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圓圓咬著牙想了好一會兒,堅決地搖頭:“不,一分錢也不給!”
她給的,已經夠多了。
畢業開始,李翠華嚷嚷著要建新房子。湯全那個三本,一年學費一萬多,加上生活費等雜七雜八的費用,一年接近三萬。家裏賣菜那點存款,隻夠供湯全念書的,哪有多餘的錢建房子。
李翠華打起女兒的主意,勒令湯圓圓每月寄三千塊回家。
那時,湯圓圓的實習工資隻有一千八。崗位是業務員,將公司的辦公用品推銷出去才拿得到百分之一的提成。老業務員有自己的渠道,誰也不願意帶新手分一杯羹。她拎著產品介紹,掃辦公樓,無數次被轟出來。也許被她的誠意打動,漸漸有采購員跟她訂購產品,慘淡的業績才有了起色。底薪加提成,每月終於有了三千塊左右的工資,還助學貸款、扣掉房租生活費,能剩下的不足一千塊。哪裏能湊到三千塊交給家裏?湯圓圓把錢寄回去,第二天就挨罵,說她在外撒手亂花錢,一個字兒也存不上。為了堵住親媽的嘴,她每天下班後去做家教,周末去超市做促銷,想盡辦法賺錢。
畢業兩年了,她銀行卡裏的存款從來沒超過兩千塊。想起自己這兩年來對家裏的奉獻,湯圓圓無力地笑了。明明知道媽媽隻想從自己這裏要走更多的錢,卻奢望她給自己一點親情溫暖。
方成有些猶豫:“湯圓兒,錢我可以再賺,我不想你因為我跟家裏鬧翻。”
“不,我媽的胃口太大,你滿足不了她。大不了,她不認我,我也不認她。她不會善罷甘休,但是我也不想受她擺布。大叔,我看透了,我媽,她心裏隻有我弟弟,我隻是她的搖錢樹。”
“話不能這麽說,湯圓兒,父母對我們有生育之恩,十萬塊不足以報答他們這些年對你的培養。這錢,我願意給。”
兩人爭執起來,方成一眼瞅見豎著耳朵偷聽的湯全,主動停止了爭吵。
湯圓圓拉開折疊床囫圇躺下,方成跟湯全擠在沙發上。
這一夜,滿懷心事的四個人,入睡艱難。
清晨五點多,李翠華醒了。她決定打感情牌,溜出臥室將湯圓圓喚醒拉到大**。
“丫頭,媽昨天說話重了點,但媽也是為你好。你躺下來,聽媽好好跟你說。”
兩人都沒睡好,眼睛裏布滿了血絲。湯圓圓疑惑地躺在她身邊,搞不懂這是鬧哪出。
“丫頭,媽不是嫌方成沒錢,也不嫌他結過婚。這些,跟媽關係都不大,畢竟跟他過日子的人,是你。你別怪媽愛錢。這世上,沒有錢寸步難行。你出生的時候條件比媽那時候好,你不曉得沒錢到底有多難。你小時候,你弟吵著要吃肉,我一個月也隻敢買一回肉,一次隻買半斤,緊著你弟和你爸吃,我們娘倆就隻沾沾油腥。如果媽有錢,媽會虧著你不給你吃嗎?沒有錢,沒有房,你結婚住哪,生孩子住哪?孩子要上學,沒有學區房,學校不好,又怎麽辦?丫頭,這些問題,你想過沒有?他還有小孩,你的孩子,隻能跟人家一個爸爸。”
李翠華說得在理,湯圓圓無法辯駁,氣勢已經不足:“媽,方成能賺到錢,你看人不能光看他有多少錢,還得看他能賺到多少錢。有的人有錢,但那是人家父母的,他要是不會賺,再多的錢也存不住。媽,方成他隻是一時沒錢。”
“就你傻。以後的事誰說得準,眼下的你該抓住。我問你,他一個月工資多少,有沒有交你保管?”
