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衣服到化妝品再到首飾,程小瑜把越來越多的奢侈品源源不斷地拎回家。

剛開始,佟一琮會好奇地問上一句,聽到的答案今天是張客戶,明天是李客戶,後天是老總賞的。他冷嘲熱諷地說:“送這些東西的客戶還有你們老總就沒安什麽好心,一肚子男盜女娼,動機不純。”

程小瑜說:“我管他純不純呢,我知道哪些是逢場作戲,哪些是必須堅守的就行了。蟲蟲,難道你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佟一琮說:“我要是有就怪了,我現在是零收入者,吃穿用都靠你程小瑜,再沒心沒肺也得掂量下自己。”

程小瑜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往家拎各種奢侈品的頻率略有下降。

佟一琮知道這是程小瑜把他的話入了心,隻是這樣一來,他的心裏倒不得勁兒了,覺得自己責怪得沒道理。作為一個大男人,沒給老婆提供一個富足的生活,還整天嘰嘰歪歪,話裏藏刀,算什麽爺們兒?

程小瑜喜歡美衣美食、豪宅名車也不是什麽毛病,誰不想過好日子?誰都願意坐在寶馬奔馳車裏笑,又富足又幸福的生活誰不向往?明明是自己沒本事,老婆憑自己的本事掙錢,還總受打擊,算什麽能耐?程小瑜容易嗎?哪天晚上躺在**不是哼唧著累死了,偎在自己懷裏,一會兒讓揉揉腿,一會兒讓敲敲背。佟一琮呀佟一琮,你還整天琢磨什麽是最想要的生活,現在應該想的是怎麽養自己、養老婆。

夢想和生活,隻能二選一的時候,生活永遠是第一位的。沒有經濟基礎的夢想是空中樓閣,現實就是這麽一針見血,這麽**裸地戳穿真相和本質。

主意打定了,佟一琮告訴自己把岫玉和岫玉平台的夢先放下,眼下還是要先以賺錢為主,當然,如果可能的話,兩者同時兼顧就更好了。

人算不如天算,佟一琮與岫玉的緣分隻怕還真不是他的一個決定就能改變的。

幾天後,步凡給佟一琮介紹了一單生意。一家公司要做宣傳,公司老總是步凡的好哥們兒,步凡強烈建議用岫玉掛件做公司禮品,有品位又與眾不同。要求並不高,統一材質、統一樣式、統一標準,先給訂金,每個玉件出價八塊錢,一共一萬件。佟一琮飛速地算了算,那樣的玉件,如果回岫岩找個廠家做,講好了玉件加包裝三塊錢一件就能拿下,再加上運費,弄好了,自己穩掙四萬塊。這對於當時的他來說可不是筆小數目,算完賬,佟一琮毫不猶豫地在合同上簽了字。

合同是步凡陪著簽的,簽字的時候,他的手都有些抖了,有些拘謹,有些緊張,有些興奮,還有一些說不出來的感動。

簽完合同,佟一琮誠懇地邀請步凡共進午餐,步凡還是拒絕了:“等生意做成了再請也不遲。”

步凡提醒佟一琮:“把這當一次試驗,不光是掙多少錢的問題,還要積累經驗,所有的大生意都是從小生意做起的,所有的大平台也是從一個小平台起步的。穩著點兒,別有閃失。遇到什麽事,隨時和我聯係。”

佟一琮連連點頭稱是。

程小瑜算完這筆賬,狠狠地擰了一把佟一琮的大腿,架勢嚇人,神情狠辣,手上的力道卻有準勁兒,落在腿上,疼中帶癢,更像是小夫妻間的調情。程小瑜一直有這個本事,頭發絲兒、指甲尖兒、腳丫兒,都能變幻成調情的工具。這種調皮,想怎麽理解就怎麽理解,理解成什麽感覺就是什麽感覺。

“行呀,小蟲子研究大生意了。四萬塊,這可不是筆小數目。我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現在看來,還得感謝那個裁員老總呢,要是他不裁咱,咱還想不起來弄這個呢!”

