灑,做不得假,她雀躍激動的時候,頭一個想著他。
心頭某個空洞冰冷的地方,此時被某些熱烈而稚嫩的愉悅填滿,想要一如既往強硬地壓製,卻再也壓不住,柳枝抽條,青草冒頭,一瞬間,和煦的春風就灌滿了整個胸膛。
神魂碎片順利剔除,再不用憂心天道詛咒,以後可以天天見她這般歡喜麽?
她是吉燈,是仙丹,是書精;他是燭弦,是犬妖,是少司寇,事到如今,神魂滌清,四情入心,他們都已完整,可以從頭再來嗎?他們還有許多地方沒有去,許多話沒有說呢。
祝玄在肅霜麵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懷中忽然掉落一件東西,落在地上“叮”一聲脆響。
之前為了引嗽月妖君深入雲崖,離魂丹吞得急,沒顧上好好安置肉身,險些丟東西。
祝玄正要撿起,忽覺四周景象變了,金瓦白牆,殿宇如山,竟是天宮的景致。
一個小神君正沿著雲海之上的懸空回廊奔跑著,那眉眼五官,赫然是上代天帝的模樣。
祝玄不由一驚,此處不是雲崖,如何又有回憶湧現?且父親說過,殞滅在大劫中的神族,神魂記憶也都永封堅冰之中,此地怎會有上代天帝的回憶?
可光影還在變幻,還是小神君的上代天帝正被自己的兄長訓斥,兄長趾高氣昂,言辭刻薄,小神君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這對兄弟年少時顯然沒什麽兄弟情分,當然,長大後也沒有,隻是學會了場麵活。
看著看著,祝玄終於察覺不對勁。
雲崖的回憶,是會拉扯觀者進入的,不會讓他坐在旁邊默默觀看。
他想了想,從袖中取出玉命書,果然其上瑩光燦燦,竟已被神力觸發了效用。
罪魁禍首,自然是方才掉在地上的東西。
祝玄彎腰撿起,那是一枚半舊的紫玉腰飾,其上裂痕斑斑,觸手冰冷,正是從第二次大劫遺跡裏尋到的,上代天帝的遺物。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枚腰飾的來曆,這是當年母親親手做的,上代天帝還是帝子的時候便戴在身上,做了天帝也從未取下過,母親自始至終不願離開天宮,或許也是因為這些細節總會給她希望吧。
因著是時常佩戴的腰飾,紫玉上還殘留些許神力,祝玄原本想借這些神力來印證自己關於大劫的推斷是否正確,不過眼下拿回了玉命書,方便不少。
祝玄指尖輕觸玉命書,上代天帝那忍氣吞聲的沉悶帝子時期流水般地過去了,他並沒有多少時間留在這裏耗,直搗黃龍就行。
他的手忽然一抬,畫麵停在了駺山的那場壽宴上。
上代天帝那時先離開了駺山,並沒有回自己的帝子府,彎彎繞繞,遮遮掩掩,他獨個兒去了駺山向東十裏的一座荒山,山腹內早已被當年的陳鋒氏暗中掏空,障火與九幽黃泉水一左一右,被結界與隱藏機關死死封在兩尊水晶缸裏。
他並沒有猶豫很久,將神力壓製到了極致,現出一尊小小的天帝神像。
祝玄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解開障火和九幽黃泉水的結界,天帝神像左手捧障火,右手盛九幽黃泉水,明明即將喚來最大的災禍,神像的表情卻那麽肅穆莊嚴,看來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恐怖。
奇異的黑暗漸漸籠罩下來,這是大劫的最初。
也罷,差不多確認了推斷,後麵的大劫慘狀沒必要看,祝玄正要收回玉命書,卻聽上代天帝突然開口道:“天道懸於萬物眾生,天帝應天之道而生,天道連日升月落山川起伏都要為之定下規則,為何天帝血脈偏偏要有兩個?放任二者相爭當真合理嗎?”
……他在和誰說話?
祝玄凝神細看,那山腹內隻有上代天帝一人,凝神細聽,也隻有他的聲音,著實不同尋常。
不知被答複了什麽,上代天帝語氣激動起來:“不錯!倘若成了天帝者倒行逆施,另一個便可取而代之!我正是要取而代之!且要定下新規則!天帝血脈繼承者從此隻能有一個!”
定下新規則,他是在與天道對話?
祝玄指尖在玉命書上急點,眼睜睜看著上代天帝一次次尋找陳鋒氏留在天界的部署,一次次觸發劫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來勢凶猛,劫數的破壞力仿佛是疊加的,直到形成第一次大劫。
之後上代天帝登基,隻過了短短數百年的安穩日子,劫數又來了。
上代天帝用盡手段,成功讓兄長去扛了第一次大劫,所以當第二次大劫來臨時,無論他願不願意,當日他親自為兄長架上的火堆,如今該他上了。
光影飛快流淌著,直到大劫的黑暗籠罩四周,一切重歸死寂。
祝玄眉頭緊皺,沉吟不語。
上代天帝試圖修改天道規則,到底是成功了還是沒有?天界兩次大劫,究竟是天道認可新規則給予的回應?還是由於不認可,而給出的懲罰?倘若是懲罰,為何要以大劫的形式降下?殞滅其中的神族何其無辜?
障火加九幽黃泉水配合天帝血脈,當真能夠要求天道篡改規則?為什麽?
想不通的東西實在太多,此事重大,須得帶回去與父親商酌。
祝玄剛要收起紫玉腰飾,卻聽上代天帝的聲音再度響起,斷斷續續,氣若遊絲,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與天道對話。
他怔怔聽著那些石破天驚的話語,一時覺得耳中嗡鳴不絕,一時又覺胸膛裏的心在往不見底的深淵墜。
他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懸浮不定的雲崖來回數遍,久到肅霜突然動了動,額頭抵在他脖子上使勁蹭兩下,最後窩進他懷裏,耳朵貼在心口,像是遇見什麽安心之處,又不動彈了。
仿佛突然有一根針紮進心髒,疼痛來得緩慢,可漸漸越來越尖銳,漸漸血流滿地,痛不欲生。
祝玄收緊雙臂,俯身低頭,極輕地吻了吻肅霜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