看著媽媽為自己考慮,湯圓圓鬆開警戒線:“大概一萬吧,他的提成都是年底才算。”
李翠華心思又活泛起來。一月一萬,就算省去花銷,他和女兒在一起,一年也存得下十萬。那要個十來萬彩禮,完全不過分。
“那他存了多少錢?丫頭,媽這不是審犯人,他比你年紀大,又有孩子,我擔心他防著你,留一手。”
方成早就醒了,他隱隱約約聽見湯圓圓母女在議論錢的事,擔心湯圓圓完全交底,敲了敲門走進臥室。
“阿姨,我有多少工資收入,我從來不瞞著湯圓兒。我們在同一個部門上班,我的收入,她很清楚。雖然一月有一萬底薪,但是蘇市這種地方,寸土寸金,不說別的,我這房子,一年的租金水電費車位費,就要兩三萬。有時候朋友之間請客吃飯,錢花得水一樣快。一年下來,能存幾萬塊就不錯了。”
湯圓圓忽然有點警覺,連連附和:“是呀,媽,蘇市這邊生活水平高,花銷大。”
李翠華瞪著方成,“我們娘兒倆說話,你跑來幹啥?”
“阿姨,橫豎你們說的都跟我有關,我不如說個清楚。之前電話裏我答應幫助湯全,隻要他學業有成,我一定會幫他找個好工作。我知道,按照我們老家的風俗,男方出聘禮,女方出嫁妝。阿姨你供湯圓兒姐弟讀書不容易,嫁妝我不要,聘禮我早就交給湯圓兒了。至於給不給,給多少,那就看阿姨您有多心疼湯圓兒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翠華也不含糊了,一手拍拍湯圓圓:“乖女兒,方成給了你多少?”
“五萬。”湯圓圓決心留一半下來。
“胡說,我明明聽見姐夫說十萬來著。”湯全不知什麽時候醒了,站在門口。他不想戳穿姐姐的謊言,但自己以後要結婚,哪能快速掙個一二十萬,還是先從姐姐這裏拿走一些比較妥當。
湯圓圓無奈地笑了。幼稚!居然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能從家裏得到一丁點兒親情!她這個弟弟,怎麽可能自力更生!
“對,十萬。”湯圓圓說得有氣無力:“但這是我和方成計劃買房的錢。媽,你不能全要走。”
李翠華不搭理女兒,轉頭扭向方成:“方成,我養個女兒不容易。按理,我不該要這彩禮,但湯圓圓這一嫁出去,她以後就不會給我寄錢了。家裏新房子還沒裝修,湯全還有一年才畢業,我和你叔叔壓力大,你們作為晚輩,是不是應該為家裏適當承擔一些?”
“湯圓兒,錢我們還可以再賺,沒事。”方成頓了頓,直直地盯著湯全:“但是,阿姨,一個男人,如果隻會啃父母,啃姐姐,他注定成不了氣候。阿姨,你和湯全再睡會兒,我去買早餐。”
湯圓圓追上前:“我也去!”
李翠華擔心他倆跑了:“丫頭你給我回來!我還有話問你。”
湯圓圓杵在門口不願意過去,方成有些心疼地看著她:“去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門關了,李翠華再也壓製不住暴脾氣:“湯圓圓,你厲害了是吧?敢說謊騙我了!卡呢,卡拿來,等會兒我們就去銀行看看!別蒙我,我得看到錢才安心。”
湯圓圓徹底死心了,她找來自己珍藏了幾個月的銀行卡,交到湯全手裏:“媽,不用多此一舉了。你跟我要錢,不就是為了給你兒子嗎?拿著吧,我的親弟弟,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湯全連連後退:“姐,不是我要你的錢。這錢是你孝敬爸媽的,我不要。”
“是嗎?說得真好聽。”
李翠華護著兒子,“一張破卡而已,叫你拿你就拿著。”
湯圓圓姐弟僵持不下,而在家等了一整夜的湯有為來電話了。李翠華及時匯報進展,重點講到方成願意出十萬彩禮。顯然,拿到錢,她就鬆口了。反正女兒的婚事隨便怎麽解決都可以,兒子才是她人生的中心。
而湯有為的關注點則不一樣,他一聽到方成比湯圓圓大了近十歲,立刻炸了:“不行!大這麽多,丫頭不是他的對手,我不同意!”