佟一琮說:“感謝他?做夢吧!我要感謝步凡!要不是步凡介紹,這單生意我根本拿不著,爭著搶著的人多了去了。你以前還總說步凡不好,這回知道了嗎?啥叫好?給你條魚是好,但不夠,教你釣魚的本事才是真好。步凡可不光是做了這麽一點,你老公現在的玉石知識至少有一半是從他那兒得來的。”關於小平台、大平台的事,佟一琮沒和程小瑜說,這事太遙遠了,說得實在點兒,像個夢,不可觸不可及,還是先存在心裏吧。

訂單有了,還得研究下家,研究咋能穩穩當當把錢掙到手。最初佟一琮想讓姐姐佟一琪在岫岩找個企業把活兒接了,思來想去不放心,一方麵這是自己接的第一個訂單,第一炮一定要打響,不能辜負了步凡的信任,另一方麵也是為自己長遠的夢做個積累。

佟一琮決定重回岫岩。

以往他張羅回岫岩,程小瑜總會表現出不愉快,但是這次沒有。她一個勁兒地叮囑:“得找個穩穩當當的企業接這活兒,千萬別有什麽閃失。這是咱們的第一筆生意,第一桶金,要是做成了能掙四萬……四萬呢!”程小瑜的四根手指在佟一琮眼前使勁兒晃,晃得他眼花,覺得四根手指成了耀眼的四遝人民幣。

“放心吧,到了咱自己的地界還能有閃失?”佟一琮話說得滿,是為了給程小瑜一顆定心丸,也是為了給自己鼓勁兒,可他心裏沒底。沒底的原因簡單,還是懼怕老爹佟瑞國。這事兒得像當年地下黨前輩們活動一樣悄悄進行。

佟一琪在電話裏聽到這事兒當時就樂了:“佟一琮,你行呀,沒白在上海混,黃浦江裏撈著條大魚。想瞞著老爹還不好辦?你別回家,直接到我這兒,悄悄聯係家小企業把活兒定了,定好你撤退,後續我盯著。”

佟一琮說佟一琪沒好主意:“哪有回了岫岩不進家的,老娘知道了不得拿棒子削我?”

佟一琪說:“你回家還弄得了這事?不讓碰玉你賣玉,拐著彎兒地往玉石堆裏鑽,老爹那脾氣更得削你!路子給你出了,怎麽辦,你自己定。”

佟一琮沒辦法,隻好聽了佟一琪的話。快到岫岩時,他拐了個彎,沒去佟一琪家。佟一琪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保密工作難度太大,他不想給姐姐姐夫添麻煩。

他去了穆明的全羊館。

見到佟一琮,穆明又打又踢,旁邊的呂秀沒好氣地瞪了穆明一眼,穆明立刻像犯錯的孩子一樣老實了。佟一琮私下問他:“怕成這樣?”穆明嬉皮笑臉地說:“我這是愛,有愛才有怕嘛!”佟一琮頓時覺得滿口的牙全酸倒了,同時也是一肚子的不相信。

對於穆明和呂秀先上車後補票慢慢發酵出來的愛情,佟一琮讚賞並羨慕。他讀過奧地利作家茨威格的愛情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感動於細膩卑微而又熱烈奔放的愛,感動於那淒美哀婉的愛,那愛很真很純,但也很累人。在佟一琮的心裏,真正的愛情應該是兩顆心在同一頻率上振動,共同成長進步,共同分擔生活的甜蜜與痛苦,彼此牽掛惦念,平淡真實地幻化為一句叮囑、一碗熱粥、一個紮紮實實任人依賴的懷抱。

佟一琮看不慣穆明的某些行為,穆明一再強調那是男人的本性,他卻始終認為應該有所堅守,對家和感情的堅守。忠誠是對感情最起碼的尊重,是對婚姻應有的態度。

穆明說:“誰說我不堅守了,在我心裏,家庭第一,老婆第一,未來兒子第一。誰能比得上我和呂秀的恩愛,全岫岩你找找去,哥們兒肯定排第一。”

佟一琮笑得肚子疼:“你和呂秀不避人的曬恩愛就是作秀,是做給別人看的,也是做給呂秀看的,那是虛偽、是騙人。”

穆明說:“你老兄還是不了解女人,有的女人就喜歡你整天纏著她,她覺得那是關心,那是你寵著嬌著慣著她,比如咱家呂秀;有的女人喜歡各玩各的,誰也不幹涉誰,像個爺們兒一樣活著,比如你家那條魚。不一樣的女人喜歡的東西不一樣,胃口不一樣,情調不一樣,需要不一樣,她喜歡啥,你就給她啥,那樣是討她歡心。比如她餓了,你就給她煮粥,她能感動得嘩嘩掉眼淚。但是你要是在這時候給她披件衣裳,好心隻能換來驢肝肺,你就等著她折磨你吧!”

