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唐林到村子裏的第一天,白天他忙著收拾行李,把自己的住處收拾妥當,然後見了村長。村長帶著唐林走訪了幾家學生,村子裏家長對孩子們的學習持支持態度,這一點完全不像其他的鄉村,唐林知道這是蛇穀村小學學生成績很好的根本原因。更讓他慶幸的是,這個村子裏的人完全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這一點在農村尤為難能可貴。可是唐林發現了一個恨奇怪的事情,蛇穀村在四川境內,按道理來說這個村子的方言口音應該是四川話或者接近四川話的口音,可是村中老人口音天南海北,竟然還有老人家說一口標準的京片子。
自從在村子裏看見了賈家的洋樓,唐林就知道這個村子的人怕是沒有那麽簡單,接觸下來他們的見識不熟小城市裏的人,從口音差別上麵,唐林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傍晚的時候,村長請了穀老師作陪,邀請唐林在家中做客,席間唐林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村長,這個村子裏的人像是拚湊起來的。”
“嗬嗬,唐老師你也發現了?”村長倒是不避諱:“我們老一代人幾十年前才搬到這裏來的,天南海北湊到了一起。”
村長說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些尷尬神色,唐林看村中人多是些見過世麵的人,幾十年前說不定因為某些因素湊到這裏避世,時間久了也就不願再出去。唐林很知趣,沒有再繼續往下詢問,村長也沒有再講下去。
孩子們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今天穀老師不在家吃飯,李見路去了穀滿家。平時因為穀老師的原因他很少去穀滿家裏吃飯,再好的老師在孩子心中都會形成一定壓力,能躲避的話,少有孩子會主動往上湊,尤其是假期快要結束而作業卻沒寫多少的時候。
周曉齊沒有辜負任雪婷的期望,他果然控製不住自己的嘴,問了母親西山拜師的事情。“我跟你說過沒有?不準往西山跑,你就是聽不進去是嗎?”周曉齊母親爆發了。
“媽,那人是個隱士,他說可以收我為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也許真的能成為大俠。”
“我看你就是電視看多了。周曉齊,從今天開始,不準再看電視了!假期都快過完了,你作業寫完了沒有?”
“我正寫著呢?”
“拿來我看看。”周曉齊被母親問到了命門。他站在那裏不動,作業他還一個字都沒寫。母親知道自己兒子什麽德行,原本不想發火,今天加上西山的事情,終於火力全開。她一手擰起周曉齊的耳朵,另一隻手指在周曉齊鼻子尖上麵,隻要再聽見一句不順耳的話,一巴掌就能順手打下去。
“周曉齊,玩了一個假期,行了吧?我這段時間沒管你,結果你玩瘋了。這就要開學了,作業是不是沒寫?整天就趴在電視上看看看!還跑了西山去要拜師當大俠!你就是看電視看多了,瘋了吧?從今天開始,不準出門了。就坐在這裏寫作業,我看著你寫。什麽時候寫完作業什麽時候再出去玩,你這樣下去長大能幹什麽?”
周曉齊腦袋被母親撤歪了,臉上被噴了唾沫星子,鼻尖上的瘙癢讓他忍不住一直想躲避母親的手指:“我大不了跟你們一起給人做飯,餓不死!”周曉齊一句強嘴終於點燃了母親的火藥桶。母親剛才正在做晚飯,原本隻是想趁著菜下鍋的功夫罵他幾句,這時候她顧不得鍋裏還炒著菜呢,拿起炒菜的鏟子衝著周曉齊屁股打了下去。
“啊!媽,你別打了!”周曉齊叫喚了起來。傍晚的村子安安靜靜,周曉齊的喊聲顯得格外響亮。任雪婷正在吃飯,聽見這殺豬一樣的嚎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任老爺子看見孫女幸災樂禍的樣子有些不高興:“你個女孩子家,別整天幸災樂禍的。女孩子要溫柔知道嗎?”
