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大不由娘,這話一點兒不假。佟一琮堅定不移地要和程小瑜去上海。

安玉塵連著兩天在家裏幹活,就是不說話,也不看人。家裏的人和物,在她的眼裏全部變成透明狀態。

佟瑞國在屋裏屋外來回轉,故意擋在安玉塵麵前,安玉塵轉個彎繞過去。

佟一琮跟在她屁股後麵,安玉塵端盆,他給遞水,安玉塵洗臉,他拿毛巾。可安玉塵就是不說話,應該說的話,她用眼神說,用動作說,就是不從嘴裏發出聲音。佟一琮低聲下氣地說:“您老人家好歹說句話,行不?”安玉塵瞪了他一眼,眼神對眼神,躥出劈啪作響的火苗子,佟一琮沒敢接那火苗子,眼睛朝下看。

佟瑞國眉毛立著,一臉凶相,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佟家的雞鴨鵝抻著脖子東看西看,不叫喚,不愛吃食。那隻老花貓變得更懶了,趴在窗台上曬著太陽,一動不動。佟家偌大的院子,安靜得嚇人。

佟一琮的嘴角起了一堆小水泡,程小瑜趴在他肩上,對著小水泡輕輕吹氣:“蟲蟲,按照中醫的說法,這些小水泡是急火攻心,要不然咱們來個先斬後奏,三十六計——走為上?”

佟一琮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絕對不行!”他沒招了,隻能求助老姐佟一琪。

佟一琪得到求助信號,急忙來救援。她進屋瞧了瞧安玉塵的架勢,張了張嘴,沒出聲。

第二天晚上,程小瑜走進了安玉塵的房間。安玉塵正在洗腳,程小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雙小手伸進洗腳盆,抓住安玉塵白淨細嫩的小腳,抬頭直視安玉塵:“媽,您就成全了我們倆吧,我們闖幾年就回來。”

這是佟一琮和程小瑜商量的計謀。合謀,是一個並不光明正大的做法,可是,這也是一些時候的必要手段,是無奈的選擇。

佟一琮說:“老娘心軟,別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老娘的心腸可是豆腐腦兒做的,軟著呢!”

豆腐腦兒心腸的老娘這次心沒軟,她硬生生從水盆裏拔出腳,洗腳水濺了程小瑜一身一臉。程小瑜擦都不擦,抱住她的腿,硬是把她的腳按回水盆裏:“我和蟲蟲是真心相愛的,我們倆隻是想到外麵闖一闖……媽,求您同意吧!”

安玉塵掙了掙腳,沒掙出來,索性不掙了。她冷著臉說:“你別這麽叫我,你不是我們佟家的人。”

程小瑜仰起臉:“可我真心想做佟家人,想做您的兒媳婦,想和蟲……想和一琮到上海闖**!”

安玉塵說:“你非要做佟家的媳婦兒?”

程小瑜說:“我願意做佟家的媳婦兒!”

佟一琮推門進來,和程小瑜一起跪在安玉塵麵前:“媽,求你成全我們倆吧!”

安玉塵沉默了,目光一直落在水盆裏,落在自己的腳上。

安靜,可怕的安靜。

空氣都靜止了。

腳盆裏的水溫漸漸涼了下來,安玉塵泡在水裏的腳丫子起了褶兒,像是一張被揉皺又打開的白紙。

安玉塵終於開口了,語氣軟綿綿的,提出的條件卻是硬邦邦的:“要想出去可以,但得先結婚,而且得立刻辦喜事!”

佟一琮望向程小瑜,程小瑜望向佟一琮。兩人同時轉向安玉塵,同時用力點頭,同時嘴角上翹。

安玉塵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笑過之後,佟一琮嘴角的小水泡更多更密了。他的腦袋一直耷拉著,不知道怎麽回複老娘。這事不怪他急,換成誰都得急,安玉塵提出的條件違反常理,不合規矩,令人費解。

這是程小瑜第一次來佟家,哪有第一次進門就從姑娘變媳婦兒的?人家程小瑜又不是童養媳!何況佟一琮還沒見過程小瑜的家人,雖說不是萬惡的封建社會,但婚姻大事總得征求雙方父母的意見吧,雙方父母總要見見麵吧,尊重老人的意見總是對的吧?結婚不是小事,再匆忙也得準備準備吧,就算不隆重、不奢華,也要說得過去才行吧!

程小瑜說:“我就覺得你老娘和別人不一樣,你還不承認,估計這種招式隻有你老娘能想出來,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這話換別人講,佟一琮得跟人掄刀子,即使從程小瑜嘴裏說出來,他也不愛聽,畢竟那是自己的老娘,自己都不舍得說,哪能允許別人說,別人包括所有人,程小瑜自然不能例外。但他又覺得程小瑜講的還真是有些道理,這樣的事老娘怎麽想出來的呢?這不是明擺著逼人嗎?他在自己房間裏對著白牆出氣,右手握拳重重砸向了牆壁,關節處很快打出了血。

程小瑜心疼不已,立即站到他對麵,用自己的肉身給他當牆。他的手,伸出去時是拳頭,半空裏變成了掌,最終,輕輕軟軟地撫在程小瑜肩上,腦袋也靠在了她胸前。程小瑜哄孩子似的撫著佟一琮的頭:“你呀,挺大個男人,還這麽孩子氣……你也是,腦子不能拐個彎?”

