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回到上海,這話還在佟一琮的耳朵裏飄著。

回到上海的他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玉雕的研究上。拍賣行裏的工作壓得他整天像是高速運轉的機器,不停地旋轉,有時他想衝到黃浦江邊大吼幾句,真累啊!他伸長脖子,瞧瞧舉步生風、忙得連喝茶時間都沒有的步凡,那句罵悄無聲息地咽了下去。

你累,比你累的人多了去了!誰不是每天都在和生活進行著戰鬥?

佟一琮想起了一個段子:你花六塊八買個便當吃,覺得很節省,有人在路邊買了七毛錢的饅頭,吞咽後步履匆匆;你6點起床看書,覺得很勤奮,發現曾經的同學6點就已經在麵對繁重的工作;你周六補個課,覺得很累,打個電話才知道許多朋友都連續加班了一個月。親愛的,你真的還不夠苦,不夠勤奮和努力。

為了程小瑜和她肚子裏的小佟一琮或者小程小瑜,佟一琮告訴自己,要更勤奮、更努力,怎麽累都值得。有女人在,再小的窩也是家;有了孩子,再年輕的男人也是爹。

人總得有目標。現階段,佟一琮的人生目標就是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來上海幾年了,一直到現在,他才充滿**。

他在日記裏寫下這樣一段話:男人的責任是什麽?事業有成是一份責任,孝敬父母是一份責任,疼妻愛子是一份責任,我要做的是把三者結合在一起,而後兩者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事業有成。程小瑜的理想是在上海擁有一個家,那我就把這個定為目標,在上海實現騰籠換鳥。三年內,事業小有成績,給老婆孩子一份安全、一份幸福。

寫完了,佟一琮突然覺得“騰籠換鳥”這個詞用得不恰當、不吉利,把它改成了“騰飛跨越”。想想覺得像口號,可他懶得再改了。已經這麽寫了,就這樣吧,意思自己明白就成了。

佟一琮鼓足勇氣,製定了明確的目標,工作狀態煥然一新。他聽到公司裏的同事小聲議論:“佟一琮春節後怎麽像打了雞血似的?”

“是不是步總要提拔他?”

“誰知道呢?反正感覺那小子和步總關係好,整個兒一跟屁蟲。”

…………

佟一琮才不理會這些話呢,心說你們知道“打雞血”這詞是哪兒來的嗎,就敢用在我身上?

腦子走神兒的工夫,佟一琮被通知到步凡的辦公室開會,會議內容是一場拍賣會的具體安排部署,前腳進去,辦公室門還沒關上,同事就喊:“小佟,電話!”

佟一琮看了看步凡,步凡點頭:“去吧,說不定有急事。”步凡沒有說明,但佟一琮心裏清楚,步凡知道程小瑜懷孕的事,私下裏還和佟一琮說,家裏有特殊的事兒打個招呼,再過七個多月就升級當爹了,借孩子的光,給準爸爸創造寬鬆的環境。工作上的上下級,私生活裏的好哥們兒,佟一琮打心眼兒裏喜歡,不,應該說敬佩步凡。

步凡真是神機妙算,果然是程小瑜打來的電話。

“蟲蟲,我在醫院,你來接我吧,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程小瑜有氣無力地說道。

“在醫院?出什麽事兒了?”佟一琮的第一反應是程小瑜和孩子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我……剛才做了手術。”程小瑜的聲音越來越小,蚊子叫一樣擠進佟一琮的耳朵。

“手術?什麽手術?車禍?呸,我這張嘴,胡說八道,老婆你別生氣。到底怎麽了?”各種不祥的念頭一下子躥了出來。

“人流手術。”程小瑜的聲音還像蚊子一樣。

佟一琮頓時大腦一片空白,血液迅速奔湧上頭,他對著電話大吼:“程小瑜,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和我商量一下?孩子是你一個人的嗎?你有什麽資格一個人做主?你有什麽資格結束我兒子的生命?!”

程小瑜的聲音還像蚊子,卻特別有力量:“佟一琮,你現實點兒好不好?就憑我們現在掙的那點兒錢,我們拿什麽養孩子,自己都養不起……我要掙大錢,我要陪客戶,懷著孩子,你讓我怎麽陪?人家讓我喝酒我喝不?人家讓我陪著跳舞我陪不?”

