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20日,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可是對蛇穀村來說卻是個不尋常的日子。村子裏幾戶人家同時出現在縣醫院裏,產房外麵擠滿了一臉焦急的親人,大家都像說好了一樣,選在了同一天生子。產房裏幾個產婦正在經曆陣痛,哭嚎的聲音此起彼伏,同一時間遭受相同的痛苦,可以讓人心裏不那麽孤單,還能互相加油打氣。
產房大門打開,外麵的人同時把目光聚焦在了從裏麵走出來的護士身上。護士一臉焦急問道:“王欣,王欣家屬呢?”
兩個個老人和一個年輕男人湊上前去:“護士,我們是王欣家屬,生了嗎?男孩兒女孩兒?”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健康男孩兒。王欣羊水栓塞正在搶救,你們家屬要做好準備。”
兩個老人分別是是王欣的婆婆和舅媽,王欣是個孤兒,如今又把這噩運遺傳給了剛出生的孩子。聽到消息後婆婆眼前一陣黑,暈了過去。站在一旁的舅媽坐在地上抱著親家哭喊道:“親家母,孩子還在搶救,你可千萬別再有事了啊。”
王欣的丈夫李青然癱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臉色蒼白,上下兩片嘴唇不斷顫抖著。幾個小時前他還見過王欣,進產房之前王欣吵著要吃山楂罐頭,李青然還親手喂了她兩個山楂。這才幾個小時,李青然一直在等著產房內傳出來好消息,怎麽突然就要做好陰陽相隔的準備了呢?他還在發愣,感覺腿上傳來一陣疼,竟然是集中了身體全部力量才把頭轉了一下。是母親在拍他的腿,滿臉很焦急的樣子,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什麽。李青然此時什麽也聽不見了。
王欣還是死了,她生下一名男嬰,隻看了孩子一眼就閉上了眼睛。
這一天蛇穀村共有7個嬰兒誕生,4個男孩兒和3個女孩兒。村子裏熱鬧了起來,村民們挨家串門看新生兒,全村人每家的餐桌上都擺了不少紅雞蛋。不論白天黑夜,村裏總能聽見嬰兒啼哭聲,幾戶人家院子裏掛滿了五顏六色洗幹淨的尿布,像是彩旗一樣慶祝新生命的誕生。李青然的兒子一出生就吃上了“百家奶”,大家對這個孩子充滿了同情,卻也不吝嗇把親情分予他一分。
這天夜裏,李家的大門被敲響,李青然正在哄孩子睡覺,母親去開了門。李家奶奶一開院門,見外麵站了一位鶴發老者,她皺起眉頭語氣不太客氣問道:“你來做什麽?”
門外的老者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笑答道:“來收徒。”
“你還嫌害我家害得不夠?別再打我小孫子的主意。”
“王欣的死與我無關。”
“你走吧,我就當你沒來過。收徒的事情你就別想了。”
“老太太,師徒緣分也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到了,誰也不能阻止。”鶴發老者對李家奶奶的態度並不惱火,還是想努力說服她改變主意。
“我不懂什麽緣分不緣分,隻想一家人好好生活。”李家奶奶說完,沒等鶴發老者再開口,直接把院門關了起來。
李青然看見母親進屋,問了一句:“誰啊?這麽晚了還來串門?”
“要飯的。”
“要飯的?這荒村還有要飯的?”
李家奶奶有些不耐煩,把披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掛在牆上,然後沒好臉對兒子說:“哄孩子不夠你累是嗎?管這麽多閑事!”
今晚不是鶴發老者第一次吃閉門羹,他連續敲響了7個新生兒家的大門想收徒,都被嬰兒的家人嚴詞拒絕了。李家老奶奶對他還算客氣的,周家人一開門見門外站著的是老者,一句沒講,像是看到了瘟神一般,直接關了大門。老者受了這般待遇也不生氣,站在村口望著這幾戶人家的方向笑了笑自言道:“緣分到了的時候,你們誰也逃不掉。嗬嗬嗬嗬。”
蛇穀村是邛崍山裏的一個小山村,村裏總共不過幾百戶人。邛崍山脈位於四川省西部,這裏資源豐富,景色優美,草長鶯舞,林木蔥蔥。
村口有一條河,潺潺流淌,兩岸都是綠油油的莊稼,這條河是村裏人的命脈。一片片的田地排列整齊,站在地頭上,腳下踩著肥沃的泥土,眼前的綠色是希望;遠處重山鑾疊,鬱鬱蔥蔥,山裏藏著豐富草藥;天空一片湛藍,陽光對這片土地從不吝嗇。蛇穀村的村民多以務農或者采藥為生,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倒也安穩。
