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這些天也像瘋子一樣四處轉悠,企圖尋找新的獵物,又像被人踢了幾腳,汪汪地叫幾聲,傷痛過後又忘了疼,悠閑自在地過他的日子。
在那禁欲的年代,多少人活著,愛情死了,情欲卻貪婪地四處流竄。秋風的婚姻死了,他從不回家,也不想離婚,離婚就斷了他往上爬的路。然而,他又活著一顆貪色的心,尤其是對他日思夜想的美人。他認為,白靈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人是天仙,可以使人遺恨千古,又可以讓人遙想千年。不是流行這樣一句話,愛江山更愛美人!
秋風愛美人更愛江山,美人隻能滿足他的貪色欲,江山才能滿足他苦心經營的權利欲。他玩權術,玩女色,對同事目空一切,對上司則奴顏婢膝。
清桂在公社機關挨打的那一幕,秋風認為是清桂犯上作亂,是衝擊政府,但秋風不想把事情搞大,以免壞了自己的好事,毀了自己的前程。
秋風在日思夜想,怎樣才能讓羊乖乖地送到狼的口中,而不要玩狼刁羊的遊戲呢?
對於白靈回城的事,秋風認為隻是自己股掌之間的事。他可以讓她們高高興興地回城,也能讓她們哭哭啼啼地待在鄉下,隨時都可以說出上千條理由。這就是政策的伸縮性和辦事的寬嚴度,完全由掌權的人去操作,完全可以憑個人的感情、個人的好惡辦事。
秋風認為,凡是急著辦的事,就要緩辦,這樣才會有人求你,有人買你的賬,記住你的情。輕鬆得到的東西卻不是珍貴的,苦苦追求和尋覓的東西,才是最有價值的。這就是他的官場謀事之道。
秋風也在日思夜想,我精通權利運作的軌跡,也會體貼女人那點情感,但為什麽得不到白靈呢?他無法理解白靈這樣的女人,便將自己與清桂進行比較,無論權利、金錢、長相,自己都比那個土老冒強,為什麽自己苦苦追求,卻屢屢受挫,那女人真是不開竅!
秋風又認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看來不得不與這種女人玩玩欲擒故縱的遊戲。秋風準備放長線釣大魚,把釣竿甩出去,等魚昏昏欲睡了才來咬勾。
這幾天,他既不去苦竹坳,也不提白靈回城的事。他手上有幾張回城的表,但不是誰想得就能得到的,他在看臉色,猜心情,哪條美人魚先咬鉤,看哪個送禮重一些。秋風會經營、會謀劃,他要把自己想得到的和所要的一切,都能得到手。
魚兒總會咬勾。麥子這些天也在冥思苦想,怎麽去接近秋風書記,怎樣才能讓媽早日回城?
麥子對回城也有一種強烈的欲望,認為回城才能得到新生。她不願意在鄉下過著度日如年的日子。
麥子等不到書生的書信,多次想去書生學校問問他,為什麽這麽無情無義?麥子弄不明白,一個人生活在城裏,就會喜新厭舊,另覓新歡嗎?麥子對這種男人算是看透了,想跟這樣的男人一刀兩斷,免得成家以後,他仍去另尋新歡,自己受苦、受累、受折磨,還讓孩子受牽連。麥子真切地感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城。
麥子找到秋風書記,他正在那間辦公室兼臥室的房子裏。公社機關二十來個人,大部分人已下鄉。公社機關權利可大了,什麽招工、招幹呀,參軍、遷移戶口呀,等等,都有指標,這些指標就掌握在書記手裏。公社的印章也掌握在書記的手裏,就吊在褲頭上。有人開玩笑,書記想給誰蓋章,隻要將褲頭一撩,對方把蓋章的紙貼在屁股上,書記腿一抬,叭的一聲,就把章蓋好了。
麥子這次去見秋風,背上還背著書包,臉紅得發燙。她長這麽大了,是第一次進公社機關,也是第一次找男人辦事,不知道書記會不會給麵子。
秋風見了麥子,臉上堆滿了笑,忙上前與麥子握手:你好,你好!
秋風握著麥子的手,就像握著一個軟綿綿的饅頭,柔軟又有彈性。他盯著麥子紅紅的臉,就像狼盯著羊,怎麽也不鬆手,弄得麥子好尷尬。
麥子使勁地把手抽出來,身子往後退,秋風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忙說:麥子,你坐,你坐。
秋風給麥子倒了一杯開水,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式:麥子,你找我有什麽事?