佟一琮說:“看不出來,你把女人的心理研究得挺透徹啊,怪不得什麽雜七雜八的女人都有。不過,你的品位也太差了點兒吧!剜到筐裏就是菜,也不挑選挑選。”

穆明說:“你小子別連打擊帶諷刺的。我就是好這口,男人哪有不好這口的,哪個男人見了美女不是兩眼放光?不放光那是性取向有問題,不是真爺們兒。不過,有時候琢磨來琢磨去,覺得女人挺有意思。大多數順著毛來就得了,咱家呂秀就是順毛驢,她喜歡全世界都看著我倆好,我就讓全世界看著我倆好。至於其他事,我瞞著藏著是為了讓她開心,那叫善意的謊言。換個角度想,要是我知道別的男人和呂秀好,我不得把那人剁成餃子餡兒?如果我不知道,我過得多滋潤、多開心。當然,我們家呂秀不可能幹出那樣的事,她對哥們兒絕對忠貞。這一點又是男人和女人的不一樣。我這些狗屁道理說起來挺矛盾的,實際一點兒都不矛盾,因為人就是這麽個東西。”

穆明話糙理不糙,佟一琮立刻聯想到他和程小瑜之間隱藏的諸多問題。

這兩年,那些問題時常在佟一琮的腦海裏鬧騰,而當年老娘安玉塵的那些話更是時常冒出頭,老娘一直認為他們倆不適合,脾氣稟性都不是一路人。雖然婚後老娘接受了程小瑜,態度也有了明顯的轉變。可是經過這幾年,他心裏清楚,老娘的分析是對的。雖然他和程小瑜之間感情確實很深,但在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上,確實完全不同,這讓他在思考如何走下去的時候糾結不已。

他也清楚,不單單他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程小瑜的心裏又何嚐安寧過,要不然,兩人也不會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吵。最近倒是不吵了,但佟一琮心裏空落落的,覺得不吵比吵更可怕。可怕在哪兒,他說不清楚,就是心裏不踏實,覺得要出事,出大事。這感覺從程小瑜肚子裏的孩子沒有開始就一直揮不去,程小瑜的態度讓他心裏有個懷疑,因為按日子推算,播種的那幾天裏,有一天晚上,程小瑜整夜未歸。可那懷疑不能說出來,要是說出來,兩人就真的全完了。

想到這兒,佟一琮的心裏像針紮似的疼了一下。

漫遊的思緒重新回到了全羊館,他提醒自己,別把精力用在胡思亂想上,得用在正事上,正事是啥,正事是這批玉件的訂單。

別看佟一琮在程小瑜麵前表現得從容自若,其實他心理壓力特別大,雖然抱著必成必勝的決心,可這份決心讓他時常焦躁。時間太急,選擇誰來做這批活兒是個關鍵。佟一琪推薦的幾家,都因為和老爹太熟被佟一琮一一排除。佟一琪氣得一甩手:“不管了,沒見過你這麽難伺候的主子!”

難伺候的主子又找到了穆明,穆明想到的全是熟人,說一個佟一琮否定一個,穆明的大身板子在全羊館裏來回晃:“不怪佟一琪不伺候你了,我也真想一巴掌拍你個腦震**!”

佟一琮說:“我比你鬧心,我實在不願意惹老爹,這事兒老爹要是知道了,全家都不得安生,誰都別想消停過日子。”

穆明突然想起一家玉石廠的老板,企業規模不大,成立時間不長,但生意不錯。他每個星期都來喝羊湯,說是喝不著就像缺了啥。

佟一琮心裏打鼓,說:“靠譜嗎?知根知底嗎?要不,先看看活兒吧!”

一聽有生意,小老板左越屁顛兒屁顛兒地拿來了他家生產的玉件。

看到活兒,佟一琮放心了。雖是大眾貨,但細節做得精致,料子一般,勝在做工好,看得出用了心思。

左越說:“廠子開的時間不長,不敢糊弄。糊弄別人就是糊弄自己,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做生意得講誠意嘛,要不怎麽能立足呢!”

這句話說得佟一琮心動,明白事理的人,做事出不了格。新成立的廠子,幹活得較真兒,要不在岫岩站不住腳跟,這樣的道理人人都懂。

合同是以穆明的名義簽的,約好十天一萬件全出活兒。

那位頭頂變成了地中海的小老板左越,胸脯拍得山響:“二位就放心吧!大家都是岫岩人,自己人不騙自己人。”

佟一琮交了訂金,返回了上海。臨走前,他對穆明千叮萬囑:“一定幫我看住了!萬萬不能有閃失,要不哥們兒死定了!”

