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不僅吵醒了白靈和麥子,也吵醒了左鄰右舍,隔壁那個女人追出去趕,一邊甩石塊,一邊罵:**,要騷也不看地方,不安分的東西!**……
一隻貓被石塊擊中,兩隻貓嗚哇——嗚哇地叫個不停,扯不脫,拉不開,就像腳被捆在一起,嗚哇——嗚哇地哭泣。
那女人還站在外麵看,手裏捏著石塊,沒有甩出去,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女人的老公常年不在家,家裏常有男人出入,一進屋就關門,不知幹些什麽。
麥子不懂事,也把門關得嘭嘭響,她害怕聽到那種聲音,那種像殺豬,像鬮割一樣的聲音。門關住了,聲音卻關不住。煩人,煩心,麥子又將門打開,然後嘭地關上。也許是門關重了,隔壁女人又罵:**,臭**!關門也像屋裏死了人一樣趕路,不知輕重,**!
白靈和麥子曉得隔壁的女人在指桑罵槐,不想理她。這種女人撒起潑來,比農村的潑婦還厲害,什麽髒話都罵得出口,什麽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來。
女人大清早就罵街,左鄰右舍都聽到了,誰也不敢開門,誰也不想去製止,惹不起還躲得起嗎?!
女人見那貓躲到花叢中,又聽不到人搭腔,自然沒了吵架的興趣,也嘭地關上門,震得牆都發顫。
白靈和麥子在**輾轉反側,再也睡不著。窗外沒有一絲風,屋裏悶熱。熱得人有些心煩意亂,有種出不了氣的感覺。
麥子從枕頭下翻出那些批條,左一張右一張地攤在枕頭上,像翻撿勝利品,一張張地看,然後又收起來,壓到枕頭下。麥子陶醉似的望著天花板,架起了二郎腿,得意似的搖呀搖。
看著女兒批來的那些條子,白靈有幾分擔心,幾分憂慮。她擔心這些條子背後有什麽交易,擔心錢來得太快,錢來得太快總不是好事,擔心錢咬手……
白靈在想,憑著女兒的臉模子,走進哪個領導的辦公室,領導都會盯她幾眼,看著也舒心,免費的模特兒,誰不給個臉麵?領導批條子就像醫生開處方,畫個押,撕給你一張。再磨磨嘴皮,講幾句甜甜蜜蜜的話,也許另一張條子又到手了。條子轉出手就是錢啦。這年頭,人都很勢利,講個等價交換,沒有什麽免費的午餐。既然沒有免費的午餐,那得花多少代價,得付出什麽呢?
白靈不敢去想了,她不想問,也不想打聽。她勸女兒不要幹了,共產黨的錢是不好賺的,賺多了就會惹麻煩,但她們又需要錢。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女人討人嫌。有了錢就討個房子住,免得見了不舒服。
白靈睡不著,女兒又鑽進被窩睡了。白靈爬出被窩,欣賞睡姿中的女兒,像欣賞一幅西方油畫,凹凸分明,曲線優美,真是天生的美人坯子。盯著女兒那修長的蛾眉,突然逮住了掛在眼簾上的一顆淚珠。
女兒為什麽哭,她的心事怎麽不告訴我呢?白靈突然由喜轉憂,突然心事重重、愁雲不展。她不想搖醒女兒,就像不敢搖醒女兒的夢一樣。做夢總比現實理想、浪漫一些,作了噩夢醒來,雖然虛驚一場,但畢竟是假的。假的可以再來,但苦難、災難誰也不希望再來。
剛睡著的女兒突然尖叫了一聲,嚇得手腳抽筋般地抖動。白靈慌忙抱住女兒,口裏喊著:不慌,不慌,媽在你身邊,媽抱著你呢?
麥子突然推開媽,雙眼緊盯著媽,仍在抖動。
白靈也盯著女兒,嘴裏說著:又作才噩夢了吧,醒醒,醒來就好了,媽在你身邊呢!
