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桂租車拉兩卡車鴨蛋,進入廣州市區,像一頭牛誤入城區,他分不清東南西北,到處是高樓林立,到處是車水馬龍,汽車呼嘯而過,車輛一輛接一輛,就像鄉下的小魚,咬著尾巴一條接一條;到處是人山人海,好像全中國的人都到這裏集中,又好像這裏有錢撿,都想到這裏撈一把。

司機膽怯地一路走一路問,生怕走錯路。車子走過一條街,轉過彎,似乎又回到那條街。廣州的路像一張網,縱橫交錯,怎麽繞也繞不出那張網。

清桂穿著老婆為他買的西裝,套上領帶,就像卓別林進城,腳走路是歪的,一拐一拐。熱氣就像蒸籠,直往身上鑽,他的西裝從裏往外冒汗,後背濕淋淋的一片,特別是那根套在脖子上的領帶,像一根繩索,勒得脖子出不了氣。清桂將領帶結拉到胸前,又像係著一塊紅布,既不像小學生的紅領巾,又不像老年人擦口水的布,自己覺得滑稽可笑。特別是壓在頭上的那頂氈帽,憋得汗直冒,平日裏他的光頭直對藍天白雲,要多舒坦有多舒坦,要多開放有多開放。罩上這東西,就像頭上壓著一座大山,雨水就從山上滾下。

清桂取下氈帽,用作扇風,風也是熱的。清桂最擔心的是那兩車鴨蛋,車身熱得像蒸籠,能不將蛋烤熟?

清桂去問路:請問賣鴨蛋在什麽地方?

過路人說:你說什麽,聽不懂?

清桂又咳了幾聲,清清嗓子,覺得喉嚨不再癢了,等他有了問路的底氣,那人匆匆趕路去了。

清桂走到老人麵前,拿腔拿調與老人比畫著,老人指著對麵那條街。

清桂鑽進車裏,轟隆隆的車頭更像蒸籠。他脫下氈帽,解開衣扣,隻有領帶不敢取下。他怕領帶結散開,領結還是領帶店的人打的。

卡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憋進了一條街。清桂跳下來,係好衣扣,拉緊領帶,戴好氈帽,抬頭挺胸走路,不斷給自己打氣。城裏人是人,山裏人也是人。我既不是瘸子,又不是瞎子,怕什麽?山裏人敢於走到城裏來,就有山裏人的底氣。山裏人為什麽要裝得像城裏人,山裏人多淳樸,多自然,山裏的風都是涼的,水是綠的,山是青的,山裏人除了沒錢,什麽不比城裏人強?

清桂走進一家副食店,比畫了半天,那些人聽不懂他的話,他也聽不懂那些粵語,就像外語,聽不清一個字。

他在店裏左瞧瞧右看看,終於找到賣雞鴨蛋的地方。那裏圍了不少的人,一個個就像搶購一樣,往自己籃裏裝。偌大一個店裏,也不見有櫃台,人們潮湧著,想拿什麽就拿什麽,清桂覺得奇怪,城裏人拿東西不用數錢?

清桂走近鴨攤前,一籮筐一籮筐的鴨蛋擺在那裏,任挑任選。他忽然看到一張紙條,寫著鴨蛋每斤二塊三。清桂想,縣城的蛋每斤一元,廣州每斤二塊三,差價隔了一倍多。他兩車鴨蛋一萬六千斤,這次至少可以賺一萬多塊。清桂高興得跳起來,又將領帶結扶正了一下。

清桂找到售貨員,問他們要不要蛋,售貨員還是聽不懂他的話,清桂急了,中國人聽不懂中國人的話,多窩囊呀!他覺得憋得難受,汗就直冒。

清桂摸了摸光頭,突然摸出了一條主意。從售貨員手裏借了筆,在紙上寫著:有鴨蛋賣,收不?

售貨員笑了笑,看著他穿著蹩腳的西裝,那一副憨態,盯了清桂一眼,掩著嘴巴笑。

售貨員喊來了一個領導模樣的男人,嘰咕嘰咕幾句,男人在紙上寫著:多少斤?