“程小瑜,你的眼裏隻有錢嗎?一條小生命在你眼裏不如掙錢重要是嗎?”

“我是不想讓我的孩子吃苦,不想我的孩子上幼兒園、讀小學、讀中學、讀大學時讓人瞧不起,你以為這裏是在岫岩?這是大上海,現在是什麽社會,笑貧不笑娼,沒錢就是孫子!再熬幾年吧,我們還會有孩子的。”程小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佟一琮真想掄起拳頭捶上幾拳,拿著電話聽筒啞口無言,全身哆嗦,直到對方又傳來一句話。

“佟一琮,你不來接我,我也不會怪你……總之,孩子沒了。”程小瑜的鼻音特別重,接著隻剩哭聲。

佟一琮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事:程小瑜的一次次晚歸!他臉色鐵青得嚇人:“說吧,在哪家醫院?”

“九院。”

重新走進步凡的辦公室請假,步凡在佟一琮肩上拍了一下,說了兩個字:“保重。”

佟一琮打了出租車直奔九院,車輪向前,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眼淚大滴大滴滾落,原本想和他聊天的司機知趣地閉上嘴巴。

和程小瑜相識後的一個個片段重疊放映在佟一琮的腦海中,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吻,第一次水乳交融,跪別父母,黃浦江邊的無奈酸澀,吵鬧和好,再吵鬧再和好,春節時全家其樂融融……讓他沒想到的是幸福竟是這麽短暫,還沒來得及感受,就消失在空氣裏,抓不住,觸不到,沒有一絲痕跡。

猛烈的撞擊驚醒了夢遊般的佟一琮,隻見一輛出租車從後麵撞擊著他乘坐的出租車,那輛出租車後麵則是一輛公交車。佟一琮這輛出租車司機拚命地控製著方向盤,車子仍舊向前衝去,佟一琮抓住扶手,眼睜睜地看著出租車撞上了前麵的另一輛出租車,而那輛始作俑者的公交車還在向前……當所有車終於停了下來,佟一琮哆嗦著下了車,活動了下四肢,發現自己沒受什麽傷,心才穩定下來。此時,他這輛出租車的司機已經趴在方向盤上,表情痛苦,佟一琮轉到司機那一側,努力想拉開那扇車門,費了好大勁兒,車門一動不動,司機擺手示意他不要白費力氣。

這時,後麵的那輛出租車裏傳出一個小女孩兒的呼救:“來人啊,救命……救命啊!”

佟一琮望過去,車裏血跡斑斑,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腦袋上全是血,後排車座和前排車座緊密地結合著,呼救的是一個穿著嫩黃色外套、梳著馬尾巴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兒。

隔著車窗,小女孩兒清澈的眼神讓佟一琮的內心一動。

“哥哥,救救我!”小女孩兒的眼睛盯著佟一琮。

即使沒有這句話,佟一琮一樣會伸出援手,小女孩兒那邊的車窗玻璃已經碎了,他走過去,使勁兒拉了下車門,如他所料,根本拉不開。他向裏麵看了看,小女孩兒的腿好像卡住了。他問:“我試著抱你出來,能出來不?”

“能!”小女孩兒的臉上掛著眼淚,這一刻眼裏卻寫著堅毅。

顧不上理會圍觀的人群,佟一琮赤手拿掉那些碎玻璃,手很快就被紮出血了。

“哥哥,你的手出血了。”小女孩兒的聲音發抖。

“沒事兒,準備好,我抱你出來可能會疼,挺著點兒。”

小女孩兒用力地點頭,伸出雙手環住佟一琮的脖子。

佟一琮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伸進車窗裏,牢牢抱住小女孩兒,那個瘦小的身子一下子從車窗裏鑽了出來。佟一琮身後響起了掌聲。

小女孩兒緊緊摟著佟一琮的脖子,放聲大哭,顯然嚇得不輕。佟一琮輕拍著她的後背哄道:“不怕不怕,出來了,沒事兒。”

“哥哥,我的腿疼。你帶我去醫院,可以嗎?”

