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在街上遊**,像丟了魂似的無精打采。她盯著那家新開的時裝屋,看著穿製服的人在那裏出出進進,就知道中了別人的圈套,她的恨,她的冤屈伴著一股酸水湧上來,憋得兩眼冒火花。

麥子不敢走過去,她怕自己失態,怕自己控製不住,一股酸水還是從口裏噴了出來。她蹲在路邊,心酸、難過了許久。

白靈盯著女兒,上去攙住女兒,勸道:回去吧,我們再開一個店,比他們開得更豪華、更氣派,讓他們來嫉妒我們!

麥子又來了神:我們孤兒寡母的,開得起來嗎?

孤兒寡母就不能生存了,我女兒比哪個差?白靈拍著女兒的肩膀。

麥子回到家,在家天天等,天天盼,盼著好消息臨門。白靈仍把女兒視為一個孩子,不讓她一個人出門,怕她遭人暗算,怕她惹出什麽麻煩。白靈仍在外邊忙碌著,企圖尋找新的商機。

麥子幾次鬧著要跟媽出去做點事,白靈都不讓,她怕女兒情緒變壞。媽心裏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讓女兒再受欺侮,要讓她快活。白靈也經常苦悶,我能這樣陪她一輩子嗎?

白靈在街上轉悠,看到一家家店鋪開業,過去的小市民如今成了個體戶,自己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同樣是城裏人,怎麽就不給我們孤兒寡母留下一席之地呢?

白靈在街上徘徊著,一位白麵書生站在麵前,喊了一聲阿姨。

白靈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哦,是運生呀!看你高興的樣子,是不是高升了?

我當團縣委副書記了!運生自豪地說。

好呀,祝賀祝賀!白靈遲疑地問:如今流行發財靠錢開路,當官靠後台撐腰,你有後台?

有呀,我爸培養的連長如今是我們縣新來的縣長,他很牛皮呢!

你找到往上爬的竿子,那就順著爬吧!

哪裏,哪裏,做官既要有後台,也要文憑,我就是文憑差點。

文憑現在可以搞呀,住在我院子裏有一男一女,天天關在屋裏造文憑。白靈說。

那好呀,領我去搞一個行嗎?

我不去,也做不來。要文憑,你不如去讀一個,什麽黨校的、電大的、職大的,讀什麽都比弄個假的強。白靈提醒道。

幹團委這行是吃青春飯的,要上就得快,上不去,物是人非,你就得灰溜溜地下來。趁著有後台,怎不想抓住機會?

運生,你胃口還不小?

哪裏,哪裏!爸給我抹了黑,我不活出個人樣,哪對得起你和麥子!

謝謝,希望你能飛黃騰達。

麥子還好嗎,我好想她。

你還想麥子,你們不是離婚了嗎?

是我一氣之下才做了蠢事,現在還很後悔,真對不起你。運生歉意地說。

哪裏,是麥子對不起你!

麥子有什麽錯,是我爸那畜生不是人,我和我媽都恨死他了。

麥子在家閑得無事,開了個時裝屋,輝煌了幾天,就被查封關門了。唉──我們母女的好命苦呀!

阿姨,怎麽不找我幫幫你呢!

我哪曉得你風光了,哪曉得你還這麽熱心?白靈惋惜地說。

阿姨,如果麥子願意,我還想成一對,麥子不僅長得好,心腸也好。我爸那畜生落難了,她也不落井下石。我媽很疼她,總是在歎息,坑害了一位好姑娘!

你是副書記,身邊美女如雲,哪看得起一個二手貨?

阿姨,你怎麽不相信我呢?我與我爸不是一路貨,我也看不上一般的姑娘。有人說,馬屎麵上光,有的姑娘好看不中用,是繡花枕頭,有的中用,又不好看。我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想來想去,還是麥子全麵,找不出她那樣的姑娘。運生攤開手說。

你不計前嫌,不後悔?

