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感到肚子餓了,他一天沒吃東西。清桂和他的豬郎子自然也感到餓了,特別是豬郎子餓得嗷嗷直叫。他們都餓了一天,能經得起食物的**?能不餓得慌嗎?

清桂領著他們進了餐飲店,對服務員喊道:小姐,點菜!

那時叫小姐還很時髦,小姐很有智慧,小姐也很會把握賺錢的機遇。後來人們稱呼三陪女為小姐,女孩子都怕被人叫小姐。

小姐拖著長裙,豬郎子嗷嗷低吟地嗅著。美女小姐尖叫一聲,幾個男人聽到豬叫,都跑了出來,嚎叫著:去,去,去!這裏又不是豬場,怎麽把豬往這裏趕呢? 你們走吧,我們這裏不接待豬!

清桂一拳砸在桌上,另一手拎著那人的衣領:‘你嘴巴幹淨點行不,你才是豬呢!"

店裏的夥計們立時慌亂地叫著、喊著:‘快,快來人呀,有流氓打人了!"

清桂雙目圓睜怒視著說:‘你們出口傷人,還說我打人,世上哪有這種歪理,老子就教訓教訓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

白靈嚇得一直勸清桂說:‘算了,算了,放了他吧!"

清桂看見一群人都向他衝來,有人拿著鏟子、掃把。清桂隨即飛起一腳,叭──叭──踢倒一個。

櫃台一位靚女走出來說:‘夥計們,算了吧,看來這和尚也不是吃素的。"

‘你爸才是流氓,你爺才是和尚呢?"清桂一臉的怒氣。

‘你不是和尚?怎麽這麽大火氣?"女人陰著臉說道。

‘他是畜生,還是人?怎麽出口就傷人?"書生壯著膽子說。

‘他怎麽傷你了?"靚女生氣地反問了一句。

‘你問他吧?"清桂說。

那人還爬在地上,手撐著腰,唉喲唉喲喊著疼。

清桂說:‘他說店裏不接待豬,我們是豬嗎?"

‘沒說你是豬呀,你不是牽著豬來了嗎?"靚女竭力地狡辯著。

‘你說話幹淨點,行不?"

‘我怎麽說話不幹淨了?"

‘你再強詞奪理?"

‘你還敢打人?"

‘就打你又能怎樣?"

靚女立時少了一份氣焰,她也感到自己說話沾潲。她怕將事情鬧大,也怕吃啞巴虧,便說‘:你說怎麽辦吧?"

清桂從兜裏掏出錢,砸在桌子上:‘爺們不要你招待,你招待一下這頭豬就行了。"

那時有錢的人並不多,有錢就是爺,就有神氣。那靚女自然低了三分:好,好,好!‘夥計們,快把豬招待好!"

清桂一聽又來氣了:‘你再說話就帶潲?小心教訓你!"

女人自知說錯話了:‘好,好,好!是我說錯了行嗎?"

菜上桌了,而且來得還快,分量也足。世道就這麽怪:講理的怕了無賴的,無賴的怕了胡來的,胡來的也怕霸蠻的。當人欺人的時候,再軟弱的人也會逼得強硬起來。

豬郎子美美地吃著殘羹剩飯,那時,城裏人還不時興養狗,豬就有了那份狗的嬌氣。豬嗷嗷地哼著小調,藐視一切地向主人踱來。

清桂他們走出門,大堂裏響起砸碗的聲音,叭──又是一個。

清桂回頭瞪了一眼,那幾個家夥在嘟囔著、罵著。清桂曉得是衝自己發氣,恨不得衝進去,再教訓他們一頓。

清桂牽著豬郎子在街上走著,豬郎子似乎也失去了白天的雄風,無心欣賞街上的花裙子、長褲子,也許是累了,也許知道城裏不是它的世界。

白靈故意拉開距離,低著頭,不敢麵對一雙雙戳來的眼神,也沒必要惹起路人的猜測與懷疑。她拖著碎步,企圖發現麥子的影子。

麥子,你為什麽突然失蹤?白靈越想越怕,怕麥子想不開,怕麥子得神經病,怕麥子有個三長兩短。麥子回城之前還無憂無慮,現在回城了,該高興了,怎麽卻反複無常了?