佟一琮抬頭,看到程小瑜正調皮地眨著眼睛。

程小瑜的轉彎是把結婚宴變成訂婚宴。

岫岩有訂婚的風俗。按照這個風俗習慣,訂婚和結婚沒什麽差別,訂婚即是昭告天下,佟一琮和程小瑜從此以後就是兩口子了。

這個彎轉得巧妙,把事情轉成了皆大歡喜。

三天後,佟一琮和程小瑜的訂婚宴在佟家大院隆重舉行,岫岩專門為婚禮做流水席的四十多歲的大胖師傅帶著幫廚手腳麻利地用帆布鐵架在院子東牆角支上了廚灶,很快,炊煙升起,香飄四溢。

屯兒裏的老親少友都來捧場,來了一家又一家。岫岩一直是這個風俗,吃席從來都是一家子人一起來,捧個人場,也鬧個喜慶。吃席的親友們邊吃邊納悶兒,暗地裏咬著耳朵問出一串的問題。

怎麽隻見佟家的新媳婦兒,不見親家公、親家母?

佟家的訂婚咋辦得這樣急?

是不是先上車後補票了?

…………

大家的眼神不住地溜向程小瑜的小腹,想從那兒看到些什麽,可怎麽看都是平平坦坦,不像是孕育著佟家的下一代。

佟家急的是什麽呢?親友們猜了又猜,想了又想,解不出答案。

穆明帶著穆小讓來參加訂婚宴,穆小讓自己給自己倒啤酒,一杯接一杯,人人都誇穆小讓好酒量,巾幗不讓須眉。

穆小讓先是笑,喝到後來,放聲大哭,嚷道:“我再也沒有小哥了,我的小哥讓人搶走了……沒有了小哥,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我還怎麽活?”

穆明生拉硬拽地帶走了哭哭笑笑的穆小讓,安玉塵把他們送到大門外,一再叮囑:“照顧好小讓!這孩子啊,一根筋。”兄妹倆走出好遠,安玉塵的眼神也沒有收回來。

訂婚宴快結束時,索秀玨進了佟家大院。前一天,她去沈陽講課,課程一結束,她就緊趕慢趕往回返,趕上了訂婚宴的尾聲。

安玉塵拉著索秀玨的手,眼睛裏亮晶晶的,裝了很多話。

索秀玨這才知道訂婚宴的來龍去脈,說道:“可惜了這孩子,記得他小時候就像長了天眼,一眼就能瞧出哪塊玉料好。”

安玉塵聽完這話,突然昏倒了,院子裏的人急忙圍攏過來。她睜開眼,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佟一琮,一把拉住了佟一琮的手:“兒子,你非要出去,就別認我這個媽了!”語調不高,但意思非常狠,這話鑽進耳朵裏淒淒慘慘的,揪得人心疼。

知道事情來龍去脈的鄰居們跟著不住地歎氣,有一位還順口說了句:“兒行千裏母擔憂,母行千裏兒不愁。”

佟一琮聽到了,直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佟瑞國說:“別聽你媽胡說,好男兒誌在四方。你媽說話一向算數,既然答應婚事辦了就讓你們出去,就絕不會反悔。”

是該出去了,三十六拜都拜完了,東西也早就收拾好了,佟一琮和程小瑜的衣物,來時是什麽,走時還是什麽,隻是多了索秀玨送給他們的一對龍鳳玉佩。

一隻雕著飛龍,一隻雕著舞鳳,兩隻玉佩都是黃白色的河磨玉,玉質溫潤細膩,邊緣和背麵帶紅皮,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上等的河磨玉。佟一琮看著索秀玨的作品長大,像這樣精美細致的龍鳳玉佩,一看就出自索姨之手。佟一琮深受感動,不僅因為龍鳳玉佩的價值,更因為索阿姨藏在其中的厚愛。索秀玨把玉佩交到佟一琮手上時,隻說了一句話:“別忘了岫玉!”這五個字差點兒弄出了佟一琮的淚珠子。

差點兒弄出佟一琮淚珠子的還有他和程小瑜無限向往的上海生活。

佟一琮到上海那一年,世界上發生了許多大事,蘇聯解體、東歐劇變,但這些大事與佟一琮沒多大關係。同他關係最大的,是當時的上海。

從火車上下來,佟一琮和程小瑜一樣,被上海這座現代化的城市吸引了。上海的一切,讓他隻覺得眼睛不夠用,雙腳不知往哪兒邁。岫岩根本看不到的無軌、有軌電車卻是上海人常用的出行工具,在岫岩街頭被視為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桑塔納和夏利在上海的大街上泛濫橫行,聽都沒聽過的地鐵已經在上海開始建設。在全國人民吹著統一的翻翹頭、腳踩踏腳褲的時候,選美比賽已經在上海舉行,雖然穿的不是什麽三點式的泳裝,也足夠讓人激動了。

有人說,上海到處是金子,隻要一低頭就能撿到。佟一琮確實低頭了,不是為了撿金子,是為了生活。

上海的生活並不像佟一琮想象的那樣美好,幸虧有程小瑜的高中同學幫忙,兩人才順利地在距離市區很遠的一處弄堂找到了房子。房子是舊式筒子樓,三間房住了三家。在這個誰家洗衣、做飯都可以分享到聲音和味道的世界裏,夫妻間夜晚做“運動”都成了公開的秘密,可聽可感,至於其他,可想而知。

佟一琮和程小瑜的房間最小,隻能裝下一張雙人木板床和一張小桌子。程小瑜滿心歡喜,拉著佟一琮,按照地圖的指示從舊物市場淘來了兩把小椅子和一麵大鏡子。佟一琮自己動手,利用空間,架起了衣櫥和書櫃。站在門口向裏看去,小小的房間從下到上被分成了三層,第一層是雙人床,第二層是書櫃,第三層是衣櫥。隻是兩人起床時,必須得小心加小心,稍不留意就會撞到頭。