“他活該!”任雪婷回了一句嘴,大口吃起飯菜。伴隨著周曉齊的嚎叫聲,今晚的飯菜格外好吃。
村長家住在周家不遠,雖說平日裏聽慣了周曉齊挨打,可是今天是唐老師到村裏的第一天,這讓村長有些沒麵子,村長眉頭皺了起來。穀欲開口說:“唐老師,這孩子叫周曉齊,特別調皮一個孩子,家長也沒有太多耐心教育他,平日裏總是挨打。我們已經習慣了,讓您見笑了。”
“這個年齡的男孩子調皮很正常。沒關係,這孩子我會多關注的。隻是,這麽個打法不用去看看嗎?別出什麽事情。”唐林有些擔心。
村長聽了後沒說話,站起身來走出大門去了周家:“城裏來的新老師今天在我家裏吃飯,你們能不能別這麽鬧騰,讓人家笑話。”
周母聽了村長說的,停了手,又有些不甘心向村長告了狀:“周曉齊今天跑西山去了。”
村長聽後瞪了一眼周曉齊,指著他說:“你老實一點兒吧。”說完對著周母說:“今天消停一下吧,孩子慢慢教育,人家還在家裏等著我呢,我先回去了。”
村長走後,周曉齊再也沒挨打,隻是周媽媽說到做到,晚上把電視機從客廳搬去了自己的屋裏,周曉齊沒有選擇,隻能寫作業。他咬著鉛筆頭,一個字都寫不進去,桌子上堆了一個木屑堆,一支鉛筆都被他咬爛了。地上爬過幾隻小蟲子,周曉齊一下子找到了新鮮玩意玩兒,他把碎木屑放進手裏,拿起一塊小木屑,對著小蟲扔了過去。此時的周曉齊已經化身一個武林高手,木屑就是他行走江湖的暗器,那些小蟲都是邪惡的化身。周大俠苦練武功多年,剛剛閉關修煉了絕世武功,他要用暗器消滅這些闖入他家找麻煩的家夥,保護他的家人。
木屑被扔了一地,幾隻小蟲偶爾會被擊中。周曉齊一個人玩了一晚上這個無聊的遊戲,直到母親讓他洗漱睡覺,桌上的作業本還是空白。
唐林這些日子一個人在村子周邊轉悠。這裏周圍有些古跡,傳說當年大禹治水路過這裏,這些年不少遊客來尋訪禹王神蹤,隻是不會有人走這麽遠來到村子。景點這些年也引起了縣裏的重視,一些基建項目正在建設中,附近村民也會在景點附近擺攤。唐林感覺蛇穀村以後不會再這樣封閉下去,村裏的孩子以後也不會像祖輩這樣再生活在這個小村子裏。
唐林把村子附近都轉遍了,隻剩下了西山。他一來,村長就告訴他沒事別西山跑,那裏是一片墳地,偶爾還有野獸出沒。唐林往西邊走了走,見那座山上的確荒涼,想必也沒什麽值得冒險的,他也擔心真的遇上了麻煩給村裏人添麻煩,就沒繼續上山。
這些日子除了穀欲,唐林接觸最多的人就是村長的女兒陳娜娜。陳娜娜在村裏做會計,平日裏也幫著嚴家和賈家的生意算算帳。她是個愛看書的姑娘,陳娜娜幾乎看完了曲家所有藏書,她假期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圖書館,把賺來的錢都用來買書了。唐林在村長家吃飯,有一半的時間都是在跟陳娜娜談文學。唐林怕山村無聊,帶了好些書來,陳娜娜大方向唐林展現了自己的藏書,好容易在這個小山村裏遇見一位知己,陳娜娜跟唐林因為共同的愛好經常走動起來。
陳娜娜有著鄉村女孩兒特有的質樸,她眼睛很大,眼神中充滿靈氣,長長的睫毛經常會把人的注意力引了過去。她思考的時候眼瞼低垂,若是恰巧有陽光照在臉上,睫毛甚至能在臉上打出陰影來。唐林沒有談過戀愛,他也從來沒有過異性朋友,可是跟陳娜娜在一起,唐林感覺很舒服,可以無拘束暢所欲言。這種感覺很奇妙,兩人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這次在蛇穀村就相識久別重逢,唐林甚至有時候恍惚覺得他是為了陳娜娜才來的蛇穀村。
“你在這裏還適應嗎?”陳娜娜一手托著腮,一隻手翻著桌上的書頁問道唐林。
“我把周邊都轉了。這裏真好,像個世外桃源。”唐林並非是恭維,他是真的喜歡這份安靜。
“你來這裏才幾天,去的地方比我都多。”
“西山沒去,我一來村長就告訴我那裏危險。”
“西山裏住了個老神仙。”
“啊?”陳娜娜一句讓唐林有些吃驚。
“他從來不跟村裏人來往。我隻是在很多年前見過他來村裏一次。我一直看著他消失在去西山那條路上。”
“你怎麽知道他是神仙?”