白靈把一切苦難、仇恨壓在心裏,她企圖用開心和愛心喚醒女兒,盡可能讓臉上寫滿笑意,盡可能不讓女兒看出破綻。

書生從信中隱隱約約讀出麥子的傷感,他弄不明白麥子為什麽要躲開,為什麽要逃避?人在艱難的時候總是心存幻想,幻想世界是平的,世道是公的,幻想美夢就會成真,隻要不是大禍臨頭,誰都不願意麵對災禍與痛苦。

本來不長的街道怎麽變得這麽長?本來還好的心情怎麽變得這麽糟?書生似乎不敢麵對現實,他不敢問麥子曾發生過什麽事,不敢問麥子為什麽玩失蹤。書生從老爸和白靈阿姨的臉上似乎讀出了什麽,他們不敢談論麥子,也不敢問是否收到了麥子的信。

走過解放路,走過南正街,書生又想起外公、外婆。路過外公的家門口,書生看了爸一眼,爸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仿佛生怕被人逮住似的。書生卻大搖大擺地走過外公的家門口,希望外公發現,如今自己是大學生了,多少也給外公臉上貼了金。

他們走過西門橋,回到解放路,還是沒發現麥子的影子。他們不敢喊,也沒人問,有誰曉得麥子是誰?

清桂和他的豬郎子走了一天。豬不是狗,豬是好吃貪睡的,走不動了,縱是打他也會賴皮,不信你試試?

街上擠滿電影散場與進場的人,清桂牽著豬郎子一路走來又走過去,已經夠惹眼的。豬郎子實在走不動了,清桂選了個屋角,蹲下來為豬郎子抓癢,豬郎子聽話地倒在他的腳邊。清桂在暗處眯縫著眼,他企圖逮住麥子的蹤跡。

書生勸白靈阿姨回去休息。白靈說;‘找不到麥子,我哪有心思休息?"

他們就這樣等著、熬著。書生和白靈蹲在電影院的台階上,上百雙眼睛在他們臉上掃來讀去。清桂和他的豬郎子卻在暗處,除了豬郎子的鼾聲,誰也沒有在乎他們的存在。

他們仍在熬著、等著。麥子,你在哪裏?

麥子在哪裏,她自己也說不清,腦袋糊裏糊塗。

這些天,麥子剛走出陰影,找了份事做,不想讓自己吃閑飯。她想讓自己開心一點,充實一點,讓苦和累衝淡心頭的酸楚。

麥子在一家私人飲食店打工,店主是一位領導的司機,來頭大得很,生意也紅火,特別是水魚宴。水魚可以做出十幾種花樣,吃了還想吃。水魚館的美名一下就傳開了。

麥子就在水魚店端盤子,倒水,端茶,更瘋長了這家店子的生意。小店有這麽一位美人,而且是端盤子的服務員,誰不想去看一眼,老板的營業額一下子就猛漲了好幾倍。

老板把麥子當成了搖錢樹,麥子就遭殃了。一天,店裏的豪華包廂迎來了一位大腹便便的人,一開口就點麥子,安排麥子坐在他身邊陪酒。麥子隻做端盤子、倒水的事,她坐在那人身邊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又不行。別人喝酒行拳猜酒令,她隻是盯著。別人要麥子喝酒,胖子接過酒杯就飲,他不讓對方欺負麥子,好像麥子就是他的私有財產。

胖子和一個瘦子都喝醉了酒,兩人就爭風吃醋。胖子憐香惜玉,偷偷給麥子倒了一杯白開水,端到麥子麵前,眯了眯眼,對麥子說:‘你喝下這杯酒,明天就跟我走!"

麥子正在猶豫,瘦子搶過麥子手中的杯子一飲而盡。

胖子來氣了,冷笑一聲,‘倒上一杯酒,"他對麥子訓斥道:‘喝!"

胖子盯著麥子,麥子心裏發怵,杯子叭──地掉在地上。

胖子一下黑了臉,狠狠罵了一句。

瘦子將麥子一把拽到自己身邊。胖子怒氣衝衝地衝到門外。

老板慌忙衝上去,雙手合十給胖子賠禮:‘請領導海涵,大人不計小人過,對不起,對不起!"

店主將胖子安排進另一包廂,叫服務員從瘦子身邊叫出麥子。店主親自給麥子倒了一杯酒,叫麥子向胖子賠不是。

店主對麥子說:‘這是我的領導,瘦子隻是一個老板,一個色鬼。你端酒給領導賠個禮,道個歉,請領導海涵!"

麥子端起酒就往口裏倒,也不說什麽。

店主生氣地說:‘你啞巴了?"