在上海,大學學曆並不是什麽金字招牌,這裏高等院校雲集,更是海派文化發源地,遍地大學生,遍地求職者。

查看報紙招聘廣告、到人才市場轉悠、在網上投簡曆,佟一琮的希望全都石沉大海。相反,程小瑜倒是很快便在一家房地產公司找到了工作,職務是售樓小姐。從投出簡曆到麵試再到正式確定,不過兩天時間,非常順利。

佟一琮清楚,其中的原因和程小瑜的外貌有著很大的關係。美貌是一張無論什麽時代都可以適用的通行證。若是有趣的靈魂住在了好看的皮囊裏,實現理想,不過是時間問題。

找到工作的那天晚上,程小瑜說:“蟲蟲,我們去慶祝一下吧!”所謂慶祝,不過是一人吃了一份海派小吃——三鮮大餛飩。

佟一琮情緒低落,他原本想說些慶祝的話,話到嘴邊又覺得特虛偽、特違心。他隻能低著頭,大口吃著那些白白胖胖的大餛飩。飽滿的個頭,豐富的餡料,上海的味道,實惠的價格,對他和程小瑜來說再合適不過了。吃了兩個,他還是笑著說:“小瑜,寶貝,祝賀你在上海找到了第一份工作,有了新的開始,加油!”

程小瑜親了他一下,以示感謝。她很照顧佟一琮的情緒,盡量壓製著內心的喜悅,說著諸如上海這幾天的天氣真好之類的閑話。

看著對麵吃得鼻頭沁出細密汗珠的程小瑜,佟一琮覺得特別委屈了心愛的女人。那麽嬌美的容顏,那麽完美的身材,卻隻能穿著從地攤上淘來的十五塊錢的T恤衫、五十塊錢的牛仔褲,委屈地住在隻放得下一張雙人床的出租屋裏,每天要擠一個半小時的車才能到公司。即使慶祝,也隻能吃一碗大餛飩。

程小瑜看他眼睛發直,伸著筷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看什麽呢?對著美女吃不下飯了吧!”

佟一琮嬉皮笑臉地說“秀色可餐”,逗得程小瑜花枝亂顫,他的心裏卻像潮起潮落的黃浦江,上上下下地來回翻騰。

飯後,佟一琮和程小瑜跟著人群一起穿梭在外灘。上海的母親河黃浦江就在眼前,江邊是風格迥異的建築群。高樓林立、燈紅酒綠的地方是一幢幢屬於別人的房子、一盞盞屬於別人的燈光。

程小瑜的情緒一直處在亢奮的狀態,站在黃浦江邊,和著潮聲,對佟一琮說:“蟲蟲,我好喜歡上海,我愛夜上海,我愛黃浦江,我愛這裏的一切……將來我也要在這座城市裏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可在上海擁有一個家隻是一個遙遠的夢,上海的房價可望而不可即,這一點,他們兩個人的心裏都非常清楚。

工作還得繼續找。佟一琮調整自己,在大上海到處轉悠,一次次碰壁之後,他很快得出了如下的結論:在上海要想找到好工作,要麽有高學曆,要麽有好專業,要麽經驗豐富。他從北方一所二流大學畢業,曆史專業,目前沒有任何從業經驗,這三點算是一個都沒占上,隻能將目標一降再降,信心越來越不足。

佟一琮最直觀的感覺是自己變成了廉價的大白菜,擺在大馬車上給錢就賣的那種大白菜。可是人家還是挑三揀四,瞧都懶得瞧。他來時的初衷是想在更大的平台上發展,可現在隻要是個平台就可以了。

現實像隻吃人的老虎,逼迫著人不得不麵對,衣食住行加通信,哪一樣都需要錢,生存之後才是生活。眼下他的目標是能夠生存下去,在這個人們說可以撿到金子的地方。

以前,佟一琮覺得錢不重要,而現實讓他清醒。有錢的時候,錢不重要;沒錢的時候,錢很重要。錢是血,是命,是維持生存的基本條件。他和程小瑜現在的生存全部依靠著程小瑜的收入,這讓他心裏特別難受。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心裏越著急,就越是得不到。工作如此,生活亦是如此。放低姿態、放低標準,是在磨煉心性,也是進入職場的一門必修課。

就在佟一琮快沒有自信的時候,他終於有了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保險公司做銷售,沒到一個星期,他知道自己受騙了。那就是一家專門坑人的公司,坑的就是佟一琮這種剛到上海的大學生。

不過幸好隻是被坑了錢,沒有被拉進什麽傳銷組織裏進行洗腦式的培訓,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很快,佟一琮又有了第二份工作,在一家裝修公司給老總做秘書。

看到招聘廣告時,佟一琮覺得有些怪,通常各家公司都愛招女秘書,畢竟養眼嘛,而且女性的柔和性格和細膩心思在處理事情方麵也確實有先天的優勢。可這家公司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指明要男性秘書,學曆本科以上,性格端莊,皮膚黑者優先考慮。

通常“端莊”這個詞都是用來形容女人的,程小瑜看到這則招聘廣告時,樂得直捂肚子。

這倒引起了佟一琮的興趣,他嚴肅地對著程小瑜,一本正經地問:“程小瑜同誌,佟一琮同誌端莊嗎?皮膚夠黑嗎?”

程小瑜笑得在**打滾,說不光胃受不了,現在腸子也笑抽筋了。說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上海大了什麽公司都有,公司多了什麽招聘都有!

