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在家裏幾天的清桂,坐臥不安,腿脹眼腫的。他生來就是做事的命,不做事,身上的毛病就出來了,在家再也熬不住了。
一大早爬起來就去撿狗屎、牛糞,然後去過秤,記工分。新任隊長福生是村裏的文化人,高考沒考上,又補習了兩年,還是名落孫山,隻好認命。福生還很謙虛,宣布上任就去了清桂大伯家,一是看望大伯,二是向大伯請教如何當隊長。
清桂得知福生當隊長了,非常高興,接班人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而且還是本家人,更是高興。他毫不謙虛地說:當生產隊長沒有什麽秘訣,就是自己帶頭苦幹,給社員做個好樣子,如果你自己偷懶耍滑,社員就學你的樣子,你還怎麽去幹?其次,就是要會謀劃,一個隊要有發展,要讓農民有飯吃,有衣穿;再次,就是要人和,要把大家的力量捏合到一起,喊得攏,捏得緊,寧可自己吃點虧,也不要去樹敵,懂嗎?
福生雖是似懂非懂,仍是點點頭:大伯,我懂了,我會按您說的去做,您當我的後台,若幹不了,您再來幹。
福生長得高高大大,臉白白淨淨的,不知是山裏的水養人,還是他的種好,他們這一大家族的人,沒有一個長得歪瓜咧棗的。
清桂為侄兒打氣說:“好好幹,世界是你們的,你們是早上八、九點鍾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的身上。你是苦竹坳的未來和希望呀!”
福生對著清桂深深地鞠一了躬:“謝謝大伯!你老學習毛主席語錄還運用得蠻好,佩服!”
清桂說:“我們是托毛主席的福長大的,沒有他老人家,哪有我們的今天,做人,要學會感恩。”
福生深感自愧不如謙虛地說:“大伯,你口才好,思路清,還是你來幹吧!”
清桂說:“‘孩子,這是組織上的安排,就是錯了也得服從。你就放心去幹,大膽去幹,現在就給我派工!”
福生答應了,他卻不敢給大伯派工。他說:‘大伯,你一生辛勞,好好耍幾天,享幾天清福吧!"
清桂沒活幹,又不想去聽那些閑言碎語,便提著筐,手拿撿糞的小耙子,出門撿狗屎去了。
太陽還沒露臉,霞光早已撒滿天邊。他望著田頭,不見福生的影子,也沒聽到吹哨子喊出工。他想去福生家,給福生再傳授幾招,想對侄兒講得明明白白:天一亮,你就得帶頭出工,人懶地更懶,哪來的好收成?
清桂走到半路又折回來,自知老一套已不管用了,那是做蠢事,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既然福生幹,就得放手讓他去幹。我豈能當家長,搞幕後指揮呢?
清桂想,我既然在撿狗屎,就該到養狗的地方去。他不自覺地走到白靈的窗前。他本想與白靈打一聲招呼,說一聲對不起,又怕老婆突然出現,還是算了吧,別再惹麻煩了。
清桂急忙轉身,就像是跳出疫區,生怕患上傳染病一樣地逃離。他走遠了,仍念念不舍地回頭注視著白靈家的窗戶,多想能站在她的麵前,看看她是否瘦了,會不會生病了?
清桂因沒能看到白靈的影子,心裏忐忑不安,突然又像做了錯事似的,怎麽能偷窺呢?若被人發現,豈不更沒麵子!
清桂的糞筐還是空空的,筐空著,哪像撿狗屎的?唉,隻怪自己心不在焉。
清桂身不由己地低著頭,尋找狗屎的蹤跡,心裏卻靜不下來。他在惦記著白靈母女倆,擔心她們回城的事能不能辦好。
轉悠了大半天,他仍沒離開白靈家的那個半徑。清桂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糊塗了、不清醒了?莫不是害了相思病,莫不是神經出了問題?城裏的女人是自己想的嗎?是想就能得到的嗎?何況她是一個天姿國色、聰慧過人的女人,你能追得上嗎?