麥子僵硬地站著,她不想說違心的話。

胖子說:‘好了,好了!人家一位姑娘有什麽錯,錯就錯在那家夥想與我爭風吃醋。"

胖子見麥子仍站著,對店主說:‘好了,你去吧!"

店主出去了。胖子走到麥子麵前,色眯眯地說:‘多漂亮、多水靈的姑娘,讓你受驚了,對不起!"

麥子仍無表情。胖子說:‘坐下吧,我們坐下聊聊,行嗎?"

麥子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胖子抱著麥子往自己的身上坐,然後用手去摸麥子的臉:‘多嫩,多鮮多清秀呀!"

麥子麵目僵硬著、怒視著。胖子以為麥子好欺辱,一邊說,嘴就吻上了麥子的臉。

麥子騰地站起,順手給那胖子打了一巴掌罵道;‘畜生!"然後就衝到門外。

店主見胖子一副狼狽相,忙衝出去。麥子沒命似地逃,像瘋了一般沒命地逃……

店主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把逮住了麥子,抓住她的頭發就拽著走,一邊拽還一邊罵道:‘不識好歹,想逃,老子不揍扁你才怪!"

麥子一邊掙紮,一邊喊:救命呀,救命──

喊聲驚醒了剛眯上眼的清桂,清桂一個箭步衝上去。叭──叭──就給那家夥打了兩拳,又狠狠地踢了幾腳。那家夥哎喲哎喲地叫喊:;‘饒命!饒命!"

清桂一邊踢一邊罵:‘臭流氓,你敢在大街上欺辱一個弱女子。踢死你,臭流氓!"

那家夥哎喲喲──哎喲喲地喊叫,‘爺,求你饒了我!不是欺辱,她是我店裏打工的!"

清桂又狠狠地踢上兩腳,還說;‘不是欺辱,你滾!滾!"

那家夥瞪了一眼光頭,以為遇上少林和尚,嚇得沒命地逃跑了。

姑娘爬起來,喊了一聲:‘大伯,你怎麽在這裏?"

清桂也看清了,急忙扶起麥子:‘麥子,怎麽是你?告訴大伯,那流氓為什麽欺辱你?"

麥子哭了,她哭得好傷心。

書生和白靈也聽出了麥子的哭聲,急忙衝過來。

麥子看一眼書生,抱住媽,傷心地哭,哭得好傷感,哭得好揪心……

當一聲炸雷在頭頂炸開,當一切掩飾都成了虛幻,真的承受不了打擊的是書生。他捶胸頓足,卻不敢嚎啕大哭。他的憤怒,隻能悶著、壓著,不能讓城裏人,特別是不能讓院子裏的人看出破綻。

人,往往就是捧紅踩黑,喜權貴,羨金錢,愛虛榮,國人這種劣根性似乎越演越烈。

當悲劇已經上演,當厄運已經降臨,書生可以選擇逃避。人不能在感覺中、在虛幻中過日子,不能撐著麵子過日子,書生應該選擇逃避。

麥子仍躲避書生,不敢麵對,不敢啟齒,不敢看書生的眼睛,更不敢麵對人生的命運。她不想隱瞞,不想做假,更不想讓書生難為。麥子讓媽傳話:‘讓書生死了那個心吧,讓他回學校!"

書生該怎麽表白呢?說愛麥子,這話有點勉強,也有點違心,他沒有想好,能不能再愛下去,能不能還有**,書生心裏沒底,也沒有信心。書生選擇逃避嗎?他又做不到,書生腦殼裏一直裝著麥子,他也知道麥子深愛著自己。他能逃避嗎,能一走了之嗎?在這種打擊麵前,再豁達大度的男人,也會萬分糾結。

書生沒有勇氣麵對,沒有勇氣去表白,他怕見到麥子,怕麥子撞牆跳窗。他知道女人們更愛麵子。尤其是麥子這種女孩文化不高的,最怕被人碰的是傷口。

書生看到這一切,又無法承受打擊。他拽住爸的手,對爸說:‘一個大男人,不能頂天立地,不能讓他們過好的生活,不能讓她們安身樂業,而讓她們去遭受苦難,承受痛苦,我還做一個男人幹什麽?"

清桂勸道:‘你還是學生呀,你的任務就是完成學業,安身才能立命。老爸求你了,你回學校去吧,現在就走!"

書生說:‘我不走,我不想讀書了!"

白靈走過來,摸著書生的頭:‘傻孩子,你不讀書,就能拯救我們母女嗎?"

