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到藏寶樓時已經是上午9點多鍾了,樓裏摩肩接踵,一個個攤位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物件。佟一琮看得眼花繚亂,看哪個都好,看哪個都喜歡,目光從一件古玩戀戀不舍地挪到另一件古玩上。突然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佟一琮轉頭看去,叫他的人竟然是步凡。
步凡今天的穿衣風格和往常在公司裏完全不同。平時步凡基本上是以西裝、皮鞋為主,今天卻身著一件灰色衛衣、黑色休閑褲配黑麵白底休閑鞋,明顯活潑了不少。
“領導,真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即使沒在公司,佟一琮仍對步凡恭敬有禮。
“公司以外,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步凡說道,“怎麽樣,看上什麽好物件了?”步凡隨意一問。
佟一琮說:“我第一次來這兒,主要是看個熱鬧,哪件是真哪件是假都分不清,看什麽都好。”
步凡說:“沒關係,開始都分不清,多學、多看。古玩這東西,讀多少理論書都不如親自過過眼,要是能把玩實物就更好了。你喜歡玉,建議你在這裏重點看古玉,不能隻看岫玉,各類古玉都得看,各種玉都得了解,你要去了解基本特征、化學成分、資源分布和產量,玉文化缺項可不行。要想了解其中的文化,你就得多見識古玉,玉文化的源頭都在那裏藏著呢!”
步凡說到佟一琮心裏去了。他來這裏,主要想看的還真就是玉石。不過,他第一次來,看哪兒都新鮮,看什麽都覺得眼生,總惦記著多問問。
步凡叮囑他:“如果不確定要買,多用耳朵、眼睛,少用嘴,別上手,別問價。看玉,也是看人,看人家怎麽做生意。”
佟一琮聰明,知道步凡是這方麵的行家,說出來的自然是行裏的規矩。後麵的一句點撥更是讓他心頭一熱。
他緊跟在步凡身後,步凡瞧什麽,他跟著瞧什麽,甭管別人說什麽,他都支起耳朵仔細聽著,倒也聽出了一些門道,還看到了幾位出手闊綽的淘寶人淘走了幾件價值不菲的寶貝,其中就有一件古岫玉。佟一琮也很喜歡,隻是苦於囊中羞澀,也隻有眼饞的份兒。佟一琮的眼珠子盯著那塊古玉,直到人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才轉回頭。
藏寶樓裏的熱鬧永遠少不了。佟一琮和步凡正看得起勁兒,旁邊的一位攤主和顧客吵起來了。
佟一琮已經聽明白了,是因為顧客砍了半天的價卻沒買。攤主說得在理:“你問了還不買,卻把價格給淘去了,別人聽到了,我還怎麽出貨?你在藏寶樓裏打聽打聽,有這麽幹的嗎?”顧客急得臉紅脖子粗:“我第一次來,誰知道還有這說道?”攤主氣得大罵:“你當這裏是菜市場?你當這古玩是大白菜啊?”一番唇槍舌劍,弄得雙方都是一肚子的氣。
佟一琮慶幸遇到了步凡,要不自己肯定會鬧出和那人一樣的笑話來。佟一琮自然是沒打算買什麽,步凡同樣也是空手而回。
