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傑多吉說的名牌大學,其實並不特別有名。這所南方大學三年前才開始麵向西藏招生,白瑪措吉考上這所學校,還是預科生,需要補習一年後進入專業學習。
從塔金出來時,白瑪措吉覺得拉薩大到不可思議,從拉薩出來到這座南方城市,這種感覺卻沒有那麽強烈,感覺強烈的是這座城市的熱,那頭又長又密的頭發,被她編成粗粗的辮子,還是覺得熱,熱得讓她難以接受,甚至產生過放棄學業回家的念頭。
預科班上的同學都來自西部省區。一場新生入學晚會之後,同學之間的生分慢慢消解,你來我往之間,白瑪措吉感覺到了自己與這座城市的距離,比身在縣城時還遙遠。麵對各種傲慢的、神秘的、小心翼翼的、匪夷所思的問題,她第一次產生了頗具哲學色彩的疑問:我是誰?
一個月之後,在雪域社的迎新聚會上,她的這個問題贏得了一群人的共鳴。雪域社名字挺大,其實就是七八個來自西藏的學生組成的社團,據說剛開始還試圖做些文化交流,後來成員們慢慢淡了興趣,雪域社就變成了一個同鄉會,組織聚會便是社團的所有工作。
聚會的地點在離學校不遠的樂樂飯館,這是雪域社的老據點,有西藏生來,老板還會提前做一壺甜茶。迎新聚會之前,大家隻有過一兩次接觸,彼此不熟悉,聚會的第一項便是自我介紹。
雪域社的社長白瑪是第一屆西藏生,漂亮可人,現在讀的是曆史專業。三個新生到校後,是她第一個前來看望,噓寒問暖。第二屆西藏生是清一色的男生,嘎瑪丹增在中文係,李勇和貢覺是哲學係。白瑪措吉這一屆則是清一色的女生,和文娟、德吉措相比,白瑪措吉內向一些,德吉措開朗大方,一口氣介紹了三人。
貢覺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她倆是啞巴嗎?”貢覺有著黝黑的皮膚、鬈曲的頭發和壯碩的身材,是辨識度最高的西藏生。他人很幽默,常常是聚會爆笑的源頭。白瑪措吉和文娟隻好各自站起,自我介紹一番。她倆剛坐下,貢覺雙手合十,故作深沉地說:“這屆來了三個女生,看來我的祈禱終於感動了三寶。”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大家笑成一團。貢覺是個人來瘋,除非別人強行打斷,要不然能把聚會變成他的脫口秀舞台。“我們已經有一個白瑪了,再來一個,那就按先來後到,叫小白如何?”
大家的目光全部落到白瑪措吉身上,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輕聲說:“行的,怎麽叫都行。”
貢覺站起來,舉著啤酒杯:“鄙人較黑,俗稱小黑,小黑敬小白一杯。”
白瑪措吉舉起飲料杯輕輕碰了一下,靦腆地說聲“謝謝”便坐下。
“別坐啊,哥還有話要說呢。”
白瑪措吉又怯怯地站起來,大家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的臉上,窘得她手足無措。
坐在貢覺旁邊的嘎瑪丹增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他白了一眼說:“戳什麽戳,我又沒說你壞話。我隻是想說,今後小白有什麽事,盡管找我小黑哥,我臉雖黑點但有一顆潔白的心。”
眾人哈哈大笑,嘎瑪丹增抿嘴一樂,眼裏滿是羞澀,和他帥氣的外表很不相符。他和白瑪措吉一樣話少,卻沒有白瑪措吉的局促不安,神態泰然自若。第一次聚會,新生老生相互生分,很容易冷場,小黑就提議每人講個笑話,並帶頭說了一個笑話。新來的三個女生,像約好了似的,尷尬地嗬嗬幹笑了幾聲。小黑不滿意這個效果,懲罰三個新生先講。德吉措和文娟一點不怯場,大大方方講了兩個段子,效果不佳但也算完成了任務。白瑪措吉滿腦子搜索,也找不出一個段子,隻好貢獻了自己的一樁糗事。