佟一琮這時才注意到,小女孩兒說著一口南方口音普通話。

救護車、警車這時也趕到了現場,佟一琮和小女孩兒同時被推進了一輛救護車。醫院裏的檢查結果表明,佟一琮除了後來手被玻璃紮傷,沒有其他傷處。小女孩兒的傷重,親屬趕到之前,小女孩兒始終拉著佟一琮的手。

佟一琮也知道了她是福建人,是到上海阿姨家玩,沒想到居然出了這事。小女孩兒的親屬來了,佟一琮和她揮手告別,小女孩兒突然說:“哥哥,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佟一琮一笑:“客氣啥!是你的勇敢救了你自己。”

“你脖子上係的石頭真漂亮。”

“我也覺得它漂亮。不過這不是石頭,是玉,是岫玉,我的護身玉。小妹妹,謝謝你的誇獎。加油,快點兒好起來。再見。”佟一琮彎腰摸了摸她的肩,轉身離開。

“哥哥,我叫花雪痕,花朵的花,雪花的雪,痕跡的痕!我記住你脖子上的岫玉了!”小女孩兒在佟一琮身後喊,“你叫什麽名字?”

“佟一琮。單人冬的佟,一二三的一,王、宗加一起的琮。”佟一琮走路速度飛快,也不知道小女孩兒是不是能聽清楚他的聲音。他雖臉上掛著笑,心裏卻在著火。程小瑜還在九院等著他,天知道為什麽要選那麽遠的醫院。

九院的婦科醫生們可是聽清楚了佟一琮的喊聲,大聲嗬斥道:“喊什麽喊!程小瑜早讓人接走了。”

“讓人接走了?誰接的?”佟一琮一頭霧水,難道是同事?

“一個男的,挺瘦的。”佟一琮的腦袋裏又是嗡的一聲響,一點兒也不比出車禍受到的撞擊輕。

佟一琮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進了門,佟一琮看到程小瑜已經躺在了**,桌子上堆放著幾大袋營養品。程小瑜臉色煞白,沒有一點兒血色,見到佟一琮,她坐了起來:“一直等你你也不來,我有些暈,就給一個女同事打電話,讓她把我送回來了。她真客氣,買了一堆的補品。”她特意加重地說出了“女同事”這三個字。

佟一琮緊抿著嘴唇,坐到床邊,輕輕撫摩程小瑜的臉,輕聲問:“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程小瑜的眼淚衝出了眼眶:“蟲蟲,你別生我氣,行嗎?”

佟一琮的眼淚也流了出來:“是我不好,給不了你和孩子富足的生活,是我沒本事。”

“蟲蟲,原諒我,行嗎?如果再懷上,我一定生下來。我們還年輕,我們共同努力,日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個晚上,佟一琮和程小瑜緊緊相擁,他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比初戀時說的話還要多,回憶過去,憧憬未來。和往常一樣,程小瑜先睡著了,她甚至沒有留意到佟一琮手上的傷,更沒有看到佟一琮心裏的傷。

佟一琮心裏清楚,原諒一個人容易,但要重新建立信任太難。他終於沉沉睡去了,夢境裏出現了一個全身散發著凝脂般光澤的小天使,隻是天使的翅膀受了傷,哀傷地看著佟一琮,欲語還休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醒來,佟一琮在鏡子裏發現脖子上的河磨玉平安扣上出現了一道從沒有過的裂紋,一道不用強光手電筒照射就能看得出來的裂紋。佟一琮一下子想起了老娘安玉塵在除夕之夜說過的話。

冷汗從佟一琮的頭上溢出。

河磨玉平安扣有了裂紋,盡管已經不完美了,卻依然和平常一樣掛在佟一琮的脖子上。完美不完美這件事,從來不是由眼睛決定的。對於人也好,事也罷,如果自己的心覺得完美,那便是完美,比如那枚平安扣在他心裏的位置和完美度。

河磨玉平安扣不離身,不僅因為老娘安玉塵的叮囑,也是因為習慣。

孔聖人說過,玉有德,君子無故,玉不離身。佟一琮不敢說自己是君子,但他確實做到了玉不離身。一周歲起,這枚平安扣就跟著他,除了換掛繩,洗澡時都沒摘下過。

多年過去,在他心裏,這枚平安扣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有了裂縫還掛在脖子上,為的是一種信仰。

這事說是巧合就是巧合,說是天意就是天意。本來,抓周的時候這塊河磨玉離他最遠,可他偏偏舍近求遠,最先抓的就是它。這情形他當然不記得,可爹媽記得,家裏的親人們記得,人們時常把這件事抖出來,重新溫習一遍。說這胖小子跟岫玉有緣,而且緣分深著呢!