步凡告訴他:“在這裏,不光是能看到老物件,提升一下自己的鑒賞水平,另外一個是看人家怎麽做生意。各行有各行的規矩,一樣是做生意,有的人做得火爆,有的人就不溫不火,還有的冷冷清清。這裏麵除了肯幹,還有會幹和巧幹。你得琢磨買家喜歡什麽,還得琢磨營銷的平台和渠道……另外一個就是店越大,銷售往往越好。這件不賣那件賣,有一貨就會有一個買家。總之,門道挺多的,仔細觀察挺有意思的。”
佟一琮覺得這是來上海以後過得最開心的一天。一直到快散集,他和步凡才戀戀不舍地走出了藏寶樓。
佟一琮堅持要請步凡吃飯。
步凡笑道:“我從來不接受下屬請客,不過現在你不是屬下,是同道中人。”
這個評價,是佟一琮沒想到的,他甚至不相信,這就是那個罵自己時凶得像對待階級敵人的步凡,而“同道中人”這四個字,用在自己身上,他更覺得實在是高攀了。無論在玉知識、玉文化方麵,還是在為人處世方麵,或者在做生意方麵,他和步凡相比,就是一個小學生和一個研究生的對比,這也不準確,應該是一個幼兒園孩子和一個博士生的對比,可步凡竟能視自己為同道中人,他又驚又喜又慚愧。他在心中暗下決心,一定要惡補,把缺失的都補齊了。
雖然在誰請客的問題上沒有客氣,但在吃什麽的問題上,步凡堅持一定要吃東北菜。這個決定,讓佟一琮心裏又是一熱,上海人口味偏甜,東北菜偏鹹,吃慣清淡甜味的上海人步凡堅持要吃東北菜,其中的意思不用講出來。
實際上,佟一琮可真是想念家鄉菜。砂鍋燉排骨酸菜、紅燒帶魚、鬆花蛋拌豆腐和雷擊黃瓜,四個傳統東北菜式上了桌,佟一琮覺得,那菜可真香啊,真有東北的味道。
二兩小酒下肚,步凡告訴佟一琮:“今天有人走眼了。”
佟一琮不解:“哪件?”
步凡說:“你最喜歡的那件。”
佟一琮放下啃了一半的排骨,瞪起眼睛說:“那件確實是岫玉,籽料,透閃石,我不會看走眼的。”
步凡說:“岫玉不假,可那沁色是假的。”
佟一琮的語氣有些猶豫:“紅褐的沁色,岫玉河磨玉的皮色,不能假啊!”
步凡說:“這是沒站在古人琢玉的角度考慮,古人琢玉講究的是‘料有所選、形有所意、工有所敬、神有所求、沁有所生’,采自河水中的籽玉料,琢玉前都帶有天然侵蝕和皮色,作假的人不懂,這些皮色,在六千年前紅山文化的琢玉者看來,是玉料的毛病,是瑕斑,在琢玉之前,幾乎都要把它們全部去除,所以這紅褐的沁色反倒是作假者弄巧成拙了。隻是,那位買主沒看出來。”
關於是否作假,佟一琮相信步凡的眼光。但對於紅山古玉的說法,佟一琮不完全讚同步凡的觀點。古人沒有先進的琢玉工具,也不會挑三揀四,覺得咋好看就咋弄。比如紅山那隻玉龍,如果把紅皮去了,就缺了“肉”,外形上單單薄薄的,還會好看嗎?
步凡和他不客氣,各說各理,邊吃邊講紅山文化古玉要從玉料、沁色、製作工藝等幾方麵來辨別真假。
說是佟一琮請客,他去埋單時,東北菜館的那位吉林老鄉告訴他,步凡已經結完賬了。佟一琮這時如果再掏錢,反而顯得和步凡生分,索性沒有推讓,隻是一再和步凡說,下次去古玩市場一定要帶上他。
去藏寶樓的事,回到出租房,佟一琮沒藏住,也不想藏。程小瑜是誰?是他最親近的人,是他在上海唯一的親人,他願意跟程小瑜分享自己的喜悅。被窩裏他摟著程小瑜,講了白天的見識以及對步凡的敬佩。
程小瑜誇獎道:“蟲蟲,看不出來,你蠻有心機的嘛!用這種方式和領導聯絡感情,這叫投其所好,戰術戰略用得真是好!照這麽發展下去,步凡肯定能提拔你,薪水也會大漲!”
