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見路在家翻箱倒櫃找木工工具。父親動手能力很強,儲藏室裏工具齊全,還堆滿了各種木料。材料和工具都有了,李見路為秋千的樣式發愁了。他當然見過秋千,可是憑借記憶裏的秋千是肯定什麽也做不出來的,他需要找樣式。縣裏有公園,還有網吧,可是今天來回一趟縣裏已經來不及,他隻能等著明早再去。李見路坐立不安起來,他想用最快的速度把秋千搭好,賈贇坐在他做的秋千上在花園歡快**秋千的樣子浮現在他的腦中,他竟等不到明天。

這時候李見路突然記起來小時候他在奶奶的房間裏見到過一張照片,年輕時候的奶奶坐在秋千上,穿著連衣裙,頭上還戴了一個花環。奶奶今天去趕集了,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想到這裏,李見路偷偷進了奶奶的房間,如果找到那張照片,今天就能開始做秋千。

李見路上次見到照片的地方應該是奶奶的梳妝台。他看梳妝台上麵空空的,都是些女人用的梳子發夾。李見路走過去打開了抽屜,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經過奶奶的允許私自動了奶奶的東西。李見路望了一眼窗外,他有些心虛。這時候院子裏靜悄悄的,李見路打開抽屜,那張照片就在抽屜裏。

抽屜裏的照片很多,都是以前的老照片。李見路似乎忘了自己隻想找到這一張照片,他把一把照片拿在手裏,一張一張仔細看了起來。母親在他出生就過世了,除了掛在牆上的遺像,他從未在家裏見過關於母親的其他東西。這堆照片中有父親和母親的結婚照,還有幾張他們戀愛時的照片。李見路聽父親提過,母親也是這個村子裏的人,她是個孤兒。李見路的外婆是曲家爺爺的親妹妹,算起來,他和曲秋靈是有些血緣關係的。

照片裏的父母都是年輕的模樣,李見路長得像父親,他看著父親的照片,知道自己長大後也基本會是這個樣子,到那個時候他身邊也會有個姑娘。母親算不上是個美女,可是樣貌端莊,皮膚看起來很白皙。李見路腦中又浮現賈贇的影子,他會心一笑,換了下一張照片繼續看。爺爺奶奶年輕的時候都像是讀書人,身上穿的衣服很有那個年代的特征,都是軍裝,奶奶多數時候都是紮了兩個小辮子。

李見路看完照片,隻拿出奶奶那張秋千照,他準備把這張照片借用幾天,做好了秋千後再偷偷給奶奶放回來。抽屜底部一個有年代的日記本引起了李見路的注意。他知道這是他絕對不應該動的東西,可是心底一個聲音告訴他,打開這個本子。李見路還是被好奇心打敗了,他拿出了本子。

這是一本日記本,滿滿記了很多日記,李見路沒有時間全部看完,隻翻閱了其中幾篇日記:

1963年3月5日

方老師真好,把他最得意的女學生介紹給了我。

1963年12月17日

今天我和小娟結婚了,方老師給我們做的證婚人。以後的人生不再孤單了。方老師說要帶我發財,那個古董我看了,年代不詳,這種工藝我從未見過。我相信方老師。

1964年3月1日

我和小娟的房子終於搭好了。方老師說這邛崍山風水好,明年出生的孩子,尤其是3月份,會大富大貴。小嚴若是明年也能生出寶寶,說不定可以結個親家。

1964年4月2日

小娟懷孕了。看日子,孩子應該2月出生,趕不上3月的好日子了。不過無所謂,不求大富大貴,一輩子平平安安才是福。

李見路正讀著日記,院子門響了,他趕緊把本子放回去抽屜,慌忙從奶奶房間出來,拿了一個抹布裝作在客廳打掃衛生。是父親回來了,父親拍拍身上的泥土,在院子裏洗腳換鞋。李見路出去院子跟父親說:“爸,賈贇讓我給她做個秋千,恐怕這事兒需要您幫忙。”

