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美琳沒有給方成留下任何辯解的機會,快速掛斷了電話。

方成搞不懂她劈頭蓋臉的這段話,到底藏著幾個意思。倒是湯圓圓,噘起嘴嘟囔著“鴻門宴,鴻門宴”!

其實,他們想錯了,這一回,汪美琳真打算放手了。

那天接到方成電話,求她放過自己,她的驕傲瞬間被擊得粉碎。汪美琳縱然想複婚,也絕不會直白粗淺貼上去。她要方成如當初求婚那般,千言萬語把她哄回去,好心好意相待。即使半路殺出了李菲兒和湯圓圓,她也有信心拆散這些爛桃花。真正讓她潰退的,是方成的話。她了解他,他說自己不會回頭,就絕不會回來。

那一刻,汪美琳才發覺,自己徹徹底底失去了方成。

她的心塌了。跟方成在一起五年,她占據絕對的主權,擁有絕對的安全感。她清楚,如果不是她汪美林主動要求離婚,方成絕對不會放棄他們的婚姻。是她,作死了他們的愛情,葬送了婚姻!

書店人來人往,如果不是徐立軍站在一旁,汪美琳早就哭成淚人。她恨自己太驕傲,恨父親太獨斷,悔恨的淚水在眼眶連連打轉。徐立軍不知道方成在電話裏說了什麽讓汪美琳方寸大亂。當務之急,是安撫汪美琳的情緒。他示意店員看住書店,帶了汪美琳出去散心。徐立軍那些安慰的話,中心思想跟汪美琳的父親汪同龢如出一轍。隻不過,汪同龢習慣了暴跳如雷,而他則是春風化雨,淅淅瀝瀝浸入了汪美琳的思維。接下來這些天,徐立軍循序漸進,讓汪美琳接受了方成不願複婚這一事實。

當初接到方成電話,汪美琳完全懵了。而一個多星期之後,在徐立軍的開導下,她已經複原。高傲再度回歸,即使失去,她汪美琳也要風風光光。因此,她才會打電話給方成,要求見麵說個明白。

徐立軍不讚成汪美琳跟方成再度撕扯感情之事,他擔心兩人會因為言語態度問題爭執不下。為了保險起見,見麵這天,他堅持坐在鄰座隱秘之處。

公司的導購培訓剛結束,方成如約,帶著湯圓圓一起去這“鴻門宴”。湯圓圓預感汪美琳會一如既往,盛裝出席。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和比較,她刻意素麵朝天,換了一身顏色素雅的休閑裝,卻顯得朝氣蓬勃,硬生生將描摹得無比精致的汪美琳比了下去。

“果然隻要有膠原蛋白和美顏,就算是地攤貨披在身上,也是光芒萬丈。唉,歲月不饒人。”汪美琳一眼就瞧見出現在餐廳門口的方成和湯圓圓,忍不住嘀咕。

鄰桌的徐立軍知道汪美琳的心思,立馬編輯了短信發過去:“別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等她到你這個年紀,絕對不如你。”

汪美琳點開短信,瞬間春風滿麵。徐立軍成了她的定海神針,寥寥數語就能輕易扭轉情緒。待方成和湯圓圓手挽手在對麵落座,汪美琳恰好恢複了滿滿自信。兩個女人的口味,方成都能兼而顧之,便包攬了點菜職責。

汪美琳自然不會放過掃描機會,再次將湯圓圓從頭到腳在心裏品論一番。目光落到湯圓圓並不豐滿的屁股和盈盈一握的腰肢,她忽而釋然一笑:“方成,不知道你的小女朋友,能不能過你家老太太那一關。我可記得,當初,她嚷嚷著說,小屁股的女人生不出兒子來。湯圓圓,我沒能力為方家傳宗接代,現在這重擔落到你肩上了。”

湯圓圓不想沾染重男輕女這種陳詞濫調。她和方成並沒走到談婚論嫁這一步,汪美琳的挑釁,她懶得接招,轉眼盯著笑得無比生硬的方成。

“男孩女孩都一樣。我媽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美琳,說正題吧,你今天找我們來,到底有什麽事?”方成一臉正色。