“我這可不是投其所好,我和他都是真心喜歡玉,知道不?步凡說我和他是同道中人。今天步凡還勸我,讓我回岫岩發展,既然有那麽好的資源,為什麽不做強做大。亂世藏金,盛世藏玉,現在是做玉的大好時機,一些高檔玉種的資源基本枯竭,但市場對玉石的需求量特別大,而且岫玉中的河磨玉和新疆和田玉同屬於透閃石玉,在潤度上不相上下,色彩豐富的花玉更是岫玉獨有。岫玉發展的空間太大了,前途不可限量。不過,他讓我別光想著做玉雕師,還得往平台上想。有了平台,才能把事做大,這些以前我想都沒想過。但真要弄平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資金、地皮……哪一樣不需要用錢呢?沒錢我就是有妙計也用不上啊!他說可以借雞生蛋,可是人家要是有雞幹嗎不自己用來生蛋,幹嗎要借你的手生?”佟一琮講得**澎湃、神采飛揚。
程小瑜撇起了嘴巴,笑容就像熱鐵片上的一汪水,一點點收斂,最後完全消失。她從被窩裏坐起來,懷裏抱著枕頭,問:“蟲蟲,你不會真動心了吧?我們才來上海半年多,一切才剛剛開始,你就想著回去?說不定是步凡給你下的套呢,讓你把位置騰給別人。”
佟一琮掐了下她的鼻子,說:“別把人想得那麽壞,他下什麽套,我不過是個行政助理,已經是全公司最底層了,誰會來跟我搶?他要是想把這個位置給別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步凡講的是真心話,他也是在為我想出路,是在幫我。他的經驗和閱曆比我們可豐富多了,我能學到一半就滿足了。”
程小瑜瞪起了眼睛:“他要是真想幫你,直接提拔你不就成了?岫玉好,他怎麽不去岫岩?他能待在上海,憑什麽別人不能待?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岫玉再好,也是擺在了上海的古玩城裏才值錢。要是放在岫岩能值幾個錢?現在不管幹什麽都得考慮經濟效益,沒錢什麽都實現不了。我想拿愛馬仕的手提包,想戴江詩丹頓的手表,想用香奈兒的化妝品,想開勞斯萊斯的跑車,想喝至尊馬爹利的美酒,我想的多了,沒錢行嗎?岫岩是多大個平台?上海是多大的世界?上海有那麽多撈金的機會,岫岩有嗎?你回去是當一輩子農民還是一輩子琢玉匠?”
機關槍掃射一樣的話不斷從程小瑜的嘴裏發射出來,同時帶出的還有她的眼淚:“蟲蟲,咱們出來多不容易,我都跪下給你媽洗腳了,我父母都不知情,我就這麽成了佟家的媳婦兒。我現在每天拚命工作,堆出笑臉哄著老板、哄著客戶,為了什麽呀?還不是因為咱倆感情好,為了多掙錢,為了和你過好日子?咱們這才剛上戰場,你就想著撤退了?”
程小瑜越說越激動,瘦弱的小身子跟著不停地顫抖。
佟一琮原本想說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抱住程小瑜,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說道:“傻小瑜,我就是給你講講今天的事,又沒說要馬上回岫岩,隻是覺得不能一輩子都在打工吧……你急什麽呀?還哭鼻子,哭成金魚眼,我可不要你了!”
程小瑜的臉上這才有了笑容:“你敢!”
佟一琮說:“不敢!這麽漂亮的老婆我上哪兒找去?我還怕你被別人搶了去呢!”
