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風,恍然吹開了苦竹坳的萬千花樹,山裏山外,一派山花爛漫。農民就像迎接第二次解放,把包幹到戶炒作得沸沸揚揚。他們抓鬮,他們斤斤計較丈量著土地,好像這次分的土地永遠就是自己的了。

農民對土地的情感,對土地的眷念,對獲取土地的渴望,是世世代代的追求,如今土地又歸並到自己名下,他們能不興奮嗎?

清桂忍受了無事可做的痛苦,忍受了兩口子做事無話可說的寂寞。說來也怪,農民不用起早摸黑,不用天天在田裏泡,也不用天天晚上上夜校,卻可以騰出時間去逛街,走人家。土地也爭氣,給每家每戶奉獻的糧食,讓人都吃不完。

清桂在村前村後轉悠,老婆再忙再累也不去幫個忙。自從白靈走後,他就像丟了魂,成天心不在焉,胡思亂想……

古語說得好,溫飽思**欲,饑餓起盜心。這話倒也靈驗,一個鄉巴佬,一個有了空閑的農民,在衣食無憂之後,他惦記最多的、思慮過多的、想得過多的,的確都是白靈母女倆。不過,清桂還不敢去想女人的細節。他是擔心她們的安全,擔心她們的處境,擔心她們怎麽過日子。

清桂有時也罵自己,沒出息的東西,不能拯救一對落難的女人,還胡思亂想。他很想進城,但進城得找個理由呀!農村體製改革,人民公社一夜就消亡了,公社改為鄉,大隊改為村,生產隊改為村民小組。清桂當個組長,既不需要開會,也不需要去縣上買什麽,油鹽醬醋在村裏的代銷點都有。他有時也想偷偷地去,偷偷地回,但紙終歸包不住火,去縣城四十多裏,一天來回絕對不行,總不能在野外過夜吧。人過留影,鳥過留聲。一個活人走縣城,多少雙眼睛盯著,尤其是他這種有點花邊傳聞的男人,能躲得過老婆,躲得過村裏人的眼睛?

清桂有時也想,自己的胡思亂想是不是流氓,那些年代抓流氓不就是抓精神病嗎?但他又想,廣播裏不是天天喊思想解放嗎?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連想都不敢想,還變什麽人?一個人連想的權力都沒有,還談什麽營造環境?想,應該不犯罪。

清桂不敢進城,不是不敢想,是覺得對不起老婆,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春娥的確是個好老婆。清桂吃了飯,連碗都不洗,老婆從不說個不字。

春娥忙裏忙外,忙上忙下,田裏地裏的事她都幹,喂豬喂雞也是把好手,村裏誰也比不過她。就在抓投機倒把的年頭,她也偷偷去販賣一點辣椒、茄子,還被抓去遊過街。她在自留地裏種出一人高的煙葉,然後加工成煙絲,拿到街上去賣錢,她被抓去遊街,當作投機倒把分子,走資本主義的黑典型。在那年代,若沒有清桂這頂隊長的烏紗帽,不整得家破人亡才怪呢!

春娥如今更瘋了,在家養了公豬、豬婆、豬崽崽一大溜,還把白靈曾經住過的兩間房子改作豬舍。

清桂倒也樂意,還時不時提個潲桶去喂喂豬。他盯著白嫩的小豬出神,有時卻傻呆呆的。

春娥管不住男人在想什麽,每個晚上要剁豬菜,還要煮潲,哪有時間去顧及男人的思緒。豬養多了,她改用喂生食,將一桶桶的飼料拌好,倒在豬吃的食槽裏,讓豬們去爭、去搶。

豬呢,喂熟食,還挑三揀四,一頭豬得喂一、二年。春娥愛豬,勝過愛自己,有時自己不吃,也要把那份飯菜倒給豬吃。豬不見領情,也不見搖尾巴。春娥改為喂生食,豬們隻嗷嗷叫了兩天,就一個個爭著、搶著吃,看見它們一天天長膘,一頭頭油光發亮、膘肥體壯。

在豬群中,最逞強的是那頭公豬,湘南人叫豬郎子。它什麽都逞強,占著豬槽,霸著不出槽,不歇口,誰也拱不開它。它還耀武揚威,吃飽了,喝足了,打著響鼻。公豬也洋洋得意,其他的小豬一頭頭抓去鬮了,鬼喊鬼叫的,唯有它躲過了這場劫難,也唯有它雄起了。