那位鶴發老者住在村西頭的山上,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到的村子,也沒人知道老者究竟多大年紀了。他獨自一人住在西山,很少與村裏人來往。小孩子們兒時都被大人警告過不許隨便去西山,孩子們若是追問緣由,大人的嘴裏總是能編出成套的故事嚇住孩子。什麽野獸、大嘴爺爺、黃鼠狼的媳婦……那裏成了孩子們心中的禁忌。
村子裏隻有一所學校,按道理來說這樣一個小山村師資力量應該很是薄弱才對,可是蛇穀村創造了遠近聞名的一個小奇跡,凡是從村裏小學去到縣裏上中學的孩子,學習成績都不錯。村裏沒有固定的老師,都是家長們輪流教學,蛇穀村的家長們似乎深藏功與名,像是一群深居野山的隱者。他們左手拿鋤頭,右手拿書本,一腳踩在泥地裏揮灑汗水,轉眼上了講台就能滔滔不絕。他們憑借自己的力量把後代們教育的十分出色。
7個新生兒就在這樣一片土地上開始了他們生命的旅程。周家住在村頭,周老爺子對風水命理有些研究,村裏人紅白事常來找他問事,可是周家竟然找不到一本這方麵的書籍。周家的獨子除了種地賣藥有個愛吃的喜好,田間地頭隨便挖點野菜回來經過他的手,都能做出一盤美食。這種本事在村子裏成了特長,村民找完老爺子算紅白事,順便再找兒子定下宴席,父子把村子裏的紅白事全包了。周家兒子去年娶了同村的媳婦,今年就迎來一個大胖小子,人們滿心期待周老爺子會給孫子起個讓人驚呆的名字,誰知道孫子的名字非常簡單,叫周曉齊。
“一家人心思齊就行了,不指望他去出人頭地。”周老爺子活得十分清醒。
順著村頭的大路往裏走,隔著周家幾個院子是任家。任家是這個小村裏非常特殊的一家人,任老爺子悉心培養出村子裏第一個走出山村的大學生任震宇。任震宇讀了醫學院,畢業後分配在縣醫院工作,結識了同在醫院工作的妻子。他成了這個村子的傳奇,第一個大學生,第一個娶了外村人的人,第一個離開村莊在外麵安家的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任震宇在妻子生產完以後,不去縣城坐月子,竟然把妻女接回了蛇穀村。任家得一女嬰,取名任雪婷。
任雪婷隔壁是賈家。賈家的房子是這個村子最豪華的。亮眼的雙層小洋樓,還帶了些許歐式風格。院子中間專門修了花園,花園常年無人保養,裏麵長滿了雜草,隻是任誰從這裏路過都會對主人家的身份產生一些好奇。村子後山上有一片茶園,那是賈家的人在林子裏無意間遇見的野生茶苗,賈老爺子好一口茶,就把茶苗移植到了離村子較近的地方,沒過幾年,當初茶苗長成了一片茶園。賈家女嬰取名賈贇。
離賈家不遠就是李家。李家老爺子很早就去世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世的原因,就好像突然就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李青然幾次問起母親關於父親的事情,都會被母親訓斥。老天對李家似乎並不眷顧,又讓李家的小孫子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李奶奶身體也是一天不如一天。還好村裏人關係比較好,李家這幾天每日都能收到幾瓶奶,出生的嬰兒失去了母親,卻是一點兒也沒餓到。李青然希望兒子日後能清楚知道自己的夢想,然後活出自己的模樣來,他給兒子起名叫李見路。
村北的一家人姓穀,這家人住在角落裏,卻是最得村裏人敬重的。穀家兒子穀欲是村裏那所小學唯一的全職教師。村中人雖然輪流教書,多數時間都在忙活自己的生活,隻有穀欲一心撲在教學上麵。他之前學習成績很好,完全可以像任震宇那樣去讀大學走出山村,可他為了這裏的孩子們,聽從了父親的意見高中畢業回到了蛇穀村,成了一名教師。穀家得一子,取名穀滿。
村裏祠堂附近住的人家姓嚴。嚴老爺子是個俗人,喜歡在山裏尋找名貴藥材,然後找機會倒賣出去。嚴家兩個兒子,從小生意算盤打得精,很多老人家都說他們憋在這小村子裏可惜了,如果去到外麵的世界一定能混出個模樣。兩個兒子長大後真的趕了一牛車的草藥出過村,沒過幾個夜晚就一身狼狽回到了村裏,連那頭拉車的牛也不見了。打這以後,嚴家人隻做村子口的生意,再也不出遠門了。7個嬰兒之一就降生在嚴家,是個小子,取名嚴尉。
這最後一個嬰兒降生了在了曲家。曲家住在嚴家對門,卻很少跟嚴家往來。曲家房子不大,卻有一間屋子堆滿了書。生意人與讀書人總是互看不順眼,連兩個嬰兒降生後似乎也總是在較勁,比著誰哭的聲音大。曲家是個女嬰,肺活量十足,總是能把好容易安靜下來的嚴尉再次吵醒,接著比哭。這丫頭取名曲秋靈,嚴家的人背地裏偷偷說:“曲家丫頭長大以後準是個潑辣主,誰娶回家誰倒黴。”
聰明的讀者一定看出來了,蛇穀村裏的人都不同姓,像是拚湊起來的,這在鄉村的確少見。7個嬰兒在同年同月同日降生在了這樣一個不平常的小村子,還同時被西山的鶴發老者惦記上了想收為徒弟,這些巧合注定了他們將來的人生會有些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