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與其說旅遊,不如說煎熬。

方方害怕被丟下。方成就算上廁所,她也要搬凳子在門外等著。方成和汪美琳離婚以來,他還是第一次享受到如此黏糊的父女情。在他的印象中,方方並不是一個黏人的小孩。如今,她時時刻刻盯著方成,像防賊一樣生怕他從眼前消失。

不知是旅途勞累還是心情原因,湯圓圓孕吐厲害,不管什麽樣的食物聞起來都覺得有一股怪味,吃啥吐啥,走幾步就犯懶。大部分時間,她隻能待在賓館。

汪同龢不斷打電話來。就連徐立軍也打過一次電話,勸說方成:“孩子的事,回來好好談,你這樣不清不楚地把孩子帶走,老爺子要氣得拆房子了!”

公司這邊,黃耀明也發了郵件。他雖然沒有在郵件裏點名讓方成盡快回來,但也圈出了重要字句:“有大單等著,今年的收官大戲得等你回來開幕。”

湯圓圓知道方成不好意思開口,直截了當建議:“大叔,回吧,以後我們一家四口再來。公司的事要緊,我們還欠黃總一個大大的人情呢。”

她口中的人情,是黃耀明墊付了汪美琳新房子的差價。李菲兒讓步了八萬塊,笑嘻嘻地告訴黃耀明。黃耀明沒通知他們,把錢直接劃到李菲兒賬戶。方成決定用年底提成抵掉這筆錢,但衝著老板幫他墊付,這份情已經欠下了。

方成當然想回去,但他擔心湯圓圓心裏有遺憾。沒有盛大的婚禮,也沒有如願的旅行,他覺得自己為她做的太少太少了。

“放假回去再處理,生意的事不著急。”

湯圓圓對錢的事最上心,當初連姚光媽媽的錢她都賺,眼下的大單子絕不能吹了。“大叔,商場如戰場,瞬息萬變,耽誤一兩天,說不定到手的鴨子就飛了。”

方成點頭同意。三個人立即收拾行李,草草回到蘇市。剛走出機場出口,忽然有人衝出來,一把將方方拉到一旁。方成和湯圓圓嚇壞了,定睛一看,這人居然是汪同龢。順著汪同龢清瘦的身影往後看,徐立軍站在一旁,神色尷尬。

湯圓圓適才反應不及,“啊啊”大叫兩聲,引得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有熱心人誤以為發生了搶劫事故,叫了機場保安來。保安大步流星走來,指著湯圓圓問:“你們怎麽回事?”

汪同龢死死地將方方摟在懷裏,臉已經氣成豬肝色,“怎麽回事?他們搶走了我的孫女,你說怎麽回事?”

徐立軍上前,大聲衝圍觀群眾解釋:“大家都散了吧,我們這是家務事,家務事。”

人群三三兩兩走了,方成將保安喚到一處,簡單說清楚來龍去脈。保安也不想管這家子的家務事,叮囑方成趕緊離開,不要影響機場形象。

徐立軍會意,勸著汪同龢往停車場走:“爸,孩子不還好好的嗎?走吧,上車。”

這一回,汪同龢不打算給他這個乘龍快婿好臉色。他雙手將方方抱起來,依然滿臉陰沉,“哼!好好的!要不是你和琳琳搗鬼,我的孫女怎麽會被送走!”

方方已經嚇得不敢出聲。她知道,回去後,等待她的,將是無法預見的暴風驟雨。湯圓圓和方成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還是徐立軍扭頭,衝他們招呼:“老班長,一起吧,晚上我們還得碰頭吃個飯。”

車子五座,汪同龢抱著方方隻能坐後排。湯圓圓是孕婦,安全起見,也隻能坐後排。方成擔心湯圓圓受不了汪同龢的臉色,大膽提議:“汪老師,能不能讓方方暫時坐後排跟我們一起?”

汪同龢站在車門前不肯撒手:“不行!還想搶走我孫女,沒門!”

“蘇市巴掌點大,我都回來了,還能帶方方去哪?”

“哼,去哪?誰知道你去哪!電話不接,短信不回。行啊方成,還買通我家老太婆,串通了一起來騙我。騙子,當不了我孫女的爸爸!”