豬郎子嗷嗷的叫聲是獨有的,它的叫聲宏亮、有力,也帶著侵略性,它一叫,其它豬們都要停住口,盯它幾眼,有的還自覺地讓開。豬郎子吃食也有幾分獨特,不搖頭擺尾,也不旁顧左右,大口大口地吃。

在女人堆裏長大的寶玉似乎過早地成熟,在豬婆的嗷嗷聲中長大的豬郎子也過早用嘴哄著豬婆的屁股,玩起了捉迷藏的把戲。

清桂仔細欣賞了豬郎子**的全過程,他看到那些豬婆追逐豬郎倌,而豬郎倌則挑了一頭長得白嫩、大眼、小嘴、體長、屁股大的豬,玩開了他的第一次。他們嘴對嘴地哼哼,用嘴拱著對方的屁股,似乎也不嫌騷。

清桂臉紅了,臉紅了也看,他欣賞豬郎子的雄性,欣賞豬郎子的豔福。

清桂到野外磨蹭了半天,思緒如麻,越理越亂。他回到家,看到老婆在弄豬食,拿著耙子一攪一拌,那麽有力,那麽有節奏。

他盯著老婆,突然發現她失去了以前的白嫩,而且不如以前苗條。她累了,辛苦了,怎麽還長胖了呢?長胖的女人似乎喝水也胖。老婆也開始節食,以前是沒東西吃,她不吃,現在是糧食吃不完了,她不能吃。變女人多難,變女人多累,尤其是變農村女人更難。

清桂遊手好閑了,閑得無聊時也找自己的女人出氣,找她練練功夫,而且越練越有癮。不過,他練功時,不是看老婆,而是在想著他的意中人,想著朝思暮想的那個城裏美人。

豬郎子也練了一身好功夫,把欄裏一頭頭母豬的肚子搞大了。

最早的那頭肥母豬下崽了,春娥為它抱來幹草,讓她靜靜地躺著。豬生崽不像女人那樣大喊大叫,也沒有那麽多的驕傲。土話說,女人生崽像生豬崽崽一樣,一生一溜。這豬婆生產,不見陣痛,不見喊叫,就一頭、一頭溜下來了,春娥一頭一頭地接,一手接下十二頭,十二頭豬崽崽睜開惺忪的眼睛,一拱一拱的,多有趣。

春娥別提多高興了,不是為自己的成就高興,而是為豬郎子高興,為豬婆們高興。她們這麽厲害,一生一大溜,這是生錢呀。在農村,養一頭母豬就是一個銀行。養雞生蛋隻能掙個油鹽錢,養豬多了真有成就感,光聽豬叫也感到精神振奮。殺豬時,村裏誰不知,哪個不曉,誰家的豬長得膘肥體壯,誰不知道根根葉葉呢?當數票子時,一雙雙眼睛都盯著,一張一張幫著數,多有自豪感。

春娥養豬的美名一下傳遍了方圓幾十裏,傳到隔壁鄰縣。清桂家的豬郎子也一下揚了名,一下抖開了威風,來登門掛號的,一個接一個,都想讓他們家的豬郎子去一展雄風,生一窩良種。

農民對生良種豬的欲望似乎比生良種人還強盛。盡管政府已倡導計劃生育,而且提倡生一個最好,兩個多了,也提倡男人、女人結紮,但一個個都鬼喊鬼叫的,還躲躲藏藏,沒幾個願意去的,他們就要一個接一個地生。農民也就那麽一點娛樂活動,天一黑就上床,男人女人抱到一起,就是玩出個歪瓜裂棗,他們也願意養著、護著,尤其是隻生女沒生崽的,就算生下十個,也要躲著生個鋤頭把。

在鄉下人眼裏,清桂就是個良種,別看他曾經大字不識一個,討的老婆還嫩,生的崽也帥氣,還會讀書。清桂也有女人緣,他家養的豬也特別發,尤其是那頭豬郎子,更成了傳奇的良種。