麥子沉默了,想轉身就走,不想欠別人的人情,但一想到媽,想到媽等待回城的那種感受,便猶豫了。她知道媽是不求人的,更不會來求秋風這種人。
秋風卻一臉堆笑地說:有事就說吧,隻要我辦得到的,你盡管說,我一路給你開綠燈,即使辦不到的,我也會千方百計想辦法幫你辦,行嗎?
麥子聽了高興地說:謝謝書記,謝謝書記!
秋風盯著麥子的臉,盯著她那剛剛發育的胸部。
麥子被盯得心發慌,趕緊起身:書記很忙,我就不打擾了。
秋風迎上去,又握著麥子的手:不忙,不忙,你剛來怎麽就走呢,你說說需要我為你辦什麽事?
麥子臉上笑笑,心裏害怕極了,又使勁地抽出自己的手說:書記,讓我們娘倆回城吧,謝謝你了。我還要趕回學校上課,明年就要高考了。
秋風無奈地望著麥子走了,癡呆地站在那裏,眼睛仍死死地盯著麥子,盯著麥子遠去的背影。
麥子哼著小曲回到家裏。媽感到有點奇怪,女兒好久沒這麽開心了。隻要女兒開心,媽就快樂,白靈不由得一掃愁雲。但她仍有些懷疑,女兒有什麽高興的事,是不是收到書生的信了,是考試成績得了高分,還是另有什麽喜事?
白靈忍不住問女兒:麥子,你有什麽喜事,能不能告訴媽?
女兒止住笑。她想,八字還沒一撇,等有了結果再告訴媽,給媽一個驚喜。麥子笑而不答。
媽對女兒的興奮既高興又驚奇,還有一些擔心。她對女兒說:麥子,你是媽的心頭肉,媽指望你成才,指望你能跟書生哥一樣,有大出息。
麥子的臉一下就變了,沒等媽說完,砰地關上門。
白靈見麥子關了門,急忙對女兒說:是不是書生有什麽對不起你?到底有什麽事讓你這麽興奮?快告訴媽,媽給你參謀參謀。
媽,你別煩人好不好?
白靈覺得奇怪,麥兒剛才還那麽高興,怎麽一下就變了,真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她還隻有十七歲,她的世界應該是童話般的世界呀!
麥子時喜時憂,無時無刻都在盼著回城的好消息,一想到媽很快就能回城,就蹦得老高。她想象著,媽會有多開心,多高興。麥子也獨自憂,獨自愁,至今仍不見書生一言片語的回信,這種等不來、盼不到的痛苦,如同一塊傷疤,揭它就心疼,不如不揭。
她在苦苦等著回城的消息,書記不是說了嗎,能辦到的絕對幫她辦,不能辦到的千方百計想辦法變通也去辦,回城的事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可現在仍泥牛入海,她又不能對媽講,不想讓媽知道,也不想讓媽經受這種煎熬。
在麥子眼中,書記是最有權的,可以左右全公社甚至全區人的一切,誰不敬他三分。書記應該講話算數的,應該是說一不二的,他不會欺騙一個孩子的。
麥子的焦慮與不安日日增長。她等不住了,無期限的等待是一種煎熬,她覺得日子特別長。
麥子又跑到公社機關,躡手躡腳地走進書記的辦公室。秋風見到麥子,就像注射了一支強心劑,突然變得興奮,急忙站起來:麥子,你來了,你終於來了!他走到麥子身邊,用手摸摸她的頭,又摸摸她的臉。他的眼珠子停止不動了。
麥子羞澀地低著頭。
秋風讚不絕口:瓷娃娃,真正的瓷娃娃,多膩手,你比你媽還漂亮。
麥子說:我媽才是大美人呢!
秋風說:你是美人生出來的,你更優秀,真的更優秀。
麥子關心的是娘倆回城的事,問:書記,你答應讓我們回城,這事辦得怎麽樣了?
秋風說:機關人來人往,我們找個地方說說,中午我請你吃飯。
麥子一再推辭。
秋風不高興了,說:我請你吃飯,你不給我麵子?
麥子想著能讓媽早點回城,於是點了點頭。
秋風高興了,忙說:你先到下街的春風飯店去,我就去,就去!
