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聽到牛牯和他女人騷情的浪叫,清桂就有一種來自心底的仇恨,就會很自然地想到白靈。初月和白靈不也是這種浪叫嗎?但那斯文得多,悅耳得多。而今白靈怎麽樣了?
春娥在撿著鴨蛋,忽見清桂在偷聽**,仿佛是在胡思亂想,心不在焉似的。春娥心中醋意頓生。
春娥走到牛牯睡的門邊,捶得竹板門叭叭響,她一邊捶,一邊喊:一對**,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濫情?
屋內停止了運動,牛牯笑哈哈地說:嫂子,風調雨順,你就不想下蛋?
春娥說:下你的騷蛋,有你這一對活寶,像餓了一世的色鬼,不知個飽,我們哪有吃食的欲望。
福英也在屋裏搭腔:嫂子,還是把福娃還給我們吧,別壞了你們倆的興趣!
春娥說:沒關係,我們老了,不中用了,你老哥也是上麵有想法,下麵沒辦法,就讓你們多享享福吧!
清桂不滿意地說:瞎說,誰說下麵沒辦法?我是沒有用武之處,再硬的蘆稈,插下去也生不了孫。
春娥戲言:河邊的處女地多的是,你插多少,就可以發多少孫。
清桂笑著說:你做教唆犯?
春娥說:饞貓,你別貪得無厭!
牛牯打開門,一邊走路,一邊提褲子,一邊彎腰拾鴨蛋,一邊說:嫂子,有你拽著線,大哥他不敢飛,也飛不高,放心!
風箏飛向天外,我想拽,恐怕也拽不住!
如今累的走路都走不動了,哪還想飛?
春娥卻忍不住地笑,不知笑的是什麽。
清桂盯一眼彎腰撿蛋的牛牯,也哈哈地大笑起來:哈哈,又多出兩個蛋!
牛牯低頭一看,老二正在**來**去,他慌亂地拉起褲子拉鏈:對不起,饑不擇食,忘了關門。
清桂說:你是車庫多了,車輪子總是入不了庫?
天地良心,我哪有那麽多車庫,資本不夠,底氣不足呀!大哥,等你有錢了,可以多搞幾個車庫。
春娥不解其意地問:他既不會開車,又沒有車,搞什麽車庫?
福英走出來,忙著彎腰拾蛋,笑哈哈地說:嫂子,你不懂他們打的啞語?
春娥:什麽啞語?
他們是一語雙關,想吃野食呢!嫂子,你得把門關緊點,防止狐狸進門偷食。
哦──男人都是饞貓,就想吃腥。
男人不想吃腥是沒有能力的表現,沒有能力,哪來發家致富的本領?
大哥說得對!男人沒有野心,就是寡蛋,哪孵得出崽?牛牯也在助威。
外麵的世界多精彩,男人能不變壞?福英說。
福英見多識廣,感覺就是不一樣。
牛牯,你真的豔福不淺,好日子都讓你撞上了!清桂有幾分不滿。
春娥有幾分不高興了,簍子的蛋裝了一筐又一筐,氣也裝滿了一筐:男人呀,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牛牯辯解說:嫂子!你罵我可以,可不能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大哥就有個好東西!
春娥忍不住笑了,走過去用肩給牛牯襲了一下,牛牯手裏的蛋叭地打在地上,流了一地的白……
春娥對牛牯說:你就不是個好東西!
四雙眼睛盯著,忍不住地笑。
清桂和牛牯將裝在筐裏的蛋抬上磅秤,一筐一筐地稱好,又一筐一筐地碼成一堆,鴨棚裏又堆半邊屋。
清桂和春娥既高興又煩惱,從沒看到這麽多蛋,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如今卻成了現實。好日子走上眉梢,即便累得直不起腰來,春娥總是笑哈哈的。
春娥也無怨無恨,她得的是窮病,沒吃的時候,想吃,但隻能咽口水,隻要有一隻蛋,也要留給公社幹部吃,連男人都沒份,現在蛋多了,煮蛋、煎蛋、炒蛋,她卻不想吃,也咽不下,吃多了還怕發胖,時刻提心吊膽,真是窮命得窮病。
山裏的鳥也被太陽曬蔫了,除了早上噪一陣,吵一陣,都不知躲到哪個樹蔭下乘涼去了,隻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吵,吱吱吱吱地哼著。
春娥對男人說:收蛋的怎麽還不來,你也不去催催?