佟一琮並沒有發現誰在搶程小瑜,他是在哄程小瑜。女人都喜歡男人把她們當寶貝,程小瑜這樣的漂亮女人更是。佟一琮打心眼裏疼程小瑜,心疼到她衣食住行的每個細節,這個小家的事,他從來不讓她動手,他嬌她、寵她、哄她,他願意看到她的臉上全是笑。
程小瑜很快枕著佟一琮的胳膊睡著了。佟一琮一動不動,呼吸也如睡著了一樣平穩。
隔壁小情侶傳來的聲音在深夜裏格外撩人,那樣的聲音,剛剛他和程小瑜也有過,之後便是沉沉的夢鄉。
佟一琮努力想進入夢鄉,大腦卻越來越清醒,來到上海之後的情景跳躍著閃現在腦海中。時間改變人,環境也在改變人,他分辨不清是自己變了還是程小瑜變了,最近兩人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為了一句話,或者根本不算什麽的小事,兩人就能爭吵半天,雖然最終都會在柔情中化解,但新一輪的爭吵很快又會襲來。
程小瑜在今天的爭吵中提到的那些大品牌,佟一琮隻聽過其中的一兩個,程小瑜是怎麽了解和認識這些品牌的,佟一琮沒有多想。程小瑜的如數家珍卻讓他想了很多,他確信那份流暢來自程小瑜心裏一直以來的向往。
誰都不想過苦日子,不想過窮日子,程小瑜的追求,佟一琮能理解,也為自己沒能給程小瑜富足的生活而愧疚。可來到上海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最初的長見識闖天下,為了更加豐富的物質生活,還是為了尋找一個更大的舞台?佟一琮有些茫然,找不到最恰當的答案,他隻是不喜歡像螞蟻一樣從上海的這頭跑到那頭,每天都在匆忙和浮躁中度過。什麽才是自己最想要的生活?什麽才是最好的生活?他骨子裏並不想一輩子隻做個打工仔。他有夢想,雖然夢想很遠,實現起來很難。
胳膊麻木了,佟一琮慢慢將胳膊抽了出來,睡夢中的程小瑜不自覺地將頭拱向他,黑色的長發散在枕頭上。即使睡著了,程小瑜也是這樣美,佟一琮從來沒告訴過程小瑜,和她在一起,自己一直有一種不安,那份不安來自母親安玉塵的話:“你們倆不合適,旁觀者清。”
沒過幾天,兩人又吵了起來。起因是程小瑜的同事看上了她的那隻鳳佩,要出市場價三倍的價錢;如果龍佩一起賣,願意出五倍的價錢。程小瑜讓人說動了心,回家後和佟一琮商量。
佟一琮的臉色立刻就難看了,一個勁兒埋頭往嘴裏扒拉飯菜,不說話。
程小瑜說:“我就是逗逗你,索阿姨送的是無價之寶,是那份情誼,怎麽能賣呢?”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看了一眼佟一琮,又開口了:“不過,五倍的價錢,可真是**人啊!看來,好東西還是有人識貨的。”
佟一琮還是不吱聲,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程小瑜的心思他看得懂,來來回回的車軲轆話,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讓他點頭賣那兩隻玉佩。可這個頭他不能點,一方麵原因程小瑜說出來了,那是索姨的情誼,情誼無價。還有一點程小瑜不懂,這兩隻玉佩的升值空間,豈能是三倍五倍?新疆和田玉的價格最快的時候是每年十幾倍的增長,岫玉河磨玉的價值將來會是多少,誰能預測出來?何況,那兩隻玉佩一龍一鳳,不就是他和程小瑜嗎?能用錢來衡量嗎?程小瑜愛錢愛到了這種程度?
一瞬間,他覺得兩人的心遠了,遠得像中間隔了萬水千山。兩個人總是為了錢生氣,為了玉生氣,為了名牌生氣……說穿了,這一切不過是不同的價值觀導致的。在佟一琮看來重要的東西、無價的東西,在程小瑜心裏可能並不重要,比如學到的經驗、增長的見識,還有一點點增多的思考。
這樣下去結果是什麽,是周而複始的爭吵,還是像眼前一樣的沉默,或者兩顆心更遠,遠到沒有拉回的餘地?佟一琮不敢想太遠、想太多,他怕失去。
沉悶的氣氛,靜悄悄的房間,隻有兩人吃飯的聲音。
佟一琮抬頭看了一眼程小瑜,程小瑜也盯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全是委屈。佟一琮原本的怒氣讓那些亮晶晶給軟化了,心和心之間的萬水千山漸漸淡去,仿佛被罩上了一層紗,仿佛根本沒有,至少被他暫時隱藏了起來。本來想質問程小瑜貪財之類的話,被他咽回肚子裏,他放下碗筷,拉起程小瑜的手握在掌心,說道:“小瑜,要是你同事喜歡,我讓我姐郵些小玉件過來,你送給他們。這兩隻玉佩咱們留著,好不好?”