李翠華首戰告捷,得了方成的十萬塊錢,自然跟湯有為站到了對立麵。
老兩口吵了二十幾年,甚少停戰和解,更別說心往一處想了。這一回,好不容易想到一起。在女兒婚事問題上,李翠華看不起窮小子,持反對意見;湯有為擔心方成心思太深,女兒討不到便宜,也不讚成。李翠華臨走前,湯有為再三叮囑,要是女兒不同意分手,就是綁,也得將她綁回來。
當初,李翠華答應得順口,點頭如雞啄米,見了錢便忘了承諾:“老頭,你懂啥,年紀大一點的知道疼人。哪像你我這樣,同齡人,兩頭老虎,每天非要吵個輸贏。”
湯有為就知道他老婆靠不住。
“李大嘴,我警告你,別為了那三瓜倆棗就把我閨女賣了!”
湯圓圓姐弟在一邊聽著,湯全時不時臉上泛紅。為了錢,他隻能看著父母爭吵。
“老不要臉的,我跟你說,男聘女嫁天經地義!我就算要十萬塊彩禮,那也是人家方成對我這個丈母娘的一點兒心意。我養女兒不容易,當女婿的可不能白白拐走我的女兒。女兒是我生的,她的婚事我說了算!”李翠華心裏已經在盤算這十萬塊錢的用法。家裏裝修一切從簡,她要原封不動將這筆款存起來,給兒子娶媳婦用。
“沒有我,你能生出女兒來!婚姻大事,我不跟你吵,把電話給女兒,我跟女兒說!”
李翠華一心想等方成買早餐回來看看卡裏到底有多少錢,轉手把手機遞給湯圓圓,自己拿了銀行卡在手裏轉來轉去。
“丫頭,”湯有為的聲音有些哽咽:“爸爸跟你媽不一樣,這點你心裏清楚。她盼著你結婚讓她多存點錢,爸爸隻盼著你過好日子。爸這輩子,毀了。我也不想跟你媽吵吵鬧鬧,但是她的思想程度隻有那麽點兒高,不吵不行。所以爸以前總是跟你說,要找一個合得來的——”
湯圓圓心情起伏:“爸,我跟方成,挺合得來。真的。”
“你聽爸說完。我也才曉得,那小夥比你大十歲。丫頭,你想想,等他八十多歲,肩不能扛手不能抬了,你才七十多點,還得伺候他。你看村裏的老王一家,你王叔就比你嬸子大十來歲。現在你王叔得了腦溢血,治完後成了老傻子,全靠你嬸子照顧。本來辛苦一輩子,老了還享不了福。丫頭,我不想你這一輩子都受苦——”
“爸,生死由天,誰能看清後半輩子的事。我跟方成真的很投緣,”湯圓圓看了看一旁的弟弟和母親,決定貶低自己:“爸,我實話跟你說。之前姚光媽媽非要我跟姚光分手,就是因為她嫌棄我們家窮,嫌棄我是農村人,說我是鳳凰女——”
一旁的李翠華不樂意了,扯開嗓子嚷嚷:“農村人怎麽啦,誰家往上數三輩,都是泥腿子!”
方成拎著大包小包進門,聽見未來丈母娘的高論,立即附和:“對對對,阿姨,現在農村戶口比城市戶口還吃香。”
湯有為滿肚子話被打岔,十分惱火:“丫頭,讓他們安靜點,你說,那姚光怎麽了。”
“反正就是看不起我,說我以後會貼了錢補給娘家人,”湯圓圓不自覺將聲音提高八度:“方成他也是農村出來的。爸,我跟他有共同話題,他尊重我們老家的風俗習慣,不會覺得我偶爾幫一下家裏就是倒貼娘家,更不會鬧翻天。爸,年齡都是小事。”
方成放下早餐,湊到電話邊:“叔叔,年紀這問題,我也不想跟湯圓圓差這麽多。總之,我盡量——盡量活久一點,盡量少病少災少拖累。”
“你——你就是這麽跟長輩說話的!嘻嘻哈哈,吊兒郎當!我懷疑,懷疑你們是傳銷公司,給我女兒洗腦!方成,你要是不跟我女兒分手,我就去報警,說你搞傳銷,綁了我老婆、兒子和女兒。”
方成蒙了,他沒防著會有這麽一出。
李翠華把手機搶過來:“老不要臉的,你去報警,你以為警察局是你家開的。哦,你想要人家警察過來人家就來把我逮走了。你做夢!我跟你說,這婚事,我定了!”