麥子找到了春風飯店,街不長,抽一支煙的時間就可以從上街走到下街。春風飯店卻鶴立雞群,燈紅酒綠。
麥子走到飯店門口就止住了腳步,這是飯店兼旅店,一個少女跟一個大男人在此相會,誰知秋風安得什麽心,麥子不禁有些害怕。
秋風邁進了飯店,店家的女主人滿麵春風地迎了出來,似乎書記給她照顧過不少生意。她一把拉住麥子的手,連聲說:歡迎,歡迎!
麥子跟著上了樓梯,當她看到一溜的客房,便轉身往樓下跑。
店主說:小姑娘,沒關係,樓上清靜,上來吧,上來吧!
麥子朝一樓的坐位走去,她坐在那兒,無論秋風和店主怎麽說,怎麽勸,就是不上樓。
秋風沒辦法,隻好下樓,陪著笑臉說:沒想到你這個小姑娘還蠻老練的。
麥子低頭不語。
秋風說:你和你媽回城的事我一直記在心上,還要等等,待時機成熟,我們正在研究。
麥子還小,不懂時機成熟的內涵,也不懂研究研究的學問,更不曉得這些潛台詞所包含的容量。她急忙問:那還要等多久?
秋風說:順當的話,可能快些,不順當的話,就不曉得等多久!
麥子急了:我爸死後,媽像變了一個人,總是哭,天天以淚洗臉,我這個做女兒的不知道怎樣去安慰她,怎麽樣才能幫她。
乖孩子,你不是在幫她嗎?你媽是一個倔強的女人,她辦不到的事,你能幫她辦到,你就很有能耐!
麥子說:我有什麽能耐,還得感謝書記的幫忙。
行,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書記站起來,又去拉麥子的手,樓上說話方便,這兒人來人往的。
麥子的臉一下紅到耳朵根,仍坐著不動。
秋風隻好又坐下來,關切地問:馬上就要高考了,你的成績一定很好吧!
麥子仍低著頭,不敢看書記的眼睛,抿著嘴說:這麽多煩惱的事,我坐在教室上課,就想著我媽,而且揮之不去,成績能好到哪兒去?
沒關係,條條大道通羅馬,成才的路多的是,你想不想招幹?
招幹?招幹是幹什麽?麥子天真地問。
招幹就是讓你當國家幹部,像我一樣,多風光!秋風炫耀著。
我不行!
怎麽不行,你這麽漂亮,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塊招牌,誰能比得上?
當幹部隻要漂亮就行?
對,我兒子就招為國家幹部了,要多風光有多風光。讀完大學還得等分工,招為國家幹部就有工作,就有工資,神氣不神氣?
當然神氣呀!
秋風從口袋拿出早已準備的照片,遞給麥子:這是我兒子,你看他是不是帥氣、神氣?
麥子看了一眼那張英俊臉蛋的照片,就遞給了書記。
秋風關切地問:你今年多大了?
麥子低著頭:快十八了。
秋風說:喲,我兒子二十歲,正好,就當我的兒媳婦吧!我做夢都想有你這樣的好媳婦。
麥子兩行淚珠突然滾下來。為了掩飾窘態,麥子站起來走進了廁所。
秋風也跟進了男廁所,想去聽聽少女拉尿的聲音,卻聽到麥子的哭泣聲,然後聽到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
秋風按捺不住,掏出那東西,將尿拉得嘩嘩地響。
麥子走出廁所,秋風給她遞了一張手紙,看到麥子那紅紅的眼睛,知道觸動了麥子的心事,卻故意裝做糊塗。
你有什麽心疼的事?
我心疼的事可多呢!
能不能說出來聽聽,我為你排憂解難。
有些事,不是你權力範圍能解決的。
對!女孩子的事讓男人去猜,那是猜不出來的。書生去上大學,給你來信了吧?
麥子一聽,哇──地大聲哭了。
秋風走過去,一手摸著麥子的頭,一手替她擦眼淚,然後將她的頭轉向自己。
麥子聞到男人的氣息,聽到男人的喘息,就想起了書生,想到了草堆裏、月光下,書生和她手拉著手……
麥子突然推開秋風,轉身跑出了飯店。
秋風傻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你……
店主跑出去追,麥子瘋狂地跑……
清桂這些天也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沉默寡言了。他每晚做惡夢,夢中常常喊著白靈的名字,老婆被驚醒了,又氣又恨。春娥就與他在夢中對話,親昵地用手指撫弄著老公。
清桂在夢中說:你的手多瓷、多軟,我好愛你!
