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麽要結婚?”甄玉坐在我的對麵,兩眼無神地看著窗外問我。

這個問題她竟然問我?我要是知道答案,也不會把生活過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我覺得我還是應該說些什麽。

“可能是以為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

“事實上呢?”她繼續問我,這讓我十分傷感。畢竟我的生活可能比她的還要慘。

“事實上,結婚和不婚都是一種選擇而已。我們想要的一切,通過婚姻並不能完全得到。”

甄玉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看著我低聲說:“王子,我打算離婚了。我真的累了。”

“離婚,你真的想好了嗎?或許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隻要你想好了就行。”

她看著我,笑了起來:“王子,我以為你會勸勸我。”

“其實我是這麽打算的,可是又覺得這樣並不好。你知道,我也在泥潭裏。我希望你可以解脫。”

甄玉伸出手,放在我的手上,含情脈脈地說:“有你真好。”

正好服務員端著一杯咖啡過來了,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們。甄玉的臉上出現了像少女一樣純真的笑容,我知道她即將解脫了。其實,我知道那個笑容背後還藏著深深的悲哀。

那麽我呢,我要怎麽辦?我不知道,隻是我和柳欽結婚才不到一年。

甄玉問我:“王子,你愛柳欽嗎?”

我笑著說:“你怎麽還問這麽俗的問題。”

“那你呢,你還愛賈俊嗎?”

然後我們都笑了,好像三十多歲的女人談愛情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一樣。

那天之後,我有兩周沒有見甄玉,再次收到她的消息時,她跟我說:“王子,我離婚了。三年前的這一天,我們領了結婚證;三年後的今天,我們領了離婚證。”

我說:“你呀你,還這麽有儀式感。”

“王子,老娘離婚了,你不安慰我,還打趣我。”

“恭喜,離婚。”

“你真是個賤人,我怎麽能有你這樣的朋友呢。”

“要不要出來喝一杯,慶祝一下?”

“不了,我媽到現在還不能接受我離婚的事實,情緒非常不穩定。我需要回趟家處理這些事情,回來了聯係。”

甄玉離婚之後,回了老家,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過來。

偶爾打電話過來,說不上幾句就掛了。我並不知道,她此時正經曆著巨大的痛苦。我記得在哪裏看過,人類的感情並不是相通的,就像我以為離婚之後,就解脫了。可是曾經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日日夜夜,並不會因為離婚而消失。曾經轟轟烈烈、義無反顧的愛,也是真實存在的。離婚就像剝離人體某個重要的器官一樣,需要承受刮骨剜肉之痛,隻是這時候的我還不懂。

冬天真的來了,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劃過,街道兩旁的樹葉已經落完了。天灰蒙蒙的,不知道多久沒有出過太陽了。

我叫王子,王子並不是我的藝名,而是真名。

而我卻沒有像王子一樣,活成一個萬眾矚目的人。從小到大,我好像可有可無。無論在哪裏,除了我的名字,沒有什麽可以給別人留下印象。

家裏人常說:“你要是個男孩該多好。”這句話聽多了,我便開始痛恨自己女人的身份。從十歲開始,我一直留著短發,穿著男孩的衣裳,學男孩說話、走路,跟著男孩一起玩。

有時照鏡子,我都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男人。

可是我的改變,並沒有改變家人對我的態度,我依然可有可無。他們在罵我的時候,還會加上一句:“一點女孩的樣子都沒有。”

漸漸長大,我終於知道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對於家人來說都無所謂。認識到這個問題,我難過了很久。難過久了,便麻木了。

我的頭發漸漸長長了 ,我再也沒有剪過,任由其瘋長。

隻有長到給我帶來不便時,我才會走進理發店。那時候,我的頭發已經快長到小腿了,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有時候走到街上會有很多人盯著我看,像盯著一個怪物,以至於後來我的同學見到我,都會說:“你就是當年那個留著長長辮子的女孩,我對你印象深刻。”隻是這一切,在我父母的眼裏也是無關緊要的。

剪掉長發之後的很多年,我一直留著齊耳短發。可不管是長發還是短發,都不能改變我是一個透明人的事實。於是我放棄了抗爭,開始試著接受自己的平庸。齊耳短發,不至於太另類,就像我一樣普通,很適合我。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那時候,我常常思考:我為什麽活著?思考到後來,我又覺得這個問題太過高深,好像不適合我這樣普通的人思考,於是也放棄了。我開始研究一個人怎樣好好活著,這個研究讓我快樂不少,我學會了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過節。最重要的是我學會了發呆,在一個地方,什麽也不幹,就那樣坐著,有時幾個小時,有時一整天,看著時間流逝。

那時候,我拒不承認我很孤獨,我覺得孤獨是可恥的。

我一直覺得我一個人生活得很精彩,直到甄玉闖進了我的生活。

這個女人像個瘋子一樣,我還記得她跑過來,坐在我麵前說:“姑娘,為何你看起來如此孤獨?”

我抬起頭看見了坐在我麵前的姑娘,她笑靨如花,長得極美:一雙丹鳳眼,高鼻梁,配上瓜子臉,除了她那大得有些違和的薄唇之外,她的長相真的可以用絕美來形容。她不笑的時候,那高冷的氣質,配上美豔的容貌,讓我一個女人看了都心動。可是這家夥偏偏愛笑,她一笑,身上的那種高冷便消失了,變成一個肆無忌憚的瘋女子,甚是可愛。

突然有人闖進我的世界,莫名其妙地說了這樣一句話,一時間讓我有些慌亂。更可惡的是她竟然說我孤獨,我會孤獨嗎?根本不會。我看著她不懷好意的眼睛說:“神經病,你才孤獨呢。”

她笑了,坐在我麵前哈哈大笑,然後說:“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可愛的女孩。”後來,她就成了我的朋友,像狗皮膏藥一樣粘在我身上。很久以後她告訴我,其實她和我一樣孤獨。

有時候,我覺得人之所以需要朋友,或者愛人,並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群居動物的本能,總以為能在別人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想到這些,我突然諒解了父母對我的無視。因為他們的希望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弟弟身上,所以有這樣的行為也是情有可原的。

甄玉說:“王子,我一直覺得,你適合當作家。你看你說的每一句話都這麽有哲理。”

“當個屁。”我每次都這樣回應她。她會過來摸摸我的頭說:“王子,不要這麽悲觀,夢想總是要有的。”

夢想是什麽?我不知道。我所想的不過是就這樣平凡地活著。

可是我遇見了他,遇見他之後,我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樣,不知道為什麽,睜眼閉眼都是他。甄玉告訴我,這是愛情,我愛上了這個男人,我應該去表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愛的滋味,或者說第二次,畢竟我覺得我也是愛甄玉的。可甄玉說這不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真的不一樣,一個是友情,一個是愛情。

甄玉說還有一種愛是親情;不過我沒有,所以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