麥子突然翻出那把紙條。眼睛盯著、緊盯著。
白靈不敢問,也不敢想。這些條子是運生搞的,還是麥子自己搞的?錢這東西的**力確實大,自從麥子迷上了這些條子,就像吸毒一樣上了癮。轉手一張得一筆錢,轉手兩張得兩筆錢,從沒存過錢的麥子,也在銀行越存越多。轉手一張又想搞一張,這搞到手的批條可不是開處方,領導人也沒那麽好打交道的,她用什麽作回報呢?白靈很擔心。
下鄉那些年,火柴、煤油、肥皂、牙膏什麽都憑票,糧有糧票、布有布票,票就是錢,錢不一定能買到票。能搞到多少票,就能掙得多少錢。現在隻要能搞到鋼材、水泥、化肥、農藥,哪怕是鐵釘、螺絲,一車皮一車皮地發出去,就等著一大把一大把的錢收回來。就連搞個火車車皮,也得排隊,等上幾個月還輪不到,就隻好花錢。農村需要的化肥、農藥,農民根本看不到,而土磚、泥巴做的假磷肥卻在鄉下行銷。農民搞不清、弄不明,這世道怎麽說變就變了?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白靈盯著女兒那些批條,就像自己騙了農民,虧了農民一樣,心裏總不踏實。農民老實、本份、守規矩,再坑也不能坑農民呀!
麥子盯著那些條子,手突然發抖,她想撕,想燒掉這些批條,但又不敢撕。她曉得這些批條來之不易,也曉得錢來之不易。沒有錢的日子多艱難,麥子又想起與書生進城的事,手裏捏著五毛錢,住店不敢住,在電影院台階上坐了一夜,連個饅頭也不敢買。那是怎樣一種滋味,麥子不想回首。
白靈看著女兒有幾分為難的樣子,對女兒說:這些批條來錢來得太快,我擔心早晚會出事。
媽,這就是市場經濟,市場經濟就是能人經濟,把能發家致富的人都發動起來,全民皆商,人人手裏有錢了,社會不就安康了,市場經濟不就來了?
市場經濟就是人人去批條子,人人去轉手倒賣?那農民找誰去,農民批不了條子,還要花高價買化肥、農藥,農民喝西北風去?白靈不理解。
你又不是農民,擔心農民幹什麽?這年代,隻要不是蠢子農民,隻要沒災沒病,誰也餓不死,你不必擔心。麥子說。
麥子懂事明理了,曉得講道理了!這世道,誰為農民講道理?農民為城裏人種糧、種菜,城裏人還要坑他們,一張批條轉來轉去,一人賺一道錢,這不是在農民身上割肉嗎?
媽,你不要偏激。市場經濟在發展初期,自然會傷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自然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有人發家致富,有人傾家**產,這是市場經濟發展必然經過的陣痛,懂嗎?
不懂?這轉手倒賣就是市場經濟,那還要工人、農民幹什麽?
工人、農民怎能不要呢?沒有工人生產機器,農民生產糧食,那市場經濟流通什麽?
市場經濟就是流通批條,流通商品?那需要鋼材、水泥的恰恰就是工人,需要化肥、農藥的是農民,這樣搞來搞去,害的不是工人與農民?
麥子不好回答,也不想回答。她這一段時間在機關轉來轉去,不僅混熟了一些領導,弄了幾張批條,也學了一點市場經濟的皮毛,嚴格地說,就是曉得市場經濟這個名字。她與不少領導人一樣,至今還不曉得市場經濟究竟是什麽樣的經濟,更不會駕馭市場經濟。
麥子蹲在廁所裏,臭氣熏天,幾隻綠頭蒼繩嗡嗡亂飛,惡心死了。這是縣劇團的廁所,原來打掃得幹幹淨淨,男女廁所各占一頭,也很規矩。現在卻無人問津,女廁所牆上還被人掏了幾個洞。女人們用磚頭堵上,用泥糊上,又被人掏開,似乎想讓女人露出一點風景。白靈和麥子晚上不敢上廁所,即便白天上廁所,有時也要媽在外麵看著,免得惹麻煩。
麥子在廁所剛蹲下,就聽到廁所後麵有人掏糞,捅得咚咚響。麥子的尿一拉響,就聽不到後麵的響聲了,她有幾分緊張,又蹲下去,隔壁那個女人卻站在另一個茅坑看她。女人看女人,有什麽好看的?那女人眼睛卻怪怪的,有些放綠光。麥子怕了,她慌亂地擦了屁股,提起褲子就走,女人卻冷笑幾聲,麥子像逃命一樣狂奔……
麥子看到清桂大伯拎著幾個蛇皮袋子進了屋,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啥東西?
麥子呯地關上門,盯著大伯,大伯彎腰在提東西。白靈說:麥子,你不叫大伯?
麥子靦腆地叫了一聲:大伯——
清桂忙起身,看著麥子:很久不見,你越長越漂亮了!