春娥說:你愛我什麽?
清桂情意綿綿地:我愛你長得漂亮……
春娥再也聽不下去了,一腳將男人踹下了床。男人從夢中醒來,驚慌地跪在老婆麵前,連聲說:對不起,老婆,我是在做夢!
春娥揪著他的耳朵,捏著他的臉皮,氣憤地罵道:你還要臉不!你真不是人,是個畜生!我哪點對你不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是什麽熊樣,沒有我,你哪有今天?不知足的東西,滾開!
春娥突然哇哇地大哭起來,男人用雙手捂住她的嘴,哄勸著:好老婆,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你打我,罵我吧!
春娥掰開他的手,哭得更傷心,且一邊哭,一邊數:我對你這麽好,你卻想著別的女人,睡在一張**還有什麽意思?我到底哪點對你不起,你這個打靶鬼,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清桂用手捶著自己的胸脯:老婆,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你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付出了很多很多,是我忘恩負義,是我背信棄義。你別再哭了,饒了我吧,我是隊長,明天我怎麽出去,以後還怎麽做人?
春娥的哭聲又尖又嫩,一下就吵醒了全村,連公雞都拍拍翅膀打起鳴來……
春娥的哭聲由高八度降到低八度:你還想到做人,還有臉做人?可是你想過沒有,我以後怎麽做人嗎?我不漂亮嗎?年輕時,我為了不讓你當王八,曾抽過幾個男人的耳光,你曉得嗎?
清桂一把抱住老婆,也哭了。
男人有淚不輕撣,再狠心的女人看到男人哭了,恐怕也會心軟。
清桂想親親春娥,春娥卻狠狠地搧了男人兩耳光,將被子扯著全部蓋在自己身上,男人赤條條地躺在一旁……
深夜的聲音傳得又尖又細,山裏的回音擴出來就像喇叭。麥子被吵醒了,她聽到媽的哭聲,低沉無力。麥子渾身顫抖,她聽不得,也忍受不住媽的哭聲,就像哭爸時那種哀傷和淒涼。
麥子搞不清,媽為什麽又哭了?她想給媽一些安慰,想對媽說點什麽,可是說什麽呢,又能說什麽呢?一切都是未知數,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在玩什麽花樣,她年紀還小,洞察不出。
是媽想爸嗎?可她的淚水已經哭幹了,眼睛快要哭瞎了,一個人沒有眼睛,那該多慘!
白靈在哭,其實是哭自己做了同樣奇怪的夢,隻是沒有喊出來。她感到奇怪,自己怎麽會做這種夢呢?她隻感覺清桂為人好,心善麵和,肯幫人,受到那麽大的冤枉,卻一句表功的話也沒說,這男人多誠實、多實在!
白靈似乎在哭,自從來到苦竹坳,就沒少給春娥嫂子添麻煩,這次又鬧出這等笑話,太不應該了。我不能為她們家幫忙,起碼不應該添亂呀!
麥子卻不這麽想,爸的形象在媽心目中已慢慢淡化。她認為爸是一個不負責的男人,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丟下自己的老婆孩子,不留一句話,也不說一句自責的話就撒手走了。
麥子倒是很佩服清桂大伯,雖是一個農民,有時說話還有點結巴,從形象到氣質無法跟爸相比,但他是有責任心、有愛心的男人。他很同情弱者,甚至是無微不至的關懷,他做好事從不表功,老實、誠懇,待人謙和。他雖是一個農民,卻集中了農民身上的優點。他應該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他們家不應該鬧得沸沸揚揚呀!
麥子還是弄不明白,家庭這個小社會,一些社會病也會融入家庭,一個家庭的風雲變幻也會雲卷雲舒、風高浪急嗎?