考上大學後,白瑪措吉和最要好的朋友次曲相約先到成都一起玩幾天,然後各自上學。
8月的成都,炎熱如火,次曲穿了一件長袖襯衣,白瑪措吉卻穿了一件薄毛衣,才下飛機就汗如雨下,汗濕的劉海緊貼著額頭,狼狽不堪。在招待所安頓好,她倆就飛奔到荷花池批發市場,買了幾件短袖。次曲要白瑪措吉找個牆角換上新衣,她不肯。次曲就把她帶到一家賓館門口,提議到賓館的衛生間換衣服。看著氣派華麗的大門,再看看兩邊穿著紅色製服的門童,膽怯的白瑪措吉怕被攔在門外,躊躇片刻工夫,次曲已昂首挺胸推開旋轉門走進去,白瑪措吉一急,慌忙跟上,沒想到迎麵撞上旋轉門,砰的一聲,弄出很大動靜,鼻血登時流了下來。門童趕緊把她扶到沙發上,大廳裏的客人齊刷刷前來圍觀,本想悄悄潛入的她倆,就這麽成了焦點。
白瑪措吉敘述這段經曆時,自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他的人全都表情凝重,仿佛那門撞到了他們臉上。白瑪措吉的臉一下子紅了。小黑又趁機補了一刀,你傻起來也沒邊啊。眾人旋即哈哈大笑。白瑪措吉一時窘得不知所措,嘎瑪丹增發覺了她的不安,接過話頭說,誰沒個犯傻的時候?說著,也講了一樁自己初坐電梯的糗事。他一開頭,大家便跟著七嘴八舌地說起自己的糗事。白瑪措吉才一點點自在起來,從內心非常感謝嘎瑪丹增替她解圍。
那場聚會像巨大的海浪,滌**了白瑪措吉初入南方大學後所有的不愉快,她的心中悄悄升騰起對下一次聚會的期待。南方大學的大,遠遠超出白瑪措吉的想象,這場聚會後,除了預科班的三位女生,其他同學如清水滲進沙礫,難尋蹤影。
在這年的最後一天,白瑪措吉的期待終有了回應,漂亮的白瑪一大早來到她們宿舍,通知晚上一起跨年。
入學四個月來,預科班的三個女生有了很大的變化,文娟一下子胖了二十斤,臉上的高原紅淡了很多,每天最大的苦惱就是原先的褲子穿不上。德吉措把長長的頭發剪了,燙了個時髦的發型,顯得成熟嫵媚。白瑪措吉被高原的陽光親吻過的臉明顯變白了,還跟著德吉措抹上了增白粉蜜。
這次聚會的地點在李勇和小黑貢覺的宿舍,他們宿舍的另外幾位同學是本地生,回家過節了。預科班的三位女生一到,小黑貢覺就嘖嘖地感慨“女大十八變”,還不忘對每人評頭論足一番。嘎瑪丹增是最後到的,他穿著一套運動服,幾乎是跑上樓的。他說,他把這件事忘得一幹二淨。他這麽說時,白瑪措吉的心卻莫名疼了一下。小黑不買賬,要他按老規矩,請大家吃點什麽。嘎瑪丹增爽快地答應出去買點水果。他走到門口,回過頭說:“小白,你跟我去一趟,我不知道女生愛吃什麽水果。”白瑪措吉愣了一下,她不確定這個小白是她自己,還是漂亮的白瑪。這時,嘎瑪丹增徑直走過來,像老朋友一般拍了一下她的背。
他和她之間一直保持著距離,一路無話。白瑪措吉幾次想找話說,卻沒有找到一句合適的,隻好無言地走著,過久的沉默讓她局促不安。她用眼角掃了一下他,發覺他自在淡定,完全沒有因為沉默或因為她在身邊而慌亂,這個發現讓白瑪措吉懊惱。路過一個賣瓜子的三輪車前,他的腳步停下來,白瑪措吉故意繼續往前走。他從後麵趕來時,手裏多了個卷成錐形的報紙。他遞給她,說:“給你買的瓜子,是香草味的,女孩子最喜歡的。”白瑪措吉接過瓜子後,嘎瑪丹增順勢拂了她額前的頭發,又摸了摸她的腦袋,滿眼說不出的感覺。
買水果回來後,白瑪措吉的思緒時不時遠離這個聚會,腦海中不停地回想著剛才的場景,越想越模糊,隻記得兩人相視一笑的瞬間。她的心顫動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瞬間激**。
文娟第一個發現了白瑪措吉眼神空洞,她輕聲問:“誰把你的魂勾走了?”這句話讓白瑪措吉羞得無地自容。再看大家的眼神,似乎也有了微妙的變化,特別是小黑壞壞的笑,讓白瑪措吉有一種被窺見秘密的不安。嘎瑪丹增仍是淡定如常,泰然自若。