能!書生盯著白靈。

‘不能,麥子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願看到你這種沒有骨氣的小男人!"白靈說。

‘我沒有骨氣,我是小男人嗎?我有一身好體魄,我有知識,有愛心,她縱是一塊落難的石頭,我也可以暖熱她,也能憑我的本事暖熱你們的心?"書生激動地喊著。

‘能,能!我相信你的能量,也相信你的愛心,你為一個女人中途輟學,難道不是半途而廢?你怎麽去光宗耀祖,怎麽贏取女孩的心,你能讓麥子欠你一世的情?讓她低頭過一輩子?"白靈加重了語氣。

‘不,我就是為了讓你們抬頭走路,不再受欺淩!"書生振振有詞。

‘孩子,你想錯了。要想拯救一個人,先得拯救她的心。麥子是個要強、自信的女孩,她不是為了讓我早日回城,不是為了挑起這個家的重擔,她不會遭遇這種罪。放心走吧,麥子靦腆、害羞,她一時還不敢麵對你,你就安心走吧,去學校好好讀書,我們母女不會有事的。"

‘我能走嗎?你們連個房子也沒有住的,人生的安全都受到威脅,我能走嗎?"

麥子來了脾氣:‘你不走,我走!"

書生拖住往外衝的麥子:‘別走!"書生一把抱住了麥子,想用溫情去感化她。

麥子掙開書生,板著臉說:‘過去的麥子已經死了,你走吧!"

書生著急地說:‘怎麽能說傻話,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麥子,是我永遠的麥子,你曉得我多麽愛你,多麽想你嗎?"

清桂和白靈看到書生抱著麥子,知趣地走開了。

當書生把嘴湊上去,想吻吻麥子,想親她,想抱她,麥子卻毫無表情。書生頓時失去了勇氣,失去了熱情,他眯上眼,用嘴堵住了麥子的嘴。

麥子極力躲閃,掙紮著,暴跳地站起來,用手煽了書生一巴掌。

書生捂住火辣辣的臉,他感到威風掃地,感到無地自容。

麥子感到出手太重,也覺得這一巴掌打得違心,但她不想認錯,就是為了讓他忘情絕戀。

書生沒想到打是情罵是愛,隻是覺得這個女孩瘋了。不瘋,她能去扇他的嘴巴子,扇錯了,能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嗎?

書生抓起自己的挎包衝了出去,他不想再去麵對一個瘋女孩。

清桂去追喊著:‘回來,回來!"

白靈喊著:‘受了傷的孩子,讓他走吧,讓他痛痛快快哭一場!哭出來,也許比悶在心裏要好。"

書生走了。

麥子哭了。她在心裏哭,一聲一聲地抽泣。

清桂也潸然落淚。

白靈沒哭,而是笑著說:‘好!別哭了,讓貓去哭老鼠吧!我們還得過日子,哭,隻能是軟弱,是逃避。哭能解決了問題嗎?起來——不願受苦的人們——白靈情不自禁哼起了《國際歌》。"

麥子不哭了。清桂也擦幹了眼淚。他們一同唱起了《國際歌》。

清桂把“要為女人們而鬥爭”唱得特別響亮。

白靈和麥子盯著他,然後情不自禁地牽著他的手,清桂突然顯得那麽自豪,那麽充滿朝氣,他又哼起了苦竹坳改了詞的《國際歌》:

‘雄起──雄起──

要為女人們而鬥爭!‘

清桂告別白靈和麥子,帶著那脈脈的溫情,牽著豬郎子,邁著方步,昂首挺胸,哼著他的《國際歌》,在通往苦竹坳的路上走著。

白靈走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種迷茫、空虛又襲上心頭。她感到一種底氣不足,也感到一種生活的無奈。

回了城,家被人占了;回了城,她的演藝事業仍無人問津;回了城,她找人、求人,有些人會用怪怪的眼光看她,作為女人,她該有多難受?

白靈從廣播裏聽到了落實政策的事,也打聽到了縣裏有個落實政策辦,她為自己寫了一份要求落實被侵占房產的報告。

縣委落實政策辦公室剛從縣委大院遷出來,就在縣委圍牆邊的一棟小樓辦公,那裏門庭若市,那些瘸腳的、瞎眼的,那些年老的、年幼的,那些哭的、鬧的、喊的,都充斥在這個小樓裏。似乎人們都有各自的冤屈,似乎人人都應落實政策。說的人都很傷感,接待的人就像看門診的醫生,無法與你過多交流,也無法麵帶笑容,政策是嚴肅的,他們似乎也是一臉的嚴肅。

白靈手裏捏著報告,不知道找誰,也不知在哪裏排隊。門上掛著落實政策一室、二室、三室的牌子,她不知道找哪個室。中國人通常都是一為大,就找一室吧!