佟一琮說你別笑,要認真對待!

麵試官是老總的老婆。正是因為通過了隆重的麵試,佟一琮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為什麽公司要招男秘書。原來是老總老婆愛夫心切,生怕老總和秘書之間的曖昧故事發生在她家公司,所以確定秘書的性別必須是男的,而且麵試要由她親自把關。

同佟一琮競爭的另外幾個人是清一色的帥哥,出人意料的是,他一直耿耿於懷的黑皮膚竟然成了應聘成功的主因。老總的老婆,那個塗著血紅嘴唇和血紅指甲的白胖女人,指著佟一琮說:“就要你了!”

工作不到半個月,佟一琮就讓那個幹瘦老板和白胖老板娘弄瘋了。因為老板姓於,佟一琮背地裏管他叫魚幹,在這個加上老板和老板娘隻有十一個人的公司裏,魚幹老板給佟一琮的任務是幫著做各種假賬,以便從夫妻檔的公司裏摳出些零花錢。白胖老板娘給佟一琮的任務是監視和記錄魚幹,看魚幹和哪個女的說話了,都說什麽了,什麽時間、地點說的,說的時候有什麽表情和動作……

佟一琮像熬中藥一樣,煎熬掙紮到領第一個月薪水的那天,將一封辭職信放到了魚幹的桌子上。

終於,第三份工作合了佟一琮的心意。

公司全體員工加起來三十多人,業務算是和佟一琮喜歡的玉石沾了點邊兒。這是一家拍賣公司,主要拍賣銷售瓷器、玉石、書畫、現當代油畫和雕塑等古玩藝術收藏品。

佟一琮的職務是行政助理,聽起來似乎不錯,真正上崗了,佟一琮才弄明白,所謂的行政助理就是文員、助理加辦公室打雜。工資待遇並不高,開出的條件是底薪加提成,底薪雖然和程小瑜的差不多,但提成可是有天壤之別。

佟一琮不敢計較太多,就當是在積累實際工作經驗了。事實上,實際工作經驗也確實是卡在他求職路上的一個重要條件。

麵試那天,部門經理步凡反複掂量了好久,用柔和的上海普通話說:“曆史專業蠻好的,做古玩拍賣還是有點優勢的,可你沒有一點實際工作經驗,這是個不小的欠缺,按照公司的想法,有工作經驗是硬性條件。”

佟一琮搓了搓手,緩解了一下緊張的情緒說:“請相信,我會在實踐中完善自我的!咱們公司的拍賣業務裏不是有玉石嘛,我家在遼寧岫岩,我對玉石也略有了解,相信這一點也會成為我工作中獨有的優勢!”

步凡眯起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他拿起佟一琮的簡曆仔細看了看,讀出了聲音:“遼寧省鞍山市岫岩縣……岫玉的產地嘛!”

嚴肅的麵試變成了關於岫玉的討論,身高與外貌完全是東北男人模樣的步凡說著吳儂軟語,剛剛聽進耳朵感覺有些不搭,聽上幾句便會覺得又和諧又舒服。多數時候,人們都希望自己舒服。至於別人是不是舒服想得並不多,畢竟誰都有私心,誰都不願意自己累。可是,讓別人舒服才是真本事。步凡有這樣的本事,即使是在麵試佟一琮這樣的普通員工的時候。

當時,佟一琮隻覺得步凡和以往他遇到過的麵試官不同,和步凡待在一起聊聊天真舒服。若幹年後,他回憶麵試的經曆時,更加佩服步凡外圓內方的處事風格,這是風格,也是本事。而這也對他的事業發展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把在步凡身上學到的東西,不自覺地搬到了工作和為人處世上。

當佟一琮有了自己的事業後才懂得,生命裏的貴人就是給你方向、給你指導、給你啟發的那個人。對他來說,步凡是他生命中的貴人。

近一個小時的麵試時間,步凡和佟一琮一直在討論紅山文化中的岫岩玉。佟一琮真是長了見識,不住地擦著淌下來的汗珠子,為自己對岫玉的了解甚少而慚愧不已。他覺得“井底之蛙”這個成語真的很適合自己,他原以為自己是岫岩人,怎麽說對岫玉的了解也會超過別人很多吧!但眼前的這位麵試官步凡,用實際告訴他,接觸不等於了解,了解不等於權威,權威不等於專業。

步凡說,現在收藏界的古玉大多數都是良渚文化、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龍山文化、石家文化以及商、西周、春秋、戰國和漢代的玉石,紅山文化玉石收藏不是特別熱門,可越是這樣越有前景,符合經濟學規律,這和炒股逢低跟進積極抄底是一個意思。

佟一琮笑笑,他想說自己不懂股票,也不懂經濟學。步凡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了他想說的話,笑笑說:“經濟學還是懂一點兒好,那是研究事物發展根本規律的。何況這個世界,哪裏離得開經濟學呢!要是得閑的時候,可以隨意看一看。”最後他還謙虛地表示,他自己懂的也有限,隻是隨口一說。

佟一琮不信。經商的人,或多或少都懂經濟學。不懂經濟學,怎麽在經濟社會裏混?他突然覺得,大學時自己浪費的時光太多了。以前,隻有喜歡的事情,他才去瞧、去聽、去琢磨。以後,無論什麽他都想瞧一瞧、想一想,多懂一些總沒錯。

對於岫玉,步凡是真懂,他從紅山文化講起,二人暢聊岫玉。

佟一琮成功地成為這家拍賣行的行政助理。

在佟一琮起身告辭的時候,步凡很認真地對他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深深地烙在他的腦海裏。

“大學裏,隻要研究好學業就可以了。社會不同,人人都在學習,所謂的‘活到老,學到老’,是絕對的真理。你要發揮優勢,補齊短板。發散性地學習和思考,更有利於進步啊!”