十天時間已到,貨沒到。

佟一琮急了,蒙了,打電話過去問情況。

穆明答:“我天天催呢,再給一天時間,要是出不來,我拿刀宰了他!”

第二天貨還沒到。佟一琮繼續打電話問情況,穆明好像正在和小老板左越吵架。

又過了三天,貨終於到達了上海。佟一琮這時已經急得滿嘴大泡,說話成了公鴨嗓,急火攻心,到廁所放水全是黃燦燦的金湯。

一萬件貨分十個小箱子,打開一箱驗貨,佟一琮心裏讚了個佩服,貨到得雖有些晚,但手藝過硬。這箱一千個小玉件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統一材質、統一樣式、統一標準。

他立刻打電話給穆明:“付錢!”

貨送到訂家,人家一一仔細驗貨,把箱子一個個打開,一個箱子裏取出十個玉件擺上。擺得多了,佟一琮的臉色開始變化,變紅變白變黑,汗流浹背。十個小箱的玉件樣式倒是統一了,可每箱貨的大小不統一,中間還夾著不少又有雜又有綹的殘料,其實就是廢料。就算不懂玉的人也能明白,這不是好東西。

佟一琮見識不短,立刻明白小老板跟自己玩的是什麽,無論單打開哪一箱,貨物都符合要求。可擺在一起,分明就是偷工減料。他期待著人家能高抬貴手收下這批貨,畢竟是禮品,不至於那麽嚴格吧,或者說,能不能寬容些、包涵些。可對方冷冷地告訴佟一琮:“貨不合格,請退還訂金。另外,我們現在重新訂禮品已經來不及了,你要賠付兩萬元的賠償金。”

佟一琮立刻打電話給步凡,這事兒辦得丟人,而且不講究。可丟人也得找步凡,要不沒活路了。

步凡急切地趕來,進門先是拍了拍佟一琮的肩頭,那一拍不重,卻讓佟一琮的心安穩了,那是告訴他:“別急,有我。”

聽完具體情況,步凡做了和事佬:“如果實在不想收這批貨,也不要為難。訂金退還,至於賠付金就免了吧!這是我兄弟!”

“我兄弟”這三個字語氣很重,步凡是在跟對方要麵子。

對方鬆口:“錢是小事,關鍵是誤了我的大事。”

最終,事情按照步凡定的辦。這個人情,以後步凡會怎麽還給對方,佟一琮想不出。他隻知道,這個人情不小,以步凡的性情,隻會加倍補償。而這,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他佟一琮。為了這個隻會帶給別人麻煩的笨蛋。

出門後,步凡又拍了拍佟一琮的肩頭,拍得他心裏一酸,直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這一拍代替了很多語言,是告訴他:沒事兒,這不過去了嗎?也是叮囑他,長些記性,做事想周全,辦周全。更是告訴他,兄弟在,一直在。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會兒,步凡說:“咱倆去喝杯咖啡吧!”

佟一琮應了一聲,跟在步凡身後。

咖啡廳裏人很少,步凡找了個角落。兩杯咖啡上來,步凡喝了一口,佟一琮卻一直沒動,這一刻,他心裏難受得要死。

步凡說:“別上火了,上火也沒用。全當買了個教訓吧!生意場上任何一個選擇性的錯誤都可能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

佟一琮說:“選擇性錯誤……唉,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玉石行裏的欺騙手段,我也知道一些,什麽用石頭當成玉石賣,打蠟塗油……”

步凡說:“一個平台,絕不會孤立地存在,肯定是一個鏈,從原料,到生產加工,到銷售渠道,再到售後……當然還有物流等,每一個環節如果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就會減少很多麻煩。但是,要有一個這樣的平台,首先你得了解每一個環節……一琮,你對岫岩現在玉雕行業的總體情況了解得有限,掌握的資源也不多,這方麵你要多留心。”

佟一琮說:“我現在總覺得沒錢萬事難。做什麽都得有個啟動資金吧!我原來想著這次就掙個啟動資金,沒想到不但錢沒掙到,還給你丟了臉。”

步凡說:“丟不丟麵子的事,咱們不要提了。以後再把麵子找回來才是本事。一琮,咱們遇事可以從幾個方麵去想。這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但從另外一個角度想呢,第一,你肯定得到了教訓,有了經驗,第二,你以後會更加明白,玉石生意並不是看上去的那麽簡單,背後也有很多貓膩,怎麽破解,就看你的智慧了,第三,怎麽處理手裏的這批玉石掛件,也是一個考驗。”