麥子低著頭:哪裏,哪裏。
清桂從袋子裏摸出兩塊石英表,一塊交給麥子,一塊交給白靈。清桂不好意思地盯了白靈一眼,白靈也不躲避。
麥子往手上戴表,高興地說:太好了,太好了,街上正流行這種電子表,小巧又美觀。
清桂說:我到廣州賣鴨蛋掙了一筆錢,就買了幾麻袋破玩藝兒。
麥子蹲下去翻手表:好呀,這麽多呀,賣出去就掙一大筆,世麵上正缺貨呢?
行,你們拿去賣,掙的錢兩半分。
白靈也蹲下來,像翻撿寶貝一樣,興奮地問:這些都是表?
清桂解開另一隻袋子,從裏麵翻出女人襪子,送給她們各一紮。麥子拿著簿簿的襪子就往腳上穿,笑著說:大伯真會討女人喜歡!
傻丫頭,怎麽這樣說,大伯真會買東西。
不一個意思嗎?你不喜歡大伯買的東西?
喜歡!白靈去給清桂倒了一杯水。
清桂一飲而盡,白靈又給他倒了一杯,清桂卻端在手裏,細細地品,眼睛仍盯著白靈。
麥子笑著說:媽,你看大伯的臉怎麽紅啦?
白靈看了清桂一眼,對麥子說:瞎說,你大伯剛從廣東回來,累了!
累了就臉紅?
去,去,把大伯這些東西找個地方藏一下,賣多少就回來拿多少,免得惹麻煩。
麥子將麻袋往床下麵藏,清桂也幫著搬。
白靈對麥子說:你上午就拿點貨到街上去賣,看賣什麽價錢合適。
我們又沒有店子,怎麽賣?我不敢,你去吧!麥子對媽說。
我看見廣東人就將電子表拿在手上,沿街走,遇到人就問,要手表不,便宜賣。清桂示範著。
麥子拿著一塊表,走著台步,就是不敢喊出聲,走著,走著,便不走了。她說:媽,我不敢喊,誰盯我一眼,我都害怕,還敢喊賣表,不被人耍流氓才怪。
白靈說:你這一說,我也不敢去賣,叫大伯一個人去賣,能行?
清桂說:我也從來沒叫賣過。你嫂子厲害,叫她來吧!
白靈說:去街上找個倒爺吧,讓他一手接貨,一手給錢,哪怕他賺一半也行,我們出手快。
好主意,少掙點,少惹麻煩,也省心。讓我去街上試試吧!清桂說。
你的臉皮兒也薄,我陪你去街上轉悠轉悠,行不?白靈說。
謝謝妹子,你去就給了大麵子,準行!
清桂抓起一把表交給白靈,又往自己褲袋塞了一把,還拿了男、女式襪子塞進袋子,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街。
清桂咽下口水,潤了潤喉嚨,低聲喊著:賣表,賣表囉!清桂一邊喊一邊晃動手裏的表,有男人、女人圍過來,拿著表在手裏玩著,又往手上試試,問多少錢一隻。
二十塊錢一隻。你看這表都是進口貸,又簿,又準,保你喜歡。
十塊一隻。南方人還價總是先砍一半,然後磨合著你減一點,他加一點,適合了就成交。不像北方人實打實,也不討價還價。
十五塊吧!我減一點,你也得加一點。你想想,隨便買塊表也得上百塊。清桂似乎長了不少見識,說話底氣也足。
十二塊吧!現在的表也不稀奇了,你賣這麽貴,誰要你的。那些人也會殺價,而且一口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這一招厲害,清桂站在那裏,想想一塊表買來才三塊錢,賣到十二塊,值!清桂喊住那兩個人:來,我出手第一筆生意,賣,開張大吉,圖個吉利。
那男人交了錢,還說:多拿兩塊表來選選,好的話,就都買了。
清桂又從口袋裏摸出兩塊。旁邊擠來不少人,嚷著,叫著:多拿幾塊,我也要!我要!
要的先交錢!清桂數著一共六塊表,還有五塊表沒收錢。清桂也老練,怕渾水摸魚,拿走表不給錢。
清桂忙著數錢、找錢、掏表,被簇擁在人群中。
白靈看到這種架式,將表藏進衣袋,不敢做聲。那麽多男人、女人圍著,她一個弱女子,哪是他們的對手。白靈也怕清桂吃虧,踱到人群外邊,幫著照看是否有人偷表。白靈看到一個小胡子,拽著一塊表就往自己口袋塞,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白靈盯著他,那人狠狠盯了白靈一眼。白靈不敢喊,怕那家夥耍流氓。街上就流行這種流氓,他既可以強吃強要,又可以趁機打劫,誰也不敢惹。這些流氓有團夥,一人得手,十個八個趕來湊熱鬧,就想渾水摸魚,誰經得住他們耍無賴?