就因為這頭良種公豬,清桂有了一門好職業,叫配種師。他趕著豬郎子走村串戶,進東家出西家,一家家都把他和他的豬郎子當新郎倌待,吃香的,喝辣的,生怕怠慢了他。

那年頭大力發展養豬,各家各戶一齊上,豬郎公也有招架不住的時候。當豬郎子不行的時候,清桂還得扶它上馬,幫助完成任務。清桂見怪不怪,第一次扶著豬郎子去做那事,也臉紅,而且臉紅得像豬肝,看的人也臉澀澀的,尤其是姑娘,既想看又不好意思去看,用手遮眼,那五根手指卻是散開的。

清桂每天收了新鮮,又揣回一兜兜的票子,想不收,別人還不高興。清桂悠哉樂哉,忙開了他的事業,卻無法熄滅胡思亂想……

當胡思亂想中的書生突然接到麥子的信,得知麥子母女倆已回城。他拿著信在寢室裏蹦著、跳著,像得了神經病,高喊著:我收到信,收到麥子的信了!

同學們搶著看書生的信,搶著與他分享幸福與快樂。在書生痛苦、憂愁的時候,他們為書生製造快樂,還時不時製造假喜訊,讓書生神魂顛倒。

有人翻出書生枕頭下的美人照,嚷著叫他買喜糖,卻發現書生臉上突然晴轉多雲,烏雲慢慢急驟,黑得出水。

沸騰的寢室一下子罩上烏雲,同學們去搶他的信,書生黑著臉,發出帶笑的哭聲,弄得誰也不敢跟他開玩笑,誰也無法笑。

以笑的方式哭,比以淚洗麵還讓人可怕。

書生氣匆匆地跑老師那兒去了。回來收拾幾樣洗漱用品,又匆匆往火車站趕。同學們不敢多問,也怕觸動他傷心的神經。

書生是全年級的學習尖子,在報刊上發表了不少文章。他受人寵、受人捧,大家的喜怒哀樂自然也圍著他轉。

同學們目送哐啷哐啷的火車駛出車站,書生還在向他們揮手……

書生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青山、綠水,想著蜿蜒曲折的苦竹河,心頭有一種無法抑製的衝動,一種在夢中曾經有過的興奮,一種在夢中沒有過的悲憫。

書生下車就坐上摩托,找到曾與麥子來過的劇團院子。他一問麥子,一切傻了眼。他找到白靈,阿姨似乎很冷靜。阿姨,麥子哪裏去了?

白靈抱著書生高興得直流淚,書生感到一種久違的母愛。書生也哭了,男人的哭,雖不像女人那樣傷感,那樣喊出來的哭,男人的哭是在心裏流淚。

麥子哪裏去了?書生有些擔心,是麥子眼界高了,還是另有所愛,不想見他?書生從信中讀出了幾分傷感,幾分對人生的冷漠,弄得書生多了幾分擔憂。

白靈也感到疑惑,麥子平日離不開媽這個軸心,媽也怕麥子再有什麽三長兩短。麥子也怪,明明想書生想瘋了,接到書生的信激動得睡不著覺,吃不好飯。當書生千裏迢迢趕回來,她卻不見了蹤影,她會到哪裏去呢?

書生像瘋了一樣,跑到大街,跑到西門橋,跑向培元塔,又跑到縣一中,尋尋覓覓,到處都找不到麥子的蹤影。麥子藏到哪裏去了,為什麽要躲著我呢?

書生又跑向他們曾去過的稻田、菜地,隻見地裏的辣椒長得大大的、紅紅的。他想起麥子與他一同躺在田墈上看太陽,一同蹲在電影院門外的台階上聽電影。

麥子確實是在躲著、藏著,看到書生坐在摩托車上,風塵仆仆地趕,就有意地躲開了。她想書生想瘋了,想得神魂顛倒,想得死去活來。多少個夜晚,她在夢中哭醒;多少趟來回,她去追著鄉郵員要信、討信,追著鄉郵員為她找信;又是多少次躺在母親懷裏,母親為她描繪未來的幸福藍圖。可是,當美夢幻滅,當幸福成為泡影,麥子又有多少次想到死,她想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以死來與命運抗爭。

麥子啊麥子,她多少次怨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那麽單純,那麽軟弱可欺?為了委屈求全,為了母親進城,為了不丟麵子,竟還與那畜生的兒子結婚!麥子仍夢想與書生圓夢,期盼命運的轉機。

麥子啊麥子,你還算有點血性,敢於走自己的路,哪怕碰得頭破血流!