清桂像找到了救星,憑著在夜校學的那點知識,他終於派上了用場,又在紙上寫著:兩車。

那領導點點頭,用普通話說著,可以接受一部分。他做著手勢,意思還有一部分不能接受。

清桂聽不懂,摘下帽子,摸摸光頭。他聽清了對方說的普通話,但聽不懂說的啥意思。他恨自己知識太少,連話都聽不懂,還經什麽商?

那領導笑了笑,在紙上寫道:可以接受一部分,其他的去農貿市場。

清桂仍像啞巴一樣比畫著,對方仍聽不懂他那鄉音很濃的山裏話。清桂寫道:收多少錢一斤?

那領導笑笑,伸出二個手指用方正的普通話說:你們鄉下人出來不容易,收兩元錢一斤,行不?

清桂不知道聽懂了,還是看懂了他豎兩根手指的意思,笑著點了點頭。

領導也笑笑,要清桂領他去看貨。清桂一邊走一邊笑,用手使勁拽著領帶結。那領帶勒得滿頭的汗,他身上也濕透了。不知是急,不知是喜,還是憋出來的汗?

領導也穿著便裝,還敞開衣襟,走路大步流星。他低頭看看自己,西裝穿在身上鬆鬆垮垮,扣子一邊高一邊低,褲腿也皺巴巴的。自己覺得像個癟三,像個醜角。清桂怪老婆,是老婆逼著他穿西裝,說城裏人談生意都是西裝革領,鄉下人進城也得打扮打扮,不能太丟臉。你看穿這一身多不自在?汗悶在身上,他覺得渾身不舒服。清桂學著城裏人的樣子,拽下領帶,拽開扣子,敞開胸走路。

清桂跑幾步,趕上領導,笑著說:不好意思!

那領導似乎聽懂了,用很慢、很純正的普通話說:你要學學普通話,便於做生意。

清桂點點頭,他聽懂了,因為初月和白靈講課用的是普通話,隻是廣東人說普通話,開始有些聽不懂。

清桂帶著領導看了貨,將車開進倉庫。那領導隻叫人卸下二十箱,就打了個手勢。清桂走到領導麵前,伸出兩個手指。那領導又叫人搬下兩箱。清桂急了,先伸出三個手指,再用手做個十字架。那領導笑著,揮揮手說:我店裏銷不了這麽多,你們再卸八箱吧!

清桂點點數,一共三十箱。稱秤、算賬,一共三千斤,每斤兩塊。清桂在紙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又用手蘸上印泥,重重地按下手模。

那女會計手指長長的,用手指在計算機上點著數,然後很快數出票子。

清桂眼花繚亂,還在口裏默念著口訣算數。他覺得奇怪,城裏人不用算盤,就用這玩意兒算賬?算得準嗎?

清桂在心裏剛算清,一疊票子已遞到他的手裏。他第一次領到這麽多錢,就往上衣口袋裏塞。

那領導打著手勢,說著:你數數吧!

清桂像捉蟲一樣,又像螞蟻搬家,數十張放在一邊,又拽十張放在一邊。拽不動了,就將手指伸到口裏,沾了點口水,又去擰開一張。

女會計告訴她用手擰開,五張五張地數,他學不來,隻好一張一張地拽…….

拽了好一會,他笑了,將錢塞進上衣口袋,又用手壓了壓。

那領導向他揮揮手,他也向領導揮了揮帽子。清桂突然轉身拽住領導,將領導拉到一邊,偷偷地從上衣口袋拽出幾張票子,又偷偷地塞到領導手裏。那領導接過錢放進口袋。

清桂也聰明,拽住領導比畫著,請他帶路,幫忙推銷車裏的鴨蛋。

那領導爬上他的貨車,車子轟隆隆開到一個很大的菜市場,那裏擺著一車車的活雞、活鴨。那領導跳下車,清桂又拽住他,從司機身上借了筆,要領導為他留下電話。領導也好講話,為他留下電話,又咕噥咕噥了幾句。

清桂笑著送走領導,還站在那裏傻傻地揮手。

清桂收了第一筆錢,似乎有了底氣,也學乖了。他請司機下車為他談生意。司機是跑江湖的,不僅聽得懂普通話,也會幾句廣東話。

司機領著他走到一個打著赤膊,手舞足蹈的老板麵前,用廣東話說了一句:你好!