愛一個人就會包容她的過失,過去的都過去了。我嫌她,就不會再提,況且,城裏人隻曉得麥子是我老婆,不曉得是我爸那畜生作了孽。我爸從牢裏出來,我就與他一刀兩斷。我恨死那畜生了!

你還沒找對象?

選來選去,總選不出比麥子更強的。

你是眼睛挑花了吧?

籮裏選瓜,越選越差,好女孩真的太少了。

城裏的靚女多得是。

那是花瓶,做擺設還行,沒有一個比得上麥子的。

麥子也是隻破花瓶了。

可她質地好呀 ,外秀內慧,心腸好,選女人是過日子的。

對是對,你說的可是真話?

當然是真話。媽,你回去做做麥子的工作!運生央求著。

試試看吧,不過,我那女兒好強,她認定的道,做媽的也扳不轉。

媽,不管麥子同意不同意,你是我一生的親人。不管麥子願意不願意,我都願意幫她做點事。

好,你幫她做點事吧,人心也是肉長的,她的心更需要暖熱,需要安慰。

媽,你就認下我這個兒子吧!

白靈拉住就要在大街上下跪地運生:別,別!團委書記可得注意形象。

牛牯似乎有使不完的勁,白天那麽累,連水也很少喝,晚上還有那麽大的幹勁,把床板壓得吱嘎吱嘎響。那女人也騷,把鴨棚當成了練兵場。

清桂倒在**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身邊睡著福娃,不吵也不鬧,這女孩就是乖,認誰作父,她就跟誰親,天底下好像有錢的就該認作爸。

清桂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不知什麽原因,女人也樂不起來了,還有些心煩,有些冷淡。清桂也煩了,生活本該要快樂,身邊多了這個女孩,似乎就找不到感覺,多煩呀!

春娥卻樂意,一天累得像頭牛,還要應付男人的糾纏,明顯感到體力不支。

清桂應酬少了,漸漸地,身體和精力都不行了。牛牯卻越戰越勇,那女人的**聲也無所顧忌。

牛牯在鴨棚成了主人,漸漸地,他不用人派工,什麽活都幹,而且搶著幹,清桂則空虛無聊起來。

還是福英善解人意,對嫂子說:把福娃給我們帶吧,影響你們的情緒,大哥都不高興了。

別瞎說,大哥是那種人嗎?清桂說。

對,大哥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助人為樂。春娥笑著說。

助人為樂?嫂子,你水平真高,佩服!

嫂子哪是你的對手?牛牯吃得、幹得,你把他伺候得像頭牯牛一樣,厲害,厲害!

牛牯突然闖了進來,笑著說,女人也交流心得、交流感受?

好你個牛牯,你樂個屁啊,沒有碰上這樣的好老婆,你神氣個屁!

嫂子,還是你善解人意,說到老弟的心坎上了。你把大哥也飼養得青春蓬發呀?牛牯說。

不,你大哥歎息呀,他如今是有勁無處使。我一天累的腰酸背痛,躺下就像條死狗,哪顧得上那麽多。男人啦,就是那德性,他不高興,就提不起興趣,打不起精神,對不對?

嫂子,你對男人知根知葉,知痛知癢呀!

牛牯,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嫂子年輕時,你大哥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嫂子,你現在也很年輕啊!如今還是個年輕貌美的少婦,誰比得上?福英捧場說。

老弟媳婦,人到年齡,不得不認輸,比不得你們啦!

大哥也太厲害了,罰他幾次,讓他少吃點,他就不會這麽逞強了。福英笑嗬嗬地開著玩笑。

城裏的麥子又在翻看書生的信,她每天都要翻二、三遍,讀著,讀著,眼睛就有些癡呆,有些走神,有時神采飛揚、手舞足蹈,有時則黯然神傷、心事重重。

白靈推門進來,麥子慌亂地將信往枕頭底下藏。白靈知道女兒還在想書生,而且想得癡迷,可書生找她,求她,她為什麽那樣冷淡?書生想親她一口,她竟然扇了書生一耳光,這愛情還能挽回嗎?