白靈老老實實排著隊,等了一個又一個。可她發現,排隊其實沒有用。有霸蠻的、不講理的,一進門就直奔到訪幹部麵前。你叫他排隊,他還不理不睬,惹急了,眼一盯,做出凶神惡煞的樣子,誰敢與他叫板?還有人大搖大擺地插隊,一個掮客領著上訪者進來,掮客將接訪幹部喊了出去,悄悄說著什麽,接訪幹部半天也不見進門。你能罵人,能發牢騷嗎?你是落實政策的,就得聽人擺布。

白靈不敢走開,走開了,就讓別人占了位置。她忍著、耐著性子等著,等了一上午,前麵還有一位,就聽到下班的響鈴聲。人們又哄哄嚷嚷地散開了,到處都是嘈嘈雜雜。

有人上前拍著接訪幹部的肩膀,笑哈哈地走進了酒家。白靈也想找一位幹部套套近乎,有人盯著她,她擠出了一點笑,卻笑得很不自然,滿臉的肌肉都很緊張。白靈匆忙躲避了那人的眼光。

白靈想中午待在那裏等著,可家裏還有女兒呀,她得回去,為女兒做飯。女兒見不到媽,如果外出,如果又惹出什麽麻煩,做媽的可怎麽辦呀?

白靈急匆匆地往家趕,做飯,吃飯,又急匆匆地向落實政策辦公室趕。沒想到,那裏比上午的人還多,似乎還來了不少鄉下人,有人背著被包,拄著拐杖,也有拉著老人來的。

白靈想回家,但哪有家可回,回去又幹什麽?她隻好調整好心態,耐心地等待,求人的事,得耐著性子,低人一等。走廊擠滿排隊的人。汗漬,身上發出的嗖味,那時放的屁也特別臭,白靈想作嘔,可她還是強忍著。有人往她身邊擠,有無聊的在她身後邊蹭來蹭去,白靈盡量縮小身子,讓自己變成一隻蝸牛。她用手背防衛著自己高高挺起的胸脯,免遭那些無聊男人的侵犯。那些臭男人卻得寸進尺,還故意擠擠擦擦。她在那個臭男人的腳上狠狠踩了一腳,那人不敢喊叫,氣得眼睛、鼻子都歪了。

白靈懷疑,是不是有人趁機混水摸魚,是不是有人做二道販子,是不是有人在做掮客,收人錢財,代人辦事,她看不出那些人有什麽明顯標記,但看清了一部分人的老練,一部分人的胡來。不然,為什麽天天有那麽多人湧來,中國人哪有那麽多的冤屈?

白靈有了踩一腳的防身術,似乎也管用。她是練過功的,這一腳下去肯定不輕。她下身不受騷擾,上身受的騷擾卻多了。有些臭男人就是膽大,還趁機伸出鹹豬手,白靈不敢罵,也不敢出手,這時,一位接訪幹部紅著臉、滿嘴是油地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嚷:‘讓一讓,讓一讓。"那些騷男人趁機往她身上貼了一下。

門一開,喲嗬一喊,白靈四麵受到騷擾,被擠得腳不能沾地,有人趁機摸她、搡她,有個無恥之徒還趁機耍流氓,她給那流氓打了一拳。

人群中仍有騷亂,白靈感到無法招架,隻得退出人群。

白靈無奈地在走廊裏踱步,想尋找一個能夠幫助自己的人。人們的眼光卻是冷冷的,她無法辨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是善良者,誰是貪色之徒?

白靈想去排隊,可是,又有那麽多人,排隊也是徒勞。她隻好等待,等待機會,等待良心發現者的出現。她在走廊裏徘徊,思緒反反複複在交鋒,這落實政策究竟有沒有用,究竟能落實多少?她想到放棄,可沒有房子住,生活怎麽維持下去呢?