“前些日子我去給我娘上墳,又見過他一次,跟幾年前一點變化都沒有,走起路來像是腳底下生了風。也不知道他一個人是怎麽在西山裏生活的。”
“也許是個隱士。這種人在終南山裏有很多,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其實蛇穀村裏的人也算是一種隱居。”
“我想出去生活,見見世麵也好,我爸不讓。”陳娜娜絲毫不掩蓋自己的想法。
“你一個女孩子,村長應該是怕你在外麵吃苦。”
“不,你不知道,這個村子的家長都是一樣的。我都懷疑我們是不是受了什麽詛咒。”
“你別想太多了。我看見景區在建設,以後你們去景區做生意,也能見世麵也不會離開家。別瞎想了,這世上哪有一個村子受詛咒的。”
陳娜娜知道唐林不會相信她說的這些話,隻是衝他笑笑繼續低頭看書了。陳娜娜在這個村子裏很寂寞,她讀了很多書,對外麵的世界充滿向往,腿長在自己身上,村子卻不是輕易能出的去的。這些事情外人很難理解,唐林更不會理解。
幾個孩子除了周曉齊以外,再沒有人跟父母提起過他們去過西山。除了周曉齊有了拜師的想法以外,嚴尉也想拜師。嚴尉倒不是想當大俠,他見那老頭兒掐指一算,竟然算出他們的生日,頓時心裏產生了向往。電視裏經常演的神仙就是這副樣子,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世間萬物,所有東西似乎都在他們指尖掌握之中。
嚴尉知道告訴父母的下場是什麽,這個想法他跟誰都沒提,隻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西山。之所以選在一個明媚早晨,是因為嚴尉要為自己壯膽,他要去的畢竟是個大人口中的禁忌之地。
嚴尉跑著到了那天遇見老頭兒的地方,然後順著老頭兒當時手指的方向慢慢向前走。前麵是一片未知之地,他心裏有些害怕,如果這裏真的出現野獸,他小小的身軀定會被野獸吃得渣都不剩。嚴尉有些後悔了自己的莽撞。就在他想回家的時候,前麵出現了一排房子的影子。嚴尉壯起膽子又往前走了一會兒,那果然是人住的房子。
嚴尉跑到房子跟前,大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這是個方方正正小院子,院子一角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石桌和石凳。院子中間有個池塘,裏麵養了魚,池子裏還有假山。見了活蹦亂跳的魚,嚴尉不再害怕了。這種小院子與他們村裏人住的不相上下,隻是要更精致一些。這時院子的主人好像聽見了響聲,開了一扇門探出頭來往外看了看。正是那天遇見的老頭兒。老頭兒見到嚴尉很高興,咧嘴一笑,臉上不帶惡意。
“你怎了來了?”老頭兒問道。
“我是來拜師的。”嚴尉一邊說著一邊四處打量。
“你也想學絕世武功?”
嚴尉搖搖頭:“我想學…想學算命!”
“算命?”
“對。那天你見到我們掐指一算就知道我們的生日,還說我們有緣。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麽算出來的。”
“好小子,有想法。你可是想好了,要拜我為師才能跟我學習啊。而且一旦拜師,終生不能反悔。”
“知道知道,背叛師門,會受到懲罰的。這些電視裏都講過。”
老頭笑了笑:“好,你知道就行。我就收下你了。”
嚴尉聽了以後直接跪在地上向老頭磕了一個頭,雙手抱拳叫了一聲:“師傅。”
“我姓方,名叫方恒。你可以叫我師傅,也可以叫我方師傅,這個沒關係。你既然認了我這個師傅,那我以後就好好教你。對你沒有別的要求,認真學就可以了。”
“那是要每天來嗎?”
“你們村子的大人對西山有禁忌,不需要每天都來。這樣吧,每周末來我這裏一次就可以了。記住,不論學什麽都不能半途而廢,這個世上沒有捷徑可走,哪怕真有秘籍做不到持之以恒,也一樣什麽都學不會。”
“明白。”
“你叫什麽?”
“嚴尉。”
“嚴尉。嚴家的人個個精明,能有你這樣一個孩子,算他們祖宗積德了。你今天先回去吧,我什麽都沒有準備,明天再來,我就開始正式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