程小瑜答應了,可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並且把不痛快寫在了臉上,麵無表情,目光冷冷的。
不過,在佟一琪郵過來的玉件成為一遝人民幣之後,這種不痛快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一張張百元大鈔擺在**,程小瑜臉上的笑容像向日葵一樣燦爛,衝著躺在一邊讀書的佟一琮說道:“蟲蟲,我發現一件事。”
佟一琮眼睛盯著書,問:“什麽事?”
程小瑜神秘地笑著說:“你是個潛力股,超級有經濟頭腦。”
佟一琮還在盯著書:“是嗎?我怎麽覺著自己就是個小商販。”
程小瑜說:“哪有這樣英武神威、聰明絕頂、才華橫溢的小商販?”
佟一琮終於放下書,說:“小瑜,你是吃了蜂蜜,還是吃了紅糖,嘴怎麽這麽甜?”
程小瑜說:“這些玉件,我們掙了一千二……咱們是不是得把這錢給你姐打過去點,怎麽說也有她的功勞。”
佟一琮說:“給她她也不會要的,不過,以後可別這麽幹了,不是說那些玉件是送給同事的嗎?怎麽變成賣了呢?”
程小瑜說:“有價錢才能體現岫玉的價值嘛!”
佟一琮不是笨人,他也從中看到了商機。經濟社會,順應市場需求,謀得一點兒小利,稍微改善一下生活,何樂而不為呢?
他靈機一動,讓佟一琪每隔半個月就從岫岩玉石市場選些小玉件郵到上海。
周末休息時,他和步凡去古玩市場,順道帶上那些小玉件,賣給古玩市場裏的小店鋪,每次都能小有收獲。回到家,他再把錢交給程小瑜,數錢時的程小瑜是歡喜的,眉毛眼睛裏都帶著笑,這樣的笑總能持續幾天的時間。
程小瑜的歡喜出自真心,兩人到上海後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除去租房、煤氣、水電、交通、吃飯、通信各種費用,實際能自由支配的錢沒多少。
看到程小瑜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心地數錢,佟一琮心裏又快活又苦澀。快活自然是程小瑜帶給他的,她的歡喜就是他的歡喜。苦澀一方麵是因為沒能給心愛的女人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另一方麵則與步凡有關。
第一次帶那些小玉件到古玩市場,佟一琮沒有瞞著步凡,盡管在公司裏兩人依舊是上下級的關係,但在一些細節上,佟一琮感覺得出來,步凡在掏著誠心和他相處,經常在工作上給他指導。他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小氣,便直接拿出那些玉件,講了自己的想法。
一邊看古玩長見識,一邊賣玉件賺些小錢的做法,步凡既理解也支持,兩個小青年漂在上海,能想出這樣賺錢的法子,也算難得了。隻是步凡看了那些玉件後,卻不住地搖頭,連連歎氣:“玉質不錯,隻是這雕工,實在是不盡人意,可惜了這些玉料。這些玉料不要說請大師級的工匠雕琢,就是請稍好些的琢玉師傅來雕琢,價錢也不知道要比現在高上多少倍……可惜了玉料,太可惜了!”
佟一琮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步凡的爺爺是揚州的琢玉師傅,步凡小時候也學過琢玉,一直到讀大學才算是把琢玉給放下了。正因為上手經眼的好玉石好雕工太多了,眼前的這些物件的雕工,實實在在是入不了步凡的眼。
要論雕琢技巧的好壞,佟一琮沒學過,但也略知一二。中國的玉雕文化傳承幾千年,最有名氣的玉雕門派分別是北派、揚派、海派、南派四大派別,各有風格和特色。
步凡不欣賞佟一琮手裏這些物件的雕工,甚至為岫玉叫屈,但也沒影響對佟一琮的幫助。當他們把這些玉件拿進古玩城市場的一家店鋪時,店鋪老板聽著佟一琮的東北口音,拿著放大鏡一件一件地端詳,給出了自己的價錢,不住地搖頭,最後的評判和步凡如出一轍:“可惜了這玉料,按這雕工,可不值這價!”