好,我上午就去!
清桂離開了鴨棚,就像脫了韁繩的野馬,思想也像開了閘的洪水,就像一隻關在籠子裏的鳥,放飛了,就想撲扇幾下翅膀,放放歌喉。清桂一個人走在山道上,濃蔭蔽日,茂林修竹,兩隻鳥在枝葉上搖呀搖。鳥兒就像在調戲他,時而飛過頭頂,時而落在樹枝上交喙撒野。清桂忍不住撿起一把石子撒出去,鳥兒撲閃著翅膀飛走了。清桂走出幾步,鳥兒又落在枝葉上搖呀搖。
清桂想,還是大自然的精靈自由自在,毫無拘束,無憂無慮,不像人活得這麽累,活得不自在。清桂想,若是能做一隻鳥,長一對翅膀,無拘無束地享受大自然的愛,豈不悠哉樂哉?
清桂不知不覺來到鎮上,找到那位收蛋的人,他家也成了蛋庫,堆滿了兩屋。清桂不敢開口,開口也沒什麽用,人家能賣得出,還壓在家裏幹什麽?
清桂在街上溜了幾圈,看到滿街的蛋,雞蛋、鴨蛋、鳥蛋、鵝蛋,像展覽似的壓滿一條街。還有像地雷一樣大的,聽說是駝鳥蛋。
清桂搞不明白,日子好了一點,怎麽蛋也銷不出,難道鄉下人的口味也漲價了?街上的肉攤也是一家連一家。蒼蠅在飛呀飛,賣肉的屠戶光著膀子,舉著砍刀在向一隻蒼蠅砍去,蒼蠅卻落在他的肩上,他用手叭地打去,蒼蠅又示威地落在他光禿禿的頭上。那人氣急敗壞,用手輕輕地貼上去,一隻蒼蠅捏在他的手裏,蒼蠅叭叭地想飛,哪能飛出屠戶的手心?
清桂看著屠戶在玩弄蒼蠅,蒼蠅經不了幾手,就沒了生命,屠戶還在惡狠狠地說:騷,**,騷到我的光頭上,能有你的享受?
屠戶將蒼蠅砸在地上,覺得還不解恨。就又踩了一腳。
清桂的眼光移向屠戶,看到屠戶正盯著對麵一個賣雞蛋的小女孩。那女孩紮著羊角小辮,臉上紅撲撲的,一籃雞蛋放在腳邊。女孩低著頭,不敢看屠戶,她怕屠戶的那雙賊眼,怕屠戶光著膀子的一身橫肉。
屠戶卻不怕,貪婪地欣賞著女孩。
屠戶喝了一口水,用手摸一把水珠,又用手玩味那肥嘟嘟的橫肉。攤上仍無人問津,屠戶忍不住,對小姑娘說:小姑娘,看你長得這麽嫩,曬得也可憐,來,我們做樁買賣,交換一下用,行不?
小姑娘仍不敢抬頭,她怕男人。她出門時,媽就提醒過,男人沒有好東西,男人買蛋你不能給,怕他打你的主意。
屠戶說:來嘛,我又不吃你,怕什麽?
小姑娘盯著屠戶,又落下眼簾,說:媽說了,我這蛋不賣給男人!
哈哈哈,男人自己有蛋,男人不需要你的蛋,我是怕你曬黑了,不好找老公,想收下你的蛋,我們等價交換,你割點肉回去慰問你媽,行不?