方成無奈地搖頭,隻得向徐立軍求助。徐立軍也不敢觸雷,搖搖頭示意方成不要堅持。幾個人爭執著,湯圓圓拉開副駕坐上去,笑著解圍:“好了,就那麽一段路,大家彼此擔待點。”

汪同龢和方成大眼瞪小眼,鑽進了後排。

到了汪同龢家,許娟眼巴巴守在門口,見著黑臉包公般的老爺子,不敢多說,趕緊讓進門。徐立軍和方成站在門口,她看著自己的兩任女婿,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方成,這事是我搞砸了。小徐,你費心了,晚上早點過來吧。孩子的事,不能拖了。”

聲音裏暮氣沉沉。這位跟倔驢汪同龢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眼角含淚,輕輕關了門。湯圓圓還在樓下等著,方成抬腳趕緊下樓。徐立軍跟在後麵,咳了一聲。方成知道他有話要說,不由得頓了頓。

“老班長,我們還是按照先前的約定,孩子歸你,明白吧?”

“嗯。”

徐立軍還是不放心:“別心軟,知道吧?”

“知道。”方成不再多說,“蹬蹬蹬”往下走。

湯圓圓站在初冬陰鬱的光線裏,焦躁不安。她不確定,方成上去碰了什麽釘子,又被罵了幾回。見了方成,她三步並兩步跑上去,緊緊靠在他肩頭。她隻是想,盡自己的一點溫暖,融化他心裏的冰塊。方成從來沒有在人前放大自己的委屈,但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聞著湯圓圓淡淡的發絲香氣,忽然紅了眼眶。

“大叔,沒事吧?”

“沒事,晚上的飯局,你不要去。”方成收斂神色,盡力擠出微笑,捉住湯圓圓冰涼的手放進自己的褲兜:“傻瓜,冷了吧。”

湯圓圓卻擔心汪美琳一大家子合起夥來欺負方成:“大叔,我要去。汪美琳那張嘴,哪裏會給你留餘地。還有那倔老頭,說起話來簡直要把人氣死。別小瞧我呀,我媽媽那是出了名的吵遍全村無敵手,虎媽無犬女,我替你撐場子。”

方成刮刮她有些冰涼的鼻子:“傻,又不是去吵架打仗。估計晚上會談得很晚,這幾天在外麵,你吃不好睡不好,還是回家早點休息吧。你不累,我們的孩子還累呢!”

“喲,你這口氣,聽著像婆婆啊。嗯,就是那種,你不怎麽怎麽,你肚子裏的孩子會怎麽怎麽。”

兩人說著笑著,手牽手,走遠了。這一幕被徐立軍看在眼裏,他忽然有些羨慕,覺得方成交了好運。

方成和湯圓圓十指緊扣剛進小區門口,就被葉蓁喊住了。葉蓁已經懷孕四個多月,縱然穿著寬大的輕薄羽絨服,也遮不住一身孕味。隻不過她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的樣子。

湯圓圓笑她:“蓁兒,這麽久沒見了,你見了我也不至於激動得哭鼻子呀。你家許韜呢?”

葉蓁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

方成把行李存進門衛室,走出來對她們倆吩咐:“你們好久不見了,肯定有幾肚子的話要說。湯圓兒,你帶葉蓁先回家,我去買點吃的來。”

湯圓圓點點頭,挽了葉蓁的胳膊回家,好奇地摸了摸葉蓁的肚子。

“喂,怎麽樣,你孩子胎動明顯了嗎?會不會像網上那些視頻裏一樣,拿腳狠狠踢你?”

葉蓁隨意地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唉,我這孩子,命苦!”

原來,葉蓁父母對許韜還算滿意,怎麽辦婚禮也沒有意見。但是許韜媽媽得知葉蓁懷孕,見葉蓁父母也沒什麽要求,居然以為自家兒子厲害,白白騙來一個現成兒媳婦。葉蓁和許韜買的新房還在裝修,隻能暫時住在許韜家。許韜媽媽天天立規矩,不僅要保管許韜的工資卡,甚至還要求葉蓁把工資卡交給她。今天見了許韜給葉蓁挑魚刺,許韜媽媽氣得摔了碗,說她兒子娶老婆是為了照顧家庭、傳宗接代,不是為了給某人當牲口使喚。

葉蓁歎了口氣:“我當時血往上湧,就頂了她一句,說挑魚刺怎麽啦,你兒子追我的時候還幫我倒洗腳水呢!這下炸了馬蜂窩,老婆婆又哭又跳。許韜忙著安撫他媽,我沒心情在那杵著,就跑來找你了。”