白靈這些天也是昏頭昏腦的,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對不起人的事,總是譴責和檢討自己。清桂大哥是多好的一個人呀,他們家是幸福、美滿、和諧的,春娥大嫂又會體貼人。我們一家人的到來,給他們添了不少的麻煩,引起這個和諧家庭發生了戰爭。
白靈想去看看春娥大嫂,想去向大嫂講明,我和清桂大哥之間是很清白的,外麵傳的那些都是謠傳。
白靈幾次走到清桂家門口,又不自信地轉身回去了。女人太了解女人了,女人做男人的工作,也許一點就明,可女人做女人的工作,就很難溝通。同性相斥,異性相吸,何況自己還是當事人,去做嫂子的工作,弄不好還會火上澆油。但白靈轉而又想,如果不做通嫂子的工作,將會害了他們一家。
麥子去上晚自習。白靈想著春娥嫂子,在家待不住了,換上藍布細花外衣,要黑子在家守屋,關上門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在牆洞摸出鑰匙。鄉下人串門走親戚不能空手,總要拿點禮品,空手上門,會覺得臉上無光,心裏不踏實。
白靈在家翻箱倒櫃,不曉得該給春娥嫂子帶點什麽,家裏連一個雞蛋也沒有。於是,她打開自己帶回來的皮箱,這是她最不願意翻開的記憶。
男人走時,白靈打開過這個箱子,讓男人風風光光地穿了一層又一層,一共是九層。鄉下人給故去的人穿衣是有講究的,一般是三件、五件,一件不叫一件,而是叫一層,青布不叫青布,而是叫黑布。能穿七層的是富有人家,能穿九層的是官宦之身了。白靈為男人那僵硬的手腳套上九層衣服,她心安了,讓男人到極樂世界去體體麵麵活一回吧!
白靈一邊翻箱子,一邊流淚。她擦幹淚,強忍住不哭。她想給嫂子挑件好一點的衣服,春娥嫂子沒穿過一件像樣的新衣。她那豐滿的身段,最好配衣服了,穿什麽都好看。春娥嫂子也怪,喝水都不見瘦,總是保持著不胖不瘦的身材,就是缺少一點打扮。
白靈翻出一件紅衣,在手裏抖了抖,覺得這件衣服穿在嫂子身上一定會適合她的皮膚。白靈突然想起,鄉下大姑娘出嫁都不敢穿紅衣服,嫂子敢穿嗎?白靈又翻出一件白底柳絲兒碎花的衣服,往自己身上一套,走到鏡子前照照,覺得穿在嫂子身上準會襯托得更苗條。
白靈滿麵春風地敲開嫂子家的門,還沒進門,就大聲地叫一聲嫂子,這也是鄉裏人走親戚、串門的規矩,以示對主人的尊重。
開門的是清桂,顯得有點慌亂。
春娥從灶間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衣角擦手,臉上還沾著幾點黑的。
白靈又親熱地叫了一聲:嫂子,我來看看你,沒什麽可帶的,給你捎件衣服,你穿試試。
春娥搶過衣服就丟到地上,臉一下黑了下來,破口罵道:你這個狐狸精,又來騷我男人呀,外麵的閑言碎語還沒聽夠,你害得我老公挨打受傷,破壞我的家庭,還嫌不夠是吧?你滾!
白靈嚇得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麽去洗刷自己,便一再表白:嫂子,是我對不起你們一家。
春娥氣得直跺腳:你滾,曉得對不起,為什麽還來騷擾我男人?
白靈走近春娥,繼續向她賠不是,並說:嫂子,清桂大哥是清白的,我們都是清白的,你不要相信那些謠言。
春娥氣鼓鼓:我不聽信謠言,你做的那些臭事,倒是我的不對了!春娥氣得衝上去,叭──給白靈打了一個耳光。
白靈冤枉地挨了一巴掌,捂著臉發愣,萬萬沒想到嫂子會打自己。白靈是唱戲的,練過功夫,練過拳腳,出招就會傷人,但她不能對嫂子還手。
清桂衝上去,一把抓住老婆的手。
春娥急得直跳,她一邊抓男人的手,一邊罵:一對狗男女,合夥來欺侮我。我就要打掉她的騷氣,打掉她的蠢氣,你就不得了啦!
清桂又結巴了:你……你……
春娥的雙手不能從清桂手中掙脫出來,氣得邊跳邊喊:來人呀,這對狗男女害我一個人,快來人啦!
清桂怕吵得左鄰右舍不安,用手捂住老婆的嘴。
春娥就用腳踢,用口咬。
門外,村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圍著看,就像看西洋景,看哈哈鏡一樣,看他們上演的這場戲。
翌日,太陽曬屁股了,還沒聽見清桂吹哨子喊出工。村裏人覺得奇怪,覺得不自在,但又感到難得的清靜,誰也不想去打擾。
秋風走進村子,感到很奇怪,家家都關門閉戶,狗不咬,雞不叫。秋風踢開清桂家的門,看到老公老婆各擺一床,像豬一樣在**睡懶覺。他邊踢邊喊:一群懶豬,太陽出來老高了,你們還在睡,還要不要抓生產?