佟一琮說:“感謝步總指教,我今天真是對岫玉有了更深的了解。”

步凡說:“你不會以為我隻是為了跟你談岫玉吧!”

佟一琮一愣。

步凡說:“通過談岫玉,可以看出你的幾個特點:一是重感情,重鄉情。這一點是利也是弊。你在原則性上會差一些,希望你以後克服,理智處理工作上的各種情況。遇到工作上的事情,要對事不對人。二是專注專一,但凡成大事的人無不專一。專一是好事,但也得學著靈活,工作需要的是複合型人才,專攻一項,但其他方麵也得涉獵。這方麵,小佟你要加強,要汲取多方麵的營養。三是善於聆聽。別人說的不一定完全正確,也不一定完全適合你。但是,聽一聽說不定會有什麽啟發呢!我不知道別人說的是不是正確,但我知道,屏蔽信息的做法一定是錯誤的。所以,善於聆聽絕對是個優點,希望你保持住。”

佟一琮恍然大悟,說道:“多謝步總指教!”

“社會和學校不一樣,慢慢來。有些人才是發現出來的,有些人才是培養出來的。大局上掌控,細節上用心……”

回到家,佟一琮向程小瑜匯報工作,說起了步凡:“麵試居然不談具體工作而談岫玉,再從談玉的過程裏去了解人,這個步總,不簡單。”

程小瑜說:“上海這麽大,什麽樣的人才沒有?對玉石了解得那麽多,說明人家善於學習。又從談玉觀察人,說明人家情商高,道行深。這類麵試官都是閱人無數的高手,咱們就當長見識了,把工作做好,多掙錢,才是王道!”

佟一琮自然是想把工作做好,可做好或做不好,不是他說了算,而是他的領導和他實際的工作成果。

這一次,佟一琮才算正式進入了職場。

上班第一個星期,他就感覺到了不舒服,這種不舒服來自同事的背後議論。

那天,偏巧大樓電梯停用,佟一琮便“被迫”接受了環保節能的方式——走樓梯。就是那天,他聽到了兩位還不知道名字的上海本地同事對他的議論。

“真是個鄉下人!儂看他的衣服。”

“儂腦子瓦特啦,不要亂講啦!他是步總招來的,不知道是不是有特別的關係。”

…………

佟一琮忙停下腳步,生怕被人發現。原本輕快的心情瞬間跌進了冰窖。都說職場是所大學校,難道第一課就是被人“打臉”嗎?

晚上回到家裏,他依舊悶悶不樂。程小瑜逗他,他也提不起精神。最終,在程小瑜的威逼利誘之下,佟一琮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實情。

程小瑜先是感歎,然後安慰起他來:“蟲蟲,其實吧,你還是有些……怎麽說呢,太拿別人當回事了。他們愛說就說唄!你是沒瞧見公司裏的人是怎麽排擠我的,因為我是鄉下人,穿不起名牌,不,我是連名牌都不認識!女人間的排擠,可不像你們男人,還要在樓梯裏講。那些人可是當著我的麵各種嘲笑,我都成了她們的笑話了!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她們的話又不會粘到我的身上。我現在是穿不起,不等於我將來也穿不起呀!就這個月,我的業績比她們好,拿的獎金也比她們多。我氣死她們!”

佟一琮突然覺得,程小瑜簡直可以做他的導師了!光是麵對職場上別人的嘲諷這一件事,程小瑜就比他寬容得多。她說得對,隻要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好了,至於別人怎麽說,就讓他們說好了,自己完全可以當作沒聽到。不過,他也在暗暗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在樓梯、電梯裏麵亂講話,不談公事、不議論別人。隔牆有耳,不得不防。

“蟲蟲,有進步,懂得在他人身上汲取經驗。別人犯過的錯誤,至少咱得爭取不犯。”

在“隔牆有耳”一事上,佟一琮倒是謹慎了許多,但是在其他地方,佟一琮還是犯了錯。

沒到一個月,步凡連續噴的兩把火讓佟一琮長了見識,一把火比一把火烈,燒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第一把火是因為一件小事,小到在佟一琮看來根本不算什麽事。起因是拍賣行來了客戶,佟一琮把客戶請到步凡的辦公室,就禮貌地出去了。在他看來,自己做的一切都很符合公司的要求,沒有任何閃失或者錯誤。

客戶走後,步凡把佟一琮叫到辦公室,就行政助理是否應該為客人沏杯熱茶或倒杯熱水的問題進行了深入淺出的討論。

說是討論,基本是一言堂。步凡的火氣很大,聲音提高度數,臉上皮膚繃緊。不過,講解細致又耐心,從職業素質到個人提升再到公司形象,推古論今,內外兼容。說得佟一琮腦門冒汗,頭如搗蒜,恨不得有個地縫直接鑽回岫岩老家去。

“態度決定高度,細節決定成敗。”佟一琮用指頭數著,這句話,步凡一共說了七次。

步凡說:“不要小看了進到拍賣行裏的任何一個人,每個人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圈人,一張網,或者幾張網。有些人的一句話,有時候就會改變整件事情的走向。”

“拍賣生意絕對不像表麵看上去的舉牌、敲錘那麽簡單,之前之後的工作才最重要,見麵的細節也是工作中的重要一環。倒水、沏茶都有講究。”