湯圓圓遞了一塊橙子給她:“也是你運氣好,我和方成剛從鼓浪嶼回來。來早了,你今晚就等著留宿街頭吧。唉,別提了,我這一趟哪裏是旅行,簡直是受罪。奇葩的是,我一回來,哪兒都舒坦了。看來,我就是勞碌命。你今晚就在我這擠一擠。方成等會兒去唱大戲,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葉蓁正想問方成去唱哪一出,門吱呀開了,方成拎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

湯圓圓三言兩語,簡單將葉蓁的情況說了說。方成一邊在廚房忙碌,一邊當事後諸葛亮:“湯圓兒,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要你收下我媽給的紅包了吧。對付老思想,還是老辦法。葉蓁你當初要是跟許韜獅子大開口,讓他們為難一番,再稍微打折,他媽媽哪敢對你大吼大叫演戲。”

湯圓圓和葉蓁同時目瞪口呆:“你怎麽知道人家在演戲?”

方成笑她們:“我可是過來人,我媽演起來,絕對能拿影後。葉蓁,別鬧心,你懷著孕呢,回頭我替你教訓許韜。”

葉蓁歎氣:“唉,人人都罵拜金女,但是真塞給他一個三觀端正的好女孩,他卻認為得來全不費功夫,一點也不珍惜。”

也許,人總是將自己千辛萬苦得來的東西視為珍寶,對自己輕易獲得的東西視為草芥。湯圓圓忽然無比敬佩方成。大叔就是大叔,一切都看得那麽透徹。

方成做好晚飯,收拾停當,穿了外套朝汪同龢家裏趕。他前腳剛出門,葉蓁就忍不住問起來:“湯圓兒,你家方總唱什麽戲?”

“搶女兒。大叔要去汪美琳爸媽家,要回方方的撫養權。”湯圓圓早就答應了方成,同意他把方方帶回來。可是,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點底氣不足。

葉蓁伸手摸摸湯圓圓額頭,被她一把拂開:“幹嘛呢你?神叨叨的。”

“還能幹嘛,看看你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湯圓兒,你是當後媽有癮嗎?還是說你天生自帶聖母體質?”葉蓁跟李菲兒在一起混久了,難免也有些毒舌:“當媽哪有那麽簡單!懷個孕我都覺得度日如年,等這小討債出來,你就嚐到滋味了。”

湯圓圓不信:“說得那麽痛苦,幹嘛還要生!嘿嘿,就算小兒難養,你也比我先擁有體驗資格。有你在前帶路,我就依樣畫葫蘆,不愁不會帶孩子。”其實,她也有點兒發愁:“蓁兒,跟你說實話,我當然不想背鍋給人當後媽。但是方大叔就這麽個情況。汪美琳,哈哈,現在也是你名義上的表姐了,她不要方方,我能怎辦?我想著,起碼方方上學了,比小奶娃好養活吧。走一步算一步咯,咱們倆都上了賊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船呢。”

葉蓁也滿心惆悵:“唉,其實剛才你家方總說得有理,當初我真不應該隨隨便便答應許韜。哼,對付他媽那種人,就得狠狠宰她一刀,她才把我當回事。”

“行行行,別顧著說,吃飯。方大叔手藝可好了。”

許娟知道,晚上談的是大事,去飯店,萬一吵起來,在外麵丟人。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她打算一家子人關起門來,不管他們吵成什麽樣子,至少不會被人圍觀指點。她盤算著晚上吃飯的人數,打算出門采購。

汪同龢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提包扔到地上:“吃吃吃!都這時候了你還想著吃!老太婆,你心裏想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反正,方方是我孫女,我不會交出去。”

許娟彎腰撿提包。年紀大了,手腳不便,差點撞到玄關處的鞋櫃。方方跑過來,扶起許娟,關切地問:“奶奶,沒事吧?”她不知從哪裏借來的勇氣,居然衝汪同龢嚷起來:“爺爺,我是方家的人,今天你不讓我回去,長大了我也會回去。就像你說的,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反了天了!”汪同龢抬手要打。

許娟護住方方:“你跟小孩子生什麽氣!”

“你聽聽她說的話!這是一個孩子該說的話嗎?”