佟一琮說:“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

步凡說:“你我之間不用說什麽客套話,想一想怎麽把接下來的事弄好了才是關鍵。還是那句話,後悔沒用。關鍵是調整自己,吸取教訓,積累經驗。”

那天,佟一琮終於知道了步凡離職的原因。除了有機會師從高人,還有一個原因,他掉進了十年前挖下的一個坑裏。

步凡說:“有些錯誤、誤會,會一直追隨到最後。所以,即使看似很小的錯誤,也不要輕視。有些隱患可能要等十年、二十年才會發作,等到發生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那時,步凡還是個職場新人,按照公司老總背後“老大”的吩咐,玩了一出拍賣行裏慣用的“狸貓換太子”的把戲。結果在十年後,公司背後的那位“老大”出了事,牽扯進了很多的人和事。步凡能夠全身而退,當屬萬幸了。

“真是慶幸,全靠當年公司老總的貪婪,我手上才能幹幹淨淨。要不然,今天等待我的,或許就是漫長的鐵窗生活了吧!”

佟一琮聽得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個新人,到公司這麽久,一點兒也不知道公司老總的背後還有“老大”。更沒想到,步凡居然這樣沉得住氣,壓得住場子,公司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兒,隻是以“離職”的方式,看似輕鬆地結束了一切。

步凡看出他走神兒了,說道:“有人的地方就複雜,所以人們才說商場如戰場。從這行出去,也不是壞事。換個天地,可能會更有作為。”

佟一琮說:“我實在是太差勁兒了!在公司裏是,自己出來也是!就弄點兒禮品生意都弄成這樣,覺得自己真是……完全沒有希望了。”

步凡笑了:“什麽沒有希望了?除非你自己覺得沒希望了,想放棄了。換句話說,隻要你自己不放棄,任何時候都可能會有機會出現。不過,希望你以後不要掉進我這樣的坑裏。你要堅持住自己的底線,絕不突破。”

一箱箱貨搬回家,堆在屋裏,一下子把屋子擠滿了,也擠滿了佟一琮的心,擠得沒留一點兒縫隙,擠出了火,擠出了愁,擠出了對自己的極度不滿意和自卑。

步凡講的道理,他都聽進去了,可心裏還是憋著一股火。他靜靜地在**躺了一會兒,然後下樓了。

佟一琮拎回兩瓶二鍋頭,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床角,盯著那些貨,眼睛噴火,牙齒咬得哢哢響。人家在黃浦江裏撈的是黃金魚,老子撈的是大鱷魚。既然不讓人活,幹脆來個痛快,喝死了吧!他起開二鍋頭,嘴對嘴,不品不嚐,一口氣硬生生地灌進半瓶,嘴裏辣,胃裏燙,食道裏頭像火燒,眼淚嘩地湧上來。他說:“這酒真衝,嗆眼睛。”

佟一琮沒死,但他的感覺比死還難受,好像經曆了翻江倒海、狂喊亂叫、踢腳揮拳、不省人事等各個階段。

第二天,刺人的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看牆上的時鍾顯示,他瞪著眼睛,想了一下,終於確定這是下午2點鍾。他動了動,想爬起來,覺得腦袋裏像灌進了臭雞蛋,每動一下,裏麵就會亂晃,疼得要命。他又躺下,發現旁邊放著一封信,眼睛立刻睜大了。他翻過身,撕開信,讀起來。

蟲蟲:

昨天回到家,滿屋都是酒氣。即使步凡不打電話說明情況,看到屋裏堆著的那些貨,我也明白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昨天你整整喝了兩瓶二鍋頭,看著你又喊又叫、又打又罵,吐得滿床滿地,最後躺在**一動不動的樣子,我真的很心疼。

可是,除了心疼,還有感慨。

蟲蟲,你變了。讀書時的你,陽光開朗有韌性,你以為我真的傻到不知道你悄悄喜歡我嗎?真正打動我的正是你的那份堅持,這讓我覺得,你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可是現在的你呢?抱怨不停,總覺得全世界都欠了你。這世界上誰欠了誰?哪一個人不是拚了命在和生活進行著鬥爭?誰活得容易?人生在世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難處。

我知道你對岫玉的喜愛。可是你回頭想想,因為岫玉,你吃的苦頭還少嗎?從小就挨打不說,就連咱們倆的婚禮……算了,不提這些,提了傷心。就說這次,這批貨,你總認為岫岩人實在,可實在人就做出這樣欺騙人的事嗎?你說自己唯心,難道你不認為,你和岫玉沒緣分嗎?如果有緣,怎麽會有那麽多的坎兒,那麽多的磨難?承認現實就那麽難嗎?既然沒緣分,為什麽死揪著不放?為什麽不能把精力投入到其他事情上?如果你把用在岫玉上的精力投入到別的事情上,現在收獲的一定會更多。請你認真考慮我這個建議。

接下來要說的事,讓我難以啟齒。你在醉後吐露的真言,讓我驚愕。你竟然問我打掉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的!

