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舉目塔金縣城,別說值得牽掛的人,能說上話的人都少見,她得為一句話說出來如何才妥當費一番心思,前段時間,她就為一句話,陷入了旋渦。
這件事發生在鄰居波紮西的家庭糾紛之後。鄰居波紮西夫妻倆一直小吵不停,大吵不斷,每次事後,妻子就會到梅朵曲珍跟前訴苦,說夫妻倆的矛盾,說他們成年的女兒怎麽向著父親,傷了她的心。梅朵曲珍的耳朵都聽出了老繭,她一開口就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白瑪措吉難得碰上這場麵,不安慰兩句顯得太冷漠,忍不住插了一句:“女兒向著父親是自然的,話說女兒都是父親前世的情人。”這話一出,朗傑多吉的臉上明顯不自在,過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他一走,梅朵曲珍吃驚地看著白瑪措吉,一副不知該說什麽的表情。白瑪措吉詫異得不行。
“又哪裏不對了?”
“爸爸和女兒怎麽能是情人?怎麽越大越渾,什麽話都能說出口。”
“我說的是上輩子。”
“上輩子也不行。”梅朵曲珍的語氣不容置疑。
波紮西的妻子也收起那副淒慘慘的表情,往旺火上添柴:“這確實有點讓她阿爸臉上掛不住。”
白瑪措吉不明就裏,看著梅朵曲珍。梅朵曲珍搖搖頭:“你阿爸都羞得不知躲哪裏去了。”
白瑪措吉為自己辯解道:“外國人都是這麽說的。”
“外國是外國,我們是我們,這種話哪敢在外人麵前說,是要被人吐唾沫的。”說完,梅朵曲珍還叮囑波紮西的妻子,“可千萬不要在外麵亂說。”
這話終究還是傳到了外麵。
波紮西是縣小車班的司機,和梅朵曲珍同村。他自稱是看著白瑪措吉長大的。年輕時的他,在縣城十分風光,開著貨車出一趟車,送行的人能排成長隊,每次回到縣城,都帶回分不完的代購品。他這個人愛張揚,分發物品總喜歡弄出很大動靜。認識他的人很多,崇拜仰慕的更不少,認識他的,不分老少都叫他阿紮西(紮西大哥)。現如今,他從阿紮西變成了大家嘴裏的波紮西(老紮西),開的車也都是年輕司機淘汰下來的“老家夥”,隻能在縣城轉轉,這讓他覺得特別不得誌,對後來居上的年輕人懷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看法。他一開口就把年輕人稱為吃米飯的,把自己稱為吃糌粑的,看上去是飲食偏好不同,但內涵遠比食品要深很多。對那些偏離傳統生活軌道的年輕人,他是很看不慣的。
這天,波紮西經過一家小茶館,從玻璃窗看見白瑪措吉的身影。午休時間,也是縣城茶館人最多的時候,茶館裏座無虛席,他猶豫了一下就走了進來。波紮西天生話多,不分長幼,愛較個勁開個玩笑,盡管是白瑪措吉叔叔輩的人,她也不把他當成長者。白瑪措吉看見他,朝他招招手,隨後從旁邊拖來一把椅子,讓他過來坐。他一落座,茶也不喝一口,細細地打量著白瑪措吉,嘖嘖地說:“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同桌的茶客問他想不到什麽,他不說話隻搖頭。白瑪措吉瞪了他一眼,他才慢悠悠地說:“父親和女兒是情人……”
恰在此時,有人從他背後的櫃子拿茶杯,聽到了這半截話,罵道:“波紮西,你是越老越犯渾啊,說什麽父親和女兒是情人,這是牲畜界的規則嗎?這裏坐著很多沾親帶故的人,別仗著年紀大亂說話。”
那人以為這是波紮西的理論,隨口罵兩句,都知道波紮西經罵,沒想到打在波紮西頭上的石頭,在白瑪措吉頭上起了包。白瑪措吉的反應激烈:“這隻是西方的一種說法,說說又能怎樣呢?”
那人一愣,如果早知道是白瑪措吉說的,他是不會評論的。不看白瑪措吉的麵,也得看他父親拉薩瓦的麵子,不好說什麽。白瑪措吉一副目無長者的神情,他不說兩句,又顯得自己窩囊,就盡量放平語氣說:“當然不能講啦,我們是講倫理道德的民族,怎麽能說父親和女兒是情人關係?要是在舊西藏,早被牛皮裹起來扔到雅魯藏布江了。”
“馬上就21世紀了,別講那麽遙遠的事。”麵對著一屋子人驚異的目光,白瑪措吉沒法淡定。
“別說21世紀,就是100世紀,父女也不能是情人關係,社會要越來越進步,而不是越來越落後。”隔壁茶桌也有人反駁白瑪措吉。
“我說的是前世,前世。”白瑪措吉一急,就用手指敲著桌子,“況且這個觀點也不是我說的,是西方有這種說法。”她感覺自己孤立無援,希望有一個人替她說幾句。
“前世也不行吧。”坐到牆角的一位老者,撚著佛珠慢條斯理地說,“不管東方西方,說出這種話就是混賬,我聽著都不舒服。不要在這種場合說這種混賬話,我們塔金人講臉麵。”那個老者語氣溫和,卻霸道地了斷這事,不想讓大家再談。
白瑪措吉感覺臉上發燒。和她坐一起的,是她的小學同學卓瑪。卓瑪一直不知說什麽好,等爭論結束了,她小聲問白瑪措吉:“這句話真是你說的?”白瑪措吉氣得白了波紮西一眼,他也後悔挑起口舌之戰,一臉尷尬,不知該怎麽解圍。波紮西清了清嗓子,說:“其實,事情不是這樣的……”
話未說完,還是那位長者,擺了擺手:“這種場合不知坐著多少沾親帶故的人,你也算老輩人了,不要再談這個話題。”
果然,茶館陷入一片靜謐,有一桌茶客同時起身走出了茶館,弄出很大的動靜。
白瑪措吉真想離開這裏,可那顆倔強的心又不容她敗陣而逃,她故作鎮定又點了五磅甜茶,給茶桌上的每位客人續了茶,但誰也沒有心情喝茶。隔壁茶桌那位阻止話題的長者,也準備離開,他經過白瑪措吉身邊時,意味深長地說:“平原的樹上不了山,高山的雪蓮也移不下山,各有各的活法。你雖說出去了幾年,但終究還是塔金的孩子,要了解自家的風俗。說起風俗,你還得像你阿爸學學。”
剛才那些指責,隻是讓白瑪措吉憤怒,並沒有真正攻擊到她,老者這番話卻讓她難堪不已,她甚至沒能說出一句辯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