…………

當天下午又有幾位客戶進到了步凡的辦公室。

這次,佟一琮立即修正了自己。先是客氣地問客人,喝水、茶還是咖啡,得到喝茶的回答後,又問人家是喝紅茶、綠茶還是普洱。

最終,一壺湯色濃正的正山小種擺到了客人麵前,他一一為客人斟好,轉身離去。

關門的時候,他聽到客人對步凡說:“步總,這個小夥子選得蠻好嘛……”

步凡答:“新人啊,嫩得很,還得請您多指教。”

瞬間,佟一琮嘴角上翹,這一關,他算是合格了。

第二把火是關於一件漢代古玉的介紹材料。為了這件拍賣品,佟一琮查閱了大量資料,從時代、用途、名稱到尺寸都有詳盡的說明,從包漿、沁蝕、玉質、形神、腐蝕、文飾、刀痕方方麵麵進行了細致的分析。佟一琮打心眼兒裏喜歡這件古玉,下足了功夫,自認為資料做得精細全麵。他覺得,公司裏除了步凡,沒有人能比自己更愛玉,也沒人能把資料做得更好。對於自己的表現,他暗自得意。

可惜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總是讓人無法預料。

步凡衝出辦公室,將材料啪的一聲摔到他的桌子上,質問道:“為什麽沒寫這塊玉是熟坑的?這是多麽重要的內容,你知道嗎?”

公司同事們的眼光立刻追到了佟一琮這邊,伸著脖子觀望的、竊竊私語的,各種情態被佟一琮盡收眼底。可能步凡也感受到了別人的眼光,看了看四周,輕聲扔下一句:“到我辦公室來。”

佟一琮耷拉著腦袋溜進了步凡的辦公室,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撲騰騰地亂跳。

步凡臉色鐵青,盯著佟一琮,眼睛裏噴著熊熊燃燒的小火苗。如果眼神能燒人,佟一琮此刻已經成了一堆灰燼。

佟一琮說:“領導,我真不知道什麽是熟坑。”

步凡啪啪地拍著桌子,一雙眼睛瞪得嚇人:“不知道是理由嗎?既然幹了這行,就得琢磨這行,就得鑽進去!你不成為行家,怎麽站住腳,難道你要當一輩子的行政助理?一輩子給人打下手?”步凡稍稍停了下,眼風橫掃佟一琮:“出土後未經過處理或盤玩的叫生坑,否則叫熟坑,如果不寫明這一點,就是對這件玉石的不負責任,也是對客戶的不負責任!如果不知道的,還會有人質疑拍賣行在做假。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別人不上心還好,一旦上了心,在圈子裏傳出做假售假的名聲,拍賣行就倒了!”

佟一琮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步凡的聲音又高了八度:“明明是真的,為什麽要讓人家質疑?為什麽要製造讓別人質疑的機會?為什麽不從自身找問題?我對事,但不對人,佟一琮,希望你認真反思!”

佟一琮低著頭,一張黑臉滾燙。

步凡長出了口氣,語氣平和了些:“小佟,拍賣行裏水深得很,不隻是真真假假那麽簡單,也不是非黑即白。拍賣的是物件,丈量出的是公司的綜合實力、個人的綜合能力。如果……如果你隻是想做個普通的行政助理,或者,我隻是把你當成小行政助理,就不會對你提出這樣的要求。你的資質很不錯,我希望你有更大的發展。但首先,你自己得走心。”

佟一琮的臉更燙了。

步凡說:“坐下說。”

佟一琮坐在了步凡對麵,屁股的一半都在椅子外麵,身板挺得筆直。

步凡問:“拍賣的東西,在你看來,是為了什麽?”

佟一琮說:“變現,賣個好價錢。”

步凡說:“也對,也不對。拍賣有時候,也是為了變通,把本來打著法律擦邊球的錢,通過物件變得合理合法。這裏麵的情況很複雜,涉及的事情也很多,不過,隻要不違反法律,我們就可以做,但做起來更要費心、用心,一點兒都不能大意。我讓你做的隻是這件拍品,相對來說已經很簡單了。可是如果你連這個都做不好,又怎麽去處理更複雜的人際關係呢?拍賣人、委托人、競買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才是最難搞的……剛才,我有點兒沒壓住火。”

佟一琮說:“沒事,步總,您說得在理……我明白,肯批評指正我的人,都是為了我好。”

步凡說:“我知道你喜歡岫玉,心思沒全放在拍賣上,這和我剛入這行時差不多。這可能是我對你比對其他人更嚴厲的原因吧!”

佟一琮一臉茫然。

步凡說:“不過,我能比你更快地接受現實。無論喜歡什麽,都得有經濟基礎,所謂先生存,後生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就拿岫玉來說,你喜歡玉雕,這點你我都清楚,可是沒有經濟做支撐,你可能連一塊自己喜歡的原石都買不起。當然,你也可以先給別人做工,但設計、構思什麽的,能按照你的想法來嗎?經濟還隻是一個方麵。如果單打獨鬥,你又能走多遠呢?而一個大的目標,必然需要更多的積累,學識上的、經驗上的……總之,隻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才能做更大的事業。”

這一席話說得佟一琮又慚愧又自責。

佟一琮並不清楚,其實,步凡是在這件事上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當年,領導指派步凡與客戶會見商談,落實具體工作。步凡考慮到排場和麵子的問題,特意在一家酒店安排了一間比較大的會議室。結果在偌大的會議室裏,步凡這邊有四個人,客戶那邊有三個人,一下子在空間上拉開了和對方的心理距離。這使得商談的過程變得微妙,最終以失敗告終。