清桂透過白靈家的窗紙,突然看到她的倩影,那身段,聞一聞都會生香溢津。清桂深感心生邪惡,他恨自己太不正經了,難怪老婆跟我吵跟我鬧,我已好久好久不理老婆了,老婆躺在**,不理不睬,半夜三更還叫著白靈的名字,老婆能不懷疑?自己做得太離譜了,老婆不罵你,責怪你,那老婆還是自己的老婆嗎?如果她不罵你?不責怪你,說明她心裏根本沒有你這個老公了,說句不好聽的,她就當你死了。
清桂用手扯了扯褲襠,趕快逃走,逃得越遠越好,免得再惹是非。
太陽變成一個火球,一步一步往上跳,跳得那麽有力。
清桂仍在尋找,突然發現兩隻狗正在**,母狗哼著小曲,公狗爬上背。他一下又感到驚慌,那不是公狗,倒像一隻強壯的狐狸,那黑緞子、毛絨絨的皮色,那長長的大尾巴,那動作也像狐狸,公狗哪有那麽多花樣,哪幹得那麽久、那麽出色?
清桂蹲下來,遠遠地,有滋有味地看了很久,果然是狐狸和狗,而且是一對騷狗騷狐。他想打跑這對**的畜生,這對不知羞恥的畜生。
麥子的焦慮不安是悶在心中的,回城的事沒有一點音訊,家裏又鬧出讓人生煩的風波。麥子知道媽的為人,根本不相信媽和清桂大伯之間有什麽瓜葛,也不相信村裏人傳出的風言風語。麥子看到的是媽的苦惱,聽到媽在夢中的哭聲,就寢食不安。她人在教室讀書,心卻係著媽,她擔心著媽的安危,擔心媽會不會精神失常。麥子盯著黑板,強迫自己去聽老師講課,腦子裏卻是一團亂麻,根本聽不進去。
怎麽辦?一個少女要獨自承擔這生命之重,經受這苦命的煎熬,麥子感到自己快要承受不起了,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中午放學後,麥子又來到公社機關。中午的太陽毒,公社機關沒人走動,這種安靜讓麥子感到不安,便走出了機關。她走出來心裏更不安,覺得應該去打聽一下消息,書記不是承諾過嗎?他是共產黨的書記,是人民公社的書記,他承諾的事應該兌現呀,總不能糊弄老百姓吧!
麥子邁著沉重的步伐,又走進了公社機關。
書記辦公室的門敞開著,秋風攤開手腳正在睡覺。麥子在門外一閃就縮回了頭,沒想到,秋風一個鯉魚打浪就跳了起來,向麥子招手,麥子隻好亦步亦趨地移進了秋風的房子。
秋風滿麵笑容地說:你來得正好,太好了!雙喜臨門,真是雙喜臨門,我正想去告訴你呢!
麥子也轉憂為喜,而且露出了久違的微笑。
秋風把門一關,說了聲:“麥子,你太漂亮了!”
麥子走到門邊,警惕地將門打開一半。
秋風神秘地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照片和幾張表格,又順手將門關上了,說了句:“好事要謹慎,免得事沒辦成就走漏了風聲。”
麥子覺得也對,就聽秋風的話,坐到了桌前。
大中午窗戶卻關得嚴嚴實實的,麥子想打開窗戶透透氣,秋風又說:“別,隔牆有耳,等事情辦好,就萬事大吉了。”
秋風遞上幾張照片,麥子翻了翻,毫無興趣地放在桌上。
秋風說:“我兒子已經同意了,說你太漂亮了,做夢都想娶你為妻。他好想見你一麵,心急得像貓抓,人都瘦了一圈。”
麥子仍似懂非懂毫無表情,呆呆地站在那裏。
秋風又指著兒子的照片吹噓著:“你看他印堂發亮,眼珠子放光,相書說,這是官相,有福氣,有女人緣,你看這張臉方方正正,地闊方圓,也算得上是萬裏挑一的帥哥。”
麥子站起來,秋風知趣地停住了,他拿出兩套表格。
麥子接在手裏,翻了翻,覺得沉甸甸的。
秋風就像貓捉老鼠一樣,欲擒故縱。他含情脈脈地說:“你先將表填填吧!”
麥子驚奇地望著秋風反問道:“我能當國家幹部?”
秋風故作嚴肅地說:“你看看,一份是你媽的返城登記表,一份是國家幹部錄用表。你填好表後,我到縣裏再去爭取一個名額,待到審批下來,你就是國家幹部了,也是我的兒媳了,我和你媽就成了親家。”秋風忘情地說。
麥子高興得跳起來:“真的?”