佟一琮說:“可是料子好啊,您看這料子。”
老板不屑地看了看小玉件,又看了看佟一琮:“外地人都沒有上海人有素質,做個玉件也不如海派的精細。”
佟一琮的火立即躥了上來:“怎麽還扯那麽遠了?外地人什麽都不如上海人行了吧!”
老板說:“你這個年輕人,還不允許人家說話了?東北人,總是粗聲粗氣的,真是沒有教養!”
步凡的手忙落在佟一琮的胳膊上,示意他不要再說話了。
步凡說:“老板,消消火嘛!進門就是緣,來的都是客。我這個小兄弟,也是和你的店有緣。大家都是內行人,您說這料子怎麽樣?實話說,如果不是雕工差了點兒,能賣這價錢嗎?”
上海口音鑽進店主的耳朵,他的態度明顯改變了:“還是上海人講話受聽嘛,這樣吧,一人讓一步,價錢再少些,這貨我全收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交接完畢,出了那家店,步凡叮囑佟一琮:“這些東西,你弄著玩可以,千萬不能經常看這個級別的玉件,要不然,你的鑒賞能力會下降。你得學點兒有用的東西。跟著什麽人,學到什麽本事,你要是隻想著賺這點兒小錢,看眼前的十米八米遠的距離,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這樣的道理,佟一琮懂。這就好比讀書,世上的書那麽多,再有精力的人也讀不完。讀的時候挑精的、選好的,把優秀的文字讀懂讀透,鑒賞能力自然會提升;如果一直讀著垃圾文字,早晚會把自己的欣賞水平拽下來。
佟一琮相信步凡,這種相信說不出原因,他就是覺得步凡一定是為了他好。這些玉件對他來說就是換點小錢,哄著程小瑜,省得去古玩市場時程小瑜三攔四阻的,他沒指望在這上麵學到什麽。自己都看不上眼的東西,又能學到什麽呢?他的做法,更多的是對生活妥協,也是對自己妥協。
可佟一琮總想再學點兒什麽,他不甘心這樣一天天混下去,一天天地沒長進。鹹魚還夢想著翻身呢,他當然也有自己的夢想。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個好士兵,不想當老總的打工仔不是個好打工仔。
步凡的話給了他提示,他把淘來的書抱回“家”,擺在床頭的小書架上。書架上的書被分成了兩列,一列是程小瑜的房產美容服飾,一列是佟一琮的玉石古玩雕刻繪畫,中間是兩人都喜歡的經濟學,兩列書就像程小瑜和佟一琮的兩隊士兵,各自相望,相安無事。
程小瑜躺在**,細白的腿搭在佟一琮的身上。二人一人捧著一本書,在床單上鋪上報紙,擺上幾袋小食品,看到得意處,再你一言我一語地侃上幾句。不過,兩人不能提到錢、房子和名牌,要不然,肯定又會吵架。
以前佟一琮和程小瑜有說不完的話,那些話中有百分之八十是廢話,可兩人好的時候廢話也愛說,而且說得沒完沒了,特別起勁兒。也不知道從啥時候開始,兩人的話少了。是感情變淡了?目標不一致了?又或者是人生的軌道在不知不覺中偏移了?