小姑娘說:行是行,可我媽說,我的蛋不賣給男人!
傻姑娘,男人想吃奶,男人不缺蛋。屠戶哈哈地笑。
小姑娘聽到男人那****的笑,似乎有幾分害怕,她拎著籃子,一寸一寸地移開了。
清桂突發奇想,苦竹鎮怎麽一下成了蛋的世界?這滿街的蛋若能孵化成鴨,全世界不是都有苦竹坳的鴨?這滿街的蛋若是銷不出去,苦竹坳的人不就完蛋了?讓它變臭,臭的不是蛋,臭的是人的心啦!
怎麽辦?回去怎麽對老婆交代?清桂越想越糊塗。他在街上走著,就像檢閱的將軍,翻閱著每一張小姑娘的臉,那一張張粉嫩的臉上都寫滿了憂愁。
清桂看著看著,自己也充滿了憂愁和煩惱。他知道自己的底細,既不是將軍,不能普救蒼生,也不是闊佬,不能救濟百姓。他想,等什麽時候變成闊佬了,我就把這些雞呀、鴨呀、蛋呀,全部收購過來,讓老人不發愁,讓少女不煩惱。
清桂走著走著,走出那條小鎮,他不敢麵對,也沒有能力麵對那一張張臉,甚至不敢走回頭的老路,從一個點出發又回到原來的點,多沒出息!
清桂不知不覺來到苦竹河邊。苦竹河在鎮上變得靈秀、活泛,一座石拱橋點活了一方山水,橋上人來人往,肩挑手提的,匆匆趕路的,都是滿載希望而來。苦竹坳的鄉下人似乎生得賤,不知道自己享受,隻知道擺臉,讓鎮上人消受,可鎮上人能消費得了這麽大的蛋品市場?
清桂溯河而上,碧綠的河水落滿一點點白帆,飄動的白帆一點點擴大,哦——,是一隻隻正在貪食小魚小蝦的鴨子。待清桂走近,數千隻鴨子撲閃著翅膀,在他麵前呷呷呷地叫著。清桂第一次看到奇觀,鴨兒怎麽也通靈性?
清桂張開雙臂,喲嗬嗬喊了幾聲,大山回播喲嗬嗬的喊聲,一重一重傳來,山與水匯成了一幅靈動的畫卷。
清桂掏出幾個糯米餅子,忍不住掰開,一點點、一點點往水中扔,逗得鴨子們伸長脖子,一個個爭食,鬧得河水沸沸揚揚。
清桂轉身往下遊走,他想去看看白靈和麥子,看看城裏能不能消費這麽多的蛋。
清桂又轉身往上遊走,老婆還在等著他帶回銷售鴨蛋的信息。
他一會兒想著白靈,一會兒又想著春娥,兩張臉就在眼前轉換,折磨得他心神不寧。
清桂走著走著,太陽已經偏西,肚子也咕嘟咕嘟餓得慌,他捧幾捧水咽下去,繼續往回走,兩岸垂柳拂肩,河風吹過來,身上涼絲絲的。
清桂來到那片熟悉的蘆葦地,被秋風踩踏的那片蘆葦早已長滿,心中的那種隱痛又爬上心頭。他曾在這裏救過追得落荒而逃的白靈,曾在這裏救過批鬥下來想要尋死的初月。昔日的那種萬人攢動、紅旗獵獵的場麵不見了,那種高喊打倒××的口號聽不到了。一片片望不到邊際的蘆葦在風中招搖,揚開一穗穗蘆花,時高時低,時起時伏。
這片河灘地,曾在大革命時期幹過土匪,幹過日本鬼子,也幹過穿黃皮子的漢奸。這裏掩埋過日本人的屍體,也流淌著不少壯士的鮮血。清桂突然大叫一聲:喲嗬嗬——大山也跟著喲嗬嗬──地傳出重音。
風拂動著蘆花,清桂就像看到了一張張亡魂,看到一隻隻張開的血手,他沒命地逃,風在他身邊發出嗚嗚的響聲。
清桂站在河岸,一溜鴨棚跌入眼簾,他陡生出一種自豪感,滿河的鴨子像是有人指揮,撲閃著翅膀,呷呷呷呷地歡呼著,歡迎司令的凱旋。
清桂張開雙臂,跳到河裏,像個頑皮的孩童與鴨子幹起了水仗,鴨子劃動雙槳,撲閃著翅膀,一陣風似的躲開,又一陣風似的向他湧來,清桂仰遊在河裏,任憑河水在身邊嘩嘩。
春娥喲嗬地一聲喚,鴨們一陣風地撲閃著翅膀,趕到她身邊,爭吃著撒播的鴨食。
春娥突然發現白條條的一個人,她走近一看,才看清是自己的男人。她一邊跑一邊喊:死鬼,你怎麽躺在河裏?