“好啊,賈家對咱們這麽好,這次別問人家要錢了。他家那個大院子放個秋千最合適了。這事好說,家裏木料工具都有,回頭我幫你簡單畫個設計圖。秋千做起來容易,主要是安裝,別摔著人,安全第一。”

“那您願意幫我就行了,我進屋畫圖,畫好了你看看。”

“行。你奶奶快回來了,我一會兒去村頭接接她,每次趕集都不會少買了東西。”

“哎,知道了。”李見路嘴上說知道,卻進屋把門關起來,拿了筆和紙畫起了秋千草圖。奶奶被父親接了回來,果然買了很多東西。李見路從窗戶上看見奶奶,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這簡直是兩個人。現在的奶奶一副農婦的模樣,那還有半點兒文藝的模樣。李見路這才又想起來剛才看見的日記,日記裏提到的小娟是奶奶,她是一個姓方的老師的學生,在老師的介紹下,奶奶認識了爺爺。爺爺一心想著跟著方老師發財,在邛崍山安了家,還打算快點兒生孩子,最好能跟嚴家做親家。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來這裏發財?奶奶在村裏住了一輩子沒見發財,不過賈家還有嚴家確實富裕了,可是也不是跟著什麽方老師發的財。父親的生日不是3月,他是1965年1月底出生的。李見路想不明白,也懶得再去動腦子想,家中長輩這麽迷信,連生個孩子還要算日子。這是他覺得有些可笑的。不對,他出生的那天,全村有7個孩子出生,這日子不是算出來的吧?既然想不明白,還是繼續畫圖吧。

穀滿這個書呆子周末在家做了一件瘋狂的事情,他給曲秋靈寫了一封情書。穀家書多,穀滿好容易找到幾本言情小說,他學著書中主人公的口氣,還抄了幾個漂亮句子,認認真真寫出了人生第一封情書。

周一他特意沒有坐曲家的車去學校,而是跟著嚴尉一早就到校了。穀滿偷偷把情書塞到曲秋靈的桌子裏,然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坐在那裏背書。曲秋靈看見了信,拿出來左看右看不知道誰放在這裏的。她小心翼翼打開,隻看了一眼臉就紅了。

“誰來過這裏?”曲秋靈問道。

“不知道。我來以後就沒人來了。什麽事?”穀滿裝糊塗問道。

“沒事,隨便問問。”

放學以後,曲秋靈把情書拿著跟任雪婷和賈贇一起分享。三個女孩子坐在操場等著賈家的車來接,然後大聲讀著情書:“親愛的曲秋靈,你就像是夏日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我的心房。你的笑容比夏花還要絢爛,你的眼神比冬雪還要清靈。多少個無眠之夜,我腦海中盡是你的容顏…”

“哈哈哈哈…”賈贇和任雪婷笑作一團:“他還想你想到失眠了,天天被人惦記著是什麽感覺?曲秋靈,笑死我了,這人是誰啊?也太扯了吧!”

曲秋靈兩手托腮看著她倆:“我是不是得罪誰了?我覺得我平時挺低調的啊。”

“穀滿沒看見誰放的?”賈贇問道。

“他說沒有。”

“會不會就是穀滿放的?”

“他?怎麽可能,那是個書呆子。”曲秋靈從未想過這事會是穀滿幹的。

“書呆子才能寫成這個調調啊。這要是周曉齊他會寫:曲秋靈,俺想你,你就像俺娘餐桌上的紅燒大肘子… 哈哈哈哈哈。”任雪婷學著周曉齊的聲音壓低嗓子扯了幾句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曲秋靈,我也覺得可能是穀滿幹的。”賈贇很認真地說。

曲秋靈皺起眉頭,把信塞進書包:“你們誰都別說,就當這事沒發生過。我可不想跟這個書呆子有什麽瓜葛。”

“人家上次挺仗義的。”

“他那是害怕,真要那麽容易就招了,以後我不會讓他清閑的。”

賈贇一隻手托著腮說:“可憐啊,穀滿挺好一個男孩兒,遇見你這個怪獸。”

嚴尉自從爺爺去世以後,真的把方師傅當成了爺爺的替代,準確地說,方師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爺爺更高。嚴尉中學以後變得沉默寡言起來,每天手中捧著古書念,少與同學往來。李見路不像從前那樣經常黏在嚴家,可是依然是嚴尉的好朋友。

這天李見路和嚴尉搭嚴家的車去上學,他突然想起來奶奶那本日記上的事情了。嚴尉正捧著一本古書在看,李見路湊到嚴尉跟前問道嚴尉:“嚴尉,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想不想聽?”

“你要想分享就會說給我聽,若是想守住秘密,我想聽也沒辦法撬開你的嘴。”嚴尉仍舊在看書,都沒舍得看李見路一眼。

“你真沒意思。這事還跟你家有關係呢。”

嚴尉放下手中的書,很認真對李見路講:“你說吧,我聽著呢。”

“我無意間發現爺爺以前的日記本,裏麵說咱們兩家關係很好,當年爺爺奶奶那輩人還想著要給父母輩定娃娃親,兩家要不是都生了兒子,咱們倆說不定就是親兄弟了。”

“也說不定就沒咱倆了。”

“你爺爺死那天,我聽見村裏人嚼舌根了。嚴尉,你就從來不想打聽一下祖輩人的事情嗎?我們是怎麽來到這個村子的?”

“打聽過,每次都被罵。”

“西山那個老頭到底什麽來頭?”

嚴尉有些不高興,拉著臉對李見路很嚴肅地說:“那是我師傅,不是老頭。”

“那你知道他怎麽會住在那裏的?村裏人都知道你拜了師傅,我就看你每天拿著古書看啊看,沒見你幹別的。”

“你不懂,流傳下來的書籍經典都是古文寫成,讀不懂古文就什麽也學不會,所以方師傅讓我一定要認真學古文。現在課本上那些文言文課文對你們來講艱澀難懂,對我來講就很簡單。製於方師傅怎麽會住在那裏,我也不知道。”

“你剛才說什麽?方師傅?”

“師傅叫方恒,我平時都叫他方師傅。怎麽了?”

李見路撓撓頭:“奶奶日記上提到了方老師,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重姓的人有很多。”

“你最近怎麽變得好奇心這麽強?”

李見路把書包裏的照片掏出來給嚴尉看:“你看,這是我奶奶年輕的時候,多好看。我就是突然想不明白,奶奶那個時候也算是個很摩登的人,怎麽就甘心住在這個窮鄉僻壤一輩子呢?”

“我爺爺奶奶都去世了,想問也沒得問了。”

“嚴尉,你爺爺已經去世了,他的遺物都還在吧?”

嚴尉點點頭:“在,他的房間沒動過,我爸直接把供桌擺到了房間裏。”

“你敢不敢去看看你爺爺有沒有留下以前的東西?說不定還能找到我爺爺奶奶的東西呢?”

“這有什麽不敢的?你這麽好奇,不然這樣吧。我們今天搭賈家的車早點回來,趁我家裏沒人,你來我家,咱們一起找。”

“真的?太好了。”李見路此時的興奮不僅僅是因為嚴尉的邀請,還因為有機會坐賈家的車,他終於有機會能與賈贇擠在一個空間,這對李見路來說,是件幸福的事。

穀滿今天一天都怪怪的,他在一直低著頭,不敢正視曲秋靈。曲秋靈見他的樣子就明白了朋友們的猜測可能是對的,那封情書真的是穀滿這個呆子寫的。她不想破壞兩人之間的感情,也不想穀滿浪費精力,於是找了一個課間,故意對穀滿說起了“心裏話”。曲秋靈拿了一張楊洋扮演的“張起靈”的照片給穀滿看:“你看,太帥了。”

“這人這麽冷,看著就不好接近。”穀滿評價一句。

“你懂什麽!長大後我要是嫁人就找這一款。給全世界一副冰冷的麵孔,隻把我一個人捧在手心裏當寶貝,我一定就是全世界最幸福那個人。”曲秋靈一邊說一邊兩眼冒出小星星。

穀滿再沒說什麽,低下頭看起了書。那是曆史課本,穀滿看的那頁正在講法國大革命,整整10分鍾,他都沒有翻頁。

下午放學時候賈贇家的車需要載5個孩子回家,駕駛室坐不下,幾個孩子隻能坐在貨車箱裏。賈家的貨車都是用來裝茶葉的,滿滿都是茶香,幾個孩子坐在書包上,倒是沒有抱怨。嚴尉還在看他的古書,路上一句話也沒講。李見路今天也是沉默,雙手規矩放在膝蓋上,一直看著對麵車外的風景。他對麵坐的就是賈贇,李見路不敢正視賈贇,隻是在看風景的時候“偶然”會用眼神撇到賈贇。三個女孩子坐在車裏一路嘴巴沒有停下,從明星到星座,從指甲油到辣條聊天的範圍涉及到方方麵麵。李見路聽著有些佩服她們,同樣是生活在小山村,她們怎麽什麽都懂?

任雪婷突然問了一句嚴尉:“哎,嚴尉。你拜師都學了什麽東西啊?”

“什麽都學。”

“你在看什麽書?”賈贇問道。

“《星學大成》明朝的書。”嚴尉回答。

“星學?你信12星座?” 曲秋靈驚訝叫了一聲,幾個女孩兒眼睛齊刷刷看向嚴尉。

“中國的占星學,七政四餘,裏麵也有十二宮和二十八星宿。”

“你這麽厲害!”幾個女孩兒完全被嚴尉一句話折服了。李見路有些看不明白,她們口中嚴尉不是一直是個冷麵書呆子嗎?怎麽因為一本書就厲害了?

“我還沒看明白,師傅對我現階段的要求是把書讀懂。”嚴尉很謙虛說道。

“你師傅這麽厲害?”

“師傅當年跟我們說過,我們幾個跟他都有師徒緣分。你們把這事回去就忘了。”

“周曉齊很認真要拜師來著,沒被他媽打死。”任雪婷說。

“是啊,我們家人都不讓我們隨便去西山。你爺爺去世了就沒人管你了。”賈贇也對西山的老人產生了一絲好奇。

“不過,也幸虧周曉齊沒拜師,這麽天天讀古文,他的性格估計受不了,已經背叛師門了。”任雪婷一句話引起了其他人一致讚同。

“我們就不拜師了,你好好學,然後我們有什麽事去找你就行了。以後說不定還能給我家當顧問呢。”曲秋靈的小算盤又打了起來。

“嚴尉的師傅看來挺靠譜的,嚴尉整天王西山跑也沒見有什麽危險。大人為什麽不讓我們去西山呢?”賈贇問了一句。

“我也懷疑過,但是一開口就會被罵。”李見路接過話茬。

“嚴尉,你去問問師傅好嗎?我想,咱們可不可以找一天再去見見他?”曲秋靈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

“你嫌嚴尉不夠水平給你當顧問,主意打到人家師傅頭上了吧?”賈贇說了一句玩笑話,惹得曲秋靈有些不高興,她認真回答說:“不是說我們都有師徒緣分嗎?可以提前做個考察。”

“你們不怕被家裏打?”嚴尉笑著說。

“所以要偷偷的嘛。”曲秋靈一臉認真,嚴尉有些不好意思拒絕。

“我問問師傅吧。”

“太好了,刺激!”曲秋靈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