佟一琮,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確實跟別人打打鬧鬧,確實陪人家喝酒、唱歌、跳舞,還被那幫客戶動手動腳,可我從來沒把自己這八十多斤交給過別人。我堅持打掉孩子的原因一是我們的經濟實力不夠,我想讓我的孩子享受最好的生活,接受最好的教育,進最好的小學、中學、大學,甚至到國外去留學。而這一切,需要堅實的經濟基礎。這是我們必須麵對的最殘酷、最現實的問題。二是我在懷孕之初喝過不少酒,我擔心孩子會不會受到什麽影響,能不能成為一個健康的孩子,孩子是一條生命,我們要對他負責。其實還有第三條,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對我們的感情產生了動搖,我不清楚我們能在一起走多遠。信任是感情的基礎,當信任開始動搖時,我們的感情大廈還能安穩嗎?

你可能會認為我**,為了錢什麽事都幹,可你以為我願意嗎?我要活著,我想在上海灘闖出名堂,我不豁出去行嗎?我想要的一切,你給得了嗎?我也想天上掉下個金山砸到我,我也想事事都有人為我辦好了,可是,現實嗎?你告訴我,除了靠自己,我還能靠誰?

你說過,好的愛情應該是兩顆心在同一頻率上振動,共同成長進步,共同分擔生活的甜蜜與痛苦,彼此牽掛惦念,平淡真實地幻化為一句叮囑、一碗熱粥、一個紮紮實實任人依賴的懷抱。叮囑、熱粥和懷抱你給了我。可是,我們同步了嗎?當我在向前奔跑的時候,你卻在磨蹭著,或者不住回頭,或者環顧四周。蟲蟲,人生不能回去,無論經曆過什麽,都會隨著時間流逝,過去的,不管是美好的,還是不堪的,我們都回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經營好當下。

謝謝你的酒後真言,像針一樣刺痛了我,讓我清醒,更讓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冷靜地想一想,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應該怎麽走,繼續在一起還是分開……家裏一共還有九千塊錢,放在老地方,別餓著自己,別凍著自己,也別再灌醉自己。

我暫時去公司的單身公寓住些天。

小瑜

程小瑜的這封信比抽幾個嘴巴還讓佟一琮難受。兩人從認識到現在,這是程小瑜第一次給佟一琮寫信,字裏行間的冷靜客觀和流露出的真誠讓佟一琮感動又自責。

這一刻,信就靜靜地躺在**,不過是一張有著墨跡的紙。可它有力量,撕扯的力量,穿透的力量,戳破真相的力量。

有親人的地方才叫家,有愛的地方才叫家。

現在,在這個單室裏,佟一琮聽到的隻有自己的呼吸,看到的隻有自己的影子,他突然覺得莫名的孤單冷清。程小瑜的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找到一個答案,程小瑜要的答案:我們同步嗎?

房間裏靜悄悄的,樓道裏偶爾會傳來並不熟悉的腳步聲。佟一琮不用像往常一樣,急切地從**彈起,開門,接過手提包或者衣裳,給程小瑜送上一個大大的擁抱或是一個深情的吻。

他隻需要靜靜地躺在**想那個問題:我們同步嗎?

日漸西斜他在想,彎月當空他在想,曙光初現他在想。

如果這時候有人看到佟一琮的樣子,一定會被嚇一跳,臉上的胡子顯得那張臉鐵青,眼睛卻是紅色的,裏麵布滿了血絲。黑暗的時候,屋子裏隻看到一星火光在他的唇邊一閃一閃,一雙眼睛一眨一眨。

到上海後,程小瑜從售樓小姐到部門經理,從青澀學生妹到白領麗人,完成了實實在在的蛻變,一步步走得紮實、辛苦、拚命,誰都看得到。

佟一琮是混日子等死的人嗎?絕對不是。隻不過,他想的做的,程小瑜根本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曾留意,不曾用心去思考。而他也漸漸懶得去和她講自己的夢想,關於玉雕,關於岫玉平台的大夢想。為什麽懶得說,因為彼此不再理解對方了嘛,還是因為……不愛了!