她直接按了關機,又提醒兒子女兒,趕緊關機避免騷擾。
湯有為急得砸牆,卻毫無辦法。
湯圓圓和方成都沒想到,他們原以為最難纏的李翠華,居然用錢就搞定了。而湯有為的招,才是一個接一個,讓他們有點看不透。
早飯後,方成主動點開網銀,讓李翠華看了看卡上的六位數存款。
“阿姨,如果現在把錢取出來,你帶在身邊,我不放心。萬一丟了,沒法找。這樣,你回家之後,我安排轉賬,你給我一個賬號,我把錢轉到你賬上。”
李翠華有點猶豫,萬一他變故不打錢了呢?
“媽,這錢說了給你,就一定給你。你要不信,我給你打條子!”湯圓圓冷冷地建議。
湯全知道姐姐的脾氣,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媽,姐姐最講信用,她答應的不會變,你放心吧。”
方成鬆了一口氣,終於將丈母娘這邊安撫下來。
湯圓圓心存僥幸,打開手機,電話就進來了。是舅舅李朝軍打來的:“圓圓,你們怎麽都關機了?你爸爸氣病了,現在正在醫院輸液。圓圓,不是我說你,你談個朋友,怎麽把你爸氣成這樣——”
“我爸怎麽了,病得厲害嗎?舅舅,你幫忙看看,我一會兒打電話給他。”
李朝軍也知道外甥女在男友和父母中間兩頭為難,他答應去醫院照看,叮囑湯圓圓快點讓李翠華、湯全回家。
李翠華卻不慌不急:“這個老不要臉的,搞苦肉計。丫頭,我回去看看。方成,走吧,送我們去車站。我女兒就交給你了,年底你回來,我好好給你們操辦婚禮。”
方成當然不能讓未來丈母娘空手回去。上午,他帶著湯全和李翠華,去商場給他們一人買了一套衣服。按照湯圓圓的意思,還給湯有為買了衣服和補品。待李翠華和湯全拎著大包小包上了火車,湯圓圓才從這一場緊張的戰役中回過神來。
湯有為那邊,還在等電話。她握著手機盯了半天,卻不敢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一天,是第一輪電話轟炸。湯有為動員了所有親戚來勸女兒,舅舅、舅媽、小姨、姨夫……就連湯圓圓小學同學,也攪和進來。湯圓圓一一跟他們解釋,自己沒有進傳銷公司,說得口幹舌燥,輿論導向才有所鬆動。
他們都明白湯圓圓不可能去做傳銷,卻礙於麵子,不得不打電話責問。
一個遠房舅舅看出端倪,在QQ上勸湯圓圓:“圓圓,舅舅看著你長大,你一直聽話懂事。怎麽在談朋友這個問題上,非要跟父母扭著來呢?長輩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聽我一句勸,沒有得到祝福的婚姻不會幸福。圓圓,你放手吧!”
湯圓圓看得渾身來氣,把鍵盤打得劈裏啪啦一陣響:“誰要你們的祝福?你重口味你要吃鹽誰管得著!你女兒三十多歲還單身,你還是操心自己的家務事吧!”
方成在一邊看得膽戰心驚:“湯圓兒,你敢這麽跟長輩說話?”