汪美琳說得雲淡風輕:“喲,方總,沒正事就不能找你了嗎?我可不像你,大忙人,想弄點什麽威脅警告,隻敢在電話裏說說。我比較閑呀,所以才挑了時間專程告知二位,你們倆的事,我才懶得攪和。”

方成措手不及。以他對汪美琳的了解,她不應該跳起來大呼小叫嗎?這又是搞哪一出呢?麵對方成狐疑的目光,汪美琳的笑容摻雜了一絲淒涼。曾經的枕邊人,居然將自己看得如此之低。

服務員開始上菜。湯圓圓抱定宗旨——這是方成跟汪美琳的私人恩怨,隻旁聽,少發言。於是,她伸出筷子,大吃特吃,還時不時夾菜到方成碗裏。

方成沉默片刻,才接了汪美琳的話茬:“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好,美琳,謝謝你。”

滿杯酒舉起來,汪美琳毫不示弱,端起酒杯碰了上去,仰頭一飲而盡。有徐立軍善後,她不擔憂,轉瞬將矛頭對準了原本想置身事外的湯圓圓:“湯圓圓,按理這話我不該說。但是,你作為我女兒的後媽,我想問問你,會不會將方方視如己出?”

湯圓圓到嘴的肉丸子掉到盤子裏,頑皮地滾了好幾下才停下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看看方成,再看看滿眼期待的汪美琳,很快鎮定下來,撿起肉丸子塞進嘴裏,囫圇不清道:“後媽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至於視如己出,嗯,我是這麽想的,”丸子下肚,她口齒清楚起來:“不是還有你嘛,你作為方方的親生母親,怎麽能當甩手掌櫃將女兒留給傳說中無比惡毒的後媽呢?視如己出這事,我想隻有等你哪天翹辮子了,我才做得到吧。”

汪美琳臉色複雜難看,陰晴不定好幾輪,她才用不溫不火的語氣問方成:“你就找了個這樣的?我以後怎麽敢讓你探視孩子?”

方成還沒說話,湯圓圓忍不住插嘴了:“孩子是你們倆的,你們都有教育和培養的義務。而作為方成的女朋友,隻有方成來請求我善待他的女兒,還輪不到孩子的媽媽在這對我指手畫腳。再者,我跟方成還沒結婚,我對方方,並沒有撫養義務。未來的事,到底怎麽樣,我還不知道,你憑什麽把我的未來給我劃定好了!”她的語氣不鹹不淡,但是話裏的意思卻針針見血。湯圓圓平時盡量與人為善,但並不意味著她是可以隨意捏拿的軟柿子。畢竟,有一位吵遍全村無敵手的母親李翠華,湯圓圓在吵架上有遺傳優勢。

汪美琳以為孩子是方成的軟肋,她以為方成會出口阻攔湯圓圓。豈料,湯圓圓一口氣說完埋下頭來繼續狂吃之後,方成才用息事寧人的語氣勸解:“美琳,湯圓兒說得有理。在孩子這方麵,我作為父親,義務職責無可推卸。但是湯圓兒目前隻是我的女友,我沒權利要求她對方方一定要怎樣怎樣。我也相信,等她成為方方法律上的母親那天,她會善待方方。”

湯圓圓聽到這話,忽然抬頭衝方成一笑:“就衝你沒有大包大攬替我決定。大叔,我決定以後對你女兒好點。”

方成知道湯圓圓的性格,她說的好點可不隻是一丁點兒。她那番話,隻不過在汪美琳麵前,想撈回自己的氣場罷了。他笑她孩子氣,回了一個寵溺的微笑。

汪美琳眼睜睜看著前夫跟新歡在眼皮底下秀恩愛,氣得怒從心頭起。

“方成,女兒,你別想要回去了。就衝你們這態度,我絕不會把女兒交給你。”

湯圓圓喝完雞湯,擦擦嘴巴:“汪姐,別光顧著說,吃點東西。其實孩子在你那也好。畢竟我跟方成現在正在熱戀,孩子要是帶回來,萬一看到某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把孩子帶壞了,那我如何跟你交差呀。你說呢?”