小胡子走了,那邊又遊來幾個混混,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悠著步子走過來。白靈想喊又不敢喊,一喊準吃眼前虧。她急中生智,鑽進人群,從清桂手裏拽過那幾塊表就往袋裏塞:這些表我買了!
一位大嫂看到一群小胡子走來,拽著白靈就走。小胡子趕上去堵在白靈麵前,大嫂跺一腳:走開,她是我妹,你們看花眼了?
小胡子見那女人黑著臉,也不像好惹的,自然退開了。
大嫂拉著白靈的手,大步轉過一條街,見那夥人沒有跟上來,就對白靈說:大妹子,你好大的膽!
大嫂,謝謝,這塊手表送給你。白靈脫下手上的表。
不行,我不能平白無故沾便宜。表我收了,錢你也得收!大嫂遞過錢。
行,給十塊錢吧!不收你的,你又講客氣。白靈手裏捏著錢。
大妹子,這幫混混不好惹,恐怕你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那怎麽辦?這日子還得過呀,求大嫂指條路,行行好!白靈說著。
那賣表人是你親戚?
是我大哥,他也是剛出道,不知水深水淺。
看得出,他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連場麵都管不往,能掙到錢?
我也想幫幫他,卻出不了力。
行了,我幫你們聯絡聯絡,你們有多少貨,能不能一次性賣給我兄弟,他在農貿市場擺攤子。
行,少掙點,總比讓這幫混混搗蛋強呀!我去找大哥,你領我們去談談價。
幾番討價還價,就以九塊錢一隻成交。清桂說:九元就九元,三個地方掙錢,三個地方不賺錢,做生意的人就圖個痛快。
對,我這位老弟人稱小汙角子,就是小氣。他能給這個價,已經夠大方的了。
白靈領貨主他到家裏點了貨,分別裝進兩個蛇皮袋子。貨主開心了,就連清桂帶回來的襪子、味精,也以高出廣東一倍的價格收了。
各自都開心了,誰也不打聽廣東進貨的價格。蛇有蛇路,廣東進貨的價格也是五花八門,誰也說不準哪個價是對是錯,隻是各人心裏有本帳,賺了也說沒賺錢,隻要高興就行。
清桂高興,取了錢用蛇皮袋子裝。他第一次看到這麽多錢。第一次有了掙大錢的快感和貪欲。錢這個東西是個無底洞。古人用的銅錢就是外圓內方,中間一個洞。也許掙錢、花錢就是一個無底洞,錢有擋不住的**。
有了錢的清桂,將白靈拉回屋,給她塞了幾大紮,不知數,也不想數個子醜寅卯,那多丟格。
摩托車就像一匹呼嘯的烈馬,在通往苦竹坳的路上時而疾馳,時而顛跛。清桂用雙手箍緊纏在身上的錢,一手拽緊摩托,一手拽緊錢袋子,生怕出事,生怕丟了他的寶貝。
摩托車蹦蹦跳跳駛往0苦竹坳,河岸的風景漸次呈現在清桂麵前。暮色塗在天邊,河水泛起粼粼的波光,青山在水中也被染成了金黃色,就像清桂的心情一樣爽。
人,就像做夢一樣,一上一下,一起一落,你不想發財還不行。財神爺一到,你的運氣拿門板去擋,也擋不住。清桂出門是鋌而走險,回來也是鋌而走險,誰曉得他背了這麽多錢,他還有命回嗎?那時的萬元戶就像天上的星星,最亮的星數不出幾顆。他賣出的鴨蛋掙了不少錢,轉手的手表、襪子,又掙了一大筆,這一折騰就成了富翁,他能收住喜悅嗎?
滿河的鴨子在呷呷呷的叫聲中亮翅收兵,清桂得去檢閱一番,是這些小家夥為他立了大功。他走出苦竹坳幾天,還真牽掛著它們。
清桂給摩托車司機付了車費,按捺不住激動的心跳,從身上解開一圈一圈的爛布爛衣,將蛇皮袋子搭在肩上,就像背著廢紙,背著鴨飼料,誰也不會想象他背的是錢。
清桂站在河邊,手抬起,就像音樂指揮大師做著預備動作,上萬隻鴨子立在水中張開了翅膀,伸長脖子,他的手一落,鴨子們就拍打著翅膀,一齊發出呷呷呷呷的叫聲。這叫聲是那麽悅耳動聽,這場麵又是那麽壯觀宏大,真把清桂給驚呆了。他不相信自己有這種財運,連鴨子們都聽他的。天底下哪有這種怪事,有錢就能指揮鴨子們手舞足蹈?