他不願意多想這些問題,因為他怕,怕失去這個深愛的女人。可是,如果她要的,他一直給不了,她還會停在原地陪他等他嗎?或者,有其他人向她伸出了手,她會怎麽選擇?是繼續拉著他的手,還是就此放手,投入別人的懷抱?他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了。為什麽他開始懷疑起她來了?因為她愛錢、愛名牌、愛大房子嗎?可是,她的愛有錯嗎?她喜歡的不正是眼下很多女孩子都喜歡的嗎?隻是佟一琮不確定,程小瑜究竟會為了自己喜歡的東西做到什麽地步……以她的性格,或許……他抽回了思緒,不敢想太多。隻是他的腦海中不時會蹦出老娘的話:“你倆不合適,旁觀者清。”
佟一琮的目光繼續落在書上。不想了,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書真是個好東西,要不然,日子得多寂寞、多無聊。有了書就不一樣了,長了知識,擴大了視野,身體是困在小房間裏的,但思想困不住,可以天馬行空,想回到岫岩就回到岫岩,想泡在山中的溫泉水裏就泡在裏麵,想靠在玉石王旁邊就靠著,誰也管不著,誰也不知道。
這個世界是存在吸引力法則的,向往久了,有些事物便會被吸引而來。
好久沒有聯係的索阿姨突然打來電話,說玉石王要去鞍山了。
佟一琮一怔,腦瓜子嗡的一聲響了,想問清消息的真假,又一想,索阿姨何時說過假話?他心裏頓時涼透了。玉石王是岫岩的鎮山之寶,是岫岩人心裏的神!鎮山之寶咋能動?神咋能動?再說了,那麽重的玉石王誰能動得了?不會是要弄成碎塊吧?那可是周總理下過批示重點保護的玉石王啊!
索阿姨告訴他:“還記得上次你回來時,我說過有事要和你商量嗎?想說的就是這事,當時忙著辦你的婚事,這事就擱下了。這件事在電話裏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如果上海那邊的事暫時能放下,你想辦法請個假,爭取回來一趟。”
索阿姨的語氣給了佟一琮從來沒有過的緊張感,他第二天就跟步凡請好了假,安排好程小瑜,沒舍得飛機票的那份錢,一路坐火車、汽車,顛顛簸簸地回到岫岩,到家時又是滿嘴的泡。
佟瑞國和安玉塵不明就裏,見他風塵仆仆地回來,以為受了多大委屈。安玉塵的眼睛粘在佟一琮身上,拉著他不鬆手,一直問:“咋的了?”
佟一琮說:“休年假,想家了。”
謊話是火車上想好的,爹媽沒把玉石王要被請走的事告訴他,自然是不想讓他知道。他知道索姨肯定也是瞞著爹媽告訴他的,此刻他心裏隻惦記著玉石王,琢磨著怎麽把話順到上麵。
佟瑞國和安玉塵不住地向門外望,話說得吞吞吐吐。
佟一琮明白這是在望程小瑜,忙解釋道:“小瑜工作忙,沒跟我一起回來。”佟瑞國長長地出了口氣。
安玉塵說:“兩個人在外麵,相互照應著。”
佟一琮心裏一暖。顯然,老娘現在是接受程小瑜的,對她也有了關心。他本想多聊幾句家常,裝作若無其事,然後再提到玉石王,可話到了嘴邊卻脫口而出:“來時的路上,我聽人說,玉石王要被請走?”
“可不!定了,整塊請走。你回來的正是時候,上山拜拜吧!”佟瑞國說道。
佟一琮愣了,佟瑞國主動讓他上山拜玉石王是破天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果然,在父親心中,在岫岩人心裏,還有什麽事比玉石王更重要?可他這一刻最關心的還是玉石王被整體請走的事,那可是二百六十噸的大家夥,咋請?