方成善意補充:“你放心,我不是不要女兒。我以後會經常去看她,多多陪她。當然,前提是你父親不再把我掃地出門。”

汪美琳蒙了。眼前的方成陌生得在她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名字,她自詡馭夫有術,卻沒想到,曾經無比熟悉的愛人,在一個丫頭的整治下,俯首帖耳,居然敢跟自己唱起反調來。

“方成,是我錯看了你。我的話已說完,再見!”

汪美琳站起來,刻意壓製著淚水,快步往外走。角落裏,徐立軍的身影一躍而起,追到了餐廳外。室外熱騰騰的空氣撞擊著胸腔,汪美琳再也忍不住,再次伏在徐立軍肩頭大哭。徐立軍顧不得餐廳裏方成驚訝的目光,扶著汪美琳鑽進車走了。

湯圓圓目瞪口呆,直到汪美琳的車子消失在車水馬龍之中,才回過神對方成吐舌頭:“大叔,厲害啊!原來人家有援手的,還是你們那位徐主任呢。我當時就說他們有戲。不過,我今天的話,是不是太過火了?”

方成略略沉吟:“也許對汪美琳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她以前走得太順心了,需要小小的挫折來審視自己。剛好,身邊有一個拎得清的徐立軍,我相信打不垮她的高傲,那可是他們老汪家的根。今天虧得你,汪美琳一點便宜也沒撈著。不過,你真的會欺負我女兒嗎?”

湯圓圓叉起一塊西瓜,咬得嘎吱嘎吱作響:“大叔,看你表現。”

方成終於鬆懈下來,“在你停止對我好之前,我會一直對你好。”

“不誠實,還有期限呢。”

這回,方成一本正經:“沒有期限的假大空,我也會。但是,湯圓兒,對你,我隻想說實話。”

湯圓圓羞得漲紅了雙頰:“大叔,不要這麽嚴肅好不好。搞得人家心裏沒底。”

“喲,湯圓圓,你撕人的時候可沒這麽害羞呀。”

方成和湯圓圓循聲望去,李菲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他們身後。而她的身邊,還站著笑得見不到底的黃耀明。

眼前站著老板,湯圓圓不敢放肆,隻得挑了曾經過招的李菲兒,拉她坐到自己身邊:“李經理,真是難得一見。”

李菲兒倒是大方自然:“我跟你們黃總之前打賭,今天來這兌現。之前不知道你們在這吵吵,要知道了,我準過來。”

方成心下一驚,她來了這場麵還控製得住嗎?李菲兒可是絕對難纏的主。

像是印證李菲兒的話,黃耀明適時打了一個飽嗝:“唉,以前的童子功全廢了。讀書那會兒,什麽五斤米飯,十斤都不在話下。今天才吃了兩碗就不行了。坑!你們評評理,李大美女說得分期付款,要我一定分批次請她吃飯,直到吃夠五斤米飯為止。”

李菲兒翻白眼:“丟人!幾頓飯都請不起啊。在蘇市,不知道多少青年才俊排隊請我吃飯呢!”

飽嗝又不合時宜響起。“人家都衝著你的臉蛋和你頭上的鑫源倆字來排隊。隻有我,衝著五斤米飯而來。不跟你們囉嗦,我要去消食。李經理,你自便。”黃耀明毫無紳士風度,轉身就走。別看他喜歡做媒拉纖,但是卻懼怕女人糾纏。李菲兒對他來說,目前就是燙手山芋。

李菲兒哪兒能受這打擊,一扭屁股從湯圓圓身邊彈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黃耀明轉身壞笑:“我去那種地方。”

“我也去!”李菲兒不依不饒,跟在他後麵,走出餐廳大門。

湯圓圓看不懂眼前這幕:“他們怎麽湊到一起了,不會有情況吧?”