“他算什麽長輩?就喜歡沒事找事插手人家家務事,拿大帽子給我們扣。這樣的長輩,不認也罷!”湯圓圓說得麵無懼色,卻有些手抖,不敢點開來電。
這是湯有為的第二十遍來電了。
“是禍躲不過,唉,大不了又被罵一頓!”湯圓圓慷慨赴死一般,按下免提鍵。
“圓圓!”湯有為喚著女兒小名,嗚嗚嗚哭起來。
湯圓圓從來沒見過爸爸嚎啕大哭。在她的記憶裏,即使是爺爺奶奶過世,他也隻不過紅了眼眶。
她的心仿佛被撕裂,哽咽著喊了一聲“爸爸”,也跟著哭起來。方成站在一邊,滿心負罪感。
湯有為咿咿嗚嗚壓低了聲音:“圓圓,爸不是不讚成,爸舍不得啊!你剛生下來那會兒,你爺爺奶奶不喜歡,說養女娃不如養頭豬,要把你扔到馬路邊。我跟他們吵紅了眼,硬把你留下來。我擔心你被送走,下地幹活都把你綁在肩膀上背著。圓圓,你知道那時候村裏人喊我什麽嗎,女兒奴——”
“爸,爸——”湯圓圓心痛如刀割,淚如雨下:“這些事,你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
湯有為自嘲一般笑了笑,頃刻老淚縱橫:“後來,你弟弟出生,家裏需要有人帶孩子,你爺爺奶奶才打消了把你送人的念頭。就因為生了男孩,你媽在你爺爺奶奶那才有了一丁點兒地位,她眼裏隻有全仔,一顆心都撲在你弟弟那兒了。你不知道,為了供你上學,我挨了多少罵。圓圓,爸爸這輩子,想讀書家裏沒錢,隻好把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你沒讓爸爸失望,從小到大,家裏牆上貼滿了你的獎狀。爸爸知道你做事有輕重,但是——圓圓,這天底下,除了方成,難道就找不到一個跟你合得來的年輕小夥子了?爸爸隻結過一次婚,經驗有限。但是爸爸告訴你,結婚跟談朋友完全是兩回事。你想想,你跟他在一起,爸爸和媽在老家要麵對人家說閑話;你再想想,能不能應付方成的女兒、前妻。爸爸舍不得你吃苦。”
這一番話現實得讓人無力還擊。
湯圓圓愣了神。一段段從未聽父親提起的往事讓她淚崩。李翠華向來在兒女麵前詆毀湯有為的形象,在她嘴裏,湯有為就是一個老不要臉、粗笨蠻橫的無賴。潛移默化,湯圓圓居然相信李翠華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
“爸爸,我不知道這些,你從來不說,媽她從來也不在我麵前說你的好。”
湯有為用枯樹皮般的大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濁淚:“在你媽眼裏,我一文不值。算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邀功炫耀,哪像你媽,做了一丁點兒事就得求表揚。圓圓,爸爸說了這麽多,你明不明白爸爸的苦心?爸爸不要你以後有金山銀山,爸爸隻想你踏踏實實過好日子。”
湯圓圓已經舍不下方成,隻得將心裏的話翻來覆去解釋:“爸,方成人很實在,對我也好。他經曆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比一般的小年輕懂得珍惜。”她頓了頓,決定危言聳聽:“爸,現在很多人為了結婚而結婚,哪裏不合適了離婚也離得快。再說我們家,你看我媽和弟弟那樣成天把錢掛在嘴上的,哪個家境一般的婆家忍得下?如果婆家沒有度量,我就算結了婚,也會被媽給攪黃了。你看,我前男友姚光不就是因為這個跟我分手的嗎?我什麽都沒要,人家就害怕了。方成不一樣,他經曆過這些,他知道該怎麽處理。你看我媽這次來鬧,他處理得也很好。”
湯有為忍不住憤恨道:“你媽,你媽就是牆頭草,給點錢就打發了。”
在一邊默不作聲的方成插話了:“叔叔,您的苦心我都懂,我也有女兒,也希望她以後找一個情投意合的男孩子。叔叔,我不像那些隻會空口打白條的小年輕,我說了會給湯圓圓一個像樣的生活就會盡快落實。在您麵前,我不說那些虛的,如果今年我拿的提成可觀,年底我就去看房子。至於我前妻,她都快結婚了,不會再來攪和我和湯圓兒的感情。我女兒很懂事,我相信我能協調好這些關係。叔叔,年齡差距不是件壞事。女孩子本來就比同齡的男孩子成熟,我比她大,會處處忍讓,不會像您和阿姨那樣,吵起來針鋒相對。”
“你這小子,說話太沒大沒小了!”