白靈住在舞台上,天天經受煎熬,就像被烘曬,既受到火的烤炙,又受到人的騷擾。好在社會風氣還好,雖有人缺吃少穿,但盜賊卻不多,雖有不少人討不到老婆,不少男人遭遇性饑渴,但很少有人入室的**賊。白靈仍感到害怕,空****的禮堂,空****的窗欞,就像伸出無數空****的舌苔。她時而感到周身寒冷,時而感到渾身發抖。

白靈在女兒麵前卻裝得大義凜然,無所畏懼,還得擠出一點笑臉,還得無話找話與女兒套近乎。每天一個人要偽裝著過日子,這樣比戴上假麵具演戲還要難,比患病還難受難忍。

白靈不知道這種日子能夠維持多久,還要熬多久才能出頭,如果不是靠意誌、靠信念去支撐,她早就全身散架了。一個死了男人的女人,尤其是長得還有幾分姿色的女人,過日子多難呀!

白靈在等待,仍沒等到善良的眼神。有男人嬉皮笑臉地走近她:需要幫忙嗎?

白靈似乎找到了救星,忙說:要!

那人不像是**賊,隻是用手指打出聲響,然後伸出兩個手指。

白靈遞上自己的報告,那人倒著看了一眼,似乎並不認字,然後又伸出兩個手指。

白靈弄清了,那是要給二百塊錢,可她哪裏有錢,有錢不曉得請客,不曉得給那些幹部塞個紅包。

白靈從那人手裏搶過報告,匆忙離開。

白靈從一室走到二室,又從二室走到三室,除了那些貪婪的眼光,那些貪色的眼光,她似乎真的沒發現一種善良的眼光。

下班鈴又響了,走廊裏湧滿了人,喧喧嚷嚷的,似乎都在發著牢騷,似乎心中都有不平。

白靈隨人流走出來,回頭瞪一眼那些幹部,人人似乎道貌岸然,看不出什麽對,也看不出什麽錯,可落實政策的對與錯,處理接待的對與錯,白靈就更看不清了。

白靈第二天去,第三天去,第十天去,仍沒找到突破口。門外的知了,吱吱喳喳煩躁地叫,天氣憋悶得令人難受。白靈無法適應這種環境,多次想放棄上訪。上訪雖成了某些人的專業,上訪有掮客,同時上訪也讓不少人沾了光,發了財,還讓人升了官,但白靈不行,她承受不了這種心理壓力。

走來走去,白靈也找到了竅門。上班時接訪人群她排不上隊,下班後,她踱進了上訪室。一位中年男人看到是年輕的少婦走進來,突然眼睛放光,但外表仍是冷冷的,似乎幹部就應該有一種裝出來的威嚴。

白靈擠出笑臉:‘你好!"

‘什麽事呀!"那人不陰不陽地問。

要求落實政策。白靈遞上了報告。

那人久久地盯了一會白靈,白靈有些膽怯,但還得裝出笑臉。那人盯久了,白靈無奈怯怯地低下頭。

那人看了一會報告:‘你老公是冤死的,你怎麽知道,有檔案嗎?"

白靈低聲說:‘他是被批鬥死的,鄉下人都知道。"

‘誰證明呀!"那人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下她。

‘苦竹坳的清桂、牛牯,還有……他們都可以證明。"

‘寫證明了嗎?"那人不陰不陽,聲音也帶有侵略性。

‘沒有!"白靈如實回答。

‘沒證明,沒檔案,憑你這一紙空文,怎麽落實政策?"那人站了起來。

白靈急了,好不容易找個竅門,煮熟的鴨子又飛了,她苦等、苦盼、苦熬的這些天又白廢了。白靈說:‘求你了,看在我們無家可歸的份上,看在我們千辛萬苦上訪的份上,幫幫我們吧!我們隻要求歸還房子,屬於我們的房子。"

那人走到白靈身邊,又貪婪地盯著白靈,突然冒出一句:‘你眉眼長得好漂亮。"

白靈突然覺得有救了,凡是男人似乎都貪色,男人隻要是貪色,就沒有女人辦不成的事。

白靈忽又有一種惡心的感覺,為了生存的需要,也隻能裝出一份靦腆。

那男人用眼光挑釁她,又用手放在白靈的肩上,白靈膽怯地抖了一下,那男人笑眯眯地說:‘看來還蠻有感覺嘛!"

白靈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心裏像吃了蒼蠅,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那男人往她身邊靠,白靈就往門外退。男人也知趣,感到火候還不到,不敢過分放肆。聽到走廊有腳步聲,男人公事公辦地說:‘你去補齊材料,提回檔案,明天下班後找我,我幫你辦就行了。"

白靈感激地說:‘謝謝!"白靈走出那棟小樓,心裏又犯愁了,這材料怎麽去補齊,手續為什麽要下班後去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