方成搖頭:“老板害怕戀愛結婚,他們基本沒戲。”

兩人贏了汪美琳,心情大好,走一路膩歪一路,不知不覺到了湯圓圓居住的小區門口。方成摟著湯圓圓做生死離別狀,湯圓圓安撫半天,才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手機不懷好意地響起,湯圓圓一看屏幕,差點扔掉。

電話是前男友姚光打來的。今天是怎麽了,前任大聚會嗎?前腳送走方成的前任,後腳就迎來了自己的前任。

湯圓圓臉色一沉,按下接聽鍵。

姚光的情緒聽起來十萬火急:“圓圓,你弟弟在我這。你在哪,我領他過來。”

“什麽,湯全來了,你把電話給他。”湯圓圓一頭霧水,她這個黏皮糖弟弟什麽時候來蘇市了。

湯全是偷偷跑來玩的。馬上就要開學了,他知道姐姐在蘇市,想抓住暑假最後幾天好好玩玩。哪知,剛出火車站,在擠擠攘攘的人群中走了一遭,背包被劃開,錢夾子不見了,褲兜裏的手機也不見了。幸好他記得未來姐夫姚光的地址,一路走一路問,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姚光家小區。姚光媽媽氣不打一處來,嚷嚷著湯圓圓家的啃人親戚來了,叫姚光攆走湯全。姚光心裏對湯圓圓有一絲絲愧疚,陽奉陰違,帶著湯全吃了一頓飯,順便撥通了湯圓圓的電話。

“姐,救救我,我手機丟了,錢包丟了。”電話裏的湯全,委屈可憐得如一隻小白鼠。

湯圓圓知道這是弟弟的慣招,有些不耐煩:“你怎麽回事?算了,見麵聊,你們原地待著,我過來接你。”湯圓圓不喜歡借用姚光的人情,再也顧不得前任現任見麵尷尬問題:“大叔,我弟弟在姚光那裏,麻煩你送我過去。”

方成笑得很輕鬆:“又不是什麽大事,你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看得我心裏發毛。你以前遇人不淑,我不會小肚雞腸。”

溫暖的笑容並沒有消解湯圓圓的心事。她默默上車,良久才開口,幽幽自嘲:“以前姚光媽說我鳳凰女,會啃婆家補貼娘家,說我天生搜刮體質。我一直在刻意避免,甚至不讓家裏人知道我現在的狀況。沒想到我弟弟居然找上門來。大叔,我不想麻煩你,但是又不得不麻煩你。唉,現實真得把我臉打成胖子。”

“湯圓兒,愛人之間相互幫助,並不是誰在啃誰。至於親人,我們在不影響自己生存發展的前提下,適當出力就好。”

“你看得這麽通透?”湯圓圓驚訝。

方成苦笑:“對呀,失敗婚姻換來的經驗總結。我以前對我家親戚太沒原則,所以那段婚姻草草收尾,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湯圓圓心下一驚,不知道方成是在回憶往事還是在借機提醒自己。

兩人無言,快到姚光家小區的時候,湯圓圓才緩緩建議:“大叔,要不然你別說我們在戀愛。我擔心我家裏知道我交往了一位總經理級別男友,他們會獅子大開口。”

“湯圓兒,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們還是勇敢麵對吧,如果你做不到,我來幫你。”方成不顧反對,拉著湯圓圓的手定定地朝小區門衛室外走去。

姚光驚訝,趕緊扶了扶眼鏡。他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月,湯圓圓不但在蘇市立足找到工作,還找到新男友。眼前的男人氣質不凡,他頓然覺得自己的形象縮成了角落裏的小人。

湯全趕緊劃清界限,從姚光身邊跳開,朝湯圓圓跑去,“我的親姐呀,你可算來了。你要再不來,我今天可要流落街頭了。”

湯圓圓狠狠剮了一眼自己不爭氣的弟弟:“暑假你沒事在家好好待著,跑蘇市來幹嘛?”

“我想你了唄。”

“呸,少跟我來這套。”

湯全拽拽她的胳膊:“哎呀,我就知道我姐最直接爽快了。蘇市可是曆史名城,我想來看看嘛。姐,你不也教育我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嗎?”