白靈揭開鍋蓋,看著熱了的飯菜還在,就問女兒:麥兒,你又沒吃飯?

麥子不答不理,也不問媽吃了沒有。

媽是前世欠她的,做媽的有什麽辦法,自己再苦再累,就是想死,也還得想著女兒,女兒是一生還不清的債,是要背一生的包袱。白靈這樣想,才不會不計較女兒對自己的冷漠。

白靈走到麥子身邊,拉著女兒的手,笑嘻嘻地說:運生當上縣團委副書記了,他心裏一直想著你,還想向你重新求婚呢?

麥子仍表情冷酷,似乎沒聽懂媽說什麽,也不想聽媽說這些,便獨自走開了。

白靈繼續嘮叨著:運生那孩子也不錯,早已走出了陰影,闖出了一片天地,他幹得不錯,有前途。

麥子發著脾氣:媽,您不要說了行不行,我不聽,也不想聽!

運生那孩子想幫幫你,他爸培養的人現在是我們縣的縣長。縣長是一縣之長,多大的官啊!

麥子仍無表情,而是煩躁,她用手揪住自己的頭發,似乎要揪斷,要撕裂。

白靈不說了,她知道女兒聽不得秋風的名字,一聽就惡心,一聽就發怒。白靈也不想再勸女兒,一勸就火上澆油。心靈的傷害,也許一生都無法痊愈。

白靈為女兒重新熱了飯菜,又給女兒做了一份西紅柿蛋湯,看上去紅白分明。

西紅柿,紅紅的,似乎勾起了麥子兒時的記憶。爸那時就種西紅柿,又紅又大,摘了滿滿一筐,還讓她和媽一家家去送給人家品鮮。麥子口裏流著饞涎,看到最後一個也送了人,麥子不高興了。

孩子就是這樣,不高興的事寫在臉上。媽立即看出麥子想吃西紅柿,就到地裏去摘,摘了一個大大的青色的。

麥子從母親手上接過西紅柿,高興得又蹦又跳,跑出去找書生。白靈看到麥子和書生一人咬一口,心裏甜滋滋的。

白靈給麥子裝了一碗切片的西紅柿湯,又給女兒洗了一個又紅又大的西紅柿,送給女兒:給!

麥子接過西紅柿,在手裏玩了又玩,瞧了又瞧,一口咬下去,西紅柿缺了一邊。

白靈笑著說:慢,慢點吃,還多著呢!

麥子一邊翻看菜籃裏的西紅柿,一邊咬著西紅柿,似乎又回到了童年。

麥子調整了心態,飯菜就吃得香。她隻顧吃,並不管媽吃不吃,也不說話。

白靈盯著麥子,心裏仍痛著。心病還得心去醫,白靈已經悟出了一道心理療傷的辦法。她極力逃避現實,遠離災難,不去想過去的事,而極力讓現實遠離苦海。

白靈盯著女兒,又將碗裏的一點湯倒給女兒,麥子遞給媽,媽隻好慢慢地咽著。湯也塞牙,白靈喝湯的感覺也不好受。

運生已來過幾次,在門外喊門、叫門,麥子就是不開門,裝作不認識,裝作沒聽見。運生知道麥子還在記恨他,還在恨他爸,也知道麥子心裏難受,不想見他。

運生敲門不開,鄰居探出頭來看他,怪怪的眼神,看他既不像賊,又不像盜,將門砰地關上。世上流行各自隻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運生也不想掃他人瓦上的霜,隻想過點殷實日子。