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是佟一琮圍繞著程小瑜的世界轉動,主動權一直都在程小瑜的手裏,一直都是如此。

程小瑜是佟一琮最愛的女人,那份愛與眾不同,刻骨銘心,狂熱熾烈。他來上海的唯一原因是程小瑜。當年老爹那樣打罵,他沒遠離岫玉。當年老娘那樣挽留,他沒留在岫岩。唯一讓他心甘情願遠離岫玉的人隻有程小瑜,他是在用整個身心愛程小瑜。他告訴過她,他不想要卑微的愛情,他希望她在鬧著、他在笑著,就這樣一直笑著鬧著,一直到老。

現實中的愛情從來不講道理,從來都是一方示弱,一方強硬,一方死皮賴臉地付出,一方不管不顧地放肆。

佟一琮以為這種愛能持續不斷,能綿綿無盡。可如今在上海小小的一居室裏,最愛的女人不在他身邊,存在的隻是她的影子。幾十平方米的小世界裏,到處都是程小瑜的氣息,程小瑜的模樣、程小瑜的聲音、程小瑜的撒嬌,甚至還有程小瑜的欲拒還迎,程小瑜的風情萬種和呻吟嬌喘……程小瑜的一切彌漫了整個空間,無所不在,無孔不入。

佟一琮真想再醉下去,沉沉地睡去,永遠不要醒來,那樣就可以忘卻現實,不用思考,不用想念。

佟一琮終於承認,程小瑜還是不懂他。或許,是程小瑜的愛不及他的深沉厚重,這樣說並不是對程小瑜的貶低,不是對程小瑜的愛有絲毫減弱。愛,從來就不可能完全對等,這點他從來沒強求。但懂得和珍惜是愛情裏必不可少的元素,是基礎,是前提,而這恰恰是兩個人沒有同步的根本所在。找到這個答案,佟一琮心裏像被刀紮了一樣,A、B、C、D的單項選擇裏,隻有一個答案才是正確的,卻也是他最不願意麵對的。

程小瑜認為他與岫玉無緣,佟一琮不承認。

對於和岫玉的情緣,他堅信不疑,那是刻入骨髓、不可更改的情分。到上海以來,確切地說,沒到上海之前,他就已經開始糾結了。因為一旦離開岫岩,和岫玉就真的遠了,可岫玉裏藏著他的魂兒,魂兒不在了,人還能活嗎?為了程小瑜,他把魂兒割了。

沒有岫玉陪伴的日子,他的生活空落落的,心裏空落落的。

到上海找工作,因為岫玉,他才不斷降低標準,最初他的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佟一琮,你不能離開岫玉,哪怕不能跟岫玉在一起,隻要和玉沾邊兒也成。於是他才有了拍賣行的經曆,才認識了步凡,才會在每個周末去上海的古玩市場。

事實上,到上海之後,佟一琮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從來沒離開過岫玉。人的精力太有限了,在某個方麵投入太多,在其他方麵必然會削減,佟一琮在拍賣行裏始終沒有太大的發展,原因也是這個,他的心思全在岫玉上,隻要是和玉沾邊兒的,他都拚命地往裏擠、往裏鑽。他一直篤信,岫玉才是他的根,才是他擅長的東西。之後,在步凡的引導下,他更有了一個關於岫玉平台的大夢想。而遲遲沒有真正進入這個領域,究竟應該怪老爹,程小瑜,還是他自己……又或者隻是時機未到?

最後一個假設讓佟一琮心裏又是一驚。

萬事都講究機緣,時機未到,強求不得。老娘安玉塵似是而非的話重新響起,他的心慢慢恢複平靜,冷靜地回想起來。

在上海的日子看似遠離了岫玉,實際上卻是跳出岫岩看岫玉,以前他覺得岫玉玉雕是全世界最好的,現在他更能看清楚岫玉玉雕的不足,更知道完全可以把其他玉雕門派的精華融入岫玉的雕刻裏,不僅是國內,不僅是玉雕,還有外國的繪畫藝術、雕塑藝術都可以融入其中。19世紀以來在西方流行的那些新古典主義美術、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美術、印象畫派、現代主義美術五大流派統統都能拿來借鑒。

還有關於岫玉平台的思考。

佟一琮不後悔來到上海,這個國際大都市不比紐約、巴黎這樣的大都市遜色,這裏包容開闊、五花八門、色彩繽紛,提升了他的眼界。

玉石最早的曆史是紅山文化裏的玉器,那些玉器全部是由岫玉製作而成的,然而曆史的積澱並沒有讓岫玉因此發達,因為在現代社會裏,無論做什麽,絕對不可以缺少一個平台。在商業社會裏,如果運用商業手段去運作和挖掘,岫玉會熱成什麽樣?佟一琮無法想象。

關於這些學習、這些思考,說出來程小瑜會理解嗎?會接受嗎?她,會懂嗎?