白瑪措吉的心事隻能說給遠方的次曲,給次曲的信越來越厚,越來越頻繁,信末常常是一首她寫的詩歌。在民族大學如魚得水的次曲,哪還有耐心從字裏行間琢磨白瑪措吉的心思?她的回信簡短,大意是:我越來越看不懂你的信,有什麽事就直接告訴我吧。後來收到次曲的信,白瑪措吉拆都不拆開,直接放進抽屜,鋪開信紙寫回信,抬頭就是“親愛的鼠洞”。因為次曲說,白瑪措吉很像給吐蕃國王朗達瑪梳頭的仆人,看見國王頭上長著牛角,不敢告訴別人,隻好對著鼠洞訴說,次曲就成了那個鼠洞。
白瑪措吉在這樣的書寫中,感受到了無窮的樂趣,有一天,她突然明白,她的信其實並不是寫給次曲的,而是寫給自己的。此後,她再也沒有把囈語般的信寄出去,信的開頭也從“日思夜想的次曲”變成了“親愛的嘎嘎”。
預科畢業後,文娟和德吉措考上了曆史係,但德吉措隻上了半學期就因病休學了。文娟和高一屆的李勇談起了戀愛。白瑪措吉考上了中文係,如願成為嘎瑪丹增的師妹。
都是中文專業,兩人見麵的次數不少,嘎瑪丹增卻沒有她期望中的熱情。幾次接觸之後,她有種十分強烈的感受:她和他同樣來自高原,來自小縣城,差別卻很大。她是個連裙子都不敢嚐試的女生,身體和心靈一樣被緊緊包裹著,而他活得十分舒展。在學校的足球比賽上,白瑪措吉見識了他受歡迎的程度,當他甩著長發奔跑時,場下的女生們不斷發出尖叫。完成一個漂亮的傳球後,他會朝著觀眾瀟灑地比畫手勢或誇張地扭動一番,陽光自信,女生們則瘋狂地喊著他的昵稱“嘎嘎、嘎嘎”。在熱情的“嘎嘎”的叫喊中,白瑪措吉方才樹立起的自信,又一點點消解,滿腹心事地離開球場。
當白瑪措吉很失落,打算再也不想這事時,他又會找上門來。這次是邀請白瑪措吉參加他的室友聚會。吃飯前,他特意站到她的旁邊,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手指點著她的肩頭,向大家介紹了她。這一晚,白瑪措吉喝了人生中第一杯啤酒,隻喝過甜甜的頭道青稞酒的她,喝了一口便皺起了眉頭,為了不讓自己太拘謹,她硬著頭皮多喝了幾杯。在遊戲環節,又被罰了不少酒,趁著酒勁,她第一次在嘎瑪丹增麵前說了很多話。
這一次聚會之後,嘎瑪丹增對白馬措吉的熱情徒然增高,帶她參加聚會也是經常的事。在濕熱的公園,他們用陽光般的母語交談,在雜亂的夜市,他們自稱“土豆族”,尋找以土豆為食材的菜肴。從那時起,她患上了“相貌焦慮症”,常常照著鏡子患得患失,猜想著自己與他的匹配度。
白瑪措吉的變化,躲不過夏荷的眼睛。夏荷也是個縣城女孩,她溫柔自信。白瑪措吉初次走進302宿舍,是夏荷第一個出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溫柔地介紹自己:“同學,你好,我叫夏荷,夏天的夏,荷花的荷,請多多關照。”
在那個熾熱的夏天,這個名字讓白瑪措吉感到一陣清涼。她也介紹自己說:“我叫白瑪措吉,翻譯成漢語是湖中蓮花的意思。”
“那我倆屬同一物種,隻不過一個長在內地,一個長在雪域。”夏荷的笑聲也像她的名字一樣搖曳。
不知是名字的緣故,還是性格的緣故,白瑪措吉和夏荷越走越近,夏荷成了她在大學最貼心的朋友。嘎瑪丹增對白瑪措吉若即若離的態度讓她不知所措,夏荷就成了她的傾訴對象。夏荷倒是利落,說:“要特別喜歡呢,就主動表白;若還不確定,那就早點斷了這個念頭,別為一個人浪費青春,不值得。”
一聽說主動追求,白瑪措吉啊了一聲:“女生追男生,萬一不成功,傳出去別人怎麽看。”
“我看到電影上的藏族女人都是那麽剛烈,敢說敢做、敢愛敢恨,你到底是不是藏族人?”夏荷說完自己先笑了。
“要不算了吧,不再想了。你說得對,我從那麽遠的地方來學習,一天到晚胡思亂想,也覺得挺對不起阿爸阿媽的。”