湯有為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被戳到了痛處。他以前有點兒看不起軟趴趴的姚光,但考慮到女兒嫁給他不會天天吵架,隻好點頭默認。他知道方成說得在理,就是村裏那個老王,也是出了名的疼老婆,所以他半癡呆之後,他老婆心甘情願端茶倒水,要伺候他入土為安。
湯圓圓見電話那頭沉默太久,幹脆滿嘴跑火車編起故事來:“爸,其實,我也沒你想得那麽好。我——我前段時間查出來小三陽,會傳染人的。現在這些人聽見女方有病,還不躲遠遠的,誰願意跟我交朋友。我實話告訴你,姚光他就是因為我這個病跟我分手的。方成不嫌棄我,爸,我找個對象也不容易,你同意吧。”
方成目瞪口呆。他見過湯圓圓入職後的體檢報告,哪裏有什麽小三陽。這小女朋友,撒起謊來麵不改色心不跳,他真害怕她弄巧成拙。
“什麽,小三陽?你怎麽回事?”湯有為果然著急起來。
“唉,反正就是在外麵吃飯不注意染上的。爸,以後你們在外麵吃飯注意了。還好,我這個也不是什麽大病,定期吃藥就沒事。”
方成湊過來:“叔叔,湯圓兒一直不說,就是擔心你們著急。”
湯有為很是懷疑:“圓圓,你給我寄一張病曆回來,我找老醫生好好給你瞧瞧。怎麽之前一直沒聽你說。”
“我——我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我在外麵這麽些年,哪裏跟你們說過我受的苦。”湯圓圓忽而想起了什麽:“爸,你不是生病住院了嗎?現在怎麽樣了?”
“哦,我就是急性感冒,又發燒,輸兩瓶液,已經好了,我這會兒要回家,你媽和你弟夜裏回來,我還得去接他們。”湯有為歎了口氣,他沒想到女兒居然染上了乙肝:“唉,好吧,既然你們倆感情好,爸也不阻攔。這事,就這樣吧。”
“謝謝爸,爸你最好了!”湯圓圓嘴巴抹蜜,誇了一番才有些忐忑地掛了電話。
方成把她舉起來,在屋裏繞了一大圈:“天才!你怎麽想到得病這個借口的?”
湯圓圓臉上還泛著淚光,笑得有些不懷好意:“誰說是借口了,真事!”她順勢攬著方成脖子:“如果我真的生病,你會丟下我嗎?”
方成一臉嚴肅,把她放到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會!”
“啊!你這個沒良心的!”湯圓圓一把掐住方成胳膊:“虧了我騙我爸來爭取跟你在一起!”
“哎喲,輕點!”方成將她攬在懷裏:“笨蛋!我會給你請最好的護工,去拚命賺錢,給你續命!”
湯圓圓伸手在他的額上畫圈兒:“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被我爸媽綁回去,你還會來找我嗎?”
“會,我會不顧一切來找你。”方成說得滿臉動容,雙眼逼視著湯圓圓:“湯圓兒,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有多擔心。上一回,我用了兩個月才從離婚破產的陰影中走出來。而現在,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活。當然我還會活下去,隻是生活從此就沒有什麽意義了。”
湯圓圓緊緊地抱著方成,頭埋在他的肩上:“其實,我也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你和我爸媽僵持,我在想,為了避免我爸媽為難,為了避免你為難,我隻好為難我自己,隻好從這樓上跳下去,一了百了。我甚至都看了這房子的樓層,12樓,足夠了,我就是擔心我摔下去不太好收屍。”
“別做傻事!湯圓兒,你看這一關我們已經過來了。走吧,吃飯,慶祝去!”
兩人互擁著走出小區,恰巧碰見打扮得出席盛宴一般的汪美琳。徐立軍站在一旁,西裝筆挺,倒像會場司儀。
汪美琳高傲得像一隻孔雀,遞了大紅請帖到方成手裏:“後天,我和阿軍結婚,請你務必賞臉!”
徐立軍握住方成的手:“老班長,琳琳說你能來,對我們來說意義重大。我們需要你的祝福,所以——”
“我們一定去!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湯圓圓煞有介事地翻開請帖,目送汪美琳儀態萬方地鑽進車子。
方成笑了笑:“看汪美琳這樣子,恨不得昭告天下!”
“看來你以前搞得太寒磣了,人家這回一定要大辦特辦。你看,訂的是五星級酒店呢!”湯圓圓嬉笑著,挽著方成走進地下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