河裏聽不到回音,也不見動靜。春娥有些焦急,急著喊:死鬼,你不要裝死,莫嚇我!
清桂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聽到喊聲,想攪動河水,卻四肢無力,淺淺的河水從他身邊湧過來、流過去。
春娥撲通一聲跳到河裏,把清桂拖到岸邊。當春娥背著男人進門,嚇得牛牯和福英慌亂地衝過來,來不及問一聲為什麽,牛牯背著清桂往**放。
清桂像散了架一樣,任女人在他身邊擦洗。他攤開手腳,在**擺開大字,男人、女人們為他忙碌,為他焦急。
清桂在想,裝病的感覺真好,小時候,天一黑,眼睛就什麽也看不到,媽為他買來一點豬肝,用荷葉包著在灶火裏煨。搗開荷葉,滿屋生香,嚼一點,嘴裏到現在還留著餘香。奇怪,一吃眼睛就好了,就那麽一點點,真是靈丹妙藥。
女人為他端來湯,用勺子一點點地喂,清桂享受著湯味,卻怎麽也吃不出兒時的感覺。清桂爬起來,扳過碗,咕咚地喝一口,燙舌頭,擠眼睛。
春娥說:餓久了,湯也得慢慢地喝。看你猴急,口裏煨出了血泡吧!
沒,我看你特麻煩的,又不解渴,不如一飲而盡。清桂說。
你沒去城裏,去哪裏了?
我去鎮上,去鎮上找到那個販鴨蛋的人,他的貨還走不出,家裏滿屋的鴨蛋,街上還擺了一條街的蛋。
這麽多蛋怎麽辦,總不能壓在家裏吧!
孵小鴨,讓苦竹河遊滿我們的鴨子,行不?
大熱天能孵鴨?不孵成臭蛋才怪呢!
怎麽不能孵?小時候,我見母親孵過秋雞崽崽,怎麽就不能孵出秋鴨呢?
對,我也見過。孵就孵吧,反正蛋銷不出去。春娥將碗送到清桂手裏,又風風火火走到灶間去了。
清桂將湯一飲而盡,一碗飯又遞到手裏。清桂這才感覺到,在家日日好,出門時時難的道理。出門在外,上磨嘴皮下磨腳,有時連口水都討不到喝。
清桂抖然長了精神,碗一丟,就忙著去整理孵鴨的筐子。他在筐裏墊上稻草,然後在燈下選了一個個又大又漂亮的鴨蛋,挑選了幾隻又大又肥的鴨婆,讓它安心孵蛋。
鴨子放進筐裏,就呷呷呷呷叫,人一轉身,鴨子就跑了出來,似乎沒有這種積極性。
清桂撲向鴨子,又將鴨子丟進筐裏,警告說,聽話:讓你繁殖後代,你還不老實!
鴨子呷呷呷呷亂叫,就是不聽他的。清桂又在鴨筐上押了一塊木板,對鴨子說:捆綁可以成為夫妻,你就委屈一下吧,委屈個把月,就可以升官了,還不樂意?