當年的步凡年輕氣盛,在領導批評時,也曾“據理力爭”,強調會議室的選擇絕對不是造成商談失敗的主因。

後來,經曆得多了,步凡漸漸明白,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才是決定事情最終走向的關鍵。這些是他在摔過無數跟頭之後才明白的道理。

而現在的佟一琮正和當時的他處在相同的情況——自以為自己大學畢業,有知識、有見識,殊不知,職場、商場才是他真正的學校,一切才剛剛開始。

對於心浮氣躁的新人,特別是外地來的新人來說,現在要做的就是打磨自己“新人”的性子。這也正是步凡向佟一琮連續“開炮”的原因。

步凡從揚州來到上海,佟一琮從東北來到上海。外地人要在上海立足有多難,步凡最清楚,他希望佟一琮能盡快地進入、融入、投入。而這需要時間和磨煉。

人家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前兩把火燒完,佟一琮像一隻被燒沒了毛的鴨子,忐忑地等著步凡噴出第三把火,在公司裏處處小心。這種情緒也被他帶回了家,連跟程小瑜在那張吱呀作響的雙人**做“運動”都提不起精神,三下五除二就算交了差。

程小瑜意猶未盡,像條蛇精纏在佟一琮的身上,纖細的手指頭在他的身上繞來繞去,弄得他酥酥癢癢的,卻還是提不起精神。程小瑜上上下下折騰一翻,見效果不大,才安靜下來,問:“咋了?不順心?要不……到我們公司來,我覺得我們老總人不錯,做房地產收益也大,別看售樓時辛苦,掙錢也多呀!”

佟一琮說:“不行,房地產我一點兒都不懂。”

程小瑜說:“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我也不會呢,學唄!”

佟一琮說:“我再想想。”

佟一琮是想了,不過想的不是程小瑜的建議,房地產公司收入是高,可不對他的心思,而且他也不想和程小瑜在一起工作。兩人生活一起,如果工作還在一起,二十四小時你盯著我,我看著你,再好的模樣也會看膩,再好的感情也會厭煩。就像一個外國電影,講的是兩個**的人被人發現後,被綁在了同一張**,剛開始兩人挺高興,心裏那個美呀,你看著我,我瞧著你,又是親又是抱又是摟的,有說不完的情話……日子一天天過去,慢慢地,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不順眼,最後竟然成了仇人。距離產生美,有神秘感才更有吸引力,這是保持感情新鮮度的不變法則。

他想的是步凡的兩把火。步凡批評他的時候,佟一琮很氣惱,覺得步凡是在針對他。公司裏的員工差不多全是上海人,隻有三兩個外地人,也是家在浙江、江蘇或者離上海特別近的地方,隻有他一個人是從東北過來的。都說上海人排外,看來,即使是身為高知分子的步凡也不例外,地域歧視永遠存在。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樣的想法。他覺得,步凡的兩把火燒得確實有道理,既然給客戶送進去了,倒杯熱水還不是應該的?就算家裏來了客人,也要倒杯水呢,何況來到拍賣行的都是爺。問問人家是喝茶、咖啡還是白開水也是應該的。事是小事,但越是小事,越是細節,才越能看出一個人的素質和修養。後來自己的做法不是令客人和步凡都滿意了嗎?人啊,知錯就改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

步凡為了這點兒小事批評自己,一方麵是對他對員工要求高,對工作要求高,另一方麵不也是對自己負責嗎?特別是那天步凡最後的一席話,分明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在裏麵。從他的觀察來看,步凡輕易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良師益友可不是誰都能遇到的,遇到了自己應該珍惜。

越是這樣想,佟一琮就越是自責。他記得從岫岩出來時,老娘安玉塵盡管千攔萬不舍,還是對他叮囑了一番:“到了外麵要有眼力,要勤快,少說多做,別人用七分勁兒做事,你用十分勁兒做事,踏實做事,老實做人。和人說話要用敬語,得說您,不能說你。吃飯時別人夾菜,你別轉桌……”

老實、踏實,佟一琮自然是做到了,說起勤快卻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原因並不是他懶。

這事不能怪他,換成別人,也會像他一樣。剛進公司時,他什麽事都搶著做,沒幾天,發現自己成了大家的公共助理,這個叫“佟一琮沒熱水了”,那個叫“佟一琮打印機沒紙了”,一會兒又有人叫“佟一琮快點兒接電話”。最可氣的是,連廁所裏沒有衛生紙了,都有人叫他佟一琮送進去。佟一琮心裏憤憤不平,這活兒明明是保潔阿姨的吧,同事是不是太過分了?他當時就把自己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玻璃杯子成了一地碎片,驚得辦公室的人誰也不敢再支使他了。他心裏這才舒服了,心想,大家都是公司的員工,我不過晚進來幾天,我是行政助理,但也不是大家公用的助理啊……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伺候人的!