老板口裏噴出一口酒氣:你好!

司機介紹說:我姓劉,老板貴姓?

老板說:我姓朱,朱德的朱。有事嗎?

司機又用普通話說:我有兩車鮮鴨蛋賣給你,可以嗎?

朱老板仍用廣東話說:可以,可以啦!

多少錢一斤?司機問。

朱老板伸出一個手指,又伸出五個手指。轉身與賣鴨的人談生意。

清桂急了,用家鄉話與司機交談幾句:怎麽這個價,那邊不是收2元錢一斤嗎?

他是個體老板,多賺的都是自己的。司機說。

那也不能差這麽多呀!我們走吧。清桂邊說邊走。

走,走哪去?拉回去?司機說。

不,另外換個老板吧!

換?廣州城這麽大,你黑燈瞎火往哪鑽,我這車很多路不讓走的。

那怎麽辦?

跟他講講價吧,老板都是要掙錢的,好也好不到哪去呀!司機見多識廣,跑慣了江湖。

行,你就跟他磨磨價。

司機見朱老板與賣鴨的談價也談通了,就趁機而入:老板,我們都是山裏運出來的新鮮蛋,剛才賣給國營店是兩塊錢一斤,賣給你一塊九毛錢元行不?

朱老板揮揮手:去吧,去吧,誰要你這個價,我還得批發出去呢?

你說多少?少一點也行。司機磨著。

一塊六毛錢一斤,賣不賣?

就一塊八毛錢一斤,再少就不賣了。司機說。

你去吧,送蛋的多的是。朱老板喝著茶,杯裏有大半杯茶葉。

老板,你生意做得好,銷路大,我們山裏人做點小生意,天熱、路遠,你這個價我還要虧本,你就加點吧!司機能說會道。

你說加多少?朱老板仍一臉橫肉。

一塊七毛五分,再少真的要貼本了。司機為難地說。

看在你們山裏人的份上,就一塊六毛五一斤,全收了。老板將手掌砍在案板上。

不行,老板,你總不能讓我們餓著肚子回去,也得掙幾個錢回去見老婆孩子吧!司機有股磨勁。

再加你兩分錢一斤,不行就拉倒。老板也幹脆。

行,行,老板大恩大德,普度眾生,行善積德,你就加三分,我減二分錢一斤,成交!司機嘴巴子靈便,見人說人話,見鬼可以說鬼話。

朱老板伸了伸懶腰,笑著說:你老弟還厲害,話說得好聽,行了,成交!

司機高興地握住清桂的手,清桂卻摸摸光頭,盤算著:一斤少了三毛五,十斤少了三塊五,一百斤少了三十五,一千斤少了三百五十塊,車裏至少還有一萬斤……

司機不高興了,對清桂說:這個價已經很不錯了,你不能算少了多少,你要算掙了多少。

朱老板見他們嘀咕嘀咕,問:你們誰是老板?賣不賣?不賣就算了。

司機說:賣!賣!司機又看看清桂,清桂點了點頭。

哦──談了半天,他是老板?

司機向清桂呶呶嘴:對,他是老板!

清桂搖搖頭:不,我是農民,不是老板,你才是老板。

朱老板哈哈地笑起來:我也是農民,農民就不可以做老板?

司機笑著恭維:對,對,農民不僅可以做老板,還可以像您一樣做大老板!

朱老板說:你膽子大一點,也像這位兄弟一樣就行。

清桂點點頭,用家鄉話夾普通話,說:對,以後還得拜朱總為師。

行!我們可以合作,看來你也實在。朱老板向清桂伸出手。

清桂將兩手在衣上擦了擦,然後緊緊地握著老板的手,口裏連連說著:謝謝!謝謝!

朱老板揮揮手,似乎真的是他的大慈大悲。朱老板轉身對司機說:你怎麽不做老板?

司機說:我是開車的,哪有那個本錢?

我們可以合作嘛,你怕什麽!老板說著廣東話。

清桂聽懂了,上去握住老板的手:老板,從今天起,我就與你合作了!