步凡聽完佟一琮的往事回憶,對著那枚河磨玉平安扣仔細地端詳起來,眼睛一陣兒睜大,一陣兒眯小,臉上始終放著光。仿佛要解開什麽謎,可又找不出謎底。

“一琮,我個人覺得,你和岫玉的淵源太深。或遲或早,你也會和我一樣。”

步凡的前一句話,佟一琮深信。後一句,佟一琮沒聽明白,卻露出微笑。玄機,這個在老娘安玉塵身上適用的詞,在步凡身上也適用。沾玉的人有靈氣。老娘是,步凡也是。

步凡起身關緊辦公室的大門,坐到沙發上,和佟一琮麵對麵:“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佟一琮心裏一緊,正視著對方。

步凡表情嚴肅,夾雜著暢快,還有一絲絲說不出的怪異。

“我已經向董事會遞交了辭呈,不出意外的話,半個月內會有人接替我的工作,那人你也認識,估計你能猜得出是誰。”

這個消息讓佟一琮又震驚又意外。

他曾經設想過,有一天步凡會離開拍賣行。雖然步凡是行裏的中堅力量,他盡心盡力工作,看上去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可佟一琮看得明白,步凡把自己分成了兩個人,心思一半在工作上,一半在玉石上。步凡在兩個世界裏不斷地切換頻道,來去自如,從不混亂。

佟一琮最初特別佩服步凡的切換能力,他也努力過,但做不到。後來,他想明白了,人心的容量有限,放不下太多。太擠了,心會撐破。步凡是在硬撐著,撐不下去的那一天,或早或晚,總會舍棄一個。

結果,果然。

對於接替步凡的人選,佟一琮猜測是現在的副經理,姓董。那是位工作能力強、心胸略顯狹窄的上海男人,是傳說中董事長的妻侄兒。不過,他最關心的不是誰接替步凡,而是步凡離開後要做什麽。他的關心出自朋友的真心,一時間反而忘記了想自己在公司的處境。

但步凡想到了自己離開後佟一琮的職場處境。

“中國有個特色,一朝天子一朝臣。公司裏的人明裏暗裏差不多都知道我們兩個人走得比較近,加上……你以後在各方麵要多加小心。”

步凡的話支支吾吾,不太像他平時的性格。

佟一琮明白讓他支支吾吾的是那位副總經理的個性,話到嘴邊卻沒說,也是因為步凡的性格,不願意講人壞話。

步凡的叮囑,聽得佟一琮感動又難過,仔細想想,從最初走進這家拍賣行到現在,步凡給他的關照看似輕描淡寫,實際卻是沉甸甸地墜著人心。步凡知道佟一琮喜歡玉,隻要是涉及玉石的拍賣會,每一場都會安排佟一琮從始至終參與。玉石的相關知識,古玉的鑒別方法,玉雕、繪畫、陶藝、文學等藝術門類,隻要步凡掌握的,便對他傾囊而授。隻要方便,周末時兩人準會同時出現在上海大大小小的古玩市場。反倒是在職務和薪水方麵,這幾年佟一琮前進的步子並不大,沒有越過行裏漲薪升職的規矩,按部就班,一步步地走著,都在步凡的權限之內,沒有越級的地方。

程小瑜為這事時不時地敲打他,有時會說:“你以為步凡真心當你是兄弟嗎?要是真當你是兄弟,是朋友,怎麽會不提拔你呢,兩人的好體現在哪兒呢?人和人關係好是用嘴巴說的嗎?好得體現在行動上,得動真格的。”

佟一琮聽到這話,不否認,也不認同。他知道,這事不怪步凡,步凡有步凡的難處,拍賣行有自己的規章製度,要拍賣的物件那麽多,可是除了玉石珠寶類,他全都沒興致。至多再瞧瞧字畫類的古玩,這樣的情況下大跨度提職加薪,那是為難步凡。做事情總得服眾吧,要不工作咋開展?真要提拔了也是為難他自己,沒興趣的事做起來不會讓人心裏暢快。但在玉石方麵,佟一琮敢說,他和步凡在一起是提升最快的幾年,這種提升不顯山不露水,潛移默化,水滴石穿。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閱人無數,閱人無數不如名師指路。步凡是他的良師益友,帶給他的是大格局、大構想、大眼界,使他從一個安安分分的小打工仔,變成了一個藏著希望創建岫玉大平台的“野心家”。