運生敲門、徘徊,再敲門,然後才慢慢地離開。他想讓麥子回頭,讓麥子站在窗前望他一眼。

運生猛一回頭,真的看到麥子站在窗前。運生高興地猛跑回去,麥子卻哐地一聲關上窗戶。

運生敲門,門不開。運生站在窗前喊著:麥子,開門,我有好事找你。

麥子再也不看他,仍在剔著她的手指,似乎想挑出一生的汙垢。

麥子,你看看這些紙條,看看這是誰簽的字,這是錢,是用不完的錢啦!麥子,開開門吧!運生央求著,聲音有些嘶啞。

麥子不看他,也不想理他,仍在細心地剔著指甲。

運生叫門不開,他躲在一邊,盯著麥子開門,盯著麥子開窗,麥子仍沒起身,仿佛又怕受騙上當似的。

運生悻悻地走開,踢得院子裏的石頭發響、發熱。他猛回頭,再不見麥子站在窗前,他有些失望,有些傷感。

運生快步走開,想盡快逃離,他想,我有什麽必要幫她呢?兩人的一紙婚書早已一刀兩斷。她有什麽可傲慢的?

運生走到院子門口,猛回頭,又看到麥子悵然地站在窗前,他想回頭,又怕遭受冷遇,那多沒麵子呀!

運生還是選擇離開,離開了,就少了很多煩惱,離開,也等於丟了一個包袱,丟了一筆心債。運生是一個心腸軟的漢子,他左思右想,卻丟不開,也舍不得。

事也湊巧,就在運生心事重重的時候,恰遇心事重重的白靈。白靈喊了一聲運生,運生這才醒過神來。

沒見到麥子,她不是心中還有你嗎?白靈將運生拉到街邊的無人處。

她不知想些什麽?不知是恨我,還是不想理我?

她態度反複無常,時冷時熱,時好時壞,心裏想的和眼裏盼的對不上號。做媽的在慢慢適應,也想讓她開心,讓她快樂。她想做點事,有事做也許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運生從衣袋裏拿出兩張紙,塞到白靈手裏,說:這是兩張批條,市場上最緊俏的,能直接賣錢,也可以炒條子。

這種玩空手道的事你也敢做?

有什麽不敢的,從上到下都在炒,怕什麽?

那就謝謝你了!

不用謝!運生一邊跑一邊說。

白靈盯著運生遠去,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啥滋味。

書生長得一表人才,品學兼優,且無陋習,不酗酒,不吸煙,身邊的女孩自然一大堆。女孩為了接近他,還得找借口,找理由,跟在他身後進教室、進圖書館,找張座位坐在對麵,靜靜地盯著他。這些事,女生似乎比男生懂得早,懂得多一些。

書生卻有些傻乎乎的,有些不近女色,不近人情。他不是不接受愛,也不是不懂愛,而是不敢去愛。大學四年,他沒要家裏寄過學費、夥食費,也沒有過好一個偷閑的假期,不是接受約稿,就是聯係打工。

書生一直封閉自己,不敢張揚,不敢奢望,也一直感到自卑,盡管他的成績,他的文章在全年級第一,但他消費不了愛情,與女生跳個舞得花錢,吃飯得花錢,就是喝杯茶也得花錢,他沒有這種底氣,即便身上有幾個錢也不敢亂用。他總想著無錢寸步難行的艱難,更難的是他心裏總是蝸居著一個人,總在將麥子與其他女生相比較。

書生也有過刻骨銘心的愛,一個長得美又有錢的女生,還是學校團委的文體部長,那楊柳細腰,那亭亭玉立的身段,那圓溜溜的大眼睛曾激動得書生夜不能寐,他們之間互傳的一張張紙條,激動的書生食不甘味,但他仍以賈府焦大怎敢妄想與林妹妹成婚的心態去冷對,以自卑而膽怯去躲避愛情,愛情鳥還能留在樹上嗎?

書生挨了麥子一耳光,曾發誓不再理麥子,發誓一輩子不見她,但他心思放不下,總在折磨著自己,說不出理由。

蝸居的書生以品學兼優、才貌兼備的優勢,被選為一個地級市的市長秘書,過上了上等人的生活,過上了別人仰慕的日子,他還會愛麥子嗎?

書生不敢去想,也沒時間去想。市長秘書除了給市長提包,還得整天陪著市長轉,起草文稿、處理信件、接待來訪,盡管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但一名農家子弟能在市長身邊,他還自卑,還封閉嗎?他身邊還缺女人嗎?