行!行!合作,互惠互利,你有多少貨?老板問。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老板的廣東話夾著生硬的普通話。

行,謝謝老板!清桂彎著腰謝禮。

不用客氣,都是生意人啦!朱老板不屑一顧地說。

朱老板叫人領著去過秤,算賬,自己又去談別的生意了。朱老板生意做得大,倒進、倒出的生意有幾撥人在談。

司機將車開到蛋品庫,一股涼氣襲來,裝卸人員穿著大衣在搬進搬出,一派繁忙。

朱老板手下的人一個個滿臉橫肉,不僅凶神惡煞,還蠻小氣,又將清桂的一筆尾數減掉了。清桂跑去找朱老板,被司機拽住,司機說:你初出茅廬,不知深淺,老板肯定為手下的人講話,還笑你小氣呢?

笑我小氣,他大老板怎麽那麽小氣?斤斤計較,扣了秤還扣尾數,還說我小氣?清桂不服氣。

行有行規,家有家法,你慢慢就懂了!司機拉著清桂就走。

清桂上了汽車,樂哈哈地從蛇皮口袋裏抽出一把錢,塞給司機。司機也不客氣,一把塞進口袋,車開動了,眼睛仍盯著清桂那鼓鼓囊囊的錢袋。

清桂說:感謝你了,幫我談生意!

司機笑著說:不錯吧,旗開得勝了,還想掙嗎?

有錢掙,誰不想?

想掙就好,我帶你去批一點電子表、味精、襪子回去,保你掙大錢。司機說。

好呀!聽說那些小玩意兒掙大錢,搞一批回去!清桂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們走進小商品城,那兒更是琳琅滿目,眼花繚亂。小商品城比苦竹坳還大,生意人竄進竄去,各種方言夾雜,亂哄哄的。

清桂將蛇皮口袋卷了一層又一層,想塞進西裝口袋,又塞不進,但還得硬塞著,用手箍著西裝。他看到那些人用蛇皮口袋提錢,就像村裏提紅薯,敞開口子,不怕人搶?

談價的,點貨的,都是汗流浹背。這裏是有錢人的天堂,背貨就像鄉下人背柴,一捆捆,一捆捆往車上丟。

清桂像進了大觀園,隨劉司機在人群中穿行。他不曉得價格,也不曉得談價,隻是馬大哈一樣,隨著司機點貨,數錢,送貨。錢來得快,出得也快。清桂想,這錢眨眼工夫就變成了幾蛇皮袋子貨,如果拉的是假貨,這錢不就化成了水?

司機拍著胸脯:保你掙大錢,如果不信,你現在把貨給我?

清桂說:那怎麽行?是假貨,這成千上萬的人都像我一樣傻?

司機說:老板,我看你的麵相不僅有財,也有女人緣,你肯定成大老板!

我成大老板,還有女人緣?我第一次聽人這麽說。清桂有說不出的激動。

車已轟隆隆啟動,司機玩著方向盤,車穿越互通,馳行在郊外的國道上。

清桂兩眼貪婪地盯著路邊像棚子一樣的飯店,盯著那些跳著、喊著、招著手的女孩子。

司機摸摸肚子:肚子餓了,給你幹了一天,也不管一餐飯?

停車吧!我肚子也餓了!

這路邊店,人稱耗子店,你敢?湘南人稱耗子就是老鼠。

有什麽不敢的,行得正坐得正,你不幹,人家還逼你幹那事?

你不幹?肯定還有女人等著你吧?司機伸出兩根手指頭,眼睛盯著女孩子。

這是什麽意思,打啞語?

我是說你至少有兩個以上的女人。

笑話,我一個女人還養不活呢!清桂口裏這麽說,心裏卻樂哈哈的。他想起了白靈,想起了白靈那粉嫩嫩的臉。

陶醉了,想女人了吧!要不停車吃飯,開開洋葷?廣東開放得很,想玩就玩,不必客氣!司機挑逗說。

別,你別害我,我腿都發抖。那些女孩子不在家幹活,吃軟飯幹什麽?

這種錢來得快,既不下苦力,又享受。

你說的那麽輕鬆,人不是人,是畜生?