步凡說:“咱們拍賣行雖然不大,但關係複雜,盤根錯節。有些人看上去沒什麽能力,整天在混飯吃,可人家有背景。別說是你我,就是公司的老大,也不敢動人家。因為那些人的根子在外麵,在上麵。拍賣行指著外麵、上麵的那些人才有生意做。所謂打狗還得看主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以後,你也得注意,誰也不知道誰的背後是誰。在沒弄清楚各種關係前,少說話,多觀察,盡可能不要給自己樹敵。在現在這個社會,想在工作中結交好朋友很難,得罪人就容易了。有時候,一得罪就是一串人,真心是犯不上。”

佟一琮點頭稱是,明白步凡所指的“那些人”是誰了,這才恍然大悟,“那些人”為什麽悠閑得像神仙一樣,卻沒有受到公司的任何告誡或者懲罰。

步凡說:“還有一點,得為自己打算。國家有五年計劃,咱們個人也得有近期計劃、中期計劃、長遠計劃,這個計劃不一定是固定的,可以調整,但總體方向應該是越來越明確。拿我為例,按照你的推想,我可能應該跟爺爺一樣。可是一來我需要經驗,二來需要經濟基礎,三來我也需要了解企業的運作,我這也算是‘曲線救國’。”

佟一琮這時猜到,步凡的去向。應該還是和玉石有關,難道是做自己的玉石平台或企業?

步凡說:“一琮,還要提醒你一點。”他停了一下,沉思片刻,繼續說道:“一琮,你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就是格局。我們的格局都比較小。這和下棋差不多,有人下一步能看三步,但有人就能看到十步。再拿喜歡玉石來說,你想的隻是做個玉雕師,這當然很好。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放大一下格局,比如……做個玉石大亨呢?”

佟一琮精神一振:“玉石大亨?我想都沒想過。”佟一琮其實想過,隻是不敢承認,他覺得那是夢,太遙遠了。

步凡笑道:“為什麽沒想過呢,是不敢想?還是……我覺得可以想一想。夢想還是要有的,有了夢想,才能在機遇出現的時候,抓住它,然後一步步去推進,去實現。這個,你真的可以想一想。”

佟一琮說:“謝謝您了,跟我說了這麽多掏心窩子的話。”

步凡說:“咱倆還用客氣嗎?你我太像了,說不準,將來我們還會再合作,而不是上下級的關係。不過,我離開之後,你還是要在公司裏處處小心。”

佟一琮鼻子發酸,鼻音重了,說道:“無所謂了,不行就跳槽。現在我也有了經驗,找工作應該不難,就當積累經驗了。對了,我最想知道的你還沒說呢!”

步凡回答得很暢快:“就知道你好奇這個。我已經正式拜海派玉雕大師陳睿為師了。”

聽到“陳睿”這個名字,佟一琮一點兒也不驚訝步凡的選擇了。步凡祖上是揚派的玉雕師,對玉石的那份癡迷早就融進骨子裏了,能夠認全國玉雕的一派宗師做師父,難怪連總經理都不肯做了,這個決定值得,這次的放棄也值得。

“關門弟子嗎?”

“是。但我年紀不是最小的,師兄裏有比我小十歲的。不過,師兄弟間從來都是按拜師的前後算的,從來不按年紀……一琮,你特別像當年的我,這也是我特別喜歡你的原因。我們總是在矛盾糾結,總是跟社會較勁,其實是跟自己較勁。將來有那麽一天,你會清楚地知道,你心裏最想要的是什麽。過最想要的生活,才是最幸福的。”步凡說話時,眼睛看著辦公室的門,佟一琮覺得步凡的眼神有些飄,仙氣繚繞的樣子,那雙並不大的眼睛像是飛出了辦公室,看到了整個世界。

步凡說:“這可能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可能會借助師父的資源,做自己的事。這是後續,將來有機會再講給你。”