鴨子好像聽懂了主人的話,不吵不鬧了,但就是不落窩。清桂和春娥急了,母雞孵小雞,母雞要先做泡雞婆,像神經病一樣裝癲,全身發熱發燙。可鴨子天天在水裏遊,哪能忍受這種寂寞與孤獨?
麵對堆得小山一樣的鴨蛋,清桂和老婆憂心忡忡,食不甘味。怎麽辦?
床板壓得吱嘎吱嘎響,清桂輾轉反側,在**磨來磨去,就是睡不著。清桂一腳踹過去,踹得春娥停了鼾聲,還哎喲喲直叫。清桂貼在春娥耳邊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打算明天去廣州。
春娥焦急地問:去廣州幹嗎?你還是去縣城吧!
找銷路,去縣城幹嗎?
去見白靈呀!
瞎說:全國的人都往廣東湧,廣東那邊的銷路一定很好,我明天就去摸摸市場行情。
你一個人去?不怕?
怕什麽,一個大男人,還怕女人?
聽說外麵的世界很亂,我很擔心。春娥說。
擔心什麽,就你老公這個禿頭,怎麽看也像和尚,哪個女孩會喜歡?清桂摸摸頭說。
聽說現在有一種什麽藥,往頭上一抹,比上次抹的藥還好,你去買來試試?
我去試?你不更擔心?
你去試什麽啦!
想試的可多呢?
我是叫你往頭上抹藥。
聽說往頭上抹的藥有很多很多,什麽金槍不倒,什麽虎油、蛇鞭……
瞎說!你腦瓜子就是一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叫你下麵的老頭開花,你敢去試?春娥用手指著老公。
那你叫我試什麽?
上次買的是章光101,聽說還有什麽頭發再生的新藥,叫你去買來試試,不是叫你去試女人,懂了嗎?
嗬,我以為老婆讓我去開洋葷。
想得美!你不是說像個和尚嗎,怎麽與人談生意?談生意得西裝革領,氣度非凡。
農民就是農民,農民扮得出一個商人?
你去談生意,跑銷路,就是一個商人,至少也是個農民商人。
我成了農民商人了?
要成為真正的商人,還要脫胎換骨。春娥說。
老婆,還是你去吧,你比我新潮!
女人去丟人現眼,像什麽話?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新社會男女都一樣。經商,女人比男人還厲害!
這個社會是為男人們準備的,你去闖闖吧!
我們一起去闖闖。清桂央求著。
家裏這麽一大堆的事,能抽得開身?
交給牛牯兩口子,他們已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了。
這十萬隻鴨子隨時都有可能出事,我挪開一步都擔心,你就別為難我了。
行,老婆以家為業,讓男人一個人去闖吧!清桂扳過女人的臉,將腿架在女人身上。我這土包子樣,能扮成商人嗎?
明天去買身西裝,打個領帶,戴頂小禮帽,走路抬頭挺胸,大跨走,說話慢條斯理,不走碎步,不就成了一個商人。春娥爬起床,在地上示範了幾步。
清桂看到老婆那兩個小山一樣的東西一跳一蹦,突然蹦下床……
白靈和麥子不停地數著錢,一張、二張……就像數著興奮、數著喜悅。她們從沒見過這麽多錢。
這錢是批的化肥、農藥指標,倒賣出去就翻了幾倍,能不來得快?
這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產兒,是有人掙大錢、掙惡錢的時候,也是有人渾水摸魚的時候。運生說。
這錢來得燙手,我們交出去吧!麥子說。
交給政府?政府的人也在搞全民經商,各個機關都在辦公司、開門麵,一張條子倒來倒去,可以倒上十個來回,他們怎麽不怕錢咬手?