白瑪措吉挺不好意思的樣子,讓夏荷特別心疼。“其實,這沒有什麽,初戀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沒有功利地愛一個人是很純潔的,你應當感到驕傲而不是羞愧,好多文學作品都是因為愛情而特別感人。”
在上大學之前,白瑪措吉還真沒有完整地看過一本文學作品,她讀的全是選編的讀物,上大學後,閱讀量就比別人差一大截,正惡補著各種名著,聽夏荷這麽一說,她就求著夏荷推薦一本書。
夏荷想了想說:“那我給你列個書單吧。”
夏荷的書單還沒列出來,白瑪措吉的生活又發生了新變化。從圖書館回來,白瑪措吉看到嘎瑪丹增站在她們宿舍樓前,他說要帶她一起逛夜市。她矜持了一下,沒想到他轉身就要走,白瑪措吉又急又恨,對著他的背影終於鼓足勇氣說:“其實我很想去。”話說完,臉上火辣辣的。
所謂夜市也就是學校東大門的夜攤,白天冷冷清清的一條街,夜晚燈火閃爍,飯菜的香氣和燒煤的氣味混雜在一起,產生一種奇妙的味道。白瑪措吉把這個發現告訴嘎瑪丹增,他脫口就說,這就是人間煙火嘛。
到這條街上吃飯的都是南方大學的學生,嘎瑪丹增帶她徑直走到一家陝西麵攤前,點了一道孜然炒細麵。鍋內起火,廚師誇張地顛勺翻炒,很快將一盤細麵端到他倆跟前。這是白瑪措吉吃過的最好吃的麵,很多年後回想起來,仍是滿口生津。後來有機會到西安出差,她讓朋友帶著她去吃了一盤,卻再也不是當年的味道。
兩三年間,嘎瑪丹增就像個古怪的幽靈,時不時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又時不時失去影蹤,她等待的幸福告白始終沒有出現。白瑪措吉大三那年的寒假,嘎瑪丹增回了老家。白瑪措吉和夏荷坐火車到青島看海,夜晚剛出火車站,就被各路人馬搶著介紹住宿,倆人緊張地甩掉這些人後安頓下來。夏荷說:“一定要找個可以依靠的肩膀。”白瑪措吉知道夏荷是說笑的,她是個目標很明確的人,她說過沒有自立之前,絕不談情說愛。夏荷的這句話,卻深深地觸動了白瑪措吉。他馬上就要畢業了,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她暗下決心要做一回夏荷常說的那種藏族女人,敢愛敢恨,敢做敢當。
開學了,以前能經常遇見的地方,見不到嘎瑪丹增的身影,這讓白瑪措吉著急,直到開學兩個星期後,正在圖書館看書的她,感覺背上有目光盯著,回頭一看,果然就是嘎瑪丹增。那一刻,她覺得真的有一種神秘力量,高興得差點叫了出來。
再逛夜市時,嘎瑪丹增的話比平時多了很多,眼神卻無比虛幻。他們還是跟往常一樣,一起吃了一盤細麵。回學校的路上,白瑪措吉下定決心要說出來,走到操場附近樹木稠密的地方,她小聲地說:“我想說句話。”嘎瑪丹增聽罷轉過身子,伸出手摟住她,細心地把她的長發撥到一側。“我……”她剛想說點什麽,他用雙臂緊緊地抱住她,抱得那麽緊,讓她連呼吸都困難。白瑪措吉渾身戰栗,無力回應,想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但內心的期待瘋狂地滋長,所有的矜持、清高都不見了影蹤。她的期待得到了回應,他在她飽滿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閉著眼睛享受著一切,原來被人親吻這麽美好,她的內心在不斷期待。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鬆開了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很抱歉”。
這就是白瑪措吉短暫的初戀。她哽咽著把發生的一切告訴夏荷,夏荷的眼裏也泛出了淚光,她說:“可以了,不用再為沒有爭取後悔,善良的你配得上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