許娟眼角有淚,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汪同龢!我跟你過了半輩子了,你能不能好好對我說說話!你疼孩子,我懂。但是,你這樣教,這樣吼,你覺得孩子心裏會健康嗎?看看方方,跟同齡人比起來,像個小大人,哪裏還有一點孩子氣!你看不起方成,人家做什麽都不對,難道你就是那試卷上的標準答案,一百分?平心而論,琳琳和方成,誰會真的對孩子好,難道你心裏一點兒不清楚?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但是舍不得就更應該讓她得到健全的愛,讓她健康地成長,而不是像你這樣蠻橫無理、填鴨教育!想想吧,在你心裏,方方到底是你的親孫女,還是你用來炫耀的工具?”

跟許娟生活了三十多年,汪同龢還是第一次見她發這麽大的火。他有些愣神,一雙手背在身後,呆呆地立在原地,良久,也不言語。

許娟起身,拉著方方回到沙發上,默默垂淚。

許娟和汪同龢的這頓吵,被站在大門後的汪美琳和徐立軍聽了一耳朵。倆人拎著大大小小的外賣打包盒子,在門口站了許久也不敢敲門。

汪美琳心裏有愧,一臉緊張地看著徐立軍,聲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嬌羞,“老徐,怎麽辦?”

徐立軍早就料到,今晚這頓飯不會其樂融融、賓主盡歡。他將沉甸甸的塑料袋並到一隻手,騰出另一隻來握住汪美琳有些冰涼的手背,“敲門吧,早晚要麵對。相信我,我們沒有做錯什麽。”

深呼吸、再抬頭。汪美琳鼓足勇氣,按響門鈴。

無人開門,刺耳的鈴聲衝擊了每個人的耳膜。暴躁的汪同龢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把門拉開:“你們有完沒完!”

徐立軍的態度近乎討好:“爸,我和琳琳,我們買了晚飯。”

“哼!”汪同龢側身一讓,扭頭鑽進書房,重重摔上門。

許娟起身,“別理他,神氣一輩子了,以為我們都是學生,還想給我們上政治課。”

方方一看到汪美琳和徐立軍,心裏的抵觸情緒無限放大,兩隻眼睛在汪美琳隆起的小腹上看了又看。她並不是不能接受弟弟妹妹,而是不能理解媽媽為什麽有了新寶寶,就要放棄自己。她不知道今晚這些大人會吵成什麽樣子,幹脆躲進臥室,拿出畫板,胡寫亂塗。

許娟和徐立軍開始擺放餐具和食物。汪美琳心虛,走進方方的臥室,試圖跟許久不見的女兒套近乎:“喲,給媽媽看看,我們方方在畫什麽呀?嗯,讓媽媽猜猜,是一朵雲?”她故作猜測的樣子,歪著頭,托著下巴,誇張地追問:“要不,是一朵七彩花?”

方方抬起頭,麵無表情:“是你們這些大人的花花腸子!”

“方方,怎麽跟媽媽說話呢?”

方方指了指她的腹部:“你現在是人家媽媽,不再是我媽媽了。媽媽,你不用騙我,想不要我就直接說,不要再編謊話來騙我了。”

她別過頭,拿起畫筆,繼續寫寫畫畫。汪美琳呆坐在一邊,不知道該說什麽,訕訕地退了出去。

方成來的時候,恰好見這家人出乎意料的沉默。他有點擔心,這沉默中的爆發,自己能否撐得住。雖然隻有汪同龢一個人堅持撫養方方,但方成知道,這頭老倔驢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當初,不管他做什麽,汪同龢都會雞蛋裏挑骨頭,橫豎看他不順眼。他有時候安慰自己,說汪同龢上輩子就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唉,這塊石頭認準的事,想要他變通,比登天還難。

許娟把方成拉到一邊,悄聲叮囑:“待會兒跟老倔驢說話,注意點分寸。別真的把他氣倒了。”

“知道。”方成答應著,走進方方的臥室。父女倆說起了悄悄話。

“爸爸,你會不會臨時叛變?”