“我沒時間跟你辯論。快上車。”

方成拉開車門,把湯全塞到後座。沒等湯圓圓開口,他走過去,跟姚光道謝:“謝謝你幫我照顧湯圓兒的弟弟,順便說一句,再謝謝你把這麽好的女人拱手相讓。”

姚光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手不自覺扶上眼鏡。他還沒組織好語言,湯圓圓衝他點頭致謝,跟隨方成上了車。直到車拐彎消失不見,姚光才雙腿灌鉛一般慢慢前挪。他後悔了,卻不得不放手。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湯全就嘰嘰喳喳聊開了:“姐夫,你這車真不錯。JEEP自由光耶。”

方成笑了:“是公司的眼光好,這車是我公司配給我的。我可買不起。”

“嗨,那有什麽,車子就是代步工具而已。”湯全話鋒倒是轉得很快,“那,回頭能借我開一下嗎?我暑假剛拿了駕照,想過過癮。”

湯圓圓氣不打一處來,從副駕扭過頭,翻了好幾個白眼:“都說了是公司的車,借還要從公司走程序。而且公車公用,不會借給私人用來做私事。”

“那你們來接我,不也算私事嗎?哼,姐,你就是小氣。姐夫,你可別在我姐麵前屈服,咱們男人得有點男人的氣概。”

湯圓圓噎得一口氣喘不上來。

方成按下話茬:“那不行,我耳根子軟,經不起耳邊風。你姐的話就是金科玉律。車真不能借給你,蘇市有很多公用自行車,我回頭給你一張自行車卡,想去哪裏隨便溜達。”

湯圓圓很滿意,連連點頭附和:“你要是覺得騎車累,我還有公交車卡,也拿給你用。”

“姐,我千裏迢迢來投奔你,你就這樣對我?”湯全覺得,眼前的姐姐變了樣子,完全不是以前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好姐姐了。

“我忘了跟你說,我被辭退重新找了工作,導購,每月底薪兩千。我上班才一個月,工資還得下月發呢。我沒跟你叫苦就不錯了,你還想到我這享受VIP待遇?”湯圓圓有點兒生氣,這個弟弟,什麽時候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

方成先送湯圓圓回小區:“湯圓兒,這幾天你弟弟暫時住我那兒。你放心,我不會餓著他。”

湯圓圓從錢包裏抽出八百塊錢,遞給湯全:“拿著,這是你這幾天的生活費,包括了景區門票、吃飯等開銷。你悠著點,我沒存款,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湯全垂頭喪氣,接過錢塞進褲兜:“姐,我蘋果手機沒了,咋辦?”

方成拉開車門,送湯圓圓下車,貼著耳朵輕聲道:“你回去好好睡覺,我來收拾他。”

湯圓圓放一百個心,下了車。

湯全厚臉皮問方成:“姐夫,一個小小的手機在你這裏不成問題吧?你想我姐對你好,討好小舅子是必須環節。我姐最疼我了,什麽都依我。姐夫,隻要你幫我買手機,我保證讓我姐一直跟你好。”

方成才不買賬:“你都喊我姐夫了,說明我已經獲得了較高的認可。再者,追女朋友這種事,我想親力親為,不願假借他人之手。不過鑒於沒有手機通訊不方便,回家後我把我用過的一款手機拿給你。卡是蘇市的,你不用擔心長途漫遊。不過裏麵的話費可能不到一百塊,你省著點。”

湯全再也不敢提什麽要求,老老實實跟在後麵進了方成家門。

當明亮而整潔的一居室呈現在眼前,他忍不住哇哇大叫:“姐夫,你原來裝窮啊。據我所知,在蘇市,你這地段,這裝修,得近百萬吧。有錢人,還說自己車是公司配的,你也就能騙騙我那無知可愛的姐姐。我,是不相信的。”