當時佟一琮還覺得自己夠爺們兒、夠爽快,心裏不痛快就表現出來。現在一想,當時實在是太小家子氣、太衝動了。即使為大家做些事又算什麽?何況人家都是在特別忙的情況下才這樣的。適當的情況下,伸出援手也不是不可以的。當然,廁所事件除外。

《紅樓夢》裏薛寶釵房裏掛著的那副對聯說得多有道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佟一琮,你差得遠呢,要學的地方多著呢,要練的地方也多著呢!這些細節慢慢學吧!瞧人家步凡的為人處世,對上對下不卑不亢,對內對外謙和有禮,火候拿捏得極好,公司的員工即使挨罵,也都挨得心甘情願,因為步凡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發脾氣。當然了,他就數罵佟一琮罵得最狠,但這明明是一種誰都看得出來的偏愛。

而且,就像步凡說的,拍賣圈裏的水深得很,表麵看到的隻是水麵上的冰山,真正的關係都藏在水下麵,水下麵是什麽樣的,他並不知道,隻能憑感覺想象出一二。

步凡能夠在大上海的拍賣圈裏混得如魚得水、風生水起,絕對不是大家表麵上看得那麽簡單。做生意的,哪個沒有一張網,或者是多張網,弄得不好就會把自己網住,弄得好就可以在每張網之間穿行自如。而每張網的點,就是一個人,把一個點弄明白了容易,把所有的點都弄明白了,也就是把整張網都弄明白了,難得很。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不涉及利益的時候,你好我好大家好;涉及利益了,必然是一番爭鬥。因為利益鬧出大動靜的,在拍賣行裏不是少數。可人家步凡弄明白了,這是功夫,是平衡能力強,靠的是智商,也是情商。想來想去,步凡真是高人,太值得自己學習了。

那天晚上,佟一琮基本是在思考中度過的,直到黎明時才漸漸睡去,夢裏依稀見到了自己俯在玉石王的腳下,玉石王晶瑩潤澤,他再細望,卻飄來了七彩的雲霞,遮住了玉石王的真容。隱隱地,佟一琮聽到一個仿佛從西天靈山之處傳來的聲音:尋古覓真。

夢裏得到的四個字給了佟一琮啟示——他決定去向往已久的上海古玩市場轉一轉。

這個想法他早就有過,可是每每提起,都會遭到程小瑜的否定。

“那地方有什麽可看的,咱們也買不起,浪費時間幹嗎?好不容易能休息,還不如睡個懶覺,或者你陪我逛街。”

佟一琮不跟程小瑜爭辯,程小瑜的要求不高,她所謂的逛街是隻看不買。到上海半年了,程小瑜隻在大商場裏買過三件衣裳,還全部是打到二三折的斷碼貨,號碼全是最小的,幸虧她的身材嬌小玲瓏,才能穿得進去。程小瑜從來不說委屈,可看到喜歡的大牌衣服,也會看了又看,轉了又轉。

環境能夠改變人的性格、對事物的看法和喜好,自然包括價值的取向。

佟一琮也覺得在物質上委屈了程小瑜,所以在其他的事情上,他全都盡量順著程小瑜。他的心裏總覺著,自己的女人就是用來疼的。自己在物質上做不到,那就在精神上讓她愉快些、開心些,這也算是一種彌補。

不過,去古玩市場這件事,他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想趁程小瑜加班自己去,回來也不告訴程小瑜,省得她生氣。善意的欺騙是保持和平共處的法寶之一。

機會突然就來了。晚上程小瑜告訴佟一琮:“蟲蟲,我明天要加班,唉,好命苦!我最討厭加班了……不過老總答應了,會給我三倍的工資!所以我同意了。”

佟一琮說:“別加了,咱不掙那錢,也不受那累。”他說的是真心話,到上海半年多時間,程小瑜瘦了八斤,原本就細的小腰成了蛇腰,還是小細蛇的腰。佟一琮都沒有想到程小瑜這麽能吃苦,她的目標就是一定要在上海擁有自己的房子。至於答應安玉塵回岫岩的承諾,早被黃浦江水給帶走了。

程小瑜說:“幹嗎不掙?不就是少休息一天嗎?對於我這個青春無敵女超人來說,根本不算個事。現在有多少公司加班不多給錢呢,我們公司老總肯多給,我幹嗎不掙,我跟錢又沒仇。”

佟一琮笑道:“你呀,就是財迷!”

程小瑜說:“我就財迷了,我就是愛錢。人活著就離不開錢,既然離不開,我為什麽不愛呢?再說了,愛是相互的,我愛錢,錢才能愛我……自從到了上海,我都是看著人家買房子,看著人家刷卡。在別人那裏,好像錢不是錢,就是個數字……哎呀,好羨慕啊……所以,我要攢錢,咱倆也要在上海買房子,將來通過內部渠道,優惠肯定更多。蟲蟲,你就瞧著吧!”

程小瑜做著她的房子夢睡著了,佟一琮心疼了一陣,憑他和程小瑜掙的錢,攢到猴年馬月也買不起上海的房子。可是,除了接受,他還能做什麽呢?

那時的佟一琮還沒有仔細地想過,奮鬥和努力是通向夢想的必經之路,最終的一切,都得落在腳踏實地的行動上。

他的腦子拐到了明天先去哪個古玩市場上,人總是要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也總擋不住內心的熱愛。

上海的古玩市場主要是“一樓”“一城”“一街”。“一樓”指的是藏寶樓,“一城”指的是靜安寺的珠寶古玩城,“一街”指的是被稱為上海“琉璃廠”的東台路。

關於這幾處地方,佟一琮雖然還沒去,倒也了解得很清楚。幹拍賣這一行的,整天和那些古玩珠寶打交道,再笨的人也被熏陶出來了。

比較權衡之後,佟一琮決定先去藏寶樓,他本來是想趕早上的大集,可程小瑜不會做飯,如果他提前走了,程小瑜肯定會餓著肚子去公司。他隻好像往常一樣,提前給程小瑜熬好了白粥,拌好了東北特色爽口小鹹菜,看著她吃完,又把她送上公共汽車,這才直奔藏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