你怎麽還是老土?人有七情六欲,就像穿衣吃飯一樣,少一樣能行?

怎麽不行,人不吃飯不行,人不做那事餓死了?清桂不服氣地說。

同樣是飽肚子,同樣是享受,錢多了,你不享受,幹嘛?

錢能生錢,做那種事上了癮,誰還想去掙錢?

天天出門在外,十天半月見不到老婆。你往路邊飯店一坐,十個、八個女孩擁上來了,拉的拉手,親的親嘴,你抵擋得了?司機說。

我不吃葷,不上當,打死我也不幹!

路邊一群群的女孩在招手,在呼喊:吃飯!停車!停車!

司機將車輪一轉,車嗤──的一聲停在店門口。十幾個女孩拽著司機的手就往裏拉,然後又像一窩蜂擁出來,打開車門,拽清桂下車。清桂用手扳住車門,怎麽也不下車。

女孩們拽的拽,有的從司機座位爬過來,抱著清桂又親又咬,那嫩嫩的粉紅的小嘴貼在他幹癟的嘴巴上,清桂仍咬著牙,閉著眼。女孩們在他臉上吻出一個個酒盅一樣的紅嘴印。有女孩往他下身摸,清桂趕忙往廁所鑽,掏出那家夥就放尿。

十幾個女孩擁進廁所,有人一把拽下清桂的褲子,清桂嚇得收住尿,尿收不住,弄得手上、褲子上濕濕的。他拽著褲子往上提,卻拽不動。一個女孩一把抱住他,堵住了他的嘴。清桂第一次嚐到女孩的口水,糯糯的,香香的,有種磁性,他僵住了,那群女孩又一窩蜂出去了,留下兩個女孩將清桂往樓上拽。

清桂拽住褲子,盯著女孩那粉嫩嫩的臉,真的湧起一股難言的衝動。他隨女孩上了樓梯,突然想起白靈,想起麥子。這女孩多像麥子,白嫩、粉紅、櫻桃小嘴,像女兒一樣的女孩,去欺侮她、強占她,豈不是畜生?

清桂突然轉身,飛一樣跑到車上,將車門關緊。十幾個女孩擁到車邊,捶的捶門,敲的敲窗,喊的喊,叫的叫,嚇得清桂握住眼睛在車裏打哆嗦。

車門哐哐地敲了幾下,幾個彪形大漢,手拿棒子,凶神惡煞一樣站在麵前,嚷叫著開門,清桂嚇得發抖。

咣當──一塊玻璃被敲碎。兩隻鐵錘一樣的手拽緊清桂的衣領,另一隻手伸進來開了車門,拽住清桂就往地下推,一陣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清桂身上。

清桂鬼叫一般:打死人啦!快來人啦!

你還叫,流氓、畜生!一陣亂腳往他身上踢。

司機一邊跑一邊喊:兄弟,住手!住手!

那些家夥少了幾分囂張,司機跑到那些人麵前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我這位兄弟剛出道,不懂規矩,看在兄弟我的份上,饒了他吧!

不看僧麵看佛麵,兄弟不錯,今天就饒了這個貪吃不付錢的流氓。

清桂一副熊樣,一邊捂著臉,一邊說:我什麽也沒幹,是她們……

臭流氓,你幹了還耍無賴!一隻皮鞋踢來。

好了,真的冤枉呀!清桂哭訴著。

司機說:行了,誰曉得你冤枉了!司機轉身對那幫人說:你們看怎麽辦吧!

一個家夥說:看在兄弟份上,減半價收他五百元。

天啦,我這一趟還沒掙五百元啦。清桂又嚎開了。

司機求情說:兄弟,他剛出來,確實沒掙錢,少點吧!

那人說:這家夥壞了規矩,傷了兄弟的和氣,一個子兒也不能少,就算教訓教訓他。

清桂爬起來,一腳又將他踢倒在地。清桂掏出錢,求情說:你們看,我就這點錢,路上要吃飯,還要睡覺,你們就饒饒我們吧!