佟一琮一瞬間想通了很多問題。

他想,程小瑜之所以不懂得,是因為自己沒有耐心地去給她講,這樣一想,關於同步的答案,是不是有了另外一種解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兩人是同步的,因為兩人都在學習,都在進步,隻是我的進步是隱性的,不易讓人察覺的。

佟一琮想到一段話:“心中無纖塵,自在無憂身。煩惱皆心生,何必怨他人。同一世界,欲望少紛擾就少,欲求多煩惱就多;同種境遇,內心陽光者坦然,內心晦暗者傷感。人生的苦樂,不在於碰到多少事情,而在於心裏裝著多少事情。簡單一些,豁達一點兒,積極一點兒,心裏的陰霾也就少了,心淨才能無染,無染才能舒心。”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太貪了,想要得到的太多,程小瑜、岫玉、上海所有的一切,他都想得到。無欲則剛,太多的欲求徒增壓力,讓人無法平靜。順其自然,才能心安、心靜。玉件事件不就是因為自己想要得到的太多,想要得到的心太急切才造成的嗎?他有了一種衝動,想立刻出現在程小瑜麵前,把所思所想全部坦白地告訴她,他堅信,程小瑜是愛自己的,一定是,要不然程小瑜就不會傷心、不會難過。他要告訴她,他愛她,他也愛岫玉,兩者共存並不矛盾,他要讓程小瑜再給他一些時間,他會把岫玉的藝術和市場價值結合到一起,在享受精神愉悅的同時帶給她富足的生活。從當下開始,他不再矛盾、不再糾結,隻聽從心靈的指引。

說做就做,佟一琮立刻起身,推開窗戶,放放屋子裏有些酸臭的空氣。他鑽進洗手間洗了個涼水澡,刮好胡子,換好衣裳,再照鏡子,整個人都恢複了精氣神兒。

收拾好一切,再看看時間,才早上5點,還沒到程小瑜上班的時間,佟一琮想早點兒去公司門口等她。佟一琮要見到程小瑜的心情急切得像初戀時一樣。

公交車上,佟一琮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程小瑜問需要多長時間,自己該怎麽回答?一年、兩年還是……五年?佟一琮把數字定在了五年上,五年,佟一琮一定飛躍成功。

想到這些,佟一琮的眼前出現了幻境,他仿佛正坐在水凳上琢玉,這時,身後伸出凝脂似的一隻纖纖玉手,手上捧著一盞清茶。之後,是很多人坐在水凳上琢玉,而他在指導。然後,他還要忙著去安排原石、物流、銷售……

公交車突然急刹車,佟一琮從幻境裏回過神兒來。

佟一琮手捧著紅玫瑰站了整整兩個小時,在迎來送進若幹人的審視之後,程小瑜終於出現在他的視線裏。隻是程小瑜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一個四十多歲、個子不高的清瘦男人,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看到佟一琮,程小瑜的麵部表情瞬間完成了從驚訝到驚慌再到驚喜的轉變,她快步跑到佟一琮麵前,在距離他隻有一步距離的時候,她停住了。

程小瑜看著佟一琮,佟一琮看著程小瑜,仿佛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世界上隻有他們兩個,仿佛他們兩個一直在等待著對方。

佟一琮看到程小瑜的眼睛從清澈到充滿淚水,看到她的眼睫毛被眼裏的淚水打濕,看到淚水從她的眼裏滑落,他走向前,抬起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是我不好,我來晚了……老婆不哭!”

程小瑜撲進佟一琮的懷裏,雙手攥拳,使勁兒捶著他的後背,一下接著一下,最後,輕輕停下。是撒嬌、是責怪,也是和解。

佟一琮抱著程小瑜,抬頭卻看到對麵那個男人一直看著他們。發現佟一琮的目光,男人對他微笑點頭,旋即從容地從他們身邊經過,進入電梯。佟一琮記得,這個男人是程小瑜的老板,那份從容和淡定,給了他重重一擊。他意識到,這個男人,是個強大的對手,而且兩個人的正麵交鋒,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