方成懶得搭理,拖出先前湯圓圓睡過的折疊床在客廳展開,再回房拿出租房合同,扔到沙發茶幾上:“房子租的。備用鑰匙在鞋櫃上,好心提醒,沒事別折騰這屋子裏的家具電器,我怕我到時候承擔不起維護費用。”

說罷,方成轉身拿出幾件換洗衣服給他:“你將就穿我的。我還有事要處理,手機也給你,先不跟你聊了。”說完,他轉身走進臥室關了門。

湯全接過衣服和一隻不知道什麽牌子的舊手機,不自覺地比較起來。他發現,眼前的新姐夫,就是個空架子,房子租的,車子公司的,沒有哪樣家底屬於他自己。而前姐夫姚光,雖然長相次了點,但是人家好歹在蘇市有一套房子,按照現在的市價,得一兩百萬呢。

他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剛醒來,又糾結上了。

“我姐肯定上當了,這男的能說會道的,把她迷得暈頭轉向。不行,我得跟媽說一聲。”湯全心裏嘀咕著,趕緊給李翠華發了一條短信:“媽,我姐跟姚光分手了。現在談的這個男的,年紀大,沒車沒房,還不知道啥職位工作。我感覺我姐被騙了,媽,你得管管。”

他知道這段話會把老家炸開鍋。但是,為了姐姐的終身幸福,他覺得,自己做得無比正確。

正如湯全所料,李翠華和湯有為一大早就為他的短信吵開了。

湯有為雖然疼愛兒子,但是麵對軟黏黏的湯全,他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收到湯全的短信,他更是氣得胸口犯疼。本來,他就不喜歡唯唯諾諾的姚光,沒個男人樣子,怎麽配得上他的女兒!

李翠華卻不這樣想。姚光工作穩定,在蘇市有一套房子,姚光媽媽有退休工資,養老沒負擔。她一輩子跟湯有為唱對台戲,內心渴望女兒找一個老實忠厚的男人,姚光正是她理想的女婿人選。

偏偏湯圓圓不讓她省心,她比湯有為更來氣,一碗粥重重往汙漬斑駁的木桌子上一放,奪過手機,打過去:“全仔,你姐到底怎麽回事?不是,你怎麽回事,這是誰的號碼?你手機呢?你姐呢?”

麵對老媽的獅子吼,湯全叫苦不迭,恰好方成拎著油條豆漿,大汗淋漓晨跑歸來。人在屋簷下,湯全的氣焰被滅得灰都不剩。他聲音軟得像棉花糖:“媽,我在新姐夫家呢,這是姐夫給我的手機,我——我剛下火車,手機錢包都被偷了。我姐,她在她租的房子那裏。”

“混賬東西,誰叫你亂跑!”湯有為聽著兒子軟綿綿的聲音,氣得大吼。

李翠華心疼得不行:“全仔,你人沒事吧?你姐給你錢了嗎?你夠用嗎,要不要媽給你轉賬?”

“轉什麽賬!混賬東西,趕緊去銀行掛失!身份證呢,在不在身上?你姐的事,不用你打小報告。”湯有為搶過手機,掛斷了電話。

“老不要臉的,湯全不是你兒子?你眼裏有沒有這個兒子?手機給我,我給丫頭打電話!”

跟李翠華鬥了幾十年,湯有為不想因為一個短信影響吃早飯的心情。他把手機往桌子上一扔,夾了幾筷子鹹菜,端了碗往外走。

方成洗漱完畢,不動聲色坐到餐桌前,盯得湯全心裏發毛:“老弟,你是不是給家裏打了什麽小報告?”

湯全嘴角一咧,笑得比哭還難看:“姐夫,我哪有打小報告,我就是給家裏報了個平安。”

“不,我的意思是說,歡迎打報告。我不想當地下黨,所以,老弟,謝謝你幫我曝光。不過,你最好掌握分寸,我跟你姐,可不是那麽好拆的。我上班去了,你自己查路線出門!”