“真的,當然是真的!”秋風激動地邊說邊走過去,雙手將麥子抱起來,轉了一圈。麥子像回到了童年,又回到了父愛的懷抱,她多少年沒享受這種父愛了。
麥子從小就想當一名國家幹部,一名有權有勢、人人羨慕的幹部。麥子不想當專家,像爸一樣多窩囊,能有啥出息?麥子也不想當歌唱家,像媽一樣,台上風光,台下受欺侮。當國家幹部多風光,一呼百應,說一不二,沒人敢頂嘴,沒人不仰慕。
麥子在秋風的懷抱裏跳著、蹦著,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父親麵前撒嬌。
秋風也色迷迷地笑著,手越摟越緊,他聞到了少女的體香,不,如同白靈身上那種濃濃的體香,而且是那種沁人心脾的。傳說香妃[乾隆帝妃子]身上就有這種奇特的體香。
麥子忘記了煩惱,忘記了憂愁,像進入了童話世界,幻想著世界多麽美好,多麽迷人。幻想著自己一旦當上國家幹部,該多高興,爸在九泉之下也會笑醒。當國家幹部多神氣,多美好呀!
秋風說:“讀大學出來,隻能當個農業技術員,還要耍泥巴坨坨;讀師範大學,隻能當教書匠,吃粉筆灰;讀工科,隻能當工廠技術員,開機器,沾上滿身的油汙;唯有當國家幹部,要多風光有多風光,縣委書記是國家幹部,省委書記是國家幹部,你說他們多風光!”
麥子一時被能當國家幹部的好事給迷住了,似乎陶醉了。
秋風抱著軟綿綿、一蹦一跳的麥子,像抱著他日思夜想、苦苦追求的白靈,他愛撫著她的小臉蛋,麥子沒感到他的騷擾。麥子喝了秋風端來的那杯開水,就感到身上很熱,一種從沒有的興奮與衝動。
秋風對麥子繼續煽情:“你當了國家幹部,準能當大幹部,你長得漂亮,現在時興培養女幹部,女幹部一旦被選中,就能一步登天。到時你成了我的兒媳婦,你與我兒子成雙成對,男才女貌,我為你們在城裏買房子,添上新的家具,那時的感覺就像……”
麥子追問:“就像什麽?”
秋風不說了,他從枕頭下翻出一本被他翻爛了的《少女之心》,那種散發著男人氣味的手抄本。
秋風像進入了境界,**著一個純潔的少女,一步一步將她引入那煽情的、難以自抑的情景之中。
麥子第一次看到這種奇書,感到渾身的血在湧動,感到就像夢中出現的幻覺,而且來得更真實,仿佛就是書生貼在身邊……
秋風也像進入了夢境,吃到了他夢想中的天鵝肉。他一步一步地進行誘導著,弄得麥子處在一種幻覺中似醉非醉。秋風突然抱起她往**移,猛烈地用嘴壓向麥子的嘴,**地流著涎水。
麥子突然驚醒,用力猛蹬猛踢,哭著喊著:不行,不行,你怎麽能這樣?
秋風蓋住她的嘴,別出聲,別出聲,隔壁有人!
麥子使出渾身的力氣,掙紮著,拚命地掙紮著,然而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秋風耳語說:別出聲,別壞了好事!