佟一琮沒再追問,步凡可不是格局小的人。他肯定在下一盤大棋,能對自己說這麽多已經不少了。他張羅著請步凡吃飯,步凡拒絕了:“將來有機會我去鞍山,到時候你得大請,帶我遊遍鞍山。玉佛苑裏的世界最大玉佛、千朵蓮花山,還有千山湯崗子溫泉,都是我最向往的去處,要是鞍山市裏再有個綜合玉石交易平台就更完美了。匯集頂級的玉石,說不定我會樂不思蜀呢!一琮,我一直好奇,岫玉的產地在鞍山,為什麽鞍山市裏沒有建設一個大型的綜合玉石交易平台呢?鞍山可比岫岩更適合,畢竟是市裏,區位優勢、交通優勢都明顯,對資金和人才的吸引力也更強勁。這可能就是你的機會,出現時,抓住他。”

這事不光步凡想不通,佟一琮也想不通。

到上海這幾年,他的眼界開闊了不是一星半點兒,讓他浪費腦細胞最多的內容從始至終都是岫玉。每每想到岫玉,相關的千頭萬緒都會連帶著冒出尖兒。

知道得越多,他越為岫玉的將來擔憂。玉石產業發展太快了,早就從最初的資本市場升級為比人才、比品牌、比商業模式,這些恰恰成了岫玉發展的瓶頸。

以前他覺得岫岩不錯,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過得安穩。光是岫玉就能養多少人?跳出來才知道,他是坐在家裏誇自己,眼界太窄了。岫玉全賤賣了,虧大發了!岫岩本地縣域經濟發展程度較低,不利於人才的聚集和品牌的創立,至於商業模式的運作更有一定局限。如果把岫玉放在上海之類的一線城市,岫玉的儲運、保護措施成本又太高。這樣推算,鞍山市雖然在全國屬於三線城市,但和岫玉產地最近,交通便利,成本適中,人才充足,還能輻射全國,建設一個大型的綜合岫玉交易平台,同時融入文化、金融、收藏和家居各類產業,鞍山的玉石交易平台與岫岩原產地交相呼應,內外兼營,那岫玉的身價飆升,簡直不可想象……

佟一琮記得,清末著名古玩收藏家趙汝珍曾經說:“居家無玉,宛如非士夫之宅第。服飾無玉,直同非完整之衣履。身上無玉,似不便與友朋相會。無玉之知識,直不能插入友朋集會之談話。”

如果鞍山有一個綜合的岫玉交易平台,岫玉的普及會不會達到趙老人家所說的人人爭搶擁有?這些念頭在佟一琮的腦子裏隻是一個閃念,可能衍生的相關產業他更是想都沒想。其實在其他地方,也有人和佟一琮有同樣的閃念,不過人家卻將閃念做成了現實。因為一塊石頭改變一座城市的神話成了現實。

晚上,佟一琮把步凡的決定講給了剛剛恢複身體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的程小瑜。

程小瑜的第一反應是:“蟲蟲,新老總會不會把你裁了?你可是步凡的人。”

“不至於吧,裁人總得有個合理的理由,我又沒犯什麽錯誤,又不會影響他什麽。”佟一琮覺得這話說出來特別不自信,不自信不是由於他本身,而是由於那位新老總的性格,別說裁人了,他做出比那更絕的事情來人們也不會意外。

“就看人家想不想裁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也無所謂。不行就換工作,樹挪死,人挪活。換了工作,說不定還會有新的機會呢!”

“那倒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兩人在這件事上,觀點倒是達成了一致。

步凡的推測方向正確,程小瑜的猜測十環命中。新上任的總經理做的第一件事是減員增效,減員的名單一共五人,“佟一琮”三個字赫然在冊。新老總手段狠,不但裁人,還讓每個人都主動寫一封辭職信,要求字數一千字,否則不給結算工資。幾個被裁的人當時就小聲罵娘了:“當自己是老師?給留作業?”

佟一琮用了不到十分鍾寫了三百字,啪地拍到了老總桌子上。佟一琮心想,你要是敢和老子說什麽,老子今兒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是東北爺們兒。老總沒好氣地瞪著他,正要發作,看著佟一琮比他還凶的樣子,心中的小火苗自動熄滅了。

其他四個人找到佟一琮商量:“咱們不能任人宰割,得找董事長理論理論。要不咱們寫個聯名信,小佟,你看怎麽樣?”