方成喝完豆漿,拿起公文包走了。

“有意思!”這回,臉上的肌肉和微笑終於協調起來。湯全覺得,這個方成好像可以跟他老爸老媽鬥一鬥。

方成上了車,還是不太放心,繞一圈去了湯圓圓的小區。恰好,葉蓁一蹦三跳走出來,看見方成,忍不住傳消息:“方總,你來得正是時候,湯圓兒好像在跟家裏鬧情緒。”

“我知道了,你快走吧,遲到了要扣錢呀。”

葉蓁一臉羨慕,一把將房門鑰匙塞給方成:“唉,我什麽時候能像你們這樣,可以朝九晚五呀!啊,公交車快來了,我先走啦,方總!”

她撒開腿往前奔,背包跟著一跳一跳。

方成笑眯了眼,拿著鑰匙擰開門。湯圓圓在電話裏跟李翠華吵得不可開交,她沒想到方成突然過來,抬頭一愣。旋即,她又陷入毫無勝負可分的辯論之中:“媽,你聽我說,姚光隻聽他媽的話,我不想當被人鎮壓的小媳婦。你別攛掇我跟他複合了,不可能!”

李翠華啪一下將筷子扔在桌上,一手叉腰,一手舉起手機:“什麽被人鎮壓?你有姚光你怕什麽!姚光聽話好管,哪像你爸,是個不服管的野人。媽這輩子,就是吵過來的。你聽媽說,你們小年輕講什麽情啊愛啊不管用。到了過日子,還得是階級鬥爭,不是你管我,就是我管你。你沒當家你不懂,女人得掌權才有家庭地位!”

湯有為不知什麽時候站到李翠華身邊,聽到老婆跟女兒灌輸家庭鬥爭思想,心裏好不容易撲滅的火苗又蹭蹭蹭燒了起來。他按下手機免提:“丫頭,別聽你媽階級鬥爭那一套,都什麽年代了。那個姚光,慫包一個,爸爸看不上。要我說,錢啊車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你好不好。重要的是,講不講道理,你別像我,遇到你媽這種歪理一堆的,難過一輩子……”

“好你個老不要臉的,你嫌棄我是吧,你就愛那隔壁老張軟綿綿**樣子是吧?”

“你就沒嫌棄過我?你不也想找個軟蛋隨便捏嗎?”

這是湯圓圓最熟悉的日常。在她的記憶裏,吵架,是父母最基本的溝通方式。她害怕吵,總想著息事寧人,不得不在中間扮演調解角色。而父母統統不領情,非要逼著她說如果他們離婚她跟誰過。湯圓圓知道,選擇誰都會引發更大的戰爭,每每父母拋出這個難題,她都摟著幼小的湯全,大哭著說:“我誰也不要,我跟弟弟過。”

如今,這一幕即將上演。她隻得按照以往經驗,再次和稀泥:“好了,爸、媽,你們不要吵了。都幾十年了,你們就不能改改自己的脾氣嗎?爸,媽就是嘴巴厲害,她是好心,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你想,你的衣服誰洗的,飯誰做的,裏裏外外,都靠媽打點呢。我媽這麽能幹的,村裏還能找出第二個?你度量最大,我媽鬧小性子,你忍忍唄。”

李翠華被女兒一哄,已經雷雨轉多雲:“嘿,我哪有那麽好,人家才不稀罕。”

湯圓圓順著杆子往上抬:“誰說不稀罕了?你的金戒指誰買的呀。媽,爸心裏有沒有你,你自己心裏有數,對不對?”

湯有為的情緒也緩和多了:“我哪裏有她?我心裏裝的不是那些花花草草嗎?哼,汙蔑起人來,真是不打草稿。”

“你看吧你看吧,給點顏色就開染坊。”李翠華再次靠近手機:“女兒,聽媽勸,找個條件好點的,一輩子好過。我和你爸,還有你弟弟,都指望你呢。你弟那個三本,還有一年畢業,學校不好,工作不好找,到時候還要靠你幫忙。姚光雖然人不活泛,但好歹在蘇市有房子,起碼你結婚了,有個窩。老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沒有錢,寸步難行。我聽你弟弟說了,你現在找的這個,沒房沒車。你聽媽的話,趕緊分手了,去跟姚光和好。”

湯圓圓自知沒有本事說服老媽,隻好拿出自幼學會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好,媽,你的話我記住了。哎,時間不夠了,我上班遲到了要扣錢,不說了。”

“好,我晚上再給你和你弟打電話。他人生地不熟的,你當姐姐的,多照顧下。你就這麽一個弟弟,別欺負他!”李翠華才想起兒子丟了錢包的事。

湯有為哼了一聲:“慈母多敗兒!”