當夢中情人,當千呼萬喚的書生出現在眼前,你不是為他尋尋覓覓、東尋西找、茶飯不思、坐臥難安嗎,麥子,你怎麽不見他呢?

麥子啊麥子,你是那麽剛強,為何又那麽軟弱?你是那麽專一,為何又那般絕情?當青梅竹馬的人,當想了幾年的人近在咫尺,你竟然躲躲藏藏,你熬得住相思的痛苦,受得起這般折磨?

麥子啊麥子,你就不能勇敢點,勇敢地承認錯誤,勇敢地說出自己的不是,勇敢地麵對生活,勇敢去接受他的愛戀或者是他的遺棄?

麥子也很糊塗,糊塗得不想把自己的想法跟任何人說,哪怕是自己的母親。她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麥子想,與其遭人冷眼,不如自己關緊門,不再讓別人傷害自己。

麥子看到書生東找西找,看到書生在南街、在西門橋、在稻田、在菜地裏找,她尾隨在書生身後。書生快,她快;書生慢,她慢。

書生找不到麥子,心裏也是亂麻一團。找人的人比被找的人更難熬。他一個男子漢,在街上像個醉漢,像個癲子,走路歪歪斜斜,目光左顧右盼,女人看到有幾分害怕,有的還躲開他,他能不悲哀,能不傷感?

白靈也著急,她搞不清、弄不明,麥子為什麽有意躲著、藏著,為什麽不願見書生?她會躲到哪兒去了?她有地方躲嗎?

書生突然看到爸了,揉揉眼,細瞧瞧,果然是爸。爸怎麽牽著豬郎子?竟然大搖大擺地從西門橋過來。

白靈也看清了,是清桂牽著豬郎子走來,他仍是那麽高大英俊,不像鄉下人走碎步,也不像鄉下人那樣低頭走路。他大踏步地走著,牽著豬郎子就像牽著一匹白馬,驕傲地向她走過來。

白靈在想,自己該不該躲?是躲開還是勇敢地迎上去?

城裏人像看西洋景一樣盯著清桂,盯著兩個怪物。

豬郎子雄赳赳、氣昂昂地大踏步走來,看到漂亮女人也會跟著哼哼,還會嗷嗷地低吟幾聲。豬郎子也是個**,進了城也不檢點,管它什麽規矩,管它什麽紅綠燈,它沒有這個概念,它的眼中似乎隻有漂亮女人。

清桂進城少了一份畏縮,袋裏兜了一把的票子,這給他平添了幾分底氣。清桂天天趕著豬郎子在外配種,神氣慣了,比他當隊長還神氣,大人跟,小孩追,還有大姑娘盯著瞧,配種師也是一份神奇的職業。

清桂不知怎麽走到城裏來的,四十多裏路,人和豬一步步地丈量,得丈量多久?他仿佛是早上出來的,中飯沒吃,竟然忘了今天的配種任務,忘了幾家的預約,就這樣丈量到縣城來了。到縣城幹什麽,是配種?城裏人要配豬種幹什麽,哪怕是良種,就是豬八戒那形象,人們也認為是好吃懶做、隻會花心的和尚。

豬郎子確也花心,走了這麽遠的路,它並不覺得累,竟然還嗷嗷叫著東張西望,盯著花裙子出神。

清桂花心嗎?自己也說不清楚。他來城裏幹嗎?自己也不明白。他是走錯了路,還是想白靈了?他竟然牽著豬郎子進城了,也不知道這趟進城究竟是幹什麽?

清桂就是想白靈了,惦記著母女倆,不知道她們住得怎麽樣,不知道她們有沒有錢用,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快樂,還想不想回苦竹坳?清桂偷偷積存了一把票子,一天用手摸無數次,生怕丟了、飛了。

清桂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進城來了。

清桂和豬郎子大踏步地走過西門橋,橋下玩水的男人和女人們都盯著豬郎子。豬郎子也停下腳步,注視著橋下的風景,注視著男人和女人們的打鬧和嬉水。

清桂給豬郎子踢了一腳:畜生,這女人也是你看的?

豬郎子失態似地向前走,清桂卻偷偷注視橋下的風景。豬郎子聽不到主人的腳步,又掉頭往回走。豬不會說話,似乎也罵:畜生,這女人是你看的嗎?

清桂自知失態,匆匆往前趕,與迎麵而來的白靈和書生碰上了。

白靈早已注視清桂和他的豬郎子,心裏不由嘻嘻發笑。她搞不清,清桂大哥為什麽牽著豬郎子進城?