哦——難怪縣委機關、政府機關的圍牆都在鑿牆打洞。麥子說。
這就是市場經濟?這就是全民經商?我怎麽覺得這運動與1958年的全民大煉鋼鐵一樣,來得有點可怕。白靈疑惑地問。
這不是運動!毛主席過去說過七八年又來一次,現在不搞了,那種階級鬥爭已經搞得人人自危了。
這全民經商不會搞得人人自危嗎?國家還剛剛發展,一張條子倒來炒去,人人都可以掙錢這也太危險了。白靈說。
搞市場經濟就得先洗腦,用現在流行的話叫做解放思想,轉變觀念。你不試試水有多深,能過河?你不嚐嚐梨子的滋味,敢去經商?搞市場經濟,就是讓人去試、去闖,怕什麽?運生鼓動說。
試就試,我們怕什麽。麥子說。
居委會不是在招幹、招工,你不去試試?運生問。
我去領了表,就是沒有勇氣交上去。
白靈走開了,一邊走一邊說:你們談吧,我為你們準備飯菜。
謝謝阿姨,我回縣委機關吃,不麻煩了。運生把縣委機關幾個字說得特別響亮。
嫌我們家飯菜不好吃?
不是!我是怕麻煩你們。阿姨做的飯菜太好吃了,我嘴角現在還殘留著餘香呢。運生邊說邊抹嘴角。
饞貓,就長著一副花嘴巴!麥子說。
你喜歡饞貓了?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女人不就是想聽男人幾句好話。
你就會耍貧嘴,討女人喜歡。
耍貧嘴有什麽不好,嘴不花,話不甜,能當得了官,能討得了好老婆?
這一套當官可能管用,對女人可不能百分之百滿意,我就喜歡不耍貧嘴,踏踏實實幹事的男人。
好,我收斂一點,做個踏踏實實、老老實實的男人。
麥子伸了個懶腰,站到窗前,她突然聽到笛子聲,是《揚鞭催馬送糧忙》的獨奏,歡快、奔放、激越,多麽悠揚的笛子聲。麥子抖然長了精神,她想跳,想奔放地喊幾聲,但喊不出來,她怕被人說成瘋子。
運生也聽到了笛子聲,他學過一段笛子,隻學會吹《東方紅》,自己覺得不是那塊料,沒有藝術細胞,也就放棄了。笛子聲像從遼闊的江域吹來,時而奔放,時而熱烈,像置身於送糧的陣營之中,一切是那麽的無憂無慮。
麥子陶醉了,猛吸了幾口清新的風,像回到了十幾年前。她跟著父親學吹笛,跟母親學揚琴,學二胡,跟著大人們跳忠字舞,多愜意、多爽快!
運生走近麥子,聞著她滿頭的發香,那種沁人心脾的體香,眼睛眯著、陶醉著。
麥子被運生牽著手,隨著聲音,跳起了歡快的舞蹈。
麥子身輕如燕,體態如蟬。麥子忘情的一個人在哼,一個人在跳,忘情地在跑、在奔,就像在大草原,就像在大舞台上,在無拘無束地展示自己。
笛子聲停了,麥子的舞蹈來了一個造型。白靈和運生同時響起了掌聲。白靈抱住女兒,淚水奪眶而出,一滴淚水落在了女兒的臉上。
麥子抱緊媽,為媽拭去淚水。對媽說,學會放下,過去的都讓它過去,一切從頭再來!
運生也想抱抱麥子,但他不敢,怕觸痛麥子那根敏感的神經,怕引起她的不快。運生說,對,讓我們都減去十歲,一切從頭再來!
對,減去十歲,一切可以從頭再來!白靈也喊著、樂著。女兒的快樂,掃除了白靈的心痛。久病難醫,其實難醫的是心病。
白靈聽著女兒與運生的對話,是那種舒心的,毫無戒備的對話。白靈從心裏笑了,這是久違的笑,是舒心的笑。她想,如果能長期留住這種和諧的環境,留住這種年輕的心態,留住這種開心的笑、舒心的笑,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