湯圓圓也聽到了父親的牢騷,擔心父母又吵起來:“爸,媽,我不會虧待弟弟的。爸,我有我的分寸。好了,我上班去了,拜拜!”

電話掛斷,李翠華收拾自己的碗筷去廚房。回頭一看,桌上湯有為用過的碗沾著幾粒米,像開玩笑似的瞅著自己。她恨恨地抽身扭過身,抓起碗筷氣呼呼走了。湯有為似笑非笑,掩不住的得意。

方成在湯圓圓額上印下一吻:“去收拾下,我帶你吃早餐。”

湯圓圓擔心方成看了這場鬧劇,在心裏對自己打了差評。“我答應我媽跟你分手,你不想問問我怎麽想的嗎?”

“湯圓兒,我賴上你了,不會同意分手的。何況你剛才明顯是敷衍,你撒謊的功夫還不如我呢。”方成故意說得漫不經心。

湯圓圓兩眼發光:“原來你才是高手。大叔,教教我,如何提高撒謊技能。”

“別說得這麽沒水平好不好。我這不是撒謊,是如何高效溝通交流。”的確,曆經汪美琳,方成已經學會在家人麵前使用善意的謊言。

心頭的陰霾一掃而光,湯圓圓索性大膽說出自己的計劃:“大叔,我想我得委屈你一下。我真不想要我爸媽為我談戀愛的事吵起來,所以——”

“所以我們得做地下黨。那,請問,什麽時候才算時機成熟可以如實相告呢?”

“生米煮成熟飯!”湯圓圓脫口而出,恍然覺得不對,雙頰頓然蒙上紅霞。

方成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湯圓兒,你居然想先斬後奏!還是說,你現在迫切需要煮飯呢?”

湯圓圓囁嚅著追問:“那你想怎樣?”

方成收斂了笑容:“我想用三年時間,在蘇市買房。到時候,你爸媽一定會接納我。隻是,湯圓兒,得委屈你等等我了。”

“切,我又不是恨不得馬上嫁給你好不好?等就等唄。”

兩人從電話風波中緩過神,說說笑笑出了門。

方成去公司之後,湯圓圓才撥通湯全電話:“你跟媽說了什麽,家裏都吵翻了!”

湯全在銀行排隊辦理掛失業務,人太多,天氣熱,他自然有些脾氣:“還不是為了你好。這個方成,一無所有,是個空架子,姐,你別被騙了。”

“行啊你湯全,我平時怎麽對你的,你居然想攪和我的感情。我看,你的手機不要買了,以後的衣服也不要買了。”湯圓圓說得輕鬆,心裏卻疼到麻木。為了堵住弟弟的嘴,她隻當自己是在散財免災。

“別啊,姐,我的親姐,我以後聽你的,還不行嗎?”

“乖,這才是我的好弟弟。”湯圓圓收了電話,打足精神打掃門店衛生。

湯全癟著嘴,等著銀行叫號。李翠華又打來電話:“全仔,你姐姐肯定說一套做一套,你幫我盯著她。”

“媽,她一個大活人,我哪裏盯得住。”湯全說得可憐兮兮:“媽,我真沒錢了,我等會兒掛失卡,重新辦一張新卡,你打點錢給我吧。”

“行,媽一會兒到鎮上給你打。你個臭小子,長點心,你姐找個好人家,要的彩禮都給你娶媳婦用啊。她要是找差了,你以後怎麽辦。你懂媽的心,這事你必須給我盯好了。”

湯全知道個中厲害,滿口答應下來。