書生什麽都不缺,就是缺時間,總是忙得團團轉,總感到時間不夠用,休息不好,總是感到應酬太多。就像一名坐堂的老中醫,看門診的等著排隊的一長溜,你會感到榮耀,感到有成就感嗎?你會感到日子充實嗎?

書生在忙忙碌碌中實踐著人生的價值,尋找著做人的台階……

書生也在尋找他的愛,給麥子去了一封信,仍是石沉大海。他弄不清這女孩究竟是瘋了,還是有意逃避?

麥子讀著書生的信,臉上洋溢著笑容,洋溢著近年來少有的喜悅。信有五張紙,她一字一句地看,反反複複不知讀過多少遍。

麥子感動了,是為愛情而感動,還是為書生寬厚的情誼而感動,她說不清。麥子幾次提筆寫信,應該為書生回封信了,應該為他高興,為他祝賀。市長秘書,她不知是多大的官,但身份冠上市長,誰不敬三分?

麥子提筆寫下書生兩個字,筆頭咬了半天,寫了幾行又撕,撕了又寫,寫了又撕。麥子想,我為什麽複他的信,以什麽身份回信?他真的還在乎我,心中還有我嗎?

麥子越想越糊塗,一個市長身邊的紅人,一個百萬人口大市的市長秘書,心中還會留著我這個殘次品?他身邊還缺女人,還缺愛情?

麥子興奮了好幾天,也為那兩張批條興奮了好幾天。她沒想到那兩張既沒蓋章,又沒有交錢的條子,竟然值那麽多錢,竟然是搶手貨?

麥子數著一把把的票子,一股油墨香味、脆生生的一紮新紙票,就像數著滿心的歡喜,數著無須言表的喜悅,就像守財奴突然得到從天而降的珍寶,那種感覺是第一次品嚐到,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錢。

麥子可以拒絕運生,但不可以拒絕錢,她就是缺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就不能催生感情?

當白靈領著運生走到麥子身邊時,運生喊了一聲:麥子,你好!

運生握著麥子的手,仍是那麽軟綿綿的,像饅頭一樣有肉感。

麥子讓他握著,由冷變熱,變得濕濕的。她盯著運生,他在結婚那天穿的不就是這件西裝,留的也是三七式的大分頭。麥子盯著他那傻傻的笑,剛燃起的一種衝動又被澆滅了。

麥子對運生並不反感,媽對她的灌輸,也讓麥子對運生有了一種刮目相看的感覺。

麥子抽出手,臉上漾起傻傻的笑。

運生好久不見麥子的笑。麥子一笑嫵媚生,露出一點淺淺的酒窩。運生想抱她、親她,但他不想這麽冒失,讓擁有的一點好感又遭夭折。

運生盯著麥子,眼睛挪不開:麥子,沒有你的日子,我度日如年啦。

麥子傻傻地有些不相信:你在哄鬼,還是在騙人?

不,絕不騙你!可以剖開我的心給你看,看我是不是在騙人?

剖,你剖開呀,看看你的心是黑的,還是紅的。如果是紅的,證明你沒騙我。

運生真的進屋拿出一把菜刀,一刀剁在桌上,還信誓旦旦的:隻要你說一聲,你愛運生,我就下刀。來,你說呀!

麥子並不驚慌,也沒有刀下救人的緊張感。

運生急著說:你說呀,隻說一句,我哪怕是今天去死,也值得!

麥子似乎說不出口,她很矛盾,不相信世上真有什麽愛情。

麥子在遭受一場心靈的劫難之後,變得慢慢地成熟了,變得含蓄了,也變得越來越不可思議。她不想那麽輕率,也不想違心地說出我愛你,隻覺得自己再也經不起打擊了。

運生急了:你不愛我?

麥子不表態,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你不相信我?

麥子仍是木呆呆的:你怎麽這麽蠢,我說一聲,就相信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就高大了,你就幸福了?