佟一琮笑笑:“我不參與了。”

幾個人聽到這話散開了,聚到另一邊商量怎麽辦。佟一琮隱約聽到有人在說:

“姓佟那小子怎麽跟沒事兒人似的?”

“他和步凡關係好,步凡肯定早就幫他安排好新工作了,要不然他能那麽安穩?”

“可不,我咋辦呀?回家我老婆不得吃了我?”

“我更是,大人能過苦日子,我兒子咋辦,斷了奶粉錢,我兒子吃啥?”

…………

佟一琮若無其事地收拾好東西,抱著一個紙箱出了拍賣行的大門,徑直走向車站,上了車,一屁股坐在公交車的硬板凳上。他低著頭,眼睛看進紙箱,心裏空落落的,在這家拍賣行起早趕晚有償奉獻了幾年時光,最後剩下的隻是一個沒裝滿的紙箱。

步凡說,讓他去尋找內心最想要的生活,看似簡單的一個問題,實際上最難回答。什麽是最想要的生活?財富、地位還是權力?所有這一切與他根本不搭邊,就像程小瑜生氣時罵他:“佟一琮,你就是一個沒理想沒抱負自甘平庸的岫岩小市民!”佟一琮知道程小瑜的性子,口出無忌,傷人無形,聽了讓人心裏難受。換成別人說這話,他宰人的心都有了,但換成程小瑜,他能包容、能理解、能寬容,他清楚這是因為對程小瑜愛得太膩、太泛濫。可他絕對不認可程小瑜的說法,到上海的每一天,他和程小瑜一樣拚命,每天都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疲於奔命,卻常常忽略了自己的內心,幸福嗎?快樂嗎?累嗎?值得嗎?為了謀求幸福一路狂奔,最後卻發現早已迷失了幸福的方向。是不是應該走慢一點兒,坐下來陪陪自己,讓心靜下來,做點兒自己真正喜歡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幸福生活。

佟一琮的心靜不下來,不是因為程小瑜的勸慰少,程小瑜的性格沒人比他更了解,真實不做作,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程小瑜如果嗲聲嗲氣地說些虛偽的勸慰,他反而覺得不得勁。程小瑜的勸慰是大大咧咧的:“蟲蟲別上火,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找工作被裁跳槽是正常事。但你不能不著急,我們每天的柴米油鹽、吃喝拉撒都要用錢,你是個爺們兒,就得想爺們兒的事。”佟一琮覺得程小瑜說得有道理,總不能讓程小瑜掙錢養自己,那自己成什麽人了?口號不是說了嘛:成功經不起等待,成功隻爭朝夕!

佟一琮心靜不下來也不是因為重新找工作屢屢碰壁。又不是第一天來上海,找工作會遇到什麽樣的狀況,他早有準備。被告知不適合,或者無聲無息,又或者直言不需要……各種各樣的情況都很正常。

讓他鬧心的是步凡提出的問題,什麽才是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愛情、事業、理想、金錢、健康、快樂……哪一個才是第一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就一定能得到什麽嗎?孤兒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父母都在身邊,病**的重病患者最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健康,但是他們能得到嗎?

對於佟一琮來說,最關鍵的是確定自己現在最需要什麽,要達到怎樣的人生目標。他為自己突然想通這個問題感到小小的自豪。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可以養家糊口的工作。至於最終要達到的人生目標……佟一琮吃飯時想,睡覺時想,去廁所時也在想,無論做什麽都在想,得出的答案隻有一個——岫玉玉雕,不,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岫玉平台,這個念頭填滿了他的腦海。

像電影回放一樣,佟一琮逆向往回推,最初來上海時,遲遲找不到工作,是因為想找份和玉石相關的工作,最終到了拍賣行。

認識了步凡,沒事兒就往古玩市場鑽,也是為了岫玉。

推理到這兒的時候,佟一琮的思路一下子打開了,自己為什麽非得為別人打工,就不能為自己打工嗎?就像步凡說的,自己可是有岫玉資源在手的,這個優勢有幾個上海人敢和自己比?步凡在拍賣行積累經驗,自己靠岫玉資源積累經驗,不一樣是“曲線救國”嗎?

這樣的想法讓佟一琮興奮快活,但另一件事情卻讓他氣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