書生早盯上爸了,雖不明白爸牽著豬郎子進城幹什麽,但心裏明白,爸一定想著白靈阿姨,一定是來看白靈阿姨的。

清桂摸摸長出茸茸小草一樣的腦殼,臉上紅紅的,他說:是你們?怎麽這樣巧。

是嗎?我們來接你呢!白靈說。

是呀,我也感到奇怪,怎麽在這裏碰上我爸?巧合,真的是巧合。書生說。

豬郎子盯著他們,嗷嗷低哼幾聲,算是打個招呼。

白靈用手摸摸油光發亮、膘肥體壯的豬郎子,不由得誇了一句:這豬郎子怎麽也像你?

清桂笑著:我哪有他那種豔福?

白靈臉紅了:看把你給美的!

清桂也想趁機開幾句玩笑,看到兒子一臉嚴肅的樣子,就收斂了,兒子還是向著他媽的。他也很久不見兒子了,卻讓兒子撞上了,雖沒做什麽越軌的事,畢竟讓兒子看出了破綻,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清桂叉開話題:喲,麥子呢?你沒跟麥子在一起?麥子有什麽事?

白靈說:沒什麽事,這孩子不知去哪裏了,我們也找了很久。放心吧,她不會出事,一定到哪玩去了。白靈說得很輕巧。

沒事就好!清桂極力開導。

他們一同折回西門橋。晚霞塗上西門橋,落霞與餘暉灑在橋下,波光中閃動著金色的、綠色的彩線。橋下嬉水的男男女女,笑鬧喧天。

麥子一定不會走大街,說不定就在郊外玩。白靈說。

郊外的田野,牧歸的老牛踏著碎步,哞——地叫了一聲。豬郎子也回應地嗷嗷叫了幾聲。

菜農在一片霞輝中摘著辣椒、茄子,摘著長長的豆角,摘著嫩嫩的空心菜。他們摘了菜就往淤桶裏裝。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早上用淤桶挑一擔菜進城叫賣。賣完菜,就沿街喊:收小淤、大淤——小淤、大淤都要噢!小淤就是小便,大淤就是大便。當時,城裏還沒通自來水,清早和傍晚,一家家都到河裏擔水。城裏也很少有公共廁所,尿就尿在小便桶裏,清早趁菜農上門叫賣,可以討價還價賣一、兩毛錢。

菜農倒也樂個高興,看到女人、姑娘們提著裝小便的器皿出來,聞到一股騷味,就像聞到城裏人那股騷氣。

郊區菜農也吃國家糧,城裏居民每月27斤糧,下半年還要搭紅薯。菜農一個月35斤,還有45斤的。鄉下漂亮的姑娘嫁不了城裏人,就千方百計嫁給菜農。嫁個菜農也可享受城裏人的風光。

菜農也嫉妒城裏人,城裏女人長得漂亮,城裏男人遊手好閑,哪怕是傻瓜,是殘疾,也可找到漂亮的鄉下姑娘,為的就是轉個城市戶口。

城裏人吃菜卻可憐,用淤桶裝的菜也吃。菜農將菜一把把擺在地上,還散發著一股騷味,但也不得不買。

菜農賣完菜,收上一擔小淤、大淤,就往菜地擔。他們在菜地挖了坑,讓大淤、小淤在那發酵,然後加水稀釋,澆在菜葉上。蔬菜長得青翠如滴,天天摘菜、賣菜,天天看城裏女人,比城裏人還要風光。

麵對一片青青的菜地,麵對一地的餘輝,清桂等人卻無心欣賞,無心陶醉,而是一臉的憂愁。

麥子──你在哪裏?

遠山將書生的聲音擴大:麥子──你在哪裏?

麥兒──你在哪裏?媽找你呢──遠山將白靈的聲音播回,搖搖曳曳,就像鄉下人在喊魂。

麥子──你在哪裏呀!清桂的喊聲卻帶著哭腔,他清楚,這孩子一定是怕丟臉麵,怕見書生。她不敢麵對現實,經不住打擊呀!

麥子──你在哪裏?

清桂與白靈相互看了一眼,他們怕失態,怕傷書生的心,也怕惹出什麽事端來。這時候,豬郎子也非常懂事地嗷嗷叫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