“不會。”

“那,我們拉鉤。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方成依了女兒,終於哄她出了房門,乖乖坐到餐桌前。

這廂,徐立軍好說歹說,把汪同龢從書房請了出來。

落座之後,徐立軍提議:“來來來,我們幹一杯,祝福二老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汪同龢一臉不情願,舉起了酒杯。叮當的碰杯聲,在眾人的沉默中顯得格外清脆。

一杯酒下肚,汪同龢清了清嗓子:“有什麽想法,說吧。琳琳,你先說。”

汪美琳可不想做惡人,她在桌下扯了扯徐立軍的衣袖。徐立軍會意,站了起來:“爸,還是我來說吧。”

“沒你說話的份。琳琳,你是方方媽媽,你說。”

徐立軍吃了癟,不好開口。

汪美琳看著方方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有些心虛地將目光移向近旁的餐盤:“爸,我現在懷孕了,照顧方方不太方便。你也知道,徐立軍他是教務主任,工作很忙,顧不上我。我那家書店,事情也多,所以,我真的是顧不上方方。”

“顧不上?”汪同龢似笑非笑:“有我呢,還有你媽,我們幫忙,你不放心?”

許娟敲了敲盤子:“別打岔,讓琳琳說完。”

下午許娟突然發飆,對汪同龢起了點威懾作用。他擺擺手,示意汪美琳繼續往下說。

“爸、媽,我說一句得罪你們的話。你們老了,就該安享晚年。就算把方方交給你們,你們能照顧多少年呢?她還沒上小學,以後還要上中學,讀大學,十幾二十年呢,你們真的能顧得上來?既然方成答應,我們就把撫養權交給他吧。方成不會虐待方方,他對孩子的感情,你們比我更清楚。他找的那個對象,”說到這兒,汪美琳頓了頓,“那女的我見過,也許嘴巴損了點,但是人不壞。我相信,她不會虐待方方。”

汪同龢聽得大笑:“好,很好!原來是怕我們早死,沒法照顧方方。方成,你呢,你有什麽好說的。”

方成一臉嚴肅:“汪老師,我隻能在這跟你保證,我會將方方撫養成人,保證把她培養成一個獨立、自尊、自愛的好姑娘。她是我的女兒,我會盡一切努力來保護她。”

“那你跟那個叫什麽湯圓的再生孩子,你能保證自己不偏心?”

方成看了看方方期待的眼睛:“不能。嬰幼兒需要更多的嗬護和照顧,所以在孩子還小的時候,我不敢保證自己能投入百分百的精力來照顧方方。而且,我還需要方方幫忙照顧她的弟弟或者妹妹。我相信,這有益於方方的成長,會幫助她進一步認識親情血緣,懂得分享感恩。”

“哼!說得好聽!”汪同龢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說到底,你是把我孫女帶回去當半個保姆!”

許娟插嘴:“往上數一代,誰家不是兄弟姐妹好幾個,誰家不是大的帶小的。有兄弟姐妹幫襯,才不會孤立無援。老爺子,你這種獨苗,哪裏懂我們那種大家庭的溫暖。我倒是覺得,方成的想法不錯。方方,你願不願意照顧你的弟弟妹妹。不管是媽媽生的,還是爸爸生的,你都會照顧他們,對不對?”

方方似懂非懂地點頭:“嗯,我喜歡弟弟妹妹。這樣,就有人跟我玩了。”

“哼,就知道玩!”汪同龢不滿。

徐立軍試探著說:“爸,我相信方成為人。我讀大學的時候,方成是我的班長,他經常替我申請助學金獎學金,是個信得過的人。他剛才那樣說,不過是將醜話說在前頭。他不會真的偏心,不管方方。”

汪美琳也趁機補充:“爸,按照法律,方成是方方名正言順的監護人。就算我們鬧上法庭打官司,你要爭取撫養權,也是希望渺茫。”

“行啊,你們,都串通好了。哈哈哈,就蒙我糟老頭子一個。”汪同龢笑著,忽然變臉,橫眉倒豎:“說人情,講法律,怎麽!還想跟我打官司!你們厲害!”他豎起大拇指,氣哼哼起喝下一杯酒:“我為了誰?汪美琳!我為了你的女兒!方成,我為什麽要橫插一杠,我有錢花不完了嗎,我非要替你養女兒?帶走,你把方方帶走,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個能耐,能把她培養成什麽人才!方方,你剛才不是說你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嗎?爺爺不攔你,爺爺就當這些年白疼你了!你們隻看到我說她,打她,沒看到她比同齡孩子更優秀!無規矩不成方圓,競爭是殘酷的,誰會注意你快不快樂,健不健康!走吧,都走吧,我不攔著你們。我這個家,早就不像一個家了!”

汪同龢說著,倒了滿滿一杯酒:“來,我敬你們!”

無人舉杯,他一仰頭,喝完酒,拉開凳子,趔趔趄趄走進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