鴨子們呷呷呷呷,撲扇著翅膀爬上岸,圍在清桂身邊,有的啄他的蛇皮袋子,有的啄著他的腳。清桂明白了,鴨子們以為它背著飼料。
清桂拽出一把票子拋出去,將袋子背起猛跑,鴨子們跟他猛跑,一路發出呷呷呷呷的叫聲。清桂跑到鴨棚,用鐵鍬掀起鴨飼料,一下一下揚在半空中,鴨子們就在他身邊爭著、搶著。那散開的票子在鴨群的頭上飛著,有鴨子爭著、搶著,啄幾口,又用嘴拱開了。
春娥和牛牯、福英,還有福娃都站鴨棚看熱鬧,看清桂如何瘋狂,看鴨子們爭著、搶著的這場鬧劇。
牛牯衝上去,搶過清桂手裏的鐵鍬,一下一下,向天上揚開鴨飼料,逗得鴨子們又是一陣新的起哄。
清桂嚷叫著,上去搶牛牯手上的鍬,一把抱住牛牯,兩人摔倒在飼料堆裏。牛牯爬起來又去揚著鴨飼料,清桂卻埋在飼料堆裏打起了像豬一樣一搐一搐的鼾聲。
牛牯和福英將大哥往**抬,春娥撿起蛇皮袋子藏到飼料堆中,她搬開一袋,將錢袋子壓在下麵,又搬出兩袋壓上去。
春娥一邊喊一邊叫,從後麵趕上來:讓他洗洗吧,別讓他沾的一股騷氣弄髒了我的床!
牛牯說:大哥是真的累了,要麽就有什麽喜事,我看他從來沒有這麽瘋狂過。
是,出門在外哪有不累的?不知他是瘋還是癲呢?春娥一邊為他擦身子,一邊為他脫去汗漬漬的上衣。
牛牯和福英將清桂丟在**,知趣地走開了,還抱著、哄著福娃離開了。福娃手裏卻揚著兩張票子,牛牯問:哪來的票子?福娃指指鴨群中的那些票子。
牛牯撲到鴨群中,嚇得鴨子們撲扇著翅膀叫嚷著,幾十張票子靜悄悄地躺在地上,牛牯一張張地撿起來。
春娥端來一盆盆熱水,為男人擦了上身擦下身,還用力拽開他的褲子,一股汗臭味,還有一股騷味撲鼻,春娥用手掩了掩鼻子,將褲子丟得很遠。
春娥關了燈,外麵的月亮浸進窗,塗上一筆暖暖的銀色。春娥躺在男人身邊,靜聽著男人的鼾聲。
春娥突然滾下床,躡手躡腳走近飼料堆,搬開一袋又一袋,找到了那個蛇皮袋,她迫不及待地解開袋口,伸進手,摸出一紮紮的票子,就像守財奴掘到了寶庫,她嚇呆了,拿出一紮又一紮,硬紮紮的票子在月色中分外刺眼……
春娥像做賊一樣,將蛇皮袋子提進屋,關緊門窗,還上了門閂,又扯起褲子,用竹棍支著,擋住射進窗的月色。
春娥放下蚊帳,關了燈,抓了一把又一把錢往**塞,然後用手蘸上口水,一張一張地數著,數一紮又將一紮壓在枕頭下。她聽說沿海的人用蛇皮袋子提錢,沒想到自己的男人也用蛇皮袋子提錢。她突然有些害怕,渾身有股涼意,將錢一紮一紮丟進袋中,又用腳踢翻了口袋,錢一紮一紮散落一地。
她害怕得發抖,這錢來得太快、太猛,肯定是男人偷來的、搶來的,還是趁火打劫來的。她真的怕錢咬手。若是為了錢,讓人把命都搭上,還要錢幹什麽?雖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如今社會變了,潮流變了,不少人變得有錢了,但人怎麽能為幾個錢去死呢?
春娥一把撲向男人,給男人臉上甩了一耳光,嘴裏罵著:沒出息的東西,錢不靠自己去掙,你怎麽去偷、去搶呢?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呀!
男人轉過臉,又呼呼地睡去了。春娥看著男人的憨態,又同情又可憐。男人真的是累了。春娥扳過他的臉,堵住他的嘴,在他嘴上又吻又咬,弄得男人醒了,他想豎起旗幟,可是,全身卻像散了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