那家夥說:就這麽點?翻翻口袋。

清桂依次翻出一個個口袋,然後數出幾張票子。

那家夥接過錢,又一把搶過清桂手上的零錢。

你們怎麽這麽毒,不要我活了?清桂喊著。

司機將清桂扶上車,同情地說:算了,算了,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吃點啞巴虧算了!

清桂吐出滿口的血,爬下車,又哇啦哇啦吐了很久,拍淨身上的泥土,又重重地跺了幾腳:流氓,我告你們去!

司機一把將他拽上車,說:兄弟,你還不知天高地厚,告他們,到哪告,告有什麽用?

普天之下就沒告他們的地方?

告?你有多少錢去告,誰去受理。他們這是土政策,是為了發展經濟。

發展經濟就這麽發展?就這麽胡搞亂搞?

清桂一邊揉眼,一邊對司機說:老弟,我既恨你又感謝你,沒有你,我恐怕命都難保,沒有你沾騷,我哪會遭這種罪?

司機抱歉地說:兄弟,吃一塹長一智,交了師傅錢,下次就不吃啞巴虧了。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這麽毒。

你老弟倒曉得享福,讓我遭罪。

人不享福,你掙錢幹什麽?不就是為了女人,為了享受女人嗎?

老弟,你隻代表你這類人,並不代表我?

你是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不近女色?

我不是神仙,我也有七情六欲,我有愛,有追求,但不是玩具!清桂表白。

你是老板,高一個層次,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女人,追求什麽,還不是追求女色?

老弟,是為了女人,但不是為了亂性。我搞不清,解放幾十年了,文化革命那麽去禁,去批,絕了幾十年的東西,怎麽一下就泛濫成災?

我也搞不清,沿海地區搞這些家夥,經濟發展硬是快得多,去的人也多得多。哪像我們那死角落裏,人隻曉得做死事。兩口子在家裏看錄像,公安還要抓去罰錢,關禁閉。

這股風一吹,要不了多久就會亂套,不信,你等著瞧!清桂說。

我信,好東西學起來難,壞風氣不學也會壞,哪怕是山溝溝裏也躲不過,繞不開。

清桂摸摸肚子,不知是痛還是餓。舌頭在口裏攪了攪,他用口水潤了潤喉嚨,幹了一天,連口水都沒喝上,但他覺得口裏有種鹹味,對著窗戶吐出去,口裏還帶著血絲。

司機痛心地說:我說不去那些耗子店吃飯,你說不怕,行得正,吃了這種眼前虧,舒服了?

你老弟還取笑我?如今我是錢沒了,人受傷了,還不知有內傷不,當初不如幹了他媽的,也開開葷!

想通了吧,幹不幹?

不幹!打死也不敢幹!

你老兄心裏肯定珍藏一個心愛的女人,你是為她守貞節,是不是?

還貞節呢?孩子都二十了,還守貞節,我又不是女人。清桂說。

我是說你不敢吃腥,是怕吃腥吃上癮,對不起女人?司機摸摸頭說:哦──想起來了,那個下放的女妖,聽說和你有一腿,是嗎?

鎮上的人也瞎說?

苦竹鎮的人誰不曉得,說你有豔福,說你既不露相,又不露財,卻得兩個女人,對不對?

瞎說!真是天大的冤枉,你們說我可以,可別害了白靈,她是規規矩矩的城裏人。

城裏人怎麽啦!亂套的就是城裏人,何況她還是個戲子。司機說。

住口,不準你亂說,別汙蔑好人!

說你想著那女人,你道貌岸然,現在想了吧,想女人的感覺真好!

在你麵前,我是處男,沒開過洋葷的處男。清桂說。

沒開葷?幹想有什麽意思?

幹想,幹想也有意思。也許我一輩子隻能是幹想,人家那麽高貴,我敢下手?

女人也是人。男人想,女人更想,何況是一個死了老公的女人。

行了,別玷汙人家的高貴。肚子餓了,千事萬事,莫忘飯食,找個地方停車吃飯。清桂說。

行,前麵就是一個縣城,先餓餓,想想餓得滋味,吃起來準香!

司機耍著方向盤,口裏吹響了口哨:老朋友再見,老朋友再見,再見……

清桂癱軟在車裏,打起了咕嘟咕嘟的鼾聲,比豬還響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