安玉塵看著佟一琮,那抹不易察覺的詫異悄然淡去,嘴角上揚出淡淡的笑容:“吃完飯再去吧,我們跟你一起上山。”
自從知道要請走玉石王,安玉塵差不多每天都要上山。她不像別人一樣跪拜叩頭,隻是靜靜地待在玉石王的身邊,仿佛在守候著一位親人。
初冬時節的山上有些寂寥荒涼,翠色的樹變成了褐色,襯著灰色的山,缺少生機,動物們躲在藏身之所,配合節氣不肯露麵。上山的路和原來一樣不好走,人卻多了很多,山上的風大,人們都穿著厚厚的冬裝。佟一琮一路看著,有人抬著整隻羊,有人捧著黑豬頭,有人拎著山雞,有人帶著香火。不用問,大家顯然都是去拜玉石王的。
佟一琮跟著人群往山上走,心裏沉甸甸、灰突突的。
在深山裏藏了數千年,被發現整整三十二年的玉石王,是岫岩人心裏的神和圖騰。神要走了,岫岩人的心裏疼,針紮一樣,剜肉一樣。還沒走到玉石王腳下,佟一琮就看到跪拜在那裏的眾多鄉親,他們中有些人佟一琮認識,有些人似曾相識,有些人從未見過,可每個人的眼裏湧出的都是一樣的神情,一樣的難舍難分。
羊血、雞血、香灰在玉石王的腳下那樣耀眼,那是岫岩人最虔誠的依戀。
“玉塵、瑞國,你們來了……一琮也回來了。”索秀玨招呼著。她和佟一琮在電話裏約好,直接在山上見。
“索姨,您瘦了!”佟一琮看到索秀玨原本就瘦的身子明顯又瘦了一圈,瘦小的身子在風中單薄得讓人心裏隱隱作痛。
“玉石王要請走了,我這心裏……”索秀玨的話隻說了半截。
“難受,是吧?”佟瑞國一聲歎息。
安玉塵沒說話,伸出手,拉住索秀玨的雙手拽進了自己的棉襖袖子裏。山上的風硬,索秀玨的手凍得冰涼,剛觸到安玉塵熱乎乎的胳膊,全身就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滿眼都含著淚,又含著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玉塵……你懂,你明白我。”索秀玨鼻塞的聲音帶著哭腔,“玉石王請走了,我心裏難受。可我明白,這是定數,玉石王要出山了,必然要震驚世界。我隻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麽,心裏惦記著,又想不透,想不明。”
安玉塵看看索秀玨,瞅瞅玉石王,又抬頭望望天。這一刻,西邊的落日十分妖嬈,明豔又清澈。“你和岫玉的緣分深,有分不開的緣分。”安玉塵的話,經常讓人摸不著頭腦,可又像在點撥著什麽。
索秀玨驚訝地看著安玉塵:“玉塵,你怎麽知道我會參與玉石王的雕琢?”
佟瑞國嘿嘿一樂:“這還用猜?別說岫岩了,就是在全國,和你一個水平的琢玉師傅有多少?”
安玉塵望向佟瑞國,撫著索秀玨的肩,顯然讚同他的說法。
“瑞國、玉塵,將來玉石王的雕琢,如果有可能,讓一琮也參與吧,哪怕是打打下手,伺候伺候琢玉師傅呢?這樣的機會,有的人一輩子也遇不到!”
佟瑞國笑容滿麵的臉瞬間變了,說出的話扔在北風裏裹著寒氣:“一琮不能碰玉,這規矩你是知道的。不管什麽玉,都不能碰,玉石王也不行!以後,誰也不許給我提這事!”
佟一琮心中燃起的小火苗瞬間就滅了,之所以和索秀玨約在山上見,就是兩人都覺得這個場合最適合提這件事,佟瑞國和安玉塵陪他一起看玉石王更讓他看到了希望。佟一琮沉不住氣了,顧不得周圍還有那麽多人,氣哼哼地問:“為什麽不行?我怎麽就不行?我和別人有什麽不一樣?碰玉我得死還是……”
佟瑞國說:“你碰玉,我死!”扔下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索秀玨尷尬地張開嘴,想叫住佟瑞國,但“瑞國”兩個字剛出口,其餘的話就咽了回去。佟瑞國是出名的倔脾氣,除了安玉塵,誰能叫得住?她瞅著安玉塵,安玉塵瞅著佟瑞國的背影,輕輕地搖著頭說:“別怪他,他就這麽個倔脾氣。不讓碰就不碰吧,啥事都有個定數,強求不得啊!”
1992年10月28日,玉石王起駕登程,經曆了八天八夜,1992年11月5日上午9點半,玉石王被請到了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