運生說:隻要你相信我,相信我們的愛情,我就什麽都敢做。

我們還有愛情嗎?麥子問。

有呀!我們不是領過紅本本,不是度過洞房花燭夜?

那就是愛情,我怎麽感覺不到?

是愛情,但不是真正的愛情,我要的是你真正的愛我,愛我一生,無怨無悔,可以嗎?運生握緊了麥子的手。

失去的東西,是再也找不回來的。

不,時光可以倒回,愛情為什麽不可以重來?

人可以失去記憶,但能擁抱幻想過日子嗎?

可以,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們正處在可以大膽掙錢,大膽花錢,大膽去愛的時代。人在衣食無憂,活得無憂無慮時,還去想那些饑寒交迫的日子幹什麽,還去撿拾那些破碎的紙片兒幹什麽?運生說。

不,有人說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卻是好了傷疤心裏更痛,趕不走那種陰影,驅不開那份煩惱,我是那種沒有出息的女孩,哪值得你去愛?

麥子,你才是真正講人情味、講感情的女子,是真正值得去追求,值得去愛的人。我爸落難,你不踩他,不落井下石;我走紅,你不眼熱,沉得住氣。我看你才是真正有內涵、有氣質、有才有貌的好女子。

你別誇我了,我是那種沒出息、多愁善感的女子,是那種放不開的女子,誰會愛?

你放不開,才會不出格,才會安心地過日子。男人過日子是想找一種安定的、能激發感情,能激發男人鬥誌的女人。不管是艱難、還是狂熱的日子,真正激發我的鬥誌,激勵我往上爬的人,還是你!

麥子搖搖頭:我不相信。

麥子,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的心!運生又抓起那把菜刀。

麥子搶過刀,說:你真糊塗,你以為敢拿刀,我就會相信你,就會愛你?

你要我怎麽去愛你,要我怎樣表白?運生問。

愛是不需要表白的,愛情要靠慢慢去培養,靠真情去感化,等到有一天,我真正感到少不了你,離不開你了,那就有了愛情。

麥子,我現在時時刻刻都離不開你,時時都感覺你的存在!

那是你的感覺,我並沒有這份感覺,我能憑幾句甜言蜜語就相信你,憑幾句好話就可以失去記憶?麥子也顯得老練起來。

不,我不是甜言蜜語,絕對是真心告白,絕對是感情的自然流露,真的,我不騙你!運生搖著麥子的手。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相信你不騙我,相信你會愛我,可我不相信自己,行了吧?

運生一把抱住麥子:你真聰明,真狡猾,真可愛!

麥子推開運生:愛不是摟摟抱抱,不是讚美,不是吹捧!

運生鬆開手,仍沉浸在那種衝動,那種醉人的體香之中。運生說:我感到,摟抱也能產生愛情,產生**,產生衝動。

男人是憑衝動去找女人,女人卻是憑愛情去找感覺,我們不是一路人!

麥子,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對愛有那麽多感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是有思想的人,我是厭世的女孩,厭世的女孩值得你去愛嗎?

你不能這麽看待自己,你的能量,你的聰慧,時時讓我都感到自愧不如,感到配不上你。運生極力表白。

好了,你已表白得十分精彩了,再把自己刷得光鮮一些,就有些過頭了。找我有什麽事你說吧!麥子說。

行呀,你變了身份,我得找你匯報了?

不是,我沒要你匯報呀?

行,行!我樂意,隻要你高興就行。

有你追我、愛我,我能不高興?

運生突然走上去,偎在麥子懷裏,麥子依然喚不起**,找不到感覺。麥子突然想到了血,那紅的,流了一地的血……

運生抱緊她,慢慢往她臉上蹭,麥子突然站起來,緊張地盯著他。

運生仍傻乎乎地盯著麥子,看著她那張粉嫩的、紅紅的臉。

麥子顫抖著,用手捂住慌亂的雙眼。

運生也慌亂地手足無措,不知是摟,是抱,是怒,還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