麥子使出渾身的勁想爬起來,卻燥熱得一點力氣也沒有。她感到自己快要撕裂,快要死了,竟然毫無知覺了。
秋風的嘴又舔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脖子……
秋風就像一隻饞貓,用爪子扒開她的衣服,又一口含住麥子的敏感部位,麥子突然呀──地叫了一聲。
麥子蹬了一腳,用力煽了秋風一耳光。她跳起來,卻喊不出聲音。
秋風突然雙腳跪在麥子麵前,雙手抱住麥子,一把扯開了麥子的褲子。
麥子反抗著、掙紮著,她用力咬住秋風的胳膊,死勁地撕咬,那畜生就像頭瘋牛,拴緊她,折磨她。
麥子突然尖叫一聲,就失去了知覺……
秋風像一頭貪婪的老牛,撫慰著身邊的嫩草……
當麥子醒來時,感到下身很疼痛,用手一摸,鮮紅鮮紅的血……
她想哭,想喊。她突然感到渾身冰涼,像死神在張牙舞爪,像從天堂墜入了地獄,惡魔睜目怒視著她,抓她……
麥子又昏死過去了。昏死過去的麥子仍是那麽嫵媚。秋風那畜生又爬在她的身上,麥子抓起身邊的煙灰缸重重地向他的頭上砸去。
麥子慌亂地穿上衣服,衝出了公社機關大門。
麥子突然覺得眼睛發黑,莊嚴肅穆的機關變得恐怖陰森,就像一座魔鬼城。麥子衝出機關大門時,遇到一位似曾相識的人,一位她害怕見到的人。
麥子沒命地逃,害怕被魔爪抓住。她越跑越瘋。一頭亂發在瘋狂地擺動……
老牛響著一路牛鈴聲,哞──地長吼適宜小牛進欄,就像一家人,多麽親切、多麽溫馨。沒有了牛牯的騷擾,它們似乎更體貼、更和諧。
晚霞褪盡,暮色塗上了西邊天。
白靈還在焦急地等著女兒,她將飯菜在鍋裏熱了又熱,又在門外盼了又盼,女兒還沒回來。怎麽還不回來呢?女兒長大了,似乎懂事又似乎不懂事。她有什麽心事都悶在心裏,當媽的也摸不清,弄不明。當媽的想問問,既怕她不高興,又怕影響她的學業。白靈不知道書生來沒來信,她也不知道麥子會擅自去找秋風,更不知道會惹出什麽麻煩來。
白靈擔驚、受怕的是女兒越來越漂亮,多像她爸的臉模子,那嫩娃娃一樣的鵝蛋臉,那長長的柳葉眉,那紅撲撲的櫻桃小嘴,多精細的優化組合。美人啦,真正的美人。想著自己的女兒,白靈有幾分激動,然而又有些許不安。女兒大了,是爬前程,長麵子的時候了,也是惹是非生禍端的時候了。是禍是福,當媽的惦記最重,也最擔心。人生禍福,不是她一個人的,而是一家人的。白靈頑強地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家。
白靈走出了村口。四周是黑黝黝的山,夜霧擁著她,撒落在苦竹坳發出點點的燈火,又在月霧裏若隱若現。
白靈心事沉沉的,她焦急地望著通往村外的那條山道,焦躁地等待著女兒的出現……
麥子跑著跑著,突然跑不動了。身邊正是苦竹河的一條分支,平時上學,小河在唱歌,日夜奔騰不息地唱著那首古老的歌,現在卻覺得小河在戲弄她、嘲笑她。
麥子糊裏糊塗,不知道轉了多久,走到河邊,她想一路走下去,走入泥潭,像爸那樣,一了百了,無憂無慮,再過二十年後就變成一個男身,一個長得帥氣的男人。她再也不想做女人了,做女人多煩惱,多慪氣,多沒出息,多受欺侮呀!
麥子向河裏走去,腳下的水已淹到脖子,她竟全然不顧。一個浪花打來,一條魚悠然自得地遊近,她像突然醒了。
醒了的麥子比不醒的麥子更可怕,揪住自己的頭發使勁地扯,用手在自己身上使勁地抓,使勁地擰,似乎沒有一點知覺。她哭著、喊著,她哭爸喊媽,哭天喊地。
一隻夜鳥在近處騰地飛起,發出一聲鳴叫,就像遭遇強暴,受到侮辱。另一隻鳥窮追不舍,撲到一起,卻在一起嚶嚶鳴鳴,尋歡作樂了。
麥子拖著沉重的身子上了岸,她突然感到自己還不能死,人畢竟不是動物。自己還有媽,她想讓媽痛痛快快地活著,讓媽活得精彩。她要讓自己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不然就無法告慰九泉之下的爸了。
麥子突然又跳到河裏,她脫下衣物,任河水嘩嘩地在身上撫摸,任河水在身上瘋狂地肆虐。她想洗去身上的贓物,洗掉恥辱。
夜鳥淒慘地尖叫一聲,嚇得麥子踉踉蹌蹌地往家走,她用手梳理著頭發,強迫自己振作精神,她不想讓媽看出半點破綻,更不能讓媽精神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