清桂仍不答理,秋風氣不過,把門拍得叭叭響,邊拍邊喊邊罵:死豬,聾子,裝瘋賣傻!
清桂仍不答理,轉過身去又睡。
秋風急得跺腳,又去敲二竿子、狗俫仉、福生、啞巴家的門……
這一次,秋風沒有開社員大會宣布,就撤了清桂的隊長職務,理由是傷風敗俗,流氓下流……
如果說清桂上一次撤職,村裏人還很同情,這一次被撤職,村裏人就很憎惡他了。
好事不出名,惡名傳千裏。清桂和白靈這一回真成了新聞人物,罵的、恨的、發牢騷的、講怪話的、胡編瞎造的、添油加醋的,應有盡有……
有人惋惜,多好的一個家庭,從沒絆過嘴吵過架,多好的一個老婆,裏裏外外一把手。這男人呀,就是花花腸子,總是吃著碗裏的,看著別人鍋裏的,狼心狗肺,不識好歹,有人喜歡用賤人來罵那些不守婦道的女人,可現在,賤男人也不少呀!
有人憎惡,這女人才是禍水,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特別是那種死了男人的少婦,哪能熬得住這遙遙無期的黑夜,哪能受得了這無期徒刑的寂寞,能不紅杏出牆?
也有人流口水,一個光頭,一個鄉巴佬,他怎麽會有這種豔福?這麽好的事讓他碰上,做鬼也風流,值得,值得!
丟了官的清桂,像幽靈一樣在家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女人熬不住,她怕男人餓死,怕男人想不通,怕男人去尋短見。如果清桂也像初月那樣,不就留下了兩個寡婦?
春娥第三天早上生火做飯,將飯菜做得香噴噴的,叫男人起來吃,男人不理。她用手揪著男人的肉皮,清桂不理。
春娥開口大罵:你是裝死,還是想死?
男人還是不理。
鄉下人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兩口子吵架,誰先開口說話,誰就認輸了,就矮對方一截兒。不像城裏人,兩口子吵架不計仇,爬上床,兩個人又如膠似漆了。
清桂這次真的是恨透了這個沒教養、沒肚量的女人了,沒蹤沒影的事,她卻鬧得滿城風雨,鬧得男人裏外不是人,丟盡了臉麵。
清桂對老婆不能容忍的是,人家白靈給她送衣服,是想緩解一下兩家的氣氛,她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打人家的耳光,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發哪門子火?你哪根神經不對?人家白靈多有教養,明明是被冤枉的,挨了打不還手,忍受著這份窩囊氣,情願經受這種打掉牙往肚子裏吞的痛苦。
清桂想向老婆解釋,但他又想,她會聽我的解釋嗎?搞得不好,還認為我在幫白靈說話,還會說,沒事?你怎麽不幫我打她,反倒攆著我的手幹嗎?
清桂又想去跟白靈道歉,勸她想開點,千萬別像她男人那樣想不開,幹出什麽蠢事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間和事實是最好的見證,免得跳到黃河洗不清。
白靈這些天的確感到無地自容,覺得自己沒臉見人。她不想出去,隻想在家待幾天,但她轉而又想,我沒有理由不去出工呀!她走出了家門,到了幹活的地方,她又心虛,看到別人在說笑,總認為別人是在笑自己。她低著頭幹活,一邊幹,一邊想,我是一個正派的人,走得正,行得穩,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什麽?有時她又想,自己雖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卻是一個沒有男人的寡婦,何況鬧出了這麽大的風波,唾沫星子也會淹死人,我怎麽見人啦?
白靈同樣也擔心清桂,他是好人、好心、做好事,卻受到這麽大的冤枉。他雖是七尺男兒,怎麽也經受不了兩次撤職的打擊呀!
白靈隻覺得清桂是一位好大哥,是一位好隊長,是一位熱心腸的好人,好像他從沒有什麽胡思亂想的話語,也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麵對現實,白靈又想,清桂的熱心腸卻害了自己,他挨打,兩次被撤職,他同春娥嫂子的爭吵,家裏的不和睦,都是我白靈引起的,是我連累了他。
白靈見不到清桂露麵,心裏更加難受,擔心他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的煎熬,擔心他